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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一仙门(修真)上——木槿萌萌哒

文案:

谢秋寒入了第一仙山,却做了个不起眼的洒扫弟子。

山中苦寒,幸好他有只画灵相伴。

一人一灵朝夕相对,日子过得也还算凑合。

直到仙门大变,揭出仙座之上李代桃僵的秘事,真·仙门首座回归。

谢秋寒他左瞧右瞧,这仙座……长的和他那只画灵一模一样?

#人家的金大腿呼风唤雨,我的金大腿骗吃骗喝#

谢秋寒攻,云邡受,苏受,攻控会踩雷,不是爽文

内容标签: 强强 年下 仙侠修真

主角:谢秋寒,云邡

第一卷:前尘

第1章

旭日东升,紫霄山上九宫八观仙门大开,钟鼓齐鸣,宽袍广袖的弟子鱼贯而出,齐齐去迎接来诰天祈福的皇帝。

今日本是弟子们的休沐假,有那么几个弟子一贯起的晚,皇帝老子来了照样睡懒觉,结果被掌教拿鞭子一个一个抽出来,此时正屁滚尿流的滚出厢房。

后院里头,谢秋寒正慢吞吞的扫地。

他今年十五岁,刚抽条,生的瘦而高挑,像根竹竿,穿了件洒扫弟子的短打衣衫,举着扫把在庭院里头扫落叶。

迎皇帝老儿的事轮不到外门洒扫弟子,因而他今日是空闲的。

又是一个迟到的弟子从厢房出来,脚下生风的一路疾跑。

谢秋寒一抬眼,见那不长眼弟子往落叶堆里趟过去了。

刚要提醒他,就看见他一脚踩上了刚扫成堆的落叶,脚下一滑,一屁股墩摔在地上,疼的哎哟哎哟直叫。

看着都疼。

弟子怒道:“我去你的,臭打杂的你怎么扫地的,没看见小爷要过路,长没长眼!”

他还先吠上了。

谢秋寒当没听到,继续扫地。

这弟子横眉怒指:“哎我说你呢,臭打杂的,装什么哑巴,你……”

“摔死你活该,”谢秋寒抬头冷冷道。

他这一抬头,弟子倏地一愣,这少年竟长了一副极其端正矜持的面孔,眼是一点漆黑的墨,眉是一柄刀刻的峰,横眉冷对间竟自有一股不凡的气度。

弟子一时间都忘了要撸袖子揍人这回事。

还是身边另一名弟子记得正事,拽了拽他,一指天际,“要迟到了,回头再教训他。”

半空中悬着一面日晷,石头所制,靠仙符催动,每日准点报时,这会儿眼看着晷针就要指到点儿了。

弟子一惊,赶紧拍掉灰要跑,临了不忘恶狠狠剜谢秋寒一眼:“你等着,别跑!”

谢秋寒淡定的用后脑勺对着他。

******

扫过院落,谢秋寒进了自己的房间,小坐休息。

这是间极简陋的屋子,一桌一床,墙上挂了幅画,画中是一白衣人在竹林中抚琴的场景。

谢秋寒去将窗户推开,窗外是一片云海竹林,天宫建在高峰之上,崇山峻岭,云海翻腾,而这片竹林绿意盎然,叶声萧萧,仿若仙境。

谢秋寒就这样坐在窗前,摸了本书看了起来。

“看的什么书?”

清朗的男声传来。

房间里只有谢秋寒一个,这道声源不知是哪。

但谢秋寒读的投入,面不改色,敷衍的答:“杂书。”

房间里光影一闪,一道虚影从画中走了出来。

那是个穿白袍的年轻男子,未束发,云鸦般的乌发披在肩后,一双眼懒惫的耷拉着,眉心有粒妖异的朱砂痣。

男子凑近过来看谢秋寒。

他的发梢弄的谢秋寒脖子痒痒,他眼睛盯着书,捞了把头发,“云邡,一边儿去。”

云邡伸手过来,翻了翻书,“原来是《太武杂记》,这小老头好玩。”

他这一伸手,就从背后把谢秋寒整个儿拢住了。

谢秋寒:“云邡!”

云邡往桌子上一坐,斜倚着窗框,手里捏着那本书,“小屁孩,没大没小的,谁让你叫我云邡了。”

谢秋寒去抢书,云邡不给,你来我往的捉迷藏进行了三四个回合,谢秋寒就不干了,坐回了床上,翻别的书看了。

云邡大叹,“唉,世风日下,你一个十几岁的小屁孩,还不如太武那小老头活泼。”

‘不活泼’的谢秋寒回嘴道:“你一个修为浅短的画灵,对先皇一口一个太武的,套什么近乎。”

云邡终于把他逗出句完整的话了,大笑起来。

谢秋寒五年前上的紫霄山学艺,当时在山下摊子上买了这幅画,带上了山,发现了云邡这个画灵,谢秋寒便帮他借天宫灵气修成了形,二人刚好做个伴。

相伴这五年,要说谢秋寒是“不活泼”,那云邡就是“不靠谱”。

此灵幺蛾子贼多,隔三差五想出新法子折腾谢秋寒。

他曾诓谢秋寒带他上主峰观景,去了才知那是仙座寝宫,弄的谢秋寒玩命似的跑路,还蒙过他去什么禁地泡温泉洗髓,结果那是个灵兽的尿池子,滋了他满头尿。

此类事情多如牛毛,给谢秋寒的成长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折腾归折腾,但云邡的确是让谢秋寒的身边热闹了些,不至于一个人冷冷清清的在这片天宫里呆着。

云邡把那本《太武杂记》占为己有,津津有味的看了起来。

看了片刻,他抬头问:“小秋寒,小皇帝是要上山玩吧?你怎么不跟去看看。”

谢秋寒在他嘴里莫名其妙和皇帝同了辈,牙疼道:“我一个外门弟子去不了。”

云邡道:“人那么多,谁管的着。”

说的倒也是,的确是乱糟糟管不着,但谢秋寒他是真不想去。

对皇帝老儿没兴趣,对祭天没兴趣,对整个紫霄山乃至天下人孜孜以求的修仙也不甚在意。

谢秋寒心意一动,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包袱,找出一本小册子,端坐在桌前,拿着细毛笔写写画画。

云邡一眯眼,往他那儿瞧了一眼。

他画的,是紫霄山的下山路线。

云邡露出一个意味难明的神情,不再说话了。

时间缓缓流逝,日头悄悄西移,一天竟就这样无知无觉的过去了。

弟子们纷纷回来,脚步声和交谈声传进了房间里,然而隔着房门,始终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仿佛此地只有两人,自成了一个小世界。

云邡的身形挡住了阳光,在谢秋寒的眼前投下一片阴影。

谢秋寒抬起眸子,看了一眼这个不靠谱的画灵。

虽然灵力短浅,离了画就犯晕,性格也差劲,老是让人伺候,但一张皮相却堪称绝顶,嬉笑怒骂皆是颜色。

怎么想怎么觉得不靠谱。

谢秋寒思量半响,生出了怀璧其罪的担忧。

他笔停了,墨沿着毛尖儿滴在纸上,晕染了一小片地方。

“后山门没了,发什么呆呢,”云邡懒洋洋出声提醒。

谢秋寒赶紧用干净草纸去印干,小心撕成小条,一点点的吸干了,免得弄巧成拙。

但再怎么补救,后山门那一块儿路线也成了黑乎乎的团子。

谢秋寒懊恼。

“别皱眉了,”云邡用指尖轻轻按住谢秋寒的眉心。

谢秋寒一愣。

云邡笑道:“像个小老头。”

他从《太武杂记》上撕了张纸,往谢秋寒眼前一放,“喏,下山地图,用这张吧。”

那是张墨迹未干的紫霄山地图,详简得当,什么弟子厢房后膳房之类就简单画个圈,而从外门弟子厢房到后山门乃至山脚的路线却精细非常,长了眼睛就不会迷路。

谢秋寒一直想下山,但紫霄山宫门常年封闭,不许未出师的弟子入世,故而他一直偷偷查探着紫霄山的地形,打探出了一条从后山门出去的路线。

谢秋寒问:“你怎么股票 路线?”

云邡道:“山人自有妙计——你预备何时下山?”

谢秋寒顿了顿,道:“先收起来,晚几年再下山吧。”

“嗯?”云邡歪头,仔细看谢秋寒神色,“这几日小皇帝过来祭天,山门大开,正是下山的好时机,过了这回不股票 要等到什么时候了。你不是一直想回家吗?”

“谁想回家了,”谢秋寒起身,把那地图夹进书页,放进床底的包袱里。

云邡翘着二郎腿,微眯着眼,看着小孩的背影,脊梁骨微微凸起,身形单薄,像柄薄剑。

其实不能叫他小孩了,他已经十五岁,抽条成了个少年,最近变声,叫云邡取笑了几回,就不肯说话了,变得比往日还话少。

然而再怎么话少,再怎么沉稳,他也就是十五岁而已。

云邡还记得刚上紫霄山的时候,谢秋寒还是一团孩子气,夜里噩梦惊醒,扑进他怀中叫娘。

谢秋寒家在江南富庶之地,家里做小生意,他是独子,父母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那年紫霄宫下山选弟子,谢家举全家之力,买通各种关系,送他上山学艺。

谢秋寒是五灵地字根骨,汇灵筑基都难如登天,进了紫霄宫其实也没什么前途。

那负责挑选弟子的管事没了银两,昧着良心把这少年纳上了山,敷衍的丢在了外门做洒扫弟子,也就是做打杂的。

谢秋寒从小少爷成了“小叫花子”,挨了不股票 多少打骂,吃了不股票 多少苦,渐渐磨成了如今这样少言寡语的内敛性子。

刚开始挂在嘴边的“我要回家”也渐渐成了“谁想回家了”了。

云邡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揉了揉他脑袋,“你回来前是不是同其他弟子起了冲突?”

“小事,”谢秋寒说。

云邡道:“如今紫霄山上,不教文理,不习圣人言,只修长生,故而弟子横冲直撞,什么玩意儿都有,你在此处多呆也无益,不如早些走,我想你娘也是牵挂着你的。”

谢秋寒沉默片刻,才说:“我股票 ,但我想多学几个法术再说。”

云邡道:“术法终究是外力,修其身,正其行,才是正道。”

谢秋寒扭头看他,他难得正经一回,眸中全是严肃认真,谢秋寒一时间有些不习惯。

大明朝自从太武帝飞升之后,便掀起了以修仙求长生的风潮,世人追捧仙人,崇信术法,到了以往任何一个时代都难以匹及的地步。

凡是术士行走人间,那都是方圆十里赶来溜须拍马的存在,人人都眼红,想修仙,以至于农人不事生产,商人无心商贸,读书的忘了圣人言,习武的倒是不想跟风,但江湖大侠干不过轻飘飘一道符咒,所以也不得不学。

这世道下,还能有几个人说“修其身,正其行,才是正道”呢?

“你还会说这种大道理了……”谢秋寒坐了起来,“我股票 修仙没什么用,我也不想修仙,我只想多学几个术法而已。”

云邡:“这有何区别?

谢秋寒道:“我不股票 山下如今是什么情形,想必这几年又多了不少方士,我多学几个术法,假如碰上横行霸道的,能有力气保护……”他及时咬了舌尖,差点说了“保护你”。

云邡听他说的含糊,顺嘴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谢秋寒闷声道,“总之你放心,我肯定会带上你的,不会自己偷偷跑。”

云邡微微一怔。

这个空隙,谢秋寒简单收拾了一下桌面,随口道:“待我学成,我们再下山。你还没去过我家呢,我家在谷溪镇杨柳河边,上游是秦淮河,河水洗了脂粉,常常飘着香,每日清晨有个短须老头挑着担子来叫卖乳糖圆子和蜜麻酥,我每日都买,有时起的晚了,老头还会将油包搁在窗上,我隔日再给钱便是,也不股票 回去以后还能不能吃上……”

听他讲起了回家的打算,云邡神思飘到了天外,也不股票 在想什么。

“怎么了?”谢秋寒听他半响不说话,回头看了看他,想到了什么,“……人间灵气确实不如紫霄山,估计是要耽误你修炼了,但我看你在这儿也不怎么修炼啊?”

“无事,”云邡微微笑起来,“回家很好,所以我说,你不如早些回去。”

谢秋寒叹气,“不是说了要多学几个术法吗,算了不和你说了。”

说着,便起了身,要去上晚课了。

第2章

木门咯吱一声关上,谢秋寒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他的脚步声很好分辨,修为不佳,因而步履不如别人轻,但每一步都走的匀称,这孩子一言一行极为板正,也许是因为在山中没有依仗,便对自己愈加严苛,没事就爱读书,可修行的功法他看不懂,书和人大眼瞪小眼,不股票 谁看谁,于是只能看些他人早不看的‘杂书’,老掉牙的圣人言、别有意趣的民间杂记乃至看了也没鸟用的帝王通鉴,他通通看的滚瓜烂熟,如果放在早些年那个以文入仕的朝堂,指不定能弄个文官当当。

可惜了。

云邡望着他走的方向,目光仿佛能穿透木板,一直目送少年离开。

半响,他才喟叹似的唉了一声,带了些故作的优柔和愁绪。

他向来知股票 美人乡是英雄冢,倒还是头一次被一个毛都没长齐、身无二两肉的竹竿子给说动了,一时间竟生出了破罐子破摔的想法,干脆不管这紫霄山乃至天下的烂摊子了,就地消失,钻进江南水乡里,每日同老头买乳糖圆子吃好了。

没有他云邡,天道还是运转的。

此时,窗户突然从外头被推开,那料峭绝壁的云海间,竟有人能踏着竹梢而来,轻飘飘的推开这扇窗,钻了进来。

“想什么呢?”那人道。

云邡被这道声打断了妄想,扭头看了过去。

是个银发玄袍的少年,四肢并用的蹲在窗口,面容冰冷桀骜,脑袋顶上还翘着几根不顺贴的毛。

云邡见了这人并不惊讶,嫌弃的指了指,“下来,别蹲那。”

少年轻轻一跃,改蹲地上了,还舔了舔手指。

云邡失去了指正的耐心,懒洋洋问道:“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说小皇帝要‘观赏’你吗?”

少年嘶了一声,怒道:“那小子揪我毛!”

云邡哈哈大笑。

少年往前跃一步,贴到他腿边,压着兴奋道:“你是不是要同小秋寒回家,带我一个!”

云邡道:“蹭吃蹭喝还带个宠物?我修行不过关,脸皮还没那么厚——嘶!”

话音刚落就被挠了一爪,而罪魁祸首跳到门口去了,抓耳挠腮,预备一有风吹草动就随时逃窜。

云邡威胁的一眯眼,这养不熟的玩意,迟早拿去喂鱼。

少年见他没有下手的打算,试探性转移话题:“小皇帝要住三个月,九宫八观天下道场的修士都来了,你预备何时动手?”

云邡慢吞吞的收拢书桌上的书本笔墨,放进匣子里,同那张紫霄山地图搁在了一块儿。

这才说了一个“等”字。

“等?等什么?等到何时?”

云邡却顾左右而言他,“你说我是留他,还是让他走?”

少年直起蹿,“我扮成你跟他回家!”

云邡:“……”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谢秋寒才喂几回就给喂熟了,他喂了几百年,怎么不见这玩意听话一回,这就是凡人说的‘杀熟’吗?

配资公司 谢秋寒去留的思虑只在云邡心中停留了片刻便过去了,他想:无论去留都是这孩子自己的缘分,总之委屈不着他就是了。

只是他没有想过,谢秋寒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在这个地方呆了五年,早将全部的倚靠、全部的情分都孤注一掷的灌在了他身上,这边是离不开,那边是心心念念,无论去留,都是断腕之痛。

但以云邡这样向来没什么良心的习性,能为这少年顾虑一二,已经是破天荒的纡尊降贵了。

他已经说回了正事:“叫你给红澜带的信,带到了吗?”

少年:“他看了,烧了,你写了什么?”

云邡听他说烧了,便股票 妥了。

少年缠着问,“写的什么、写的什么?”

云邡得了答复,这就懒得理他了,甩开抱上胳膊的少年,“去去去,给小皇帝杂耍去,别在我这惹人烦。”

少年被甩开,又缠上来,哪知云邡已经合衣躺上床,闭目养神,完全是送客之意,少年龇牙咧嘴半响,想朝他脸上脖子上来两爪,最后还是没敢下手,挠了会儿柱子,跳窗走了。

******

谢秋寒行路小半个时辰,才来到了清微殿前上晚课。

紫霄山山势陡险,九宫八观分布在不同山峰上,以桥锁相连,吊桥掩映在云雾之间,竟像是去往绝地,然而行路之间山重水复,柳暗花明,走着走着,便见到了连绵的屋脊和翘起的鸱吻,弟子们三两成群,清微殿便在眼前了。

紫霄山有九宫八观,九宫为不同师门,传的是不同的修炼法子,凡内门弟子皆拜了师门,各有归属,而外门弟子则是群没人要的小可怜,唯一的学习机会便是晨课和晚课。

晨课晚课由九宫的修士轮流讲诵,按谢秋寒的观察,净乐宫和太玄宫的真人们讲的最认真,从不藏私,什么内功心法五行道术通通都拿出来讲,兴许还带了些炫技的意思,连带本宫看家的技法偶尔也拿来展示。

只不过他们老是不分重点一口气全掏出来,不免让弟子感到迷糊,就算是支起八只耳朵也没法听全,再加上大课人多,弟子们排排坐的累起来,有千人之多,在这千人的嗡嗡声里,真人那点儿讲课声比蚊子还不如。

故而,谢秋寒每次去上课都会提早一两个时辰,占个最前排的位置,近到能接着真人的唾沫星子,瞧见真人今晨吃了什么,长袍系错了扣子等等细节。

这等候的一两个时辰,他便兀自打坐清修。

起先,周围还静谧,弟子来的少,地方空旷,大家都往后边坐。

再后来,弟子多了起来,谢秋寒身边便热闹了起来。

他还是闭着眼,但吵成这样他也静不下心,便闭着眼装打坐,实际在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弟子们讲新鲜趣事。

而最近的新鲜事,显然就是皇帝来这儿诰天祈福。

“你们股票 吗,这回皇上要住上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那朝堂怎么办,都不管了吗?”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先皇还住过两年的呢,和他老子比,他这算有分寸的了。”

“就是,你看满山九宫八观这么多房子,一砖一木都是皇家修的,喊的是皇家道场,自然是他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谢秋寒嘴唇动了动,心有不满,只想送上“荒唐”二字。

谁不股票 这样荒唐?

只是长生二字迷了眼,大多数人已经分不清究竟了。

自从太武皇帝修仙炼丹还真他娘的成功飞升了以后,皇家就掀起了修仙风尚,上梁不正下梁歪,子子孙孙都爱往道场跑,连带满朝大臣、天下百姓都跟风,有些内门弟子见皇帝比当朝臣子都见的多,大家早都见怪不怪了。

皇帝此次来祈福,还召集了天下道场有名号的修士。

今日紫霄山山门大开,先迎吾皇,再接远道而来的八方修士,可谓气宇恢弘,端的是烈火烹油的极盛之势。

但重云之外,紫霄之下,百亩荒田无人耕,旱地千里,民生潦倒,蝼蚁百姓,又有何人看在眼里?

谢秋寒心事重重,听着耳边的小话,神思恍惚。

直到几声清咳在耳边响起,他才抬起头,见到白须蓝袍的真人走到台上,目光有意无意的落在他身上,以做提醒。

他这才恍然醒了过来,听着真人声如洪钟的讲解,落回了地面,不再想那些有的没的,做回了微不足道的小弟子。

这位是太玄宫的平阳真人,修的是神宵雷法,十分高深,谢秋寒只能将这堂课囫囵听了,不求甚解,记下每个字,带回去再细细回想。

下课后,谢秋寒低头走着,琢磨着“先天一气”的意思,一不小心就撞进了一堆弟子里。

本不是什么大事,却有个弟子故意一掌将他推了出去,口中喊道:“又是你个臭打杂的!又想害小爷不成!”

谢秋寒别的不行,就是基础牢,下盘稳,仅退了两步便站稳了,抬头一看,是今日早晨摔的屁股两瓣朝天的那位。

谢秋寒一皱眉,不欲生事端,便想绕着走开。

但这弟子早晨摔了一跤,迟到又被掌教骂,罚在殿外抄了一天的书,正一肚子恼火呢,这时候见到谢秋寒,简直跟气球戳了个口子似的,一并都发泄到了他身上,怎么可能让他走呢。

弟子抬手一拦,开始喊道:“都来看啊,就是这个臭打杂的,今晨故意绊我一大跤,弄的我在仪式上迟了到,一天都没落着好,以后都避着点他走。”

谢秋寒便站定了,皱紧了眉头,“我与你素不相识,绊你做什么?”

弟子哼哼,“那谁股票 呢,兴许嫉妒我能去面圣,你就在那打杂呗。”

谢秋寒在这儿摸爬滚打五年也不是白过的,开口便道:“哦?请教,那你今日是面圣了,还是面壁了?”

弟子:“你——!”

众人哄笑。

谢秋寒一句话就说中了,这弟子迟到被掌教逮了个正着,他面了个壁倒是真的。

弟子恼的红了脖子,没想到这小子开口就这样尖酸刻薄,脱口怒道:“你一个外门弟子还敢顶嘴,真是从未见过如此不知天高地厚之人!”

这话刚喷出来,周围的外门弟子就不高兴了,阴着脸围了过来。

“外门怎么了?外门就不是人了?”

“今日要请内门弟子赐教赐教了。”

“……”

内门弟子大多不屑上大课,外门弟子则像抓救命稻草似的珍惜上课机会,故而这放眼望去,几乎都是外门弟子的身影。

嚣张跋扈的弟子顿时如拔了毛的公鸡似的,整个人虚了一截。

谢秋寒听耳边一片嘈杂,有几个性子暴的外门弟子已经越过自己,横眉指着那闹事的内门弟子,于是往后退了两步,掉头想走。

这时,却有另一人一把拉住了他。

第3章

谢秋寒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是个穿白袍的年轻人,一双手触在他腕上,冰冷而滑腻,很让人不舒服,这人谢秋寒今早也见过,是和弟子一起急忙出门的那个。

相较于出口惹祸的没脑玩意儿,这人显得沉稳机警很多。

他向众人作了个揖,笑道:“好了好了,容我说一句,我看睿明是挨罚挨糊涂了,说的都是气话。”

他又拍拍谢秋寒的肩膀,道,“弟子之间当和睦相处,给我个面子,大家各退一步可好?”

谢秋寒不着痕迹的往旁边避了避,那人也不动声色,自顾自把手收了回去,在袍子上擦了擦。

谢秋寒冷眼看这人在弟子之间周旋,只花了三言两语间便将一场纷争劝熄了,把各弟子劝了回去。那名叫睿明的外门弟子也听他的话,纵有百般不满,此时也只是像个小媳妇似的在他身后兀自憋气。

外门弟子自认为争了口气,志得意满的打算离去。

这时候,那名白跑年轻人向谢秋寒自我介绍道:“在下周文宣,敢为这位师弟尊姓大名?”

“谢秋寒。”

“谢师弟,”周文宣彬彬有礼道,“我听你来时口中念念有词,可是在温习方才真人所授的神霄雷法?”

“是。”

周文宣道:“如此勤勉,实在敬佩,那谢师弟可有领悟?”

谢秋寒弄不明白他一口一个师弟是打的什么主意,只是道:“并无。”

在场认真听了课的都没几个,说没领悟并不丢人。

有旁人不满道:“怎么,没领悟还不让走不成?大家伙几个有领悟?”

“你有领悟?你赐教赐教!”

周文宣唇边露出冷笑,很快收拢,做出一副谦逊的样子,摆手道:“哪敢说赐教,在下正是太玄宫门下的,这雷法也算学了点皮毛,诸位若有不解之处,我的确可以加以演示。”

众人皆是一愣,接着齐声说好。

神霄雷法,可呼风唤雨,召雷鸣闪电,是太玄宫的看家本领,他们方才听老头之乎者也催眠半天,也没见到一点真迹,此时有人愿意演示,当然是极好。

周文宣向谢秋寒瞥来,“谢兄,可愿留下观赏一番?”

谢秋寒眼角轻轻一抽。

但他岿然不动,定定道:“自然要看。”

这雷法以符咒引动,符者契也,咒则为向向天道精诚达意的口诀,周文宣从袖中揭出一张符纸,闭眼默念好长一大段口诀,众人差点以为他在诵经。

等啊等,等了约小半柱香的时间,那符纸忽然动了。

而周文宣猛地睁开眼,眸中精光大放,那符纸竟在他目光下燃了起来——

每个人都听见闷雷声滚滚而来,一片黑云沉沉的压在头顶,云中紫色闪电若隐若现,蓄势待发,竟真是五雷集聚之势,假如真要劈下来,铁定是声势不小!

众人纷纷赞叹,既为术法奥妙,也为周文宣不费吹灰之力引来神雷的修为。

唯有谢秋寒面如金纸,喉头腥甜,耳边轰鸣,只觉得五脏六腑俱摧。

众人听的是闷雷声,但谢秋寒这儿却有道雷是贴着他耳边轰响。

周文宣果然不是好心好意演示。

周文宣见他站的好好的,只是面色白了些,不由得轻轻咦了一声,心道这小子倒是够能忍的。

——能忍,就多挨上几道雷吧!

他藏在袖中的手腕轻轻一转,捏了个雷字诀,又一道拇指宽的紫光在谢秋寒面前闪现。

谢秋寒反应极快,将手中木剑横陈胸前,剑脱鞘三寸,扛上闪电,滋啦一声,燃成了一段焦木。

谢秋寒倒退两步,高斥道:“周文宣!”

周文宣无辜道:“谢师弟,你怎么了?”

众人齐齐望去,谢秋寒手上木剑还飘着烟儿呢!眼没瞎就股票 是怎么了。

周文宣此时手执雷电,胸有成竹,态度轻慢了起来,“哦,想必是我控雷之术不精,误伤了师弟吧。”

旁人一听这雷居然还会乱劈,立马道:“控不住你还敢放出来!”

“就是,你赶紧把雷收回去!”

“……”

纷乱的话语声中,周文宣一笑,“不是说了吗,我控雷之术……”他拖长了音,摇着头,“不精啊。”

说话间,雷电轰隆作响,从重重乌云中钻了出来,来势汹汹,好几个先前出言不逊的外门弟子都被雷电烧焦了头发,又是唾骂又是求饶的。

大家这才股票 ,原来他先前好言相劝都是缓兵之计!

周文宣哈哈大笑,这帮头脑简单的外门弟子真是太好糊弄了。

笑声未止,劲风从后背袭来。

谢秋寒面沉如水,随手抽了把剑朝他刺去,挥出了锐不可挡之势!

被他拿了佩剑的弟子‘啊’了一声,扭头朝二人望去,只见周文宣跃向一边避过此击,二人很快交起手来。

金属碰撞的乒乓声歇了又响,两人身形一触即分,又再次交缠。

弟子望望腰间空空如也的剑鞘,茫然道:“谢秋寒使的是什么剑法?”

另一弟子道:“嚯!基础剑法你都不认识了!”

弟子心中惊讶极了,谢秋寒竟然能将一套平平无奇基础剑法耍的行云流水一般,与内门弟子交手也不犯怵,且隐隐有压倒之势。

看他平日不显山不露水,差点小瞧了他。

他这得夙兴夜寐的练了多少次才能把剑耍成这样?

一个兔起鹘落,周文宣落在了另一头,微微喘着粗气。

他原本是不拿一个外门弟子当回事,但过招下来,心里却消了轻慢,起了忌惮。

再比下去,他就撑不住了。

同伴上前两步,扶住他手腕,焦急道:“文宣你同他打什么,用雷法就是了!”

说的是。

进内门考核的是引气入体的本领,在剑法武功上,内门弟子并无优势,他们的优势在能使用五行道术。

周文宣反握了握他手,稳下心神,引下一道紫雷朝谢秋寒轰了下来,那雷集合了三道闪电,蜿蜒劈下,仿佛要在半空中生生豁开一个大口子似的。

轰——

谢秋寒机敏犹在,撑住旁边一块岩石往后跳去,堪堪避过雷电,唯有披在肩头的头发丝焦了段尾巴,很不乖顺的翘了起来,出卖了主人。

地面被劈出一个大坑,一时间土尘漫天,被误伤的弟子哎哟哎哟直叫。

谢秋寒轻轻舒了口气,目光越过尘土,不经意的落在了那两个内门弟子交握的手上。

他目光一顿,莫名觉得怪怪的……

两个都是要加冠的年纪了,这么牵着不嫌别扭吗?

然而不等谢秋寒从这感觉中脱出来,又是轰隆隆几道雷电绕着他劈了下来。

弟子们股票 他是集火目标,纷纷逃远了免得误伤,谢秋寒站在那儿,仿佛一个孤零零的树桩子,周围全是空的,只有接连不断的天雷朝他袭来,几乎是避无可避的绝境了。

此情此景,谢秋寒心中倏地一动。

他轻轻的一抬眼皮,仿佛不知身在险境似的,望了一眼天。

紫光映在他的脸庞上,面目苍白而冰冷,一双眸子倒映着翻滚的雷电和阴沉的乌云。

震为雷,巽为风,五气朝元,以身为炉鼎,引先天一气,方能天人合一。

……原来,是这样的。

众人本不忍看谢秋寒被雷劈的惨状,但从手指缝里头偷偷瞧上一眼,却惊讶的发现,雷电刚近谢秋寒的身就失去了威力,软绵绵的绕他一周,简直跟玩儿似的。

这还是方才威力无边的神霄天雷吗?

恰在此时,熟悉的嗓音又响了起来,“哪个小子催动的五雷符!不要命了!”

是授课的平阳真人,他闻见清微殿前的动静,去而复返了。

他打眼一瞧,看清了场内情景,顿时吓了一大跳,仿佛被这帮熊学生五雷轰顶的是他自己似的。

平阳倒吸凉气,暗骂道:“一帮臭小子!”

不过一个呼吸的功夫,他左手掐了个神字诀,右手拂尘一甩,那拂尘是他法器,变做百尺来长,生生把五雷符招来的乌云从中间给斩成两截,再一摆尾,把雷电也都扫净了,全套招式可以说是毫无花样,简单粗暴,十分符合平阳一个中老年男子的审美意趣。

弟子们呐呐道:“真、真、真人……”

真你个头!平阳简直一脑袋包,他收起法器,冲过去拉起那个被集火的倒霉弟子。

平阳急道:“你怎么样?”

谢秋寒摇晃着站起,向他行了个礼。

平阳连忙扶他。

只见他面白如纸,眉头紧皱,几番强忍,最后还是噗的吐出一口鲜血。

怎么样?

谢秋寒面无表情的想:不怎么样。

花了五年功夫好不容易能引气入体,引到一半,还没气了。

第4章

谢秋寒吐的这口血,只有一分是伤的,剩下全是给气的。

但他什么也没说,默不作声的从地上爬起来,把一肚子委屈往里吞。

“多谢真……唔!”

平阳从怀里掏出一兜乱七八糟的药丸子,不由分说的塞进谢秋寒嘴里,总之有病治病没病强身。

谢秋寒被塞了满嘴药丸,苦不堪言,只觉得今天出门忘看黄历了。

刚要说话,平阳又掐着他手腕给他把脉,关切道:“哪里疼吗,同我说。”

谢秋寒一愣。

平阳是个红光满面的矮个老头,发须皆白,脸上一点儿褶子都没有,手掌宽厚温暖。

这份暖意沿着经脉流到了谢秋寒心里,他忽然觉得口中苦意消减了几分。

把了片刻脉,平阳的眉头舒展开来,“还好,还好。”

这弟子想必走了狗屎运,一道雷都没劈上他,脉象十分平稳,生机勃勃,壮的能上山打虎。

当然,也全靠他平阳来的及时。

谢秋寒收回了手,靠在背后,低声道:“弟子无事,谢真人关心。”

平阳嗯了一声,放下了心,扭头变脸冲弟子们咆哮:“是哪个小子不想活了祭了五雷符,给我滚出来!”

“五雷符?不是神霄雷法吗?”

“神霄你奶奶个腿!”

弟子一指周文宣的方向,“是他说的神霄雷法,还说给我们演示。”

一众弟子纷纷避开,让出人群后边的罪魁祸首。

“一帮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还想使神霄,”平阳道,“老子劈你两下看看你还……”

话没完,平阳瞧见了周文宣那张老神在在的脸,差点没咬着舌头。

谢秋寒心中募地一动,抬头看了眼平阳。

平阳的一腔怒火似乎都哑了,发作不得,自己跟自己生闷气,憋的七窍生烟。

他欲言又止,张了嘴又闭上,最后只是一甩袖子,语重心长道:“周文宣,你这又是找了什么新花样给我添堵。”

周文宣架起方才那张温文宁静的假脸,道:“禀告师伯,方才师伯所授的神霄雷法实在精深奥妙,诸位师弟都有不解,我便加以演示,希望能帮到一二,只是我修为短浅,控雷之术不精,才出了这样的意外。”

“放……”屁,平阳磨牙道,“五雷符和神霄雷法差了七八里地去了!你演示个什么劲!”

周文宣无辜道:“哦?是吗,我爹没和我说,我以为一样呢。”

平阳:“你——!”

一来一往的说到这儿,谢秋寒立刻明白了。

他心头乍的冷了下来,起先那点儿暖意如同一只滑不溜秋的鱼,一个摆尾就消失没影了。

一冷一热间,又是一段炎凉。

******

子时,谢秋寒回到住处。

夜深露重,他一个人穿过夜色中的如同鬼魅般张牙舞爪的层层山峰,行在吊桥上,越过一重一重万丈深渊,回到点了灯的昏暗小屋中。

回了这间陋室,才觉得外面的风寒都远了,自己尘埃落定了。

有人四仰八叉的占了他整张床,手枕后脑勺,无处安放的长腿架在门围子上,整只毫无睡相可言。

谢秋寒阖上门,落好锁,又捻了灯芯,动静很轻,但也惊醒了床上人。

云邡半阖着眼皮,眼睫像把羽扇似的,瞌睡没醒,说话带着气音,“……小秋寒,回来了。”

谢秋寒嗯了一声,将书本放在桌上。

然后取了发带,褪了外衣,一言不发的躺到了床上,拉过被子将头脸都蒙住了。

云邡蹙了一下眉,反而醒了瞌睡。

往日这小孩下了晚课之后,总要先温习一二,再严格洗漱之后才肯上床,自觉自律的令人叹为观止。

今天是怎么了?

云邡撑着头,拍了下旁边这团人形被子,“小秋寒,今日怎么不温书了?”

谢秋寒没说话。

四周很静,能听见他细细的呼吸声传来。

“明天吧,”过了一阵,谢秋寒低声道,“今日没力气。”

云邡起先以为他病了,而后明白他是不高兴了。

少年天性机警又敏感,十五岁的小脑袋里装了别人一百五十岁都没有的千愁万绪,这样的孩子是很难高兴的起来的。

要是识趣的,云邡此时就该原地消失,让他一个人静静。

但云邡活了百来年,还真没修出‘识趣’这个高尚品质。

他望了谢秋寒片刻,一眯眼,辨认出肚子的位置,拿手指戳了下去

谢秋寒:“!!”

被子下传来一声闷响,少年翻了个身,蜷成一团,抗拒的留了个后背给他。

云邡看着被子上“不想说话”四个大字,仍然没有消停。

“小秋寒,谢小寒,乖儿子……受什么委屈啦?”

叫到“乖儿子”的时候,谢秋寒受不了了,脑袋从被子里钻出来,瞪了他一眼。

只听得云邡正慈祥道:“小时候,你经常喊我娘呢。”

谢秋寒:“……”此货还要不要脸了!

云邡给自己记了一功:臭小子有力气瞪人了,那哄人大业算是完成奠基了。

谢秋寒坐了起来。

云邡摸着他脑袋道:“我顶多离画三尺,整日在这屋里憋着闷得慌,你要有什么不高兴的就同我说说,让我也跟着听听新鲜事。”

谢秋寒抱着膝盖闷声道:“我不高兴的事,你还拿来逗趣了。”

云邡一笑。

手贱的继续往下摸他头发。

这一摸,就摸出事了。

他家谢小寒那一头绸缎似的长发怎么焦成枯草了!?

谢秋寒也是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头发遭了殃。

不过他也不大在意,“哦,这个,不小心弄的,没伤着我……”

他借着月光,瞧见云邡脸上闪过一道冷肃之色,那一瞥的功夫,竟让他心里发寒,生生的愣住了,不记得自己后边要说什么。

“怎么弄的?”云邡低声问。

谢秋寒觉得自己应该是看错了,云邡仍然是漫不经心的样子,瞧着亲近温和,没什么特殊的。

他稳了稳心神,三言两语将今晚的事说了出来。

“……就是这样了,我想周文宣的爹应当是什么权贵线上配资 ,又或者大修士,才会恣意打伤外门弟子,平阳真人见了也不能处置他。我本不想惹是非的,但周文宣说要使神霄雷法,我虽股票 他十有八九是诓人的,但也怕错过那一成,故而留了下来。”

“神霄雷法?”

“是。怎么了?”

“你这修为修什么神霄雷法?”

谢秋寒默了片刻,少年的自尊心让他没说出话来,满脸不高兴的写着“那壶不开提哪壶”。

云邡总觉得他这种孩子气的时候最可爱,心中冷意一扫而光,讲解道:“神霄雷法,修炼者清净六根,以身为鼎,引天地正气,方有初成,这是神霄创下的术法,初次是在南岭斩妖时用的,旁人问要起个什么名字,他犯懒,说就跟我姓吧,于是就叫神霄雷法了。”

谢秋寒重复道:“哦,原来是神霄真人。”

云邡被他的话逗笑了,“你股票 神霄什么?”

谢秋寒迟钝过后,反应过来,神霄不就是仙门首座吗。

“神霄……不,仙座,我曾听说,仙座七岁悟道,随空冥真人上紫霄山,二十不到便已臻大乘,符丹剑术无一不通,三百年来,无人能出其左右。紫霄是天下道门之首,内有九宫八观,各有不同派别,然而各宫掌教真人都自愿以他为首,足见其不凡。”

云邡抹了抹下巴,谦虚道:“虚名而已。”

谢秋寒却立马回护道:“不是虚名,典籍记载他曾一剑斩黑蛟,一音杀血魔,能御风行八百里,直上云霄。”

他想了想又说:“不知这样了不起的人是何等的风姿。只是自我入门以来,仙座便一直在闭关,从未露过面,恐怕到我下山也见不着了,”说着,他笑了笑,“这样看来,我与修仙一道倒是无缘的很彻底。”

云邡捏了捏他脸蛋的肉,“有缘,有缘的很。”

“你说有缘就有缘吗……”谢秋寒别开他的手,“说了不准再掐我脸了!”

云邡大笑。

笑够了,云邡多瞅了两眼谢秋寒的发型,实在碍眼。

他一个翻身下了床,向谢秋寒伸出一只手,向招小狗似的一招,“小寒,过来。”

那手洁白修长,在月光下,像是玉瓷雕成的。

谢秋寒一怔,不知怎的,脑子里居然不合时宜晃过了周文宣和那弟子紧紧交握的一双手。

谢秋寒随他坐到桌前,迟疑道:“要做什么?”

云邡从桌上拿了一把细齿木梳,挑起一缕青丝,慢慢的梳了起来。

原来是要梳头。

两人一站一坐,月光平和而静谧的淌在他们肩头。

谢秋寒忽然想到,小时候,为了解闷,云邡老爱抓着他扎辫子,逗的他满脸通红好几天都不理人,云邡却每每从中找着乐趣。

长大以后,娃不好骗了,云邡才放弃了这个把戏。

也许夜深露重时人总是心软而多情的,谢秋寒一改锯嘴葫芦的品性,轻轻的开口说:“我原本不疼,也不觉得委屈的。”

云邡:“嗯?”

谢秋寒静静的自我剖析道:“兴许是在外面能打碎牙和血吞,回来就不同吧。我原本觉得,他强他横是他的事,我这几年也见惯了,离远些就好,但一和你说起这些,又觉得心有忿忿,大家都是娘生爹养的,为什么要分三六九等,今日他强,明日又有更强的人欺负他,来来去去的,人何必如此呢。”

云邡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揉了一把他的头发,语重心长道:“你就不想,有一天比他强,反过来欺负他吗?”

谢秋寒摇头,“那不就成了他吗——啊,你打我干什么!”

云邡又照他脑门来了个重重的板栗,没好气道:“就打你个没出息的玩意。”

谢秋寒拧眉,不可思议,“什么?”

云邡痛心疾首道:“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不争气的东西,以后行走江湖别说是紫霄山出来的,丢人!”

简直每个字都透着恨铁不成钢。

谢秋寒:“……”

他面无表情的决定不和此人说话了。

可过了一会儿,兴许夜太静了,他又忍不住低声说:“我想若是神霄真人还掌事,必定不会让周文宣之流肆意妄为的。”

这话说的又轻又快,但在静谧的夜里却能听的很清晰。

云邡手一滑,差点没把梳子掉地上。

一顶大高帽从天而降,猝不及防,压的他都不记得该说什么了。

夜色渐深,谢秋寒趴在桌上,一个哈切接着一个哈切,最后倒头睡了过去。

云邡将他抱回床上,拢好被角,坐在床边细细的打量他。

少年已经初初长成了,轮廓鲜明,没有一丝多余的皮肉,干净匀称。

一双眉眼生的最好,仿佛刀工精刻的,浓眉乌黑入鬓,只是在睡觉时,他的眉头也是锁着的,也不股票 藏了多少心事。

云邡抬指弹了弹少年的眉心,也不股票 这小子都哪听来的配资公司 他的话,煞有介事的胡说八道。

他心道:若我掌事?那我也把你惯成个横行霸道的小混账才好。

第5章

接下来几天都是艳阳高照的好天气,晴朗的天日将紫霄山的云雾都拨开了,现出了千仞青山的真面目。

谢秋寒那日因五雷符而触动心境,差点引气入体,被平阳真人中断,心头一直牵挂着这事。

他本想等到雷雨天气再体味一番,但等到那点领悟都快消失殆尽,也没见老天爷赏脸下一滴雨水。

谢秋寒叹气,抬头瞧老天的脸色,那儿明明白白的写着“拒绝”两个大字。

“年纪小小整日叹气,怎么不见你学点好? ”云邡道。

谢秋寒回头看他一眼,云邡靠坐在一棵歪脖子桃树旁边,就地取材的砍了树枝,乒乒乓乓的给他削起了桃木剑,木头屑满天飞。

他们正在天梁峰一处桃林,那日谢秋寒佩剑被毁,云邡便说要来取木头给他重新削一把。

但谢秋寒总觉得这人压根不是想给他削剑,而是为了寻个由头解解闷。

要做桃木剑,怎么说也得先取了木材回去浸泡烘干才是,就地削木头做的是什么?五文钱一把的小孩玩具吗?

谢秋寒道:“你别弄了,我佩剑没了,再找管事领就是,总之不是我自己丢的,而是那日被周文宣给劈坏的,管事不会难为我。”

云邡一摆手,敷衍道:“你不懂,一边玩去。”

谢秋寒蹲在他身边看了一会儿,不股票 想到了什么,神情忽然舒展开来,带了一丝笑,还真依言到一边玩去了。

他在桃林里逡巡一阵,挑来挑去,终于折了一截二尺长的桃枝,勉强算称手,就地练起了剑来。

桃枝带起呼呼风声,枝头花瓣飘落,又被小风卷起,飘飞在半空中,衬的少年面如冠玉,英气勃勃,好看极了。

云邡抬头一看,微微一笑,从怀里摸出把方才做的小笛子,吹了起来。

一曲毕了,谢秋寒额上微微冒汗,身心舒畅,觉得四肢暖洋洋的,似乎有热流在奇经八脉里淌着。

云邡斜倚在树下,向他招招手,“过来。”

谢秋寒走过去,“我今日觉得剑术稍有进益,你看呢?”

云邡诚实道:“这我倒没看出来,就那样吧。”

谢秋寒也不指望他嘴里吐出象牙。

“你可知我方才吹的什么曲子?”

“也就那样吧,”谢秋寒立马牛头不对马嘴的答。

云邡:“……”

“臭小子,”云邡没好气道,“我方才吹的是重明纲,乐与咒本是同源,你既然因五雷符而触动道心,那乐声应当也管用,再加上此处布了个小乾坤阵,也是道法玄妙汇集之地,对你很有益处,你认真听了没有!”

谢秋寒问:“你这都是从哪得知的?又是我买你之前在山下画摊子上听路人说的?重明纲、乾坤阵……”总觉得有些耳熟。

“对,听路人说的,”云邡面不红心不跳的说。

谢秋寒沉吟片刻,忽然拊掌道:“我想起来了,据说首座擅乐,他的法器就叫重明笛,也不知这二者有没有配资开户 。”

配资开户 是有的,神霄他的每一首乐谱都叫重明纲,比如方才他即兴创作的那首,重明纲八百零三号。

谢秋寒来了兴致,忙道:“云邡,你再给我吹一吹。”

云邡很微妙的顿了一下,拖长了音道:“那可不行——”

谢秋寒疑惑,“有何不可?”

云邡对着那张纯良正直好少年的脸,良心发现了,愣是没倒出第二句污浊废料。

云邡乖乖的又吹了一遍那首曲子,这回谢秋寒屏气凝神的听着,并在桃林中慢慢的踱着步。

桃林从不凋谢,一年四季如春,他股票 是因为有个阵法,但头一次如此专心致志的观察每寸草木岩石的摆放位置,竟琢磨出了些滋味。

云邡的眸子一直定在谢秋寒身上,见他神情几经变化,最后眉头舒展开,就地盘腿打坐了起来,于是明白他这是有所领悟了。

曲子吹到后来已经不是一开始那首,音调变得悠远古朴,风也静了下来。

谢秋寒是根骨差,五行灵气不听他的话,但符咒阵法剑法等等外法他都很擅长,要教他,需从外往里的浸。

云邡静静的看了少年片刻,忽然,他耳尖轻轻一动——风挟着嘈杂的脚步声和人声卷了过来,有不少人正往这边来。

他凝目望去,只见桃林之外,有许多紫霄弟子结伴而行,姿态各异,有的弯着腰眯着眼在地上搜着,有的拿着铜铃一个劲的摇,口中念念有词,应当是在找什么。

******

一伙弟子进入桃林时,遇到了谢秋寒。

“咦,谢师弟,你一个人在这儿做什么?”

谢秋寒行了个礼,惜字如金道:“逛逛。”

弟子回礼,且多瞧了他几眼,虽然谢师弟又礼貌又温和的样子,但总感觉他好像不太高兴。

谢秋寒的确不高兴,有那么一回引气入体被打断,已经是倒霉透了顶了,他今日又被打断第二回 ,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了吧!

那弟子和谢秋寒住隔壁厢房,关系不错,他俩打着招呼,其他人则正在树林里漫无目的的搜寻着什么。

谢秋寒本打算离开,弟子却拽了拽他袖子,道:“别走啦,和我们一起去吧,你股票 吗,穷奇不见了!”

成功的让谢秋寒顿住脚步,惊讶的回头。

弟子道:“上周皇上祭祀的时候还在呢,当晚就不见了,消息一直捂着,由九宫的真人悄悄的找,却怎么也找不见,溯回镜一片空白,守山老仆说连只蚊子出入都拨了翅膀,绝对没有任何异常,简直没有办法了,今日便通报了各宫弟子,让我们仔细找找有关线索,能找到的有重赏呢!”

谢秋寒却道:“穷奇是首座御下的异兽,能化人形,心智健全,与常人无异,首座闭关这样久,它要出去逛逛不也是情理之中吗?”

弟子一愣,摸了摸后脑勺,觉得此理不通,“这……能化人形也是畜生,怎么能说与常人无异。”

谢秋寒只是摇头,不再多说。

这还只是开头,二人说了几句之后,话痨弟子越说越起劲,谢秋寒袖中藏着个云邡,不欲与他多言,敷衍两声要走。

弟子连忙道:“哎,谢师弟你别走,我有正事同你说。”

谢秋寒耐着性子听。

“谢师弟,你如今修为进展如何?”

谢秋寒:“……”

弟子也股票 自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转而恭维道:“我听说,那日你在五雷符下扛足足一刻,还施展了一套剑法,外门弟子里都传遍了,师兄弟们都十分敬佩你。”

“侥幸罢了。”

“谦虚谦虚,”弟子神神秘秘的,“说起来,师兄这里有一桩大好事,想问问你的意思。”

谢秋寒洗耳恭听。

弟子瞅了瞅四下的人,把他拉到树下,小声道:“门派平日供给了不少丹药灵石给穷奇,如今它离巢,妖兽谷中空虚无防,不股票 多少天材地宝就空置在那里了,我们师兄弟几个打算进去探探,我特意来问问谢师弟你的意思。”

谢秋寒自然是谢绝。

弟子劝道:“谢师弟,那穷奇是山海异兽,身边的一草一木皆染了鸿蒙之气,山精鬼魅吃了能化形,凡人吃的能增寿,难得有此机会,师弟万万三思!”

合着他不光想偷人家吃食,连人家窝边草也想拔两棵。

谢秋寒扭头就走,拉都拉不住,那弟子气的剁脚。

云邡被逗乐了,藏在他袖中捧腹大笑,他倒是特别想看小畜生与小秋寒狭路相逢的场景。

尤其小秋寒还抱着小畜生搜刮的宝贝,不知届时那头养不熟的大爷还会不会一口一个“我要跟小秋寒回家去”。

可惜谢秋寒榆木脑袋,像偷人家窝边草这种事他是万万做不出来的,云邡也就只能自己想想乐乐了。

谢秋寒回去的路上,又碰上几拨寻穷奇的弟子,另外还有些做各色打扮的陌生道士,这段日子天下道场的道士都来紫霄山打秋风,山上生面孔多了起来。

而等人渐渐少了,也就要到弟子厢房了。

谢秋寒推开院落的小门,愣了。

平阳真人揪着头发低着脑袋,在小院里来来回回的走,嘴中念念有词,半点没有太玄宫九观主之一的派头。

一看谢秋寒回来了,他简直像见了亲人,开口就是一句:“你可算回来了。”

谢秋寒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退到门槛外面了。

平阳真人:“……”

他非但不介意,反而面有愧色道:“让你受委屈了。”

谢秋寒谨慎的想:平阳真人平常应当爱看民间话本。

第6章

许多话平阳是不必也不能向谢秋寒讲明的,他那日只顾着头疼周文宣,想息事宁人,没看紧就让谢秋寒给跑了。

这几日他事忙之余打听到谢秋寒的住处,想来找他。

来也不能空手来,他想起谢秋寒佩剑被毁,还在自己的股票网 里挑挑拣拣半天,带了把很有来头的鱼肠剑来补偿他。

宝贝还没掏出来,平阳瞧着谢秋寒手里拎着把初初成型的桃木剑,问道:“这是……?”

“剑,”谢秋寒答。

平阳自然股票 这是剑,他哭笑不得道:“桃木剑不是这样做的……罢了罢了,你且过来,我有一件东西要送你。”

谢秋寒狐疑。

平阳从袖中取出一把食指长的小剑,吹一口气,那剑变成了三尺长,形貌古朴,周身青铜色,刃上泛着灰黑色的光。

总体来说,这把剑长的挺磕碜的。

平阳道:“我那日见你佩剑被毁了,便替你寻了把新剑。此剑名唤鱼肠,乃上古名剑,你可得好生保管。”

谢秋寒不股票 这东西能顶什么用,山下地摊上粗制滥造的“十大名剑”把把都比这个看着利索。

他谨慎道:“无功不受禄,弟子不敢接,还请真人收回此剑。”

平阳看着谢秋寒一脸抗拒,头疼的紧,叹气道:“我股票 那日我偏袒了周文宣,倒不是为他身份,而是那小子自己就难缠的厉害,若下了他面子,保不准回头他怎么发疯……”他一顿,复又有几分歉疚,“也不能这么说,还是我做的不对,我为人师表不能以身作则,是我的错。”

谢秋寒这才抬头,正眼看向平阳,觉得这白发老头可爱了起来。

平阳道:“你就拿着这剑吧,不必担心怀璧其罪,鱼肠剑的剑灵早随其主殁去,这剑如今有形而无神,很适合刚入门的弟子用,你拿着这剑行走,别人股票 你背后有师长依仗,也会多忌惮几分的。”

谢秋寒终于接了剑,向他行了个礼,真切道:“多谢真人。”

平阳松了口气,连声说不必谢,嘱咐了他几句认真修行的话,这就要走。

他刚走出几步路,想起一事,回头道:“你怎么没和他们去找穷奇?”

谢秋寒道:“弟子也是刚刚才股票 此事。”

平阳道:“没去就别去了,好好呆在屋子里,穷奇恣意伤人,神霄来了都管不动,你别凑这热闹。”

谢秋寒心中募地一动,这话听起来像是……神霄真人出关了?

然而平阳只是嘱咐了一句,不再多言,就匆匆的走了。

谢秋寒回到房间,关上门,将鱼肠剑搁在了桌上,“听平阳真人的意思,首座是出关了。”

只听得云邡“呵”了一声。

虚影闪过,他从画里走了出来。

“不过就算出关,也不是我一个小弟子能见到的,也不股票 皇上走的时候真人会不会去送行,届时说不定能远远的望上一眼。”

回答他的又是一声冷艳的“呵”。

谢秋寒回头一看,云邡在桃林里席地而坐沾了满身泥,居然就鸠占鹊巢的往他床上一卧。

谢秋寒心口一塞,看在此人今日同自己又是吹笛子又是削剑的份上,生生按捺住,只是含蓄的提示道:“你不削剑了?”

只见云邡一摆手,不股票 突然为什么突然没兴致,“我困了,你那不是有鱼肠剑吗,瞌睡有人送枕头,你用着吧。”

谢秋寒却愣住了,没头没脑的又问了一句:“真不削了?”

“不削了不削了,平阳没骗你,鱼肠剑再怎么落魄也比烂木头好用。”

谢秋寒抿了抿唇,把鱼肠剑拿起来,又放下,改而收拾房间,漫无目的的收拾了一圈,才又说了一句:“那我想用你削的呢。”

云邡都快睡着了,他一笑,自以为很懂少年心里的小九九,道:“我同你说,那周文宣的父亲是太玄宫宫主,他八岁时死了亲娘,自己徒步跋涉来到紫霄山寻到了父亲,吃了不少苦,太玄宫老一辈都股票 这事,对他多有怜惜,平阳拿他没有办法,情有可原,你别生那老头的气,这剑尽管用就是了。”

“……你股票 的倒是多。”

他瞧着少年脸色不对,又添了一句哄小孩的话:“乖,我改日有空再给你削,今日乏了。”

谢秋寒便不说话也不要求了。

云邡自觉功德圆满,打了个哈欠,道:“我睡会儿,不同你说了。”

谢秋寒低低的应了一句,房间里便渐渐没了声。

桌上摆着两把剑,一把空有其形的鱼肠,一把连个形都没有的桃木剑,桃木散发着新鲜酸涩的木头气味,清清淡淡的飘在房间里。

谢秋寒垂着眼睛在那站了一会儿,一言不发,自己拿起了小刀,来到窗前,对着光细心的雕刻起了桃木剑柄花纹。

云邡再醒来的时候,日落西山,月华初现,他睁眼一看,谢秋寒居然挑着灯在刻剑,名剑鱼肠正无人问津的躺着。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听见小刀凿木头的声音。

他轻轻的咳了一声,示意自己醒了。

谢秋寒吹掉剑柄上的木屑,提着剑走到云邡面前,将剑送到他身前,静静的看着他。

云邡不知他何意。

谢秋寒:“你股票 今日什么日子吗?”

云邡的日子过的糊里糊涂,不知今夕何夕,他朝窗外边望了望,掐指算了算,“九月节,霜露凝,今日是霜露。”

谢秋寒:“今日是我生辰。”

云邡:“……”

谢秋寒面无表情的说:“我以为你今日一大早就说要去桃林,又是削木头,又是吹曲子的,是因为记得我生辰,原来不是。”

云邡的表情凝固住了。

一种无声的谴责在空气中蔓延开来,他没心没肺惯了,还是个百来岁的光棍,哪股票 这么多养孩子的破事。

这下怎么哄才好?

这时,谢秋寒将剑一横,剑柄对着他,剑身已经削出来了,剑柄上也简单刻了花纹,“给你。”

云邡不知其意。

只听见谢秋寒低声道:“把你名字刻上,我就算你送的。”

云邡一怔,方才还在费尽心思的搜刮肚子里的花言巧语,企图蒙骗过关,话到嘴边忽然都烟消云散了。

云邡坐起来,道:“小秋寒,你过了今日,就十六了?”

谢秋寒嗯了一声。

一晃六年就这样过去了。

云邡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默然的接过剑和小刀,认认真真的把自己的名字刻了上去。

谢秋寒接了过来,抱在怀中,食指摩挲着剑柄上的名字,脸上露出一丝微笑,道:“那这就是我今日的生辰贺礼了。”

既然生辰,就得有个生辰的样子。

云邡亡羊补牢,拉着小秋寒翻窗去了外边竹林,像算卦似的在竹林里挑拣一圈,最终,从某棵竹子下挖出了一坛酒。

谢秋寒看的叹为观止,完全不股票 他是何时藏的。

云邡抱了坛子回来,将盖子掀了,酒气四溢。

谢秋寒的眼神格外期待,“能让我尝一口吗?”

云邡噗的笑了,这孩子问的什么傻话,难道他还会自己一个人喝不成?

他用食指沾了点酒,往谢秋寒唇上一点,“喏,一口。”

谢秋寒先是无措的一僵,而后恼怒道:“云邡!”

云邡哈哈大笑,而谢秋寒恼羞成怒的抢过坛子,喝上了一大口——

“噗——”

酒刚入喉,辣的五脏六腑都在抗议,他一口全喷了出来,咳嗽个不停。

云邡被逗的前仰后合,拍着他的背笑道:“你不会是头一回喝酒吧?”

话刚说出来,他就想起来了,这孩子可不就是头一回沾酒吗。

谢秋寒辣的直吐舌头,脖子都红了,“这酒怎么这样苦,饮酒作乐都是骗人吗!”

云邡笑的不行,“那要看和什么比,与愁苦比起来,酒可不就是甜的吗。”

谢秋寒把脸皱成一团,不想说话。

过了好半响,谢秋寒才缓了过来,对酒有了阴影。

云邡看着他孩子气的一面,笑意更深,道:“今日你生辰,我愿你永不知愁,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谢秋寒皱眉道:“我才不要年年有今日,那不是成老不死了。”

云邡单手提起酒壶自饮自酌,慢悠悠的回:“你说的那是凡人,不然这山中各个几百岁的真人都是老不死,老妖怪了。”

谢秋寒道:“我就喜欢做凡人。”

云邡深深的望了他一眼,没说话,抿了口酒。

斗转星移几度秋,一晃便是六年过去。

他股票 谢秋寒打一开始便一心要回家。

天下人人趋之若鹜的修仙,于谢秋寒而言,只是一道沉重的枷锁罢了,他又如何能挽留呢?

这些年他走过不少生离死别,早股票 天命已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轨迹,强求不来。

但此时,还是有些叹息——二人缘分原来就只能行到此处了。

云邡摸摸少年的头,开口道:“既然今日生辰,那我再送你一句话,你回家以后也得时时记着。”

谢秋寒倚在他身边,无知无觉的抬头看他。

云邡道:“天道玄妙,道者无名,所谓修道,修的并不是道法和长生,而是修的你自己的“秉持”,有了这件“秉持”,你才会觉得所有的粉身碎骨的苦,所有抱火卧薪的难,都是值得的。”

谢秋寒听不太懂这句话,不股票 他的“粉身碎骨”和“抱火卧薪”是什么,他一无所知,甚至觉得这话来的莫名其妙,又大又空。

他是后来才股票 ,那是云邡说给自己听的。

谢秋寒当时分不清究竟,只是回嘴说:“你也就那点道行,股票 什么修行。”

云邡摇头,他也是糊涂了,和小孩说这种话干嘛。

二人便又你来我往的斗起嘴来,又热闹又高兴。

那是谢秋寒少年时光里,最后一个不知愁苦的生辰。

******

是夜。

天际深蓝,星河浩瀚,渺渺茫茫。

谢秋寒躺在床上,睡的很沉。

窗户咯吱一声被推开了,一只通体雪白背生肉翅的小兽跳了进来,直奔他床上,在他身上踩来踩去。

谢秋寒睡的沉,只是扯了扯被子,没有醒过来。

“给我下来,”一只手横空而来,拎着小兽的后颈皮肉,把他拎了起来。

小兽四爪腾空,扑腾了一会儿,实在挣脱不开脖子上那只大铁钳。

云邡道:“穷奇啊穷奇,满山都在找你,早嘱咐你要低调行事,你怎么就跟我对着干呢?”

穷奇口吐人言:“呸,明明是空冥要找你!拿我当幌子罢了!”

云邡面色微冷,将它放下,宽大的袖子在谢秋寒脸上轻轻一扫,让他睡的更沉。

云邡坐在椅子上,道:“空冥闭关出来了?”

“出来了。他弄了这个符那个丹的,炼来炼去,你的身体始终不能为他所用,他怀疑你没死,就来找我,被我狠狠咬了一口。”

云邡嗤笑了一声,“没白养你。那空冥如今在哪?”

“谁管他在哪,”穷奇落在地上,身形变大,成了个四肢落地的美少年,他舔着爪子,道:“你究竟要等到何时起事?小爷憋的好难受,想干上一架!”

云邡慢吞吞道:“这就要看红澜的动作快慢了。”

穷奇兴奋道:“我就股票 !那日我给红澜送的信里究竟写了什么?他看了之后可高兴的很,送了我许多好吃的,这几日魔门里清兵点将,看样子要有大动静,难道你要卖了紫霄?太刺激了!”

的确刺激,仙门首座给魔尊送信,送完之后魔门马上就清兵点将蓄势待发了。

云邡道:“没写什么,只是四个字……”

“什么?”

云邡用手指在桌上慢慢的写:“李代桃僵。”

结果,穷奇压根不懂这些人玩高深莫测的套路,就眼巴巴的蹲在地上,等他解释。

云邡扶额,换成人话:“魔尊红澜和空冥有深仇大恨,他以为空冥被我杀了,一直抱憾,如今得知空冥取我而代之,他又有机会亲手血刃仇人,自然是恨不得放鞭炮庆祝了。”

穷奇恍然大悟,道:“那你不怕红澜带人把仙门搅的稀巴烂?”

“不会。”

“怎么不会?”

云邡默了片刻,似乎在想该怎么说才能让穷奇这蠢货听懂,最后愣是没想出来,只能意味深长的摇头,“说了你也不懂。”

穷奇冲他龇牙咧嘴一阵,真想照他脖子上也咬一口,“你当我想和你说话!好了,你要不要跟我走,再呆在这里小心你身躯都烂掉!”

这时床上的谢秋寒翻了个身,嘴里含糊的说了句梦话。

穷奇被转移了注意力,道:“小秋寒怎么办?”

云邡也望了谢秋寒一眼,从袖中拿出一截桃木,吹了口气,那木头化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他,活灵活现,能说话能走动,与本人并无不同。

他今日去桃林,一为点拨谢秋寒,二为做这个人偶。

“这就行了?”穷奇好奇的探头。

云邡嘱咐那人偶几句,而后走到床边。

谢秋寒还在含含糊糊的说梦话。

云邡侧耳一听,低声笑了。

这回听清了,一声是“娘”,另一声是“云邡”。

第7章

也不知是因为喝了酒,还是因为云邡下手没轻没重,谢秋寒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闭眼时是天黑,睁眼是还是天黑。

屋里薰着淡淡的木头香,灯芯烧了一夜已经成了灰,漆黑一片。

谢秋寒揉着额头坐起来,听见屋外有脚步声。

那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虽有意放轻了动作,但在静谧的夜里也能听的清晰。

扣扣扣——

三声敲门声响了起来。

谢秋寒走下床,手指刚沾上门栓,忽然想起来隔壁的弟子劝自己去妖兽谷偷东西一事,动作便顿住了。

敲门声只响了一阵,那人不想声张,很快就撤了,临走还低声骂了一句:“不识好歹的东西。”

谢秋寒听见他声音,股票 自己没有猜错,果然是他。

还好没开门,少了一通应付。

昨夜还是月明星稀,今夜天际便黑沉沉的了,没了月光,谢秋寒在黑暗里摸索一阵,找到烛火点了起来。

烛火摇曳,恰好照亮了鱼肠剑的那一小团地方。

古剑在昏黄的光下显出了几分久经磨洗的沧桑感。

谢秋寒将剑拿了起来,在灯下细细的看。

这剑真是鱼肠剑?

传闻阖闾将此剑藏在鱼腹之中,以刺杀吴王僚,因此将此剑叫鱼肠剑。

想起此剑来历,谢秋寒皱了皱眉,觉得此剑透着一股舍身赴死的孤绝之意,成则王侯,败则为人鱼肉,哪一样都不是他喜爱的意征。

他回头道:“云邡,你要来看看这剑吗?”

云邡从画中走出,瞧了瞧那把剑,点了头。

谢秋寒起身,“我再点一盏灯。”

他点了另一盏烛火,挥着点火的纸引子将其熄灭。

那些有师门或者自己有点小钱的弟子们通常都会买上几盏照明的法器,用符咒催动,不必费心换烛火,但谢秋寒不想致信向家中讨钱,所以一直穷不拉几的。

房间稍稍明亮起来,谢秋寒走回来,用手护着灯芯放在了桌子上。

“咦,云邡,你今天倒是好说话……”

“嗯?”

谢秋寒把话说一半,忽然顿住了,云邡奇怪的看着他。

“无事,”谢秋寒觉得自己脑抽了,把话吞了回去,道:“我们来看剑吧。”

往日他要是点起两盏烛火,云邡就该嚷嚷着自己的画都被熏成腊肉了,今天这么平和,他干嘛要去撩架吵。

二人站在一块儿,对着个其貌不扬的剑瞧来瞧去,的确是没瞧出什么名堂。

谢秋寒道:“你觉得这是真鱼肠剑吗?多大的鱼能藏这么长的剑?”

云邡道:“自然是真迹,只是从阖闾手中传到现在,时间久远,如果不经重新锻造是没什么用的。”

“你是说这剑重新炼过了,所以变了样子?”

云邡点头,伸出两根手指,在剑身上轻轻一比划,“二尺七寸,你拿来练剑是合手的,剑虽重炼,其孤勇杀伐之意不改,你可仔细体味,或有所得。”

“我要这体会做什么,”谢秋寒轻轻一摇头,也伸手摸了摸剑,触感粗糙,在指尖留下冰凉的温度。

此时,一股清新醇厚的香气若隐若现的在鼻尖漂浮着,他先是嗅了嗅自己的袖子,又沿着这味道,慢慢转过脸,看向了云邡。

谢秋寒凑过去在他肩头嗅了嗅,笑道:“怎么都削了木头,就你身上有木头香,我没有。”

云邡没有说话。

灯火下,他轮廓柔和而模糊,眉间一点朱砂痣有些黯淡,眸中也无甚神采。

谢秋寒也不甚在意,忽略这个小插曲,拿起了剑。

这剑不重,拿在他手中是小儿科,他拇指在剑柄上轻轻一弹,出剑了。

那剑……和剑鞘是一脉相传的磕碜。

谢秋寒比划了一下,横起剑挽了个花样。

云邡含笑看他。

谢秋寒在他的注视下有些微窘,少年人总觉得自己沉稳老练,不肯露出活泼孩子气的一面,可乍见新玩意,心里有几分高兴,于是在云邡面前露了“马脚”。

云邡道:“无事,你且用用看。”

总之他不是旁人,谢秋寒抛下那几分不好意思,在狭小的房间里练起剑来。

房间里不好施展,但他也就随便比上那么几招,并不碍事。

只见他将一把剑舞的霍霍生风,空中剑影无数,摇曳的烛火将他的剪影映在墙壁上,几节竹枝出窗而来,竹影和人影相映成趣,生机勃勃。

谢秋寒耍了一阵剑,见云邡在室内静坐,便生了游戏之心,提剑朝他刺去,口中道:“看剑——”

云邡一抬眼,就见那剑尖朝自己刺来,他脸上露出茫然之色,似乎没有反应过来,竟是避也不避。

谢秋寒只不过是戏耍,那一招本就是要转回来的,他见云邡不搭理自己,便要收剑,可手中的鱼肠剑却嗡鸣一声,脱手而出,凌厉的刺向前方端坐的人!

鱼肠剑的孤诀杀伐之意,竟是这样!

“云邡!”

剑刺入肩头,云邡被带的往后一倒,跌坐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哼。

烛火被他撞倒在地上,滚了几下灭了。

谢秋寒大惊!

他一个健步冲过去,查看云邡伤势。

那剑早失去剑灵,在平阳的小金库里积了几十年的灰,并没有伤人的力气,只是将云邡肩头戳出一个浅浅的伤口。

谢秋寒稍稍放心,自责愧疚之意涌了上来。

他见云邡蹙眉忍痛,忙道:“……我,我先扶你起来。”

可云邡像是没听见他说话似的,脸上苍白而无神。

“云邡…… 云邡?”

谢秋寒叫了他好几声,他都没有回应,借着微弱的光,谢秋寒看清了那伤口,忽而浑身一震——那伤口随没有流血,却呈现焦黑之色,有股焚烧的味道。

这下谢秋寒真的慌了,手脚都在发颤。

他心乱如麻的想,鱼肠剑好歹是上古名剑,云邡的本体只是一副画,怎么能抵挡的住呢。他为什么要玩这种无聊的把戏,不就是把破剑吗,有什么好耀武扬威的。

******

穷奇乃山海异兽,曾于岭南一地肆意侵扰,吞吃无数无辜百姓,引起天下公愤,无数修士奔去收服,却反而命丧其血口之下,直到神霄真人出世,以一剑之力降服凶兽,以古术将其炼制七七四十九天,方得一新生灵,仍名穷奇,然以为人所驯化,听命于神霄。

神霄以此一役扬名天下,之后出任仙门首座一位,穷奇则跟着他鸡犬飞升的从凶兽成了天下第一仙门的镇派灵兽。

所以说,紫霄山这帮年轻弟子们想趁着穷奇离巢,去拔他窝边草,不光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得吃了一万个熊心豹子胆。

他们行至灵兽谷前,见狭窄岩石通道前一片漆黑,空气中似乎弥漫着妖兽的腥味,突然就怕了,思及那穷奇的凶恶之态,一时间不敢踏足了。

几人吵了起来。

“要不……还是折返吧?万一……穷奇回来了呢?”

“胆小如鼠!”一人怒目而视,“好不容易穷奇走了,找到机会,都到了门前还要折返,传出去岂不是笑掉大牙!”

“师兄,话不是这么说的,就算穷奇不回来,这谷中也不是只有它一只灵兽,还有门派豢养的其他灵兽,碰上厉害的我们可怎么办。”

那人道:“谷中其他灵兽都是门派自小豢养,亲人的很,有什么好怕的!”

“可是……”

“不必再多说!去的跟我进去,不去的自行离去,但若是我们得了好处,也休想分你们丝毫!”

狠话放到这个地步,就该分派战队了。

他们又惧怕谷中危险,又不愿舍弃触手可得的天材地宝,有人怀着侥幸心理,想:说不准一进去就能碰上宝贝,直接往怀里一揣,拔腿就往回跑,用不了片刻就完成了。

正在他们犹豫不前之时,忽然看见不远处有一道颀长的身影在快步走来。

他们做贼心虚,吓惨了。

这时那人从黑暗中露出半张侧脸,轮廓鲜明,一双眼睛泛着红,神情漠然,像结了冰霜一般。

众人松了口气。

一个弟子先是冷笑了一声,而后迎过去,“谢师弟,你可算过来了。”

谢秋寒误伤云邡,心头慌乱悲恸过后,渐渐冷静下来,回想起弟子曾说穷奇身侧生长的仙草有助山精鬼魅化形之力,便匆忙将云邡安回画中,携了画卷、手提鱼肠剑飞奔而来,在灵兽谷前遇上了这一行人。

他漠然的看了同自己搭话的弟子一眼,一声不响,直接越过了他们,快步向灵兽谷中走去。

众人诧异,齐齐看着他自己孤身一人走进了那道岩石缝里,一身都是冷漠决绝之意。

他们回过神来时,谢秋寒都已经进去了。

有人带了头,剩下的人便陆续跟了过去,不好再做孬种了。

夜很黑,但灵兽谷里却是自有另一方天地。

只见花草摇曳,微微放着光芒,茂盛的草木间无数细小光点翻飞着,放眼望去,无边无际,仿佛一片倒扣的璀璨银河。

谢秋寒为之一怔,随即心中升起赞叹之情。

灵兽谷虽在紫霄山内,但以百仞岩壁隔开,弟子们禁止进入,没想到里面是这样的光景。

弟子们都跟在他后面进来了,见了此景,纷纷呆住了。

谢秋寒是来找药,无心赏景,并无流连,脚下步子加快了。

身后弟子不愿意放过他这样一个助力,忙劝他留步,“师弟,你股票 穷奇的巢穴在哪个方向吗?不如与我们同行,相互有个照应!”

谢秋寒脚步一顿,反过头来,沉声道:“我只要穷奇巢边一株仙草,其余东西一概不碰,我与你们合作,但此去路上你们不可留恋其他宝物,待我拿完仙草后,你们要拿什么便随意。”

“这都好说,”弟子笑道,“原本我们也就是想先去穷奇……”

他废话没讲完,就被谢秋寒打断了:“上路。”

弟子一梗。

其他人纷纷跟上了谢秋寒。

他们都是外门弟子,内门弟子是不会贪图灵兽谷中的天材地宝的,如若想要,求自己师傅带进来取就是了,故而在这群人中,谢秋寒就是他们中习武修行最勤勉、成绩也最好的一个,自然是一呼百应。

唯有那个一直拉拢谢秋寒的弟子,站在原地,狐疑的看了他半响。

今夜谢秋寒实在一反常态,往日他虽然也不合群,但还是温文有礼的,今夜却像含了一腔悲愤,璞玉被抛了光,名器被开了刃,沾了血光了。

第8章

灵兽谷对这行弟子渐渐敞开怀抱,温和宁静一如最初印象,草木茂密,奇花异草在微风里摇曳,夜间活动的灵兽小心翼翼的躲在岩石后边,探着毛绒绒的脑袋看这些陌生来客。

这一行走来,未遇到什么波折,甚至碰上了好几只性情温和的灵兽上前抱他们大腿,几人胆子便一点一点肥了起来,生出郊游的闲情逸致了。

“师兄,你看这几只灵雀,不怕人哩!”

“咦,这是不是净乐宫的送信鸟,我见过几回。”

“是了是了,你看,那是天马!”

他指着不远处悠闲的甩着尾巴吃着草的几匹高大白马,那白马身形矫健颀长,背生羽翅,翼尖垂地,羽毛茂密如盖,偶尔扑腾两下,带起一小股风。

它们看了看这行弟子,并不觉得稀奇,又自顾自低下了头,但有几头矮小稚嫩的小马,很新奇的甩开蹄子朝他们跑过来。

说起来也奇怪,谷中灵兽大多数由山中修士豢养,都尚算亲人,每个弟子都碰上过一两只抱大腿的幼崽,唯有谢秋寒一个,身边自带着远离此人三尺的隔离带,一切灵兽都不敢近身,他经过的路径,连睡迷糊的虫蚁都拼命往外爬。

谢秋寒也不在意这种事,他听几个弟子聊天听的心烦,上前几步到那领路人身边,就瞟了一眼地图,脸色变了。

“你告诉我,北方是哪里?”

拿地图的弟子茫然,无辜的很,“……前方?”

谢秋寒觉得自己头发丝都快烧起来了,做什么要和这帮脑子里浆糊鸡血对半开的人一起进来!

他一把夺过地图,扫上一眼,掉头往另一个方向快步奔去,北斗七星清晰的指着他的前路。

真是连北都找不着!

经过这个小插曲,弟子们才股票 ,他们跟没头苍蝇似的转半天,连方向都没找对,实在尴尬的很,他们不好再闲聊,恋恋不舍的摸了摸小马,赶紧跟上了谢秋寒。

谷中地形并不复杂,谢秋寒自力更生之后很快找到路径,绕过几处灵兽聚集的区域,来到了一面湖前。

湖面晶莹剔透,仿佛精心打磨过的镜子,光华熠熠,湖对岸是起伏的山峦,静默无言的矗立着。

这湖是灵兽谷的中心,对面山中某处便是穷奇的巢穴。

越接近湖边,脚下泥土越发湿润泥泞,还有几乎没过膝盖的茅草,谢秋寒不得不停住了脚步。

弟子们跟了过来,也都傻了眼,七嘴八舌的讨论该怎么过去。

有莽撞胆大的立马脱了衣服去试水,只游出去没多久,就高声呼号着让同伴来拉他,“这水也太冷了!我游不动了,谁拉我一把!”

有弟子刚要过去,一颗石子从他身侧飞过,打着漂被掷进了水里,噗通一声,声音不大。

谢秋寒侧耳听了动静,淡淡道:“你站起来,水不到三尺。”

语气很平淡,他对师兄弟们没有什么期盼了。

那弟子愣了,尝试着站起来,水面还真就只到他肚脐眼,他顿觉十分羞赧。

和他要好的弟子哈哈大笑,脱了鞋袜趟进湖中走过去拉他,“你这蠢……!”

没有任何预警,一只冰凉布满鳞片的爪子从背后按在他肩膀上,猛地一拽!

那弟子整个人都陷进了水里!

“师弟!”

“有妖兽!”

“后退!后退!”

弟子们一片惊呼,而那倒霉事主在水中扑腾几下,脑袋刚冒出来,又被拽了下去,激起了一大片水花,水面只留下了他之前脱下的鞋袜孤零零的飘着。

几人迅速往远离湖泊的方向跑,可没想到从泥沼里也伸出了无数只怪手,拽住他们的腿往下拉,让人毛骨悚然。

谢秋寒起先也想跑,但发现此处地面泥泞不堪,跑起来十分狼狈,干脆一把拔出鱼肠剑,挥剑斩下,脚下便多了几只断爪。

身边人一看,这东西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连忙也掏出各种佩剑和法器,使出了五花八门的功夫,拼命的闪躲和踩踏那些怪手。

谢秋寒斩断几只鳞爪之后,那些隐藏在泥沼中的妖兽便不再袭击他,转而投向他身侧的那名弟子。

这弟子名唤元丰,便是先前百般游说谢秋寒那个。

只见他腿上横七竖八的抓了七八只爪子,一只妖兽从泥沼里露出头来,额上光溜溜,一张猴子脸,眼大而浑身布满鳞片,正大张着口朝这块嫩肉咬去。

“救我……啊……!”

谢秋寒横腕而去,将那妖兽从头劈下,斩成两半,随后一秒也没有停顿的将剑朝元丰刺去!

元丰瞳孔剧烈收缩,可那剑越过了他肩头,在仅仅一寸的地方戳中了一只扑上来的妖兽,那妖兽当场一命呜呼,掉落在地。

元丰大悲大喜之下,腿软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喃喃道:“谢师弟、谢师弟救命之恩,我……我日后定当报答。”

谢秋寒道了句不必,伸手将他拉了起来,带到了安全之所。

此时,经过一番挣扎打斗,弟子们都不复进谷时的惬意,全成了泥猴子。

但好歹,危机暂时解除了。

他们气喘吁吁的聚在一起,后怕的看着方才逃离的地方。

那湖泊仍然静谧而美丽,一如温婉处子,但此刻在他们眼中全然是犹如张着巨口的凶兽一般了。

“现在怎么办?”

“传讯符,我带了传讯符,我给掌教……”

这人颤颤巍巍掏出传讯符,被人一把打掉了,“掌教来了我们谁都没有好果子吃!”

“是,不能让掌教股票 !”

“可是周师弟余师弟还在里面!”

他们刚脱离水中怪物,就内讧了起来,吵得不可开交。

谢秋寒在旁默立,藏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着,他远没有外表这般冷静镇定。

那两师兄弟在半刻钟前还在相互取笑,此时却已经沉入湖底,不知生死。

他们为的是什么?获得所谓的天材地宝,增长修为,追求大道。

若皇天当真在上,明一切奥妙,知一切法则,它为何要引领人踏上这样一条路?

黯淡幽光照在少年脸色,他抿紧薄唇,面色坚硬如铁。

争吵声中,谢秋寒弯腰捡起了地上黄色的符纸,咬破手指飞快的书写了几个字符。

弟子们正吵的不可开交,其中一人余光看见谢秋寒的动作,当即冲了过来,怒道:“谢秋寒,你要干什么!”

几人一看,谢秋寒居然默默的开了传讯符。

那人飞身上来,挥着拳头直袭谢秋寒门面——

但在半空中生生顿住了。

鱼肠出鞘,寒光如水,反射在那人脸上。

谢秋寒手持古剑,眼神如同浸了千年寒冰。

那人骇然。

谢秋寒不同他们废话,手下飞快结印,烧符,而后转身独自朝另一头走去。

风卷着零星话语而来,几人听见谢秋寒说了四个字:“人命关天”。

自打有了修真一道,皇朝大陆强人倍出,两个修士过招,方圆数里生灵都要没命,弱肉强食人命如草芥,所谓“人命关天”都是老掉牙的废话,谢秋寒丢的这句话半点说服力都没有,好几个弟子都破口大骂,直说谢秋寒“卖了他们”的“叛徒”。

然而,此刻亦没人敢追上去。

经过刚才的事情,他们意识到灵兽谷看似平静的外表下的危机四伏,说不定刚才来的路上也藏着凶物,只是他们不股票 罢了。

******

谢秋寒一路疾驰,独自回到来路上。

经过一片草地,他停了下来,眼神灼灼的望向前方——天马们仍然优哉游哉的甩着尾巴,有彼此蹭脸的,还有趴在地上懒洋洋打盹的,一派世外桃源的景象。

谢秋寒冷静思量过,这些天马是紫霄山自小豢养的,性情聪慧温和,能听懂人言,他要找上一匹带自己一程应当不难。

他朝天马群走去。

天马群警惕的盯着他,后退。

谢秋寒再进,天马群再退。

谢秋寒停下脚步,眼睛盯着他们,慢慢弯腰放下鱼肠剑,高举起双手,以平静和缓的语调说:“在下乃紫霄宫弟子,今为救友人性命,进谷取仙草,绝无恶意。”

天马们不后退了,小马从母马后头探出小脑袋。

谢秋寒见状继续道:“但谷中有一湖泊拦住我去路,在下斗胆来此求助,万无冒犯之意。若能得襄助,日后必涌泉相报。”

这番话起了作用,那些天马应当是有自己交流的方式,只见它们凑成一团,以一只高大雄马为首,低声咕噜咕噜了好一会儿,那只雄马迈着步子昂首朝谢秋寒走来。

谢秋寒静静的站着。

雄马低头,在他身上嗅了嗅,极其浮夸的倒退一步,露出了一个……恐怕是被熏坏了的夸张表情。

谢秋寒:“?”

他心中一沉,本以为此事恐怕要不成,但那雄马又挪着小碎步过来,在他身边屈下前腿,示意他上来。

一张马脸拉的老长,满脸都写着……将就。

第9章

谢秋寒立即翻身上马。

戏精马熟门熟路的载着他往湖泊的方向飞,飞跃湖面时,那些还停在原地的弟子们发现了他,神情各异,高喊了各种各样的屁话,谢秋寒一概没装进耳朵里。

他本不知穷奇的巢穴具体在何处,只是恳求天马将他带过湖泊而已,但这天马极具灵性,好像一开始就股票 他要去哪,一路呼啸来到了一处山洞口,才将他放下。

那洞口有足足三丈高,一眼望去深不可见底,足见其幽深曲折。

谢秋寒谢过天马之后,毫不犹豫的走了进去。

那天马踹了踹蹄子,在原地逡巡一圈,最终抬起蹄子抓了一把草堵住两个鼻孔,在原地蹲了下来,打算好马当到底的等他。

谢秋寒进入了洞窟,洞内岩壁嶙峋,两侧没有植被,通道光溜溜的,只是空气中扑着淡淡的腥气。

这里平静无人,尚算安全,谢秋寒拿出画卷,小心翼翼的摊开,轻轻喊了声:“云邡,你还好吗?”

洞中寂静,唯有他的回声,而那画中人疲惫的卧在琴上,墨迹都黯淡了下来。

谢秋寒的心中一沉,如坠玄铁,当即将画收回袖中,迅速往山洞内部急掠而去。

行到深处,另有洞天,头顶岩壁形成了无数个窟窿,淡淡幽光从头顶投下,照亮了这小方天地,谢秋寒举头望去,那岩壁上似乎刻着文字符号,但看不分明。

而地上则散落着各种乱七八糟的玩意,包括被踩瘪的金银珠宝、名家字画藏书、符咒法器,滚了一地的瓷瓶丹药,落满了灰尘的刀剑等等,角落还有一堆半人高白骨,显然是人骨,上头还烙着牙印。

谢秋寒估摸着,假如穷奇打道回府,他估计也得成为一道送上门的夜宵点心了,还是营养不佳甚是咯牙的那种。

谢秋寒用剑拨弄一圈,股票 这些显然就是所谓的穷奇股票网 的宝贝,然而俱是死物,没有一样是他想找的仙草,于是抬起步子,要继续往内部探去。

微风吹过,他背上早渗出一层薄薄的汗,被风一吹,有些超乎寻常的冷意。

……不对,此处怎么会有风?

谢秋寒心神猛地一震,眼尖瞟到一条黑影在地面倏地滑过。

他下意识倒退两步,靠在岩壁上,面色冷凝,持剑护住胸前,警惕的注视着洞窟内的风吹草动。

风平浪静,洞中平静的仿佛只剩他的呼吸声,那东西藏了起来。

谢秋寒持剑片刻,故意舒了口气,抬起步子,作势要继续往前走。

就在那一刻,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从他后颈掠过,他一激灵迅速转身,对岩石缝里上一双碧绿色泛着荧光的瞳孔!

谢秋寒早有准备,丝毫不怯,在发现异状的同一时刻左手挥剑刺去,果然一击得手。

与此同时,那东西发出了长长的一声“吱——”

一只白色毛团子从岩石缝里掉了出来,在地上滚了两圈,抱着脑袋小声发出委屈的叫声。

谢秋寒:“……”

他抹掉额头的冷汗,低头看那只小兽,从包裹身体的尾巴和抖个不停的尖耳朵分辨出,这是一只白狐狸。

想想也是,穷奇是何等凶兽,必定独占地盘,此处绝不可能有其他妖兽,顶多是剩几只没有威胁、没有存在感的小东西。

谢秋寒向来不分场合对小东西爱心泛滥,紫霄山无主的小兽就没有他没喂过的。他弯腰抄起那只抱头痛哭的小狐狸,拨开尾巴查看伤势。

这小东西行动迅捷,只有屁股上被戳了一个小口子,并不严重。

谢秋寒将抖个不停的狐狸放下,道:“走吧。”

那狐狸却牢牢抱住他大腿不撒爪,咯吱咯吱叫个没完,谢秋寒功课虽好,然未学过狐狸话,因而它再怎么声嘶力竭,二者也只是鸡同鸭讲。

他叹了口气,倒提起狐狸尾巴,走到一边,“小东西,你别怕……”

这时候,他话音忽然顿住了。

凑近了听他才发现,这小狐狸讲的似乎是人话?

虽然口齿不清,结结巴巴,每个发音都好像拐到了东海外去,但那小狐狸的确努力喊出了“穷奇大人”四个字。

谢秋寒自然不会以为穷奇回来了,他惊喜的是这狐狸既然能口吐人言,便是开了神智,说不定能引他找到所谓的仙草。

他又放软了声音,道:“别怕,我不伤你。”

狐狸抖着耳朵,怯怯的抬头看他,心道这个好像不是穷奇大人?

谢秋寒在哄骗灵兽事业上再接再厉,拨下天马一城后,再向小狐狸进发。

“我要找一样东西,”谢秋寒柔声道,“是一株仙草,生在穷奇的巢穴中,吃了能助山精鬼魅化形,你股票 吗?”

小狐狸歪着脑袋盯了他半响,动作很轻很怯的点了下脑袋。

谢秋寒道:“那你能带我去找吗?”

小狐狸困惑的看着他,很不明白他是谁、要做什么,闻起来明明就是穷奇大人的味道,不过他也不像坏家伙。

谢秋寒心想这小狐狸应当是刚开蒙不久,不能明白他的意思,于是从袖中拿出了画卷,捧在手中,给小狐狸嗅了嗅。

同为天地灵物,小狐狸应当能嗅出里头有个受伤的灵。

小狐狸嗅了一下,抬爪子想扒拉,谢秋寒立刻收回去,护的严严实实的。

小狐狸:……吱。

小狐狸应当是明白了他的意思,扭了头,往前跳了一步,回头看他,示意跟上。

谢秋寒心中喜悦,跟了过去。

他注意到,那小狐狸屁股上的伤已经不再流血,快要痊愈了,一时间心中更加确定,此处一定是有灵物,小狐狸日日食用,受其滋养,才能如此。

原来压根不必再寻,小狐狸一摇三摆的跃上岩壁,抬爪按下某处凸起的岩石,那处岩壁便轰然打开,现出了一方阔地。

这地方有细小的水流经过,水流过出,生了摇曳的小草和花朵,那花朵呈淡蓝色半透明的样子,根茎都是黑色的,幽静美丽。

谢秋寒见了便知这是大名鼎鼎的幽生莲,根茎剧毒,一株能诛万人,花朵则是医死人肉白骨的圣物。

小狐狸一跃至水流当中,伸出粉色舌头舔了舔毛,忽略幽生莲,转而一爪拽了一把杂草,擦在自己屁股上。

谢秋寒:“……”

小狐狸献宝似的捧着两把草跑回他身前,结结巴巴道:“……草……草……”

别草了,谢秋寒按住它两瓣嘴。

他股票 ,这就是那在穷奇身上沾了鸿蒙灵气的仙草了。

所谓鸿蒙灵气,也叫混沌,是天道诞生之所,上古正道之神诸如伏羲、神农、女娲等也都是由其中诞生的,而穷奇虽然名声不佳,如今沦落到为人驱使的地步,其实在上古时也是传承了鸿蒙灵气的。

书中记载,穷奇乃少昊之子,因其好行凶慝而被放逐,而少昊氏又与伏羲女娲为一母同胞,故而,虽说穷奇以人为食,穷凶极恶,但究其根本,它也只是爱吃大姑姑捏的小点心。

上古诸神陨落,凡人占据大陆,一晃便是万年。

全家死的只剩自己的穷奇占据着岭南一地,作恶多段,终惹众怒,被神霄诛灭,又以秘法炼制,使其重生,听命于他。

谢秋寒每每读到这段传说时,心中总是不免有些疑惑,天地万物死则死矣,魂飞魄散再不能复生,就连上古诸位正神也敌不过天命,纷纷殒命,而神霄又怎么能将穷奇救活,这岂不是逆天而为?

“吱!”小狐狸一拽谢秋寒裤腿,把草往嘴里塞。

谢秋寒明白他意思,此时拿到仙草,他心下大定,面容舒展开来。

他摸一摸小狐狸的脑袋,而后取出画卷,一边摊开一边微笑道:“这是我的画灵,他叫云邡,他早就劝我下山回家,是我执意留下,才阴差阳错的伤了他,待他吃了仙草,缓上一缓,我便立刻携他下山回家去,以后万事我都让着他,我们也再不来紫霄山了。”

说完,谢秋寒便轻轻唤云邡的名字,想叫他出来服用。

但就在此时,小狐狸突然发出紧张的一声惊叫,那叫声几乎刺穿了喉咙,包含惊惧之意。

谢秋寒一凛,扭头望去。

窸窣声却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有数不清的小蛇从通道另一头爬了过来,吐着信子嘶嘶作响。

那小蛇不过拇指宽,五颜六色都有,艳丽非常,腥臭不堪,令谢秋寒掉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

谢秋寒当即胸口一塞,穷奇老巢,又是狐狸又是蛇,穷奇丢不丢人!?

不管谢秋寒心理活动如何,那蛇已然密密麻麻的盘旋着往洞内唯二的活物这里爬。

小狐狸怂成一团,跳到谢秋寒肩膀上,瑟瑟发抖。

谢秋寒一手将画藏进胸前,另一手毫不停顿的挥剑将几条打头阵的蛇给挑开。

他背靠着岩壁,目光如冰的扫视群蛇。

这蛇实在太多,杀也杀不完,他若有任意几个风火雷电符咒在手,往蛇堆里一甩,指不定能吓退一批,但他在身上摸索半天,只心酸的摸出了一个火折子。

火折子就火折子吧。

谢秋寒一咬牙,将目光定在一堆穷奇的藏书那儿,将火折子狠狠一抛——火折子放出一丝光热,随即便被淹没进干燥的古籍之中。

一缕几不可见的青烟袅袅升起。

谢秋寒紧张的盯住那一丝烟尘,在心中拼命祈祷着。

他的念力兴许莫名其妙起了作用,须臾,那火光陡然升高,霹雳巴拉作响,将那群蛇都骇退了一段距离。

火烧的很快,蛇顾忌大火,不再靠近,退避到几尺之外,探着头吐着信子,僵持了起来。

谢秋寒暂时松了口气,脑中飞快的思索着对策,并分神好奇了一下:穷奇为什么有这么丰富的藏书量?

然而不等他打破脑袋想出究竟,忽而又听到那团火焰里传来极其清晰的两声爆破的声响!

谢秋寒瞳孔紧缩,护住头脸飞快的往后避退,却仍然被砰然炸开的巨大冲击力拍到了墙上。

轰!

轰!

轰!

火堆炸了开来,火星四射,无数彩色焰火喷射而出,火树银花,煞是好看,然而那焰火才喷到射程的一半,便被岩顶挡住,只能委屈的当场炸开,一时间整个洞穴都弥漫着焚烧气息和灰白色烟尘。

过了不股票 多久,焰火终于放完,谢秋寒把自己从墙上抠下来,捂着胸口吐了两口血,撑开眼皮看洞中情景。

此时,群蛇通通退了,洞穴一片狼藉。

那地上还留着几个旋转的小花炮,正噗噗噗的喷着火花,还挺好看。

……谢秋寒面无表情,对穷奇失去了敬畏之情。

藏书就算了,这货平时还放烟花玩?

第10章

层峦之上,重云散尽,一轮血月高悬。

洞窟之中,先前灿若白日,此时则寂若寒夜。

谢秋寒打了个寒颤,率先摸了摸胸前画轴,知云邡安好,而后靠在岩壁微微喘着气。

他身着青色短打布衣,一双皂靴,此时鞋履是泥地里洗出来的,衣衫是焦烟中熏透了底的,背上皮开肉绽直流血,整个人凄惨又狼狈,此刻捡个碗去讨食也是能有业绩的。

谢秋寒胸中激荡之情稍稍平息,脑中清明起来,第一想法是:这不对。

蛇是哪里来的?

小花炮寿终正寝,吐出最后一口火焰,恹恹的趴回了地上。

谢秋寒却绝不能舒出胸中这口气,他行在刀尖上,心神绷成弦,分毫不能松懈。

灵兽,或者说妖兽,是最讲秩序的,大妖往往以气息标记领地,别说领地之内绝不允许其他妖兽胡来,就连边界之外方圆百里亦不可侵扰,这些妖兽虽被修士驯服圈养在此地,本性却不会改变。

穷奇总不可能是好脾气的,它的老巢,就算他暂时离开,又怎么会有群蛇进犯?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小狐狸从谢秋寒衣服里钻出来,依偎在他脖颈边,艰难道:“有,有异。”

谢秋寒自然股票 有异,他把狐狸按回怀里,耳尖一动,听得不远处竟有人声动静。

他无暇再关上岩门,只能一脚蹬上嶙峋岩石,纵身一跃,轻飘飘的躲进了岩壁上方一处窟窿里,恰好是个藏身之地。

靠近了他才发现,那壁上刻着繁复的咒文,布满整面石壁,散发淡淡蓝光,正是洞中幽光的来源,然而方才一通烟花乱放,许多咒文都被打乱刮花了,呈现断裂黯淡的样子。

谢秋寒眯起眼,借着幽光往下看去,只见两名白袍青年并肩行了进来,一人手中持符咒法器,鬓发稍显凌乱,另一人负手而立,倒轻松的很。

那正是几日不见的周文宣,另一个则是太玄宫掌教真人下大弟子未锦。

“大师兄,那蛇好像走了。”

“怪了,方才那动静,难不成是穷奇回来了?”

“不像,恐怕是触发了此处禁制,总之那蛇总算是解决了。”

“说的是,”周文宣微舒了口气,举目四望,以踏青赏景的语气赞叹道:“穷奇巢穴原来是这般模样。”

显而易见,他们在外头和群蛇遭遇,一番驱逐之下,蛇群慌不择路的进了此处。

谢秋寒与周文宣结了梁子,知他们来者不善,屏气凝神,暗中观察。

只见周文宣穿的虽是内门弟子常服,然而腰封之上绣满金色暗纹,足见其身份特殊,他一路行到灵兽谷内部,却仪容整洁,鬓发齐整,想必一路上都是由大弟子未锦保护的。

那往日矜傲孤高的大弟子未锦为周文宣鞍前马后,又是持剑开路,又是小意关怀,殷勤的很。

谢秋寒想起云邡说过,周文宣是太玄宫宫主流落在外的私生子,便觉得眼前这幕也不怪了。

周文宣在阔地里行了几步,这儿一片狼藉,原来的藏品都被炸得稀里哗啦,唯有水流旁摇曳生姿的幽生莲值得一看。

“那就是幽生莲,”周文宣的声音提高了几分,透出惊喜之意。

他几步上前,要去采莲。

未锦瞥见了,一翻腕,剑脱手而出,铿锵刺进坚硬的岩壁中,正抵在周文宣身前不到一寸之处。

周文宣惊怒:“大师兄!?”

未锦将佩剑拿回来,沉声道:“幽生莲根茎剧毒,照你方才那样采摘,不出半刻钟就要一命呜呼了。”

周文宣很快作揖道歉,“谢师兄。”

未锦深深望他一眼,“那人当真对你如此重要?你命都不要,来此为他采药疗伤,他倒是运气好。”

周文宣道:“我与睿明情同手足,如今他身负剧毒,我自然要倾力相助。”

“真只是手足之情?”未锦道。

周文宣凝眉。

未锦口不择言道:“那蠢物张扬跋扈,修为低劣,如何值得你……”

“大师兄,”他话未说完,便见周文宣沉下了脸,“我道侣品性如何,我自清楚,用不着大师兄指点,我们还是采了药速速离开的好。”

“道侣”二字铿锵有力,成功的把未锦砸了个头破血流。

沉默尴尬的蔓延开。

未锦咬着牙,脸颊肌肉微微抽搐,他竟能生生忍下,不再多言,拿着特制的法器采起了幽生莲。

谢秋寒抠着嶙峋岩石,表情很是微妙。

道侣?

男的?

……十六岁刚满的谢秋寒,在避世仙山里长成,正直又纯情,看过最离经叛道的东西不过是一本丞相家小姐同穷秀才私奔的话本,他还提笔写批注:不知所言。

云邡见了哈哈大笑,问他怎么就和笔者过不去了。

他思量半响,提笔又在那插图的穷秀才脸上画了只癞蛤蟆。

那已经是少年能在情爱之题上达成的最深刻理解了,再多也就没了。

而男的和男的……那简直就是横空一脚把纲常伦理都给踹翻了还踩上几脚。

怪不得上回,那睿明对周文宣言听计从,二人还当着众弟子的面……拉手腕。

再早些,他们俩不顾皇帝老儿的祭天仪式,迟着到从同一间厢房跑出来,那睿明还衣衫不整,像个没头苍蝇似的直往落叶堆里撞。

原来如此。

少年谢秋寒若有所思,若有所获。

这穷奇老巢的岩顶,可当真是个崭新的视角。

一丝细微的声响将谢秋寒从思绪里拉出,他瞳孔一缩,只见一颗小石子从他脚边咕隆咕隆滚了下来,直往底下坠。

谢秋寒暗骂一句,手下动作快如闪电,将又一颗石子横空掷了过去,精准的撞上了前者,二者缠缠绵绵的滚到杂草里头了。

周文锦却已听见动静,立即横剑,“谁!”

未锦瞥见地上滚动的小石子,摆了摆手,“不必紧张,石头而已。”

周文宣警惕道:“师兄,此处虽是我门内辖地,然妖兽终究是妖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即便受修士恩惠,供其饮食吃住,仍不可轻信。”

未锦不置可否,他方才被拒的狠了,心中难堪未去,此时仍不太想说话。

小狐狸听了周文宣方才的话,在谢秋寒耳朵边上很不高兴的哼唧了两声,谢秋寒揉了它两把,把它按了回去,扫过底下二人,眸中有冷光一闪而逝。

也就在那时,周文宣行到石子落地处,捡起石子,横空翻身小臂发力,陡然将石子其朝原轨迹掷了出去——

砰。

石子深深戳进岩顶,留下几寸深的洞,那正是方才谢秋寒藏身之地,不过现在空荡荡的,与其他地方无二。

周文宣眯起眼睛,目光紧锁那一处。

谢秋寒正躲在另一处岩缝里,他先发制人的避过了这一击查探。

单凭上次过招就股票 ,周文宣不是头脑简单的人,他不可能不防备。

未锦听见动静,回头看见了周文宣那严阵以待的样子,顿时十分无奈。

周文宣机警谨慎,不肯放过,道:“还请师兄上去,再查看一番。”

谢秋寒紧抿唇,牢牢握住鱼肠剑柄,心知一战不可避免了。

但意外的是,未锦摇了摇头,拒绝了。

谢秋寒在心中轻轻的咦了一声。

未锦看周文宣揪着那颗石子不放,叹气:“此处安全的很,师弟不必担忧,我已取好药,我们走罢。”

周文宣皱紧眉头,显然对他这话十分不解。

未锦见他如此,终于解释:“师弟,你看见这洞窟中的咒文没有?”

周文宣举目四望,目光定在岩壁上斑驳的字符上,未锦不说他还真不股票 这是咒文。

“此咒名为伏神,”未锦道,“百年以前,神霄真人将穷奇救回山中,囚于此地,花了三千日夜刻下此咒,以镇压其滔天怨气,连穷奇都伏在此咒之下,其他妖兽又如何敢碰呢?我之所以将蛇群赶到此处,也正是想借此咒威仪。”

周文宣十分疑惑:“穷奇是真人契下灵兽,为何要费这么大功夫来刻咒?”

未锦对他怀有钦慕,知无不言,只是先提点了一句:“此事实乃我派辛秘,师弟知晓后也请守口如瓶。”

周文宣点头。

未锦道:“这还要从当日岭南之灾说起,师弟想必听过神霄真人一剑斩穷奇的传说。”

周文宣:“是。”

“那传说其实不然,仙座途经岭南之时,穷奇已然奄奄一息,据说骨肉去了大半,都被人分食了,任一个修士去了都能分一杯羹,仙座当时是起了恻隐之心,力排众议,将穷奇救了回来,且它筋骨尽去,成了摊烂肉,还特意取了伏羲骨为其重铸肉身。”

“伏羲骨?”周文宣这下愣住了,十分惊异,“是上古正神伏羲所留的骸骨?”

未锦道:“是。”

周文宣:“师兄的意思是,那穷奇竟得了伏羲骨!?”

“是,”未锦也是极其扼腕叹息,“伏羲骨十分不凡,那穷奇得了神骨之后,便是半神,仙座怕它心怀怨气,出去为非作歹,才取赤金旃檀为笔,九天玄女泪为墨,请三千诸神,刻下伏神咒,为其讲道三千日,方成此洞窟。”

“这等宝物,仙座若自己用了,岂不是可登神位?”周文宣叹道,“况且那穷奇野性不驯,日前斋醮之时还咬伤真人,仙座在这畜生身上费了这样大的功夫,实在是……”他摇了摇头,没往下说,可言下之意是觉得这是桩赔本的买卖。

谢秋寒听了这桩辛秘,却敬佩的想道:神霄真人当真慈悲。

第11章

周文宣若有所思,目光扫过头顶岩壁,问道:“大师兄,穷奇既然已经离巢,这咒文还有用处吗?”

“自然,”未锦道,“只要咒文犹在,穷奇身躯中的伏羲骨之力便会被镇压,穷奇便只是空有肉身,不能使法力。”

谢秋寒:“……”

未锦二人恐怕是从未见过伏神咒本貌,才以为这玩意本来就长这样,但谢秋寒是亲眼看见方才焰火一通乱放,将满壁咒文刮的七零八落,成了现在的模样。

……他很心虚。

那堆书里埋着的恐怕并不是放着玩的焰火,而是消除咒文的法器。

可他又何德何能驱动起了这东西?

谢秋寒很少给自己找借口,不论这中原因以及难以理解的关节,洞中断裂大半的咒文作为结果摆在了他眼前——全因他擅自闯入,才有了这番阴差阳错,将仙座三千日夜书写的心血毁了近半。

这祸闯的实在是太大了……

正当谢秋寒愧疚难当之时,听的周文宣道:“这咒只伏妖兽吧?若是也有人夜探灵兽谷呢,还是请师兄去看看。”

未锦思量片刻,觉得他说的有理,便要前去。

谢秋寒心中一紧。

正是此时,洞中又迎来一拨不速之客。

那正是和他一起进入灵兽谷的外门弟子们,领头人着一声深蓝色道袍,额上几道深刻皱纹,眼皮很薄,一看便是严厉刻薄的相貌。

其他人唤他:孟掌教。

外门弟子们跟在孟掌教身后,各个神情瑟缩,一看就是干了亏心事被捉的样子。

孟掌教走进洞穴中,遥遥的望见有两道身影,当即高声喝道:“何人!”

那喊声中蕴含了道法真气,每个字都如同巨石一般横冲直撞的荡进洞穴中,让在场人都心神一震,修为弱差点吐出血来。

周文宣底盘不稳,摇晃了几下,未锦忙扶住他,出声道:“师父,是我。”

未锦不愧是太玄宫大弟子,其声一出,便如无形春风,以柔克刚的将他师父的声音裹了起来,众人才卸下重负,不约而同的擦了额上冷汗,心中升起了高山仰止的敬畏。

尽管众人在明,谢秋寒一人藏头露尾不敢明示,但谢秋寒心中仍是放下了一块大石,眉头舒展了开来。

看来他烧的传讯符管用,掌教赶来了,被拖入湖中的两名弟子有救了。

孟掌教皱眉道:“未锦,周文宣?你二人为何在此。”

未锦垂首道:“禀告师父,弟子听闻穷奇巢中贮藏天材地宝,一时被贪念所惑,擅闯此地,请师傅责罚。”

他这话,是要护着周文宣了。

周文宣并不领情,见了掌教也半点不觑,一拂袖,道:“是我要拿幽生莲,请大师兄护法的,掌教要罚也要罚对人才行。”

孟掌教怎么会不知自己弟子品性,他冷眼瞧了这两人,道:“幽生莲?要医谁?”

周文宣负手冷笑:“掌教不是明知故问吗?你在我父亲面前进谗言,诬蔑睿明,逼他服三步青,掌教都忘了?”

未锦猛地抬起头,他只以为睿明误服丹药,却不知里头是这么回事。

那孟掌教面容阴鸷,却并不发作,只是冷冷道:“文宣,你年少无知,口不择言,本座不同你计较。”

周文宣只当他狡辩,总之幽生莲已到手,便不再做口舌之争,以免惹怒他。

未锦却很不敢置信的追问道:“师傅?当真是你!?”

孟掌教用眼尾扫了他一息,微微启唇,对自己手把手教大的徒儿说了句真话:“并非。”

这二人各执一词,未锦呆立在一旁,心中转过千百念头,挣扎不已,不知该信谁。

孟掌教不欲当着众多外门弟子的面揭太玄宫的私事,一甩袖子,侧头问道:“你们说谢秋寒在此?他人呢?”

谢秋寒突然被点,心神一凛,立起了耳朵。

一弟子拱手上前,毕恭毕敬道:“他说要来穷奇巢中取仙草,想必……”弟子四处望望,也没见其他人,挠了挠头,“明明见天马载他往这儿飞了,或许是走了?”

“走了?”

孟掌教用寸分缕析的目光在洞穴内扫了一遍,将炸的乱七八糟的宝物和斑驳的咒文都收在了眼底。

他意味不明的回头:“你说,他一个小弟子,不要命的来此处取仙草是为了什么?”

“呃……”那外门弟子语塞,大家来不都是为了穷奇宝物吗?还能为了什么?

此时又另一人上前道:“禀告掌教,弟子或许知晓。”

孟掌教上下打量他,“哦?”

“在下元丰,恰好与谢秋寒住相邻厢房,因而知晓一二。”

元丰从弟子中走出,行到孟掌教面前,姿态大方,与先前那弟子一比,显出了几分不同,让孟掌教多看了他几眼。

元丰真假掺半道:“我股票 谢秋寒养了一只画灵,此次他蒙骗我们众弟子一同来灵兽谷,定是为了给那画灵采仙草,助他化形。”

孟掌教眉梢微挑,脸上的的确确是讶异,“画灵?”

“是了,弟子虽与他相邻五年,但他向来独来独往,将此事藏的严严实实,直到前夜,弟子半夜起身小解,偶然窥见他携了那画灵在竹林饮酒,方知晓了此事。”

孟掌教很感兴趣,问:“那画灵形容如何?”

元丰顿了顿,忆起前夜的惊鸿一瞥,那人倚在竹下,乌发如瀑,冰肌雪容,眉间一点赤红朱砂痣,如同开在漫天白雪的一朵红莲。

他本该描述画灵特征,以供分辨,然而话到嘴边,只莫名其妙的只剩下了:“美貌无匹,举世无双。”

众人一愣。

正正经经的问话里,竟冒出了这样一个形容。

在场的弟子们神色各异,彼此看看,免不了动歪念头:谢秋寒居然在房中蓄了个貌美画灵,看着那么正经,原来也是会玩的。

孟掌教却愣了好几秒,像听了天大的笑话一般,仰头大笑起来。

在场皆茫然。

笑够了后,孟掌教指着忐忑不安的元丰,意味深长道:“你这小弟子,倒是够胆色。”

无人股票 这“胆色”是什么意思。

谢秋寒正躲在暗处,将眉头锁的紧紧的,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同门卖的一干二净,分明是那元丰百般游说,召起了一干弟子来到此处,此时却黑白颠倒的一并推到了谢秋寒脑袋上。

谢秋寒知此人秉性,毫无期待,因此倒也并不意外。

他下意识握紧画轴,心中仍隐隐有些不安——孟掌教为何要兴师动众的来找自己一个小小外门弟子?

一室之内,尽是同门师长与师兄弟,然而各有算计,波澜诡谲,谢秋寒被蒙在鼓里,看不透这些人心思,但他却有着小兽般敏锐的直觉,股票 这里唯他自己一人是要倒大霉的。

……求学数年,偌大一个紫霄天宫,他竟然只有云邡这么一个可以相知相依、全然信赖的人。

“掌……掌教,”此时一名细眉长眼的小弟子弱弱的站了出来,用比蚊子还小的声音颤颤巍巍的喊了一声掌教。

孟掌教和其他弟子的眼光便都落到了他身上。

他顿时不堪重负,紧张的都快尿了。

“掌、掌教,诸师兄,既然、既然谢师兄不在此处,那我们是不是,先去去……”

去了半天,大家都不耐烦了,不明白这人何时患了结巴这项讨人嫌的绝症。

结巴弟子一闭眼一咬牙:“……去救落水的周师兄和于师兄!”

原来他们竟然还没救人,仍然放由那二人生死不知的沉在水底。

谢秋寒听了,当真不是滋味。

他抢过弟子传讯符,强行传信出去,得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孟掌教听了弟子的话,莫名的笑了,“小小弟子,自寻死路,为何要救?况且,谁同你说,你谢师兄,不在……”

“——此处!”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虚,竟同时出现在谢秋寒眼前!

中年人眉眼凌厉,横掌就要掐上谢秋寒的脖子。

铿——

金石撞击的声响长鸣,是谢秋寒情急之下取剑格挡,铜剑和肉掌对上,竟是金属之声。

谢秋寒疾步后撤,翻身一跃抓住另一处岩石。

孟掌教却只负手而立,脚踏虚空,伸出一指——一道无形真气贯空而来,直击谢秋寒背心。

谢秋寒凌空弓起后腰,堪堪躲过一劫,可刚避过一道,那真气却如影随形,带着万千虚影当头撞了下来!

他避无可避,砰的一声撞上无比坚硬的岩壁,噗的喷出一口鲜血,又顿也不顿的从三丈高的地方坠了下来!

第12章

“咳咳咳……”

一阵要把五脏六腑呕出来的咳嗽声。

倒了八辈子血霉的结巴弟子从谢秋寒身下爬出来,全身上下没有一处筋骨对了位置,他扶着腰坐起来,扭头看看谢秋寒的样子,顿时像白日见鬼了。

只见谢秋寒面如金纸,鲜血从口鼻中汨汨流出,胸膛的起伏已然微不可见。

弟子大骇,抬头望了一眼高高在上的孟掌教。

他身为掌教,竟不由分说对弟子下这样重的狠手!

孟掌教正轻飘飘的落地,神情毫无波澜,如同随手捻死一只蚂蚁一般。

谢秋寒眼冒金星,头痛欲裂,弟子的惊呼忽远忽近的砸进他耳膜里,反而让他清醒了几分,渐渐的能看清眼前的东西了。

谢秋寒看见了高高在上的中年道士,那人看他的眼神冰冷无机,好似看寻常蝼蚁。

他不知自己如何招惹了掌教,咬牙问道:“不知弟子……做错了什么,要劳烦掌教出手?”

孟掌教却看也不看他,转而侧头问自己弟子:“未锦,你看他资质比你如何?””

未锦扫他一眼,“此人资质平庸,根骨低劣,比寻常弟子还更差一截,与弟子更是不能比。”

孟掌教被取悦,笑了起来。

未锦也问:“师父,这弟子犯了什么大错?”

孟掌教:“勾结魔门,背叛宗门。”

谢秋寒猛地抬眸。

……魔门?

“我一小小弟子,要如何勾结魔门,还请掌教明示!”

孟掌教仍然置若罔闻,仿佛小小弟子压根不配同他说话,只是用寸分缕析的目光扫视着他,似乎要找出什么。

谢秋寒的心渐渐沉到了底。

始者,修行者为贪嗔痴慢疑所惑,道心坍塌,堕入魔道。

为魔者,往往性情偏执,修邪门歪道之法,行暴戾恣睢之事,是以正道不与之为伍,将之驱入暗无天日的大荒边界之中。

久而久之,万魔凝聚,自立魔门,人间有些心术不正急于求成的人也会拜入魔门之下,魔门渐渐壮大。

大荒魔境之远,非大乘神人不可至也,那真是谢秋寒这样小小弟子望穿了天宫云海也触不到的禁地。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虽不知其中关节,但今日一难,是不可避免了。

谢秋寒的眸色加深,一句话都不再多说,仿佛没了力气似的缓缓靠在了岩壁上,手上却悄然握紧了剑。

孟掌教的目光终于定住——一段画轴,自谢秋寒的袖口露了出来。

“未锦,”孟掌教一指,“取来。”

“是。”未锦探身去拿,指尖离画咫尺。

谢秋寒提起一丝真气……

“慢着。”

孟掌教忽然改了主意,抬掌拦住了未锦。

未锦回头,很是疑惑。

孟掌教紧锁眉头,似乎忌惮什么,他把手掌收回袖中,一弹指,送了一道真气出去。

那真气试探的碰上了褐色木轴,另一道轻飘飘的气息悠悠升起。

那气息实在是太弱了,虚而不盈,空而不实,施术者修为恐怕也好不到哪儿去。

终于,孟掌教得意一笑,一抖袖袍,再次伸出手去,这次动作流畅毫不停顿,直取那道画卷。

变数就在那一刻。

原本已经去了半条命的谢秋寒竟陡然暴起,一手抢回画轴,另一手执鱼肠剑向近在咫尺的孟掌教狠狠刺了过去!

措手不及的惊诧让孟掌教的面容破开一丝裂缝。

拔剑而出,鲜血飞溅。

那一剑竟刺实了!

谢秋寒毫不恋战,如离弦之箭疾驰而出——

众人哗然。

可是他快,大弟子未锦更快。

他身形一闪,出现在谢秋寒身后一尺之地,拍出一掌,谢秋寒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脚蹬在岩壁上,翻身避过此击。

未锦虚影再闪,直接拦在了他面前,紧接着一道青色剑光贯出,直袭谢秋寒胸膛,那一刹烟尘碎石纷飞,岩洞为之颤抖。

——轰!

谢秋寒整个人都被撞飞了回去,先撞在岩壁上,凹出一个人形坑,再摔在了地面上。

一剑毕,地面上横劈开一道半尺深的沟壑,未锦站在他身前,持剑而立,面无表情。

强力之下,终是容不得半点反抗。

未锦:“你服不服?”

谢秋寒分明油尽灯枯,听了未锦的问话,却用剑强撑着身体坐了起来,头垂在膝盖前,鲜血沿着锋利的棱角和下巴滴在地上,在地面积成一个小洼地。

人们听见他哑着嗓子说:“……不。”

未锦稍稍动容:“你有这般气性,其实也不算寻常——将画交出来,我给你一个痛快。”

谢秋寒咬牙:“……不。”

其实也不必过问他,未锦将剑换到左手,弯腰要去取画,却听见谢秋寒道:“我……有话要说。”

未锦本不欲理会,但厚重的嗓音从身后传来:“让他说。”

是孟掌教走了过来,他到底有城府,怒意沉沉压在眼底,脸上已无波澜:“谢秋寒,我让你说。”

“六年前,我初入紫霄山,碰上的第一件事,管事夺我财物,欲谋我性命。”

未锦皱眉:“就这……”

“而六年后的今日,”谢秋寒看也不看他,一字一句道,“今日,外门诸弟子,贪求谷中宝物,行贼窃之事,事发便反咬一口,推倒我头上;太玄宫掌教孟先梧,诬我勾结魔门,动用私刑将我重伤;紫霄山上,为师者不端,为弟子者不友,处处奸佞横行,小人为祸,我恶居下流,今日便自逐出紫霄山,此刻起不是紫霄弟子……”

“我即使命丧此地,也绝不携此污名入轮回!”

分明是死到临头,他却要痛骂在场所有人一番,再自逐出紫霄山,弟子们咬牙切齿有之,敬佩亦有之。

孟掌教没听到自己想听的,一拂袖,轻蔑道:“死到临头,还要逞口舌之快。”

说着,他再不废话,俯身取画。

谢秋寒用尽余力阻挡,却还是无能为力,倒在了地上,眼睁睁看着他抢走了画。

画卷抖开,众人屏息以待。

那是一副仙人抚琴图,平平无奇,无甚出彩。

孟掌教瞧了片刻,口中喃喃道:“重明为纲,一剑破山川,凝雪织刃,一曲撼天地……可虎落平阳,大势已去,也就不过了了……”

未锦听了这话,猛地扭头看他,霎时脸色大变!

说完,孟掌教干脆抬掌横切,利落一掌将画断成了两半!

……咯噔。

一截桃木掉在了地上。

青烟袅袅,一人的虚影随着烟扭曲的升起,可只是一瞬便化为乌有,没人看清了他的面目。

众人都有些失望。

那所谓美貌无匹,举世无双的人,就这样了吗?

谢秋寒大睁着眼,似乎是痛到了极致,眸光没有了焦距,一道燧火在漆黑的眸子里燃了起来。

他全身都是伤,脸煞白,眉眼却异常的黑,伤口皮肉外翻,一身鲜血,显出触目惊心的反差。

弟子们掩面,不忍再看,却没人发现,赤红的血液缓缓流动了起来,形成了一道细流,沿着壁上繁复的纹路往上爬。

孟掌教凝眸看着那画,皱起双眉,觉得不对。

那只是一替身木偶罢了。

他望了望奄奄一息的谢秋寒,若有所思。

于是,他终于肯纡尊降贵的蹲到了谢秋寒面前。

他这是第一眼正眼看这少年,只见他狼狈至厮,浑身上下没有几处好地方,面貌中却仍然隐隐透出一份清秀矜贵。

孟掌教心中冷冷一笑,一副金玉其外的空壳,倒也是应了景。

但他面上不显,反而温和道:“谢秋寒,若你方才不鲁莽,我是不打算伤你性命的。”

这是示好。

但谢秋寒目光落在半空之中,置若罔闻。

孟掌教道:“至于你自逐出山那番话,我谅你年少无知,也不同你计较,你的伤不算重,我这里有一瓶丹药,你拿去服用便是。”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递到谢秋寒面前。

旁观的诸弟子们都愣了愣,没想到孟掌教其实是这样宽宏大量的人。

而身为他亲传弟子的未锦站在一旁,却神色极其复杂。

谢秋寒微微挪动眸子,扫了姓孟的道上一眼。

嚓。

谢秋寒抬手将瓷瓶一把打掉了。

瓷瓶掉在地上,摔成几片,丹药的清香缓缓溢了出来。

谢秋寒冷冷的别开了眼。

孟掌教的手悬在半空中,面色变化,最终还是把一句“不识好歹”吞了回去,只是拍了拍袍子站了起来。

元丰上前奉承道:“掌教宽厚仁慈,我等有目共睹,掌教何必同他计较,他既然勾结魔门,按本门律令是当重重责罚的。”

“哦?”孟掌教道:“他方才问,他一个小小外门弟子如何勾结魔门,你同他比邻而居,你说呢?”

元丰支吾片刻,“想必……想必有……”饶是他一肚子祸害人的歪点子,也编不出什么可行办法。

孟掌教一笑,转而看向谢秋寒,“谢秋寒,你说我诬蔑你勾结魔门,那你可知,你死也要护着的那卷画里头藏着什么?”

提到了画字,谢秋寒的瞳孔微微一缩,终于有了焦距。

“谢秋寒,你可听过我太玄宫前宫主空冥之名?”

自然是听过。

空冥真人之名,满山无人不知。

此人是不出世的奇才,神骨异秀,仙姿神俊,药理符术无一不精,五百年前也是风头无两,未必比如今的神霄差。

若他有意问鼎此界,恐怕也无人能出其右。

但是空冥自晋至化虚境界后,便不再出山,而是对关起门来教徒弟产生了莫大的兴趣。

事实证明,“奇才”不光是在自己的修炼一道上厉害,他在教徒弟一道上也很令人咋舌。

他先后收了两个根骨极佳的天灵之体,一个是神霄真人,入主紫霄天宫,做了仙门首座,另一个名唤红澜,他百年前叛出仙门,去了大荒魔门,做了魔君。

尽管空冥早已坐化归西,但后来的弟子们要拜师门,也都争先抢后的往太玄宫去,觉得太玄宫风水好,去了一定有出息。

谢秋寒在上紫霄山之前,父母凑了千两白银贿赂管事,就是想将他送进太玄宫。

孟掌教却道:“空冥是我师弟,他自幼争强好胜,盛名在外,实则心术不正,不修道法,转而研傀儡夺舍之术,害千百道童性命,最终走火入魔,仙座忍诛心之痛,亲自主持正义,将空冥斩于剑下,此事,乃紫霄山九宫真人皆知的。外界不知,只是我们顾忌他对仙座的教化之恩,为他留几分面子罢了。”

众人哗然。

“不然你们以为,其大弟子红澜如何能做魔尊?近日魔门兴兵点将,九魔君血祭破开大荒结界,红澜携群魔日夜奔袭,直冲我紫霄山而来,不日便要临山门下了——谢秋寒,你可知,是何人为他通风报信?”

谢秋寒眉心猛地一跳,似乎猜到下面的话。

“——便是你所谓的画灵,空冥!”

六年前,谢秋寒初出家门,来紫霄山。

父母为他送行,送了十里又百里,依依不舍,干脆雇了三辆马车一起上路,马儿跑了了半月,来到了紫霄山下,马车中床铺被褥起居用品一应备齐,谢秋寒随身的包袱里放了金丝细软,零食蜜饯,还塞进去几本在家常看的话本,就这样,谢家夫妇还觉得不够,怕上山委屈了他,又在山下贩子那左挑右选,要给他买所谓的仙人法器。

这对夫妇虽然也精于生意之道,却关心则乱,被贩子蒙了又蒙,宰了又宰,出了一堆银两买了堆破烂货。

谢秋寒那时裹在绫罗绸缎中,就是一个不长心的白面团子,日日跟着父母乱晃,父母为“仙器”吵吵嘴的时候,他便在旁左看右看,瞧见新鲜玩意,一拉他娘的袖子,道:“娘,要这个。”

银票就塞进他手心了,那新鲜玩意也在店小二‘宰了个冤大头’的表情里归了他。

那副画,仙人抚琴图,也是这样来到谢秋寒手中的。

拜别父母,入了山门,管事遽尔变脸,将谢秋寒带来所有东西一应没收了。

小公子从繁花簇中跌进荆棘丛里。

谢秋寒目睹那人露出丑恶嘴脸,他争不过抢不过,无能为力,弄丢了父母一番心意。

他留下的,只有袖中新买的一卷画。

谢秋寒被分到外门厢房,管事为免他生事端,将他关在房中,只在早晚送些清水进来,想绝此后患。

门窗紧闭,一片漆黑。

他儿时最怕黑,生生哭了七日。

直到一声叹息响起,一双手将他托起,拢进怀里,无奈道:“小崽子你可别哭了,哭的我肝疼。”

小秋寒懵了一秒,哇的一声嚎的更响了。

那人扶额,打了个响指,一团柔和的白光升到半空,照亮了室内,也照亮了他的脸。

灯下看美人,皎若天上月,灿若天边霞。

他轻轻拍着哭的开始打嗝的小面团,柔声道:“你看,天亮了,不哭了。”

小秋寒忘了哭,呆愣愣的抬头看着这个人。

那一眼,望到了第二年寒冬。

那个说‘天亮了’的人,替他剪了无数个夜的烛光,陪他流光了懦弱的眼泪,始终温柔微笑的注视着他。

谢秋寒渐渐会笑了,愿意出门了,可身上依然带着家里养出来的公子脾性。

有一回,他意气之下同弟子起了争执,被错手推到崖下,那人害怕担杀人的罪名,拔腿就跑。

紫霄山入冬便覆满冰雪,林寒洞肃,山涧积雪成冰,刺骨的寒。

谢秋寒先是发高热,后来孱弱的身体无法提供一点热量,呼吸微弱,入眼尽是无边黑暗。

他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这时,耳边响起了急促脚步声,来人见到他之后舒了口气。

仍然是那个人,那双手,将他托了起来,将他严严实实的裹进怀里。

谢秋寒至今不股票 云邡怎么找到他的,只记得那年寒冬尤其难熬,他自己大病一场,云邡更是元气大伤,虚弱的几乎凝不出人形,要靠不停的晒月亮和采草木凝露来养灵气。

他夜夜不眠,紧张的陪着云邡等月亮,凌晨时分,又顶着风刀霜剑去采露水,这样的日子过了足足一整个冬季。

也就是这个漫长寒冬,谢秋寒身上的天真稚嫩皆去了,他牢牢握紧了一双手,换了一副新的血肉。

莺飞草长,霰雾尽散,几个春秋过了。

这是第六年的深秋,小公子已经成了内敛少年,谨小慎微,再不立危墙下,却又一次被外力抛进绝境里,有人居高临下的一把掀翻了他的六年时光,告诉他,那双手,他握错了!

这人怀着恶意道:“你以为他养着你,是要对你好吗?他门下先有红澜,后有神霄,皆是他欲夺舍自用的傀儡,你也不例外。只是这次他神衰体弱,寻不到好根骨,才被迫屈就在你身旁,你还真以为自己算个什么东西?”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了谢秋寒身上,小声议论了起来,各种字眼掉进他耳中。

谢秋寒头垂在膝盖上,面目藏在暗处,辨不清他的神情。

“我……”一说话,人们才发现他的嗓音已经沙哑不似人,“我不信。”

孟掌教皱眉,加码道:“我不妨告诉你,这画里压根没有他的灵体,只不过是一桃木枝替身罢了,他定是股票 自己行踪暴露,早早就弃你而去了,你却在这里以命相护,岂不可悲?”

谢秋寒抬起了头,双眸竟染的赤红,其声厉然:“闭嘴!我只信他!”

孟掌教拧眉半响。

他说这番话,本意是想离间二人,但更多的则是一腔恶意使然,他与神霄、空冥二人都有宿怨,一番黑白颠倒一石二鸟,胸中恶气都出了不少。

可这眼前少年居然是个茅坑里的臭石头,油盐不进,他反而被堵的不爽快了起来。

他终于不再废话,一抖袖袍,“孺子不可教!”

说着,一掌朝谢秋寒拍去!

然而就在那一刻,这洞窟竟剧烈摇晃了起来,头顶岩壁斑驳的咒文放出赤色血光,红的耀目。

是伏神咒!

孟掌教颤了颤,脑中第一个念头:是穷奇回来了!?”

但下一秒,他就股票 不对。

那头顶红光竟然聚成一线,以不可挡之势向他迎头劈来,他连忙闪避到一旁,仍受到了一波震荡,几欲吐血。

再定睛望去,那光到了谢秋寒身前,散成了一团,柔若三月春风,将他笼罩了起来,他狰狞吃痛的神情渐渐平缓下来,似乎从红光里得到了一丝生机。

大概是临死前的幻觉,谢秋寒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那个夜晚、那个寒冬,一双温柔有力的手将他托了起来,严严实实的裹进怀里。

但下一刻,他便看见了失去风度的孟掌教和未锦,看见了惊慌失措的众弟子,股票 这不是幻觉。

……怎么了?

孟掌教脸上神情很复杂,有惊惧,也有欣喜若狂:“是他,是他!”

洞中岩石坍塌,碎石漫天,弟子们屁滚尿流,争先恐后往洞口逃命。

谢秋寒倚在岩壁前,伤似乎好了几成,瞳孔凝出了焦距。

“吱——”

早就逃之夭夭的白狐狸从天而降,落在他头顶,长啸了一声。

回复它的是更低沉的嘶鸣马声。

天马从洞口疾驰而入,几乎成了条白线,落在谢秋寒身前,羽翼一卷,要将他纳进来。

孟掌教动作极快,飞身而来,一掌呼出——

一切定格,那一幕极其危急,一边是要救谢秋寒的天马,嘶声长鸣,另一边是来势更凶的中年道士,掌声猎猎。

而谢秋寒面容一滞,眸中红光一闪,下一刹那,面容凛然犹如九天之上不可侵犯的神祗。

他轻飘飘的挥出了一剑,那剑光呈半弧形,先砍断一排幽生莲的茎叶,蓝色汁液四溅,再如行云流水般继续向前,接着中年道士急行之势,毫不费力的刺进了他的胸中。

没有血光四溅,只有道士恐惧的眼神。

一声轻叹在他耳旁响了起来:“一剑破山川,你当本座自己吹出去的吗?”

桃木枝终于化为齑粉。

第13章

大道无形,万法归一。

那一剑朴而无华,却叠了三千大道,如同三山五岳迎面而来,一剑便击杀一名大乘真人。

未锦疾步后退,在纷飞的碎石和嘈杂的呼救声里,托住了一头栽下的师父。

孟先梧抓住他袖口,颤颤巍巍的指着某个方向。

方才那剑沾了幽生莲剧毒,孟先梧要他去取解药。

未锦分明袖中就藏了一份,但此时却一动不动,满脸失魂落魄。

他刚刚清清楚楚听见了那句话了——一剑破山川!

这世上,唯有一人当得起这句话,那便是神霄真人!

洞穴坍塌,烟尘碎石哗哗震落,砸在未锦肩头,白马挟着少年飞快掠出,扑腾一声张开了羽翼。

未锦却视若无睹,站立在原地,千头万绪如走马灯一样在脑中闪过,最后定格在一个画面:

神霄真人自万丈红霞之中御剑而来,袖袍翻飞,层云生袖底,万峰踏足下。

那才是真正的风华绝代,举世无双。

过往忽略的无数细枝末节终于勾勒在了一起。

数年以前,经与空冥真人一战,仙座入山闭关,将山中事务一应丢给各宫自行打理,以至于紫霄山数年来乱象丛生。

谢秋寒所说山中奸佞横行,小人为祸,其实也不虚。

只是,仙座虽号称闭关不见外人,却屡屡向皇家示好,这头领受皇家封号,那头御赐的宝物如流水般送入天宫中,弟子们也纷纷听命下山入世,维护王朝大陆。

紫霄山一改当初疏狂避世的做派,令人间修士们都摸不着头脑。

未锦从前不敢想,今日心中却升起了一个念头:

空冥真人原本是要用神霄做躯壳,妄想取而代之,事情败露,才打了起来。

但如若那一战里,胜的是空冥真人的话,那现在的仙座到底是谁?

而谢秋寒的画灵,又是谁?

……答案呼之欲出。

未锦心神震颤,秋意已然萧瑟,此刻他更是遍体生寒。

他想起了什么,猛地扭头,依稀能见一众弟子屁滚尿流的逃命。

只用了瞬息,未锦就御剑飞至了洞穴出口。

豁然开朗。

他看见,天际,一道白光划破了划破了灰沉沉的天幕。

白色天马扬起羽翅翱翔在空中,少年趴在马背上,一只白毛狐狸神气的站在马头上,一行不知要去向何方。

******

咚——

石制日晷的指针挪了一格,晨钟随之响了起来。

掩藏在云海中的九宫八观微微一震,鸟雀四散,弟子们鱼贯而出。

卯时已至,开布皇坛。

素袍道人倏地睁开了眼。

他面容平平无奇,是张过目就忘的脸,混杂在一干外来打秋风的修士里头,并不值得旁人多瞧一眼。

只是那双眼睛,此时闪过微光,如同露了曦光的天幕,藏了万千云海和波涛。

他磨牙切切,“太玄宫,一帮混账玩意……”

旁边人原本也打着瞌睡,此刻亦有所感,浑身一震,猛地抬起了头。

这人的相貌就出彩多了,眉宇透着乖戾不驯,半点不像修道之人。

他也的确不是修道之人。

这二人正是云邡和穷奇。

他们那日一同离开,去穷奇早打探好的地方寻云邡躯体,却发现人去楼空,空冥早有防备了。

他们反而暴露了行踪,经历了一场鏖战,云邡原本就剩孤零零一条魂魄,穷奇则被他早年作死刻咒压住了法力,打得过就怪了。

不能战,那就逃。

他们逃出之后,悄然混入了外来修士的队伍里,云邡捡了个跳崖道士的身体用,大摇大摆的编了个只有两个人的门派,登记入册,终于扬眉吐气的干回了掌门一职。

今日甚至还有幸要参加罗天大醮,祈福布法,给当今圣上跳大神。

云邡把穷奇拉回来,低声道:“我附在桃木枝上的那缕神魂回来了,小秋寒去了你洞中,与姓孟的对上,大闹一场,伏神咒已毁,你……”

轰——

这时天边传来一声轰鸣巨响,原本只是染着薄光的天竟生出了七彩云霞,万里紫光。

众修士一片惊呼,原本一个屁都放不出来的一帮人这时都激动的跳了起来,磕头的,念诗的,掏出笔迅速画下留念的。

更多的是引用三千诗词来拍还在被窝里的皇帝老儿的马屁的。

此刻的穷奇才当真是胸中激荡,当即高昂头颅,“嗷——”

云邡眼疾手快,一本经书塞进他嘴里,轻轻舒了口气,感慨好在自己反应快。

“咳咳咳……”

待穷奇咳完,呸呸呸的吐掉纸屑之后,再抬头,天边的异像就没了。

穷奇几乎吐出一口血来。

他龇牙咧嘴,“我要咬死你……”

云邡:“不用谢。”

他又补充:“只不过半神之位,你低调一些。”

穷奇立刻决定付诸行动,立刻咬死他。

红光染上兽瞳,利爪飒的一声张出,獠牙刺了出来。

云邡低声把方才想说的话说完:“姓孟的下手太狠,秋寒重伤在身,你立即去寻他。”

獠牙咯嘴,不便说话,穷奇把牙收了回去,说:“去哪里寻?”

云邡道:“这要问你。”

穷奇表示听不懂,又把兽瞳也收了回去,眨巴着一双浅琥珀色眼睛看着他。

“你试试调出额上契字,感知他的方位。”

那年谢秋寒掉到崖底,性命垂危,云邡曾让穷奇同他定了灵兽契。

他虽然收了穷奇,但并未拿它当灵兽驱使过,反而是一直伺候这大爷,因而穷奇完全没有使用此契的经验。

穷奇闭眼片刻,尝试调起契字。

只见金色暗纹从它额上若隐若现的升了起来,它神色也慢慢沉了下去。

云邡一直目光灼灼的盯着它。

直到睁开眼,穷奇在他要把自己宰了吃肉——穷奇对成语‘迫不及待’的体感——的眼神下,说:“非但性命无虞,而且有股……我说不出的味道。”

云邡:“你说的是人话吗……罢了,本来就不是,爪子伸出来给我。”

穷奇把爪子给他。

云邡在他手心惩罚性的一拍,“指甲收起来。”

利爪收了回去,云邡这才与它掌心合十,细细感受所谓的“说不出的味道”。

片刻后,他怔了一瞬,竟面色大变,立在原地,仿佛整个人都被钉在那里了。

第14章

很难说他脸上是怎样的表情,懊恼有之担忧有之,但没有那种恨不能立刻飞出去的焦急不安了。

云邡拧眉一阵,低头看了看自己,伸手比划了一会儿。

穷奇歪脑袋:“你干什么? ”

云邡喃喃道:“我在想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拆几根给你们折腾……”

这时,远处鼓噪声响起,云雾翻飞,天宫大门自里而外的一扇一扇推开了,弟子恭敬的排成两列,候着大牌出场。

众道士神色一凛,忙收拾头脸,整理行装,一并迎了过去。

云邡和穷奇夹在这些人中间,穷奇问:“我还找不找小秋寒?”

“不必了,他没事了。”

穷奇一愣,追上去,“什么?”

云邡回头看他一眼,阴测测道:“有青丘狐来帮倒忙,暂时是没事了。至于你,瞒着我私藏青丘狐,自己备好香料等着下锅烫片吧。”

穷奇:“?”为什么突然吃狐狸?

云邡若是股票 它并没听懂自己的威胁,反而是惦记着一口吃,一定是会当场给它演示一遍的。

穷奇要再问之时,云邡已经大步走了出去。

人头攒动,众修士、紫霄山弟子,乃至朝廷百官都候在一处。

放眼望去,除了人还是人,外来修士自划一块地盘,按门派整齐列好,码在人群最外围;朝廷来的都是重臣亲侍,一色着蟒袍,一色着飞鱼服,站在底下道路两侧;还有则是紫霄山内门弟子,九宫皆着白袍,但衣襟细节和腰上配饰不同,他们自上而下的列在天宫下的石阶上。

不光是地上人群都经过层层筛查和排列,对于天上飞的东西紫霄山也没有放过,一道暗金色大网罗天而起,罩在整个会场之上,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进来。

——除非手持宫主信物。

云邡似有所感的一抬头。

澄澈的天际,人们眼尖的瞥见一名白袍年轻弟子御剑穿过,手上抱着一个垂死的人,如同利箭一般扎进了罗网内,进而落到了天宫内墙之中。

那弟子正是未锦。

终究是多年师徒情谊,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孟掌教死,便匆匆带着他来到天宫,要找杏林观的真人医治。

未锦逮着几个小弟子问了杏林观金林真人的住处,便头也不回的奔了过去。

那是侧殿,两名道童立在门外,齐齐出剑拦住了他。

未锦一身狼狈,喘了几口气,才道:“我乃太玄宫大弟子未锦,吾师身负重伤,特意来此求金林真人医治,还请两位替我通传一声。”

道童一点都不给面子,对他手上快凉了的孟掌教熟视无睹,硬邦邦道:“真人正在待客,不便见客。”

所谓九宫八观,只有九宫觉得自己是紫霄山的,宫殿落在紫霄山主峰,星罗棋布的拱卫着居中的紫霄天宫;而那八观呢,压根不拿自己当自己人,他们各自占一个山头,平日都不与天宫来往。

管你什么这个宫那个宫,不见就是不见。

未锦当真是急怒攻心:“尔等怎敢!”

大怒之下,化气为剑,铿锵一声便把两个道童手中的剑给断了。

道童阻止不了,让他硬闯了进去。

此殿之中,香烟袅袅,青铜香炉摆在正中,两名修士对座下棋,茶还温着。

未锦冲了进来,一眼就看见了金林真人,金林真人是个白胡子老头,一张脸皱的如同藏了八百年的风吹雨打,他此时正和人清谈,见未锦突兀闯入,更把脸皱出了花。

“何人擅闯!还不速速退去!”

未锦道:“我乃太玄宫弟子未锦,吾师太玄宫掌教孟先梧,我师父身受重伤,还请金林真人相助!”

金林一听是太玄宫,微微一愣。

未锦急忙将人送过去,请真人把脉。

这时,他余光瞥见了那名背对着他的修士。

这人一直微垂头颅,不言不语,兀自品茶,是以未锦情急之下没能看分明。

他察觉到未锦的视线,一掀眼皮,扫了他一眼。

眼尾横挑,眸中仿佛藏着万千山川云海,但光华内蕴,仅仅只露了一角。

那一眼,就摄住了未锦。

这人站了起来,道:“孟先梧死了?”

未锦心中大骇,很勉强的维持着一点不动声色,恭敬道:“参见仙座。”

神霄……或者说顶着神霄皮囊的空冥,缓步走到他身旁,瞥了眼孟先梧的死状,抬起一指,在他胸前伤口轻轻一划。

继而半点也不惊讶的询问道:“你们遇上了什么?”

未锦低着头,把今夜的事情含糊的概括了一遍。

“哦?那谢秋寒如今在何处?”

“死了,”未锦说,“我亲眼见师父将他一掌拍死,而后掉进了镜湖之中。弟子担忧师父,赶来此处求医,无暇顾及谢秋寒,还请仙座恕罪。”

“死了?”空冥重复了一遍,意味深长的看着未锦。

未锦硬着头皮,在心里细数了一遍自己的话,害怕自己哪里露了马脚。

金林冲他摇了摇头,是无奈又同情的意味。

未锦脊背上立即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是天一剑法的伤口,”空冥笑起来,“未锦,你股票 天一剑法吧?”

未锦:“弟子……”

空冥也没想听他答,自顾自的说:“这剑法是神霄自己琢磨出来的,这孩子天赋异禀,又爱钻研,我打小就喜欢,没有养错他。”

未锦大骇,禁不住倒退了几步,背撞上大殿金柱。

金林同情的扶住了他。

“别吓着他了,”金林对空冥说,“他是你太玄宫大弟子,孟先梧也是你派出去的,都是为你办事,何必吓唬人。”

空冥略一颔首,还真坐回了椅子上,没继续往下追究未锦欺瞒他一事。

他一身气度温文儒雅,看着像个好说话的书生一般。

那绝不是因为神霄这副皮囊,神霄真人惯来疏狂散漫,与他此时截然不同。

那是他自己的样子。

空冥手里把玩着两个铜钱,把玩了一阵,瞧着金林还在想法子医治孟先梧,便开口问:“能救吗?”

未锦紧张的看着金林。

金林摇了摇头。

一剑破开了道身,金丹粉碎,回天乏术了。

空冥露出一丝遗憾,走了过来,注了一道真气进去,明明人都死了,他却费力替尸体运行了一个周天的真气,让他脸色看起来好了一些,然后才抬掌抚上孟先梧的眼,替他阖了目。

未锦呆呆的看着他,发现他脸上的悲伤遗憾竟然不是假的。

空冥负手而立,叹气道:“旧人越来越少,昔日之日再不复返了。”

金林亦是叹息。

未锦心中升起怪异的感觉:空冥真人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他汲汲所求的,是什么?

第15章

空冥将目光落在未锦身上,瞧了一阵,问道:“你师父平日对你可好?”

未锦见空冥神色柔和,如同关心小辈的长辈,总觉得不该是这个样子……分明是空冥派了他师父去寻谢秋寒,让他和神霄真人对上,命丧当场,空冥在这儿又惺惺作态些什么?

他不回答,空冥也不生气,嘴角噙笑:“你是在心中骂我惺惺作态吗?”

未锦脊背一僵。

空冥注意到了,兀自笑了起来,“你师父能做太玄宫掌教,全是因为同辈才俊都死光了,不然轮不到他的。他与我素有仇怨,我留着他,不过是从他身上看些旧人的影子。今日我见他死了,心中是有些惆怅的,但若是少年时我见他死了,估计要和众师兄弟共饮三杯了。”

金林皱眉,打断道:“人都死了,你就别说了。”

空冥回头看他,又像是看见了别的什么,“师弟,你老了不少。”

金林一怔。

“当日太玄宫门下,我与诸位师兄弟同门学艺的日子还历历在目,那时少年意气,鲜衣怒马,至今仍不能忘怀。可后来,众师兄弟纷纷陨落,今日连孟先梧也丧了性命,”空冥从胸中溢出一声叹息,“……我等到底是老了。”

金林也沉默了下来。

一片沉寂中,未锦跪在那儿,忽然想起,金林出身紫霄山,与空冥是同门师兄弟,金林已经老成这样了,空冥自己会是什么样子呢?

他正当年少,在他眼中空冥真人都是上一辈了,他们修为强大,神秘莫测,是年轻弟子眼中高山仰止的存在,他想不出,这些真人们的年轻时是怎样的。

但说到底,他们的确是年轻无知过的。

空冥侧靠在窗前,遥望天宫,姿态出尘。

他要忆往昔,金林和未锦都不敢打搅。

不过,他也并没有出神多久,很快有弟子在门外请示,说大典将要开始了。

空冥回神,扫了一眼跪在孟掌教身旁的未锦,嘱咐道:“金林,将他处置了吧。”

未锦攥紧了师父的手腕,悲恸难忍,低声道:“不麻烦真人了,弟子自己带师父回太玄宫安葬。”

金林疑惑的回头看空冥。

空冥笑道:“未锦,你误会了,我是让他处置你。”

未锦这才猛地抬起头,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空冥一直温声细语,却不想在这里等着他!

金林真人默然从命,捏出一粒青灰色丹药。

那粒青灰色丹药映在未锦眸中,如同死神的镰刀,淬着剧毒——这是三步青。

所谓三步,并不是指走出三步立即丧命,而是指服下此药后的三个念头:先是回忆一生的念想,再是一生的悲苦,最后都化为乌有。

未锦死盯着那粒毒药,想了起来,昨夜他之所以会去穷奇巢中,是因为周文宣说他师父逼睿明服用三步青,故而找他一起去寻药救人。

现在想想,当时恐怕也是现在这般情景。

只是,风水轮流转,现在孟先梧成了具尸体,而自己成了下一个睿明。

他先前在洞中以强武欺压谢秋寒,现在又轮到自己被逼服毒。

一报还一报罢了。

这样想着,未锦心头平静了下来,他好奇的问金林:“真人,若一个人既没有念想也没有悲苦,那服用三步青之后,会想到什么呢?”

金林真人的手指颤了颤。

望着未锦的面孔,他生出了不忍。

这弟子实在是太年轻了,他甚至并没有经历过所谓的一生。

棋盘上茶凉了,几枚铜钱散开,空冥执起茶杯,往外一掀,将茶都泼到了泥土里,而那几枚铜钱也消散成了一抔尘。

那本是排的六爻卦象。

空冥转身要往大典去。

这时,金林拦下了他。

而本该服下毒药的未锦也还好好的在那儿。

空冥问:“怎么?”

金林道:“师兄,卦象显示今日你大事要成,既然如此,放他一马也不打紧的。”

空冥听他喊自己“师兄”,顿住了脚步,若有所思道:“师弟有些日子没这样叫我了。”

金林默立片刻,低声说:“你……放过他吧。他还年轻,他死了,念着他的人也会伤心的。我听说他与文宣交情也不错,他若死了,文宣又少了一个朋友。你看他们年少相交,不就如我们当日一样吗?”

空冥望了他片刻,终于点头:“好。”

这是一幅很奇怪的画面,金林白发苍苍,满面风霜,而空冥丰神俊朗,风华正茂,但金林立在他身前,微低着头,竟有几分孺慕之情。

这时外头弟子又胆大包天的催了一次,实在是因为连皇帝都已经加入等候他的队列了。

空冥置若罔闻,轻声道:“师弟,大典前,我有些话要同你说。”

他引着金林坐到窗边。

桌上摆着残局,黑白棋子零落,茶水已经空了,他亲自提着壶,给金林倒了杯新茶。

空冥的目光停在杯中沉浮的茶梗上,想道:他很久没有和师弟一起饮茶了。

金林率先开口问:“你要和我说什么?”

空冥含笑道:“记不记得我们第一回 下山,你收了四个姑娘的环佩,她们来找你讨说法,你让我替你掩护,连夜逃了。”

金林:“……”

未锦一直悄悄偷听来着,听了这话,表情顿时很微妙。

“咳,”金林尴尬道,“师兄好端端提这个做什么。”

空冥抬手在他头顶抚了一下,“你当年最是俊美爱俏,我替你换一副皮囊可好?你看未锦如何?”

金林大惊失色:“师兄!”

未锦:“……”

空冥大笑,“玩笑罢了,我股票 你不喜欢。”

金林却生了怒气,沉声道:“所谓傀儡术,夺人躯体,逆天而为,阴邪无比,你别再执迷不悟了。”

空冥摇头,“我自然也股票 此术阴邪,也股票 是逆天而为,可是谁说天命一定良善,大道一定公正?”

金林:“你这话是何等的大逆不道!”

空冥并不在意,他手执一枚铜钱,轻轻一捻,化为齑粉。

“六爻之法,用几枚破铜钱来算过去未来。我们在天道眼中,恐怕就如这铜钱了。往日诸位师兄弟一晋至虚空期,便碰上各种各样的劫难,最后难逃殒命,皆是天道作怪,天道如此不仁,我为何还要守着这破规矩,给天道当这枚铜钱?”

金林把眉头锁成井字:“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怎能说是天道作怪。”

“师弟,这就是我想和你说的,”空冥说,“方师兄陨落前,曾与我说过一段话,他说自己晋至虚空后,天道便暗示他大限将至。”

金林一怔:“什么?”

“当时我并不知晓他意思,直到我自己也听到了,那种感觉……”空冥顿了片刻,似乎在想该如何描述,“是一种直觉,有个声音一直在识海中响着,日夜不分的说,告诉我我该死了。就如同少时引气入体,那道真气引着我去冲击更高境界,而此时,便成了引我去寻死。”

金林发愣。

强者突破到终极,难道不该升天获神位,从此享万人景仰?

可修行大道最后……是归于死吗?

“这不难理解,天道有衡,罗天重重,分置三千神位,再让修真者继续往上的话,天道便要担不住了,因此它要将每个虚空期修士都按在下界,不让人飞升,”空冥长叹一口气,“只是,我又何时说过我要飞升呢?我一生所思所求,不过是在太玄宫的一亩三分地里,同师兄弟们多下几盘棋,多饮几盅酒罢了。”

“那不修行便是了。”

“不修行……”空冥轻声道,“便是你这样了。”

金林像被戳中了一般,定在原地,嘴唇张合半响,说不出话来了。

空冥见之不忍,“师弟大可放心,今日事成,我定为你延寿,再替诸位师兄弟也寻副好躯壳,届时紫霄山上,我们师兄弟众人,又可饮茶做乐,一如往昔了。”

金林仍不说话,空冥叹气一声,“我同你说这些……”是为了什么呢?

空冥习惯要为自己的言行找个交代,但说到这儿,他其实也找不出个究竟。

只是听了一句“师兄”,想和小师弟多说几句,让他股票 自己所作所为并非丧心病狂,而是有所依据罢了。

门外又催,他终于起身往外走了。

年轻弟子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你不怕他们恨你吗?”

“什么?”空冥回头。

未锦跪在他师父身侧,垂着头,神情很平静,好像只是话家常。

“你修傀儡术,害无数性命,即便复活你的师兄弟,他们又该如何自处?你想回复的往日时光,当真能如愿吗?”

空冥终于晃了晃神,不再是成竹在胸的模样。

半响。

他淡淡道:“路已经走到这里,恨就恨吧,往日敬我重我的,现在都恨我了,也不缺他们了。”

他一拂袖,广袖翻飞,头也不回的走了。

第16章

未锦立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语。

若说空冥是重情重义之人,他却杀遍无辜道童证道,还害了两个亲手养大的徒弟。

若说他冷心冷肺,他却要千方百计复活陨落的同门师兄弟,回复往日时光。

他所图的究竟是什么?

门咯吱一声阖上,弟子们簇拥着空冥离开,脚步声越来越远,侧殿归于空寂。

金林立即腾的一下起了身,从袖中掏出一把黄色符纸,通通摆到正中的铜鼎香炉旁,嘴里神神叨叨的念着咒文。

未锦还跪在地上,很是茫然的看着他:“真、真人?”

金林向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未锦不知其意,但也不敢打扰。

香炉旁摆了各色符咒,呈方形整齐排列,在金林的作法下,符咒围绕着香炉一起漂浮了起来,缓缓的旋转着。

那香炉和符咒取的是天圆地方之意,但却在地上投下了一个圆形太极图案,太极鱼急速摆尾,最终形成一个漩涡。

“成了,”金林一撩袍子,一脚踏了进去,那半边身子都虚化了。

未锦发呆,这是什么阵法?

金林一看旁边还搁了未锦这么一个傻乎乎的大活人,急了:“愣着做什么,过来!”

未锦跪久了,爬起时有些踉跄,他一瘸一拐走过去,刚想问这是要做什么,那阵法中便传来一股巨大的引力,他觉得好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一拖,霎时间天旋地转,头昏脑花,而等再清醒过来的时候,眼前就换了一幅场景。

这是一间密室,不过方寸之地,墙上悬挂着拳头大的夜明珠,将幽暗之室照亮,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旃檀香气,只是这份香气里有隐隐约约透着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

令人惊悚的是,这室内整整齐齐的摆了五具金丝楠木棺材,棺材上雕刻着玄之又玄的咒文,周边围绕着冰寒雾气。

金林一点不惧,提着袍子往棺材那走,抬手去掀人家棺材板。

未锦看他居然掀开棺材,下意识抬袖挡眼睛,口中急道:“真人!”

金林不理他,往棺材里瞧了一眼,“不是。”

马不停蹄的走到下一具棺材旁边,推了两下,没推动。

他一愣,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站立片刻,苦笑了一声。

他这才回头冲站那儿瑟瑟发抖的未锦说:“你过来帮忙,老头子修为不行了,掀不动棺材板。”

未锦平生,出身皇族,拜入太玄宫掌教门下,顺风顺水当着大弟子,就从来没像这两天这么倒霉过。

如今居然还要跟着糟老头掀别人棺材板。

他几乎怀着比要服毒还视死如归的心情走到棺材边,袖子还是被金林给拽下来的。

金林道:“睁眼看看,这个是我二师兄,人家喊他酒剑仙,看你年纪,小时候应当见过他。”

未锦一怔,朝那棺材里头看,可那里哪有什么酒剑仙。

棺材里头搁着再平凡不过的一具白骨,长的与全天下的骷髅都一样。

假如不是这样郑重其事的摆在密室中,这白骨和贩夫走卒的没有任何区别。

任谁也不能看出来,这是名曾一酒一剑走江湖的洒脱剑仙。

任凭他一生功过如何,死后都烟消云散了。

未锦盯了那具白骨一阵,沉默下来,按金林的命令依次掀开了其余四具棺材。

曾叱咤风云的大能,如今都只是一具具白骨罢了。

“真人这是……?”

金林坐在一旁,摸着胡须,笑道:“这里摆不下第六具了,我想把他们带出去,找个见光的地方埋了,以后也好把我添进去。”

未锦张了张嘴,没能说出劝慰的话来,金林真人已经修为衰退到连棺材上一道符都破不开了,他的确是大限将至了。

金林倒看的开,主动开口道:“未锦,你做这太玄宫大弟子多久了?”

未锦答:“六年有余。”

“哦……这样久了,”金林道,“太玄宫大弟子,前头是红澜,再前是空冥,很有前途啊。”

未锦:“……”

金林一笑,“今日之后,九宫变天,我们上一辈的烂摊子要收一收,你们新一代弟子该顶上去了。”

未锦不股票 他的意思。

金林却反过来问:“你今日见着神霄了?他如何?”

“并未见到仙座,应当是附身在了谢秋寒身上,挥了一剑。”然而就那一剑,就将不可一世的孟掌教毙命。

金林点点头,若有所思。

未锦拱手问道:“真人,弟子实在困惑,这究竟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金林思及往事,默了片刻,才冷笑一声道:“你看不出吗,空冥狼子野心,谋害了两个徒弟,近日又行迹诡秘,贼心不死,隐隐有大图谋。”

未锦听了这话就更不明白了。

金林叹了一声,“罢了,我就同你说说吧。”

多年前,紫霄山几位虚空境真人先后陨落,那几位都是与空冥情深义重的师兄弟。

空冥说他收敛了师兄的尸骨,常与其神魂沟通,先人犹在,故而他要以邪术大傀儡术复活这几人。

此事,紫霄天宫诸人皆知。

紫霄山为天下第一仙门,无虚空境真人镇山是万万不能的,空冥那样说,天宫里虽还有那么几个不赞成的,但也没人阻止他。

于是,空冥便先后收了神霄和红澜两个天灵之体,并不是要收徒,而是打的是用做躯壳的主意。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中间,或许空冥犹豫、辗转了许多次。

金林记得,曾有位太玄宫的长老试探的提起躯壳之事时,还被空冥严辞驳回。

空冥这人其实最是重情,故而才会为师兄陨落之时出此下策。

当时,金林还以为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可后来,红澜堕魔,神霄与空冥决裂,百年之内,紫霄山接连出了两场闹剧,两个最富盛名的天纵奇材一个接一个的凋零。

他这才股票 ,空冥终究是下手了。

神霄红澜两师兄弟,长在紫霄山上,将紫霄山当做自己的家,以为师门长辈都待自己恩重如山,哪股票 ,打一开始,这些长辈就只是将他们当躯壳对待,最后却一人堕入魔门,一人只余孤魂。

如今红澜携魔门三千兵将日夜奔袭,直冲紫霄山而来,而神霄现出踪迹,一剑杀死孟先梧。

看这样子,紫霄山百年的孽缘,是要清算了。

未锦作为旁听者,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如此深仇大恨,换他自己想想,都忍不住上下牙打架,遍体生寒。

他寻根究底的问道:“真人,既然空冥这番作为全为复活几位师伯,那他们现今如何?”

金林听了此问,忽然笑了,抬手指向四周,“未锦,依你所见,此处除了棺材白骨,还有什么?”

未锦被他说的脊背发凉,这哪还有什么?

金林叹道:“是了,连你也股票 ,人死了就是几个骨头了,哪有什么别的。”

“神霄之事后,我心里起疑,尾随空冥来到此处,见他对着几具白骨说话,又哭又笑,打那时我才知晓,他不是神霄,而是空冥。”

“更可笑的是,此处分明是只有白骨,他却对那白骨说“师兄近日脸色差了些”,他这不是疯了吗!可笑九宫之人都陪着他一起疯!所谓复活,人死灯灭,魂飞魄散,除非大罗金仙降世,不然绝无再活的余地了。”

未锦愕然。

紫霄山已然许多年无人飞升了,除非太武大帝亲临,否则哪有什么大罗金仙。

空冥当真疯了?

那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平白害了两位天纵奇材?

这怎么可能呢?哪有这样头重脚轻的事。

未锦突然得了这样一桩秘事,心中又是震惊又是不解。

室内一时无言,安静极了。

金林递了个锦囊给未锦,“罢了,你替我将棺材都收进去吧,让他们入土为安。”

那是个藏了芥子空间的法器。

未锦木然的接过。

他在每一具棺材前郑重跪拜,行了大礼,恭恭敬敬的将众位师祖装进了一方小布袋里。

金林摸着胡须,长长的叹了口气。

那里头几乎含了一生的造化悲欢。

当日少年嬉戏江湖,后来死的死疯的疯,一地狼藉。

凡人一生苦短,向死而生,因而早早的认了命,知晓珍惜良夜。

而修士窥探到一点天地玄妙,有了小则隔空取物,大则撼天动地的本领,寿命也随着修为延长,自以为已经超凡脱俗了,再不受三千红尘困扰,不忧生老不惧病死,可却没想过,每个修士都是有天花板的,修到尽头,再无进益,也是一样要老、要死的。

凡人能认命,可就如金林这般,当日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今日却连小小符咒都破不开了,又怎么可能服气呢?

故而空冥狂了,疯了,不择手段的做出这样的事,有了紫霄山这这一场经年闹剧。

只是神霄等人又是何其无辜,要在别人的情深义重、别人的贪生怕死里做牺牲品呢?

第17章

将棺材都收拢后,密室内便显得空荡了起来,地面上显出一个窄窄的长门。

未锦凑近一看,上头雕刻的是众多上古异兽,他盯着那副浮雕,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凶悍生猛的气息。

他股票 其中有异。

“真人,这里头是什么?”

金林走来,道:“今日来此,除了给老家伙们收敛棺材,还有就是取这一样东西了——”

大典在即,金林瞒着空冥来到此处,自然不仅仅是为了给师兄们收尸的。

他别开未锦,扶着自己老腰蹲了下来,眸中精光一现,用手指细细勾勒起浮雕,手指所过之处,浮雕浮现淡淡金光,是一圈又一圈的咒文。

咒文脱离长门,那上头无数山海异兽开始奔跑呼号,密室之中扬起一阵阵兽吼。

未锦听的脸色虚白,头上冒汗,艰难道:“这咒是……”

“认出来了?”金林道,“伏神咒。”

那兽吼歇下,长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在这底下,又有一间四四方方的小室,正中悬浮着一个八角棱形盒子,材质非金非木,正缓缓旋转着。

“真人,这是?”

金林没有走下去,他张开手掌,轻轻一抓,那盒子便自己飞到了他掌心。

他轻描淡写的说:“此物乃蚩尤金丹,蚩尤乃上古魔神,用此金丹者,能晋神位。我来此,便是要取此物给红澜,让他与空冥有一战之力。”

话落,他打开盒子。

未锦尴尬:“真、真人?”

金林低头一看。

……那盒子里,只有一撮白色狐狸毛。那盒以朱色为漆底,镂金云雷纹,双耳饰鱼纹,材质做工无一不精,堪称巧夺天工。

一双老树枯枝般的手捧着这盒子。

沿着这双手往上看,金林的胡须抖个不停,一双眼睛瞪的快掉下来了。

他本想将取给魔尊红澜,红澜早已炼成天魔之体,得此金丹,他便能晋魔神,阻止空冥,此物可以称得上是此战关键——可关键它不见了!

未锦小心翼翼道:“真人,是不是弄错了?”

“怎么可能!”

金林气急攻心,将盒子狠狠一甩,提着袍子跳进了下方密室里。

那地方可不小,又没有台阶,足有三尺高,他老人家身子骨脆的很,顿时震的眼冒金星。

刚晕完,眼前突然出现一白条——

金林猛地后退两步,对上了一双晶莹的碧眼。

“吱吱吱!”

小狐狸尾巴倒吊在房梁上,摇来晃去,努力把脑袋拧回正位,好奇的看着这个奇怪的老人家。

金林顿时明白了。

这是青丘狐,青丘狐一族极其神秘,上古时侍奉魔神蚩尤,蚩尤战败后,青丘狐遁入秘境,守护蚩尤骸骨。

一定是这狐狸拿了金丹!

未锦正好跟着跳下来:“真人,怎么了?”

便在这时,后颈袭来一阵小风,一只手横空而来,一把扼住了他的喉咙。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有一条赤色血纹沿着手臂网上蔓延开,几乎覆盖了那人小半的面孔。

他有一双金瞳,冰冷漠然,那里头仿佛什么也没有,浓眉斜飞入鬓,与血纹搅在一起,衬托的他凶如煞神。

但就算这样,未锦也认了出来,他是谢秋寒!

可对方好像完全不认识他一般,眸底一片朦胧的血色。

即使是在面对神霄的那一剑时、在面对空冥时,未锦也没有这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对方眼睛里,就只有一个杀字!

他甚至不能动弹,识海被威吓的死死的,竟然一丝真气都分流不出。

脖子上那只手愈加收拢,钢铁般的力道完全不容反抗,未锦脖子上青筋暴起。

不久前他仗势欺人,强力打伤对方,仅仅一夜过去,形式反转。

未锦艰难道:“谢秋寒……”

肺部最后一丝空气被耗尽,他觉得自己要支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谢秋寒眸子闪了闪。

他眼中露出一丝茫然。

是谁在叫他?

他看着眼前这人露出绝望的眼神,心里忽然微微一动,觉得这人很是可怜。

碎石砂砾混杂着鲜血从眼前纷纷落下,深仇大恨随之落地,拨开怨愤,留下的是一双无助的眼。

物伤其类,人有移情。

谢秋寒恍惚了起来,手不自觉的松开了。

“咳咳咳……”

未锦跌落在地,拼命咳嗽,劫后余生。

谢秋寒倒退两步,靠在坚硬冰冷的墙壁上,小狐狸从天而降停在他肩膀,吱吱个不停。

他眸光闪烁,赤金瞳色不停变换着,血纹时而张牙舞爪,时而黯淡无光,显然是在与心魔争高下。

金林一个健步扶住未锦,朝谢秋寒肃声道:“平心静气,守住本心。”

他苍老沙哑的声音似乎具有奇异的魔力,潜入了谢秋寒的识海,如清泉般流过千里焦土。

老人翻腕结出一印,眼中精光一闪:“归!”

话音落下,谢秋寒噗的吐出一口血,赤纹从脸上淡了下去。

终于恢复了神志。

金林眼睛一错不错的打量着这个少年。

这就是谢秋寒了?

他看了少年半响,似乎想在他身上找些过人之处。

彼时神霄刚经师门长辈围攻,差点丧命,空余一条魂魄在外,却肯信任这样一个没有根基的孩子,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当时的神霄这样信任?

谢秋寒回过神,看清眼前场景,便握紧了剑,十足防备的样子。

他从妖兽谷中被救出来之后,昏了过去,迷迷糊糊间感觉到被带到一个地方,被喂了什么,而后便陷入了长久的噩梦中,到这二人进了密室之后,他听到人声,才恍惚的睁开了眼睛。

双方对峙之时,小狐狸一跃而起,在谢秋寒眼前不停的蹦跶。

“吱吱吱!”

它比手画脚,加上通晓的一点点人话,终于让谢秋寒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谢秋寒当时筋骨寸断,精血流光了,奄奄一息,狐狸便只能想到这个办法,来死马当活马医了。

哪股票 谢秋寒以凡人之躯,无法承载蚩尤金丹,服用后虽然伤愈合,却走火入魔了。

直到现在金林出手,他才恢复神智。

小狐狸眼睛一转,跳下来,一把抱住金林大腿,抬着碧绿色的大眼睛,泫然欲泣。

金林:“……”

小狐狸又吱吱。

金林神奇的听懂了,答道:“他修为不够,贸然服此金丹,势必酿成恶果,轻则性情大变,嗜血好杀,重则丧失神志,成为一具行尸走肉,这是老头子我也没有什么办法能解的。”

听了这话,小狐狸嘤的一声,哭了。

大滴眼泪浸湿了金林真人的袍子,他手足无措,“哎你、你你……你别……”

未锦赶紧解围,“真人,可否将金丹取出来?”

金林:“一个人没了金丹,你说会如何?”

谢秋寒的脸白的不能在白。

人没了金丹,自然……是必死无疑。

这一夜之间,他的世界天翻地覆。

他本只是一小小外门弟子,格格不入的呆在这天下敬仰的第一仙门之中,全心所盼望的,却不过是凡间小镇的一隅之地。

……怎么会行到如此境地?

金林心生怜悯,安慰道:“老头我没法子,说不准其他人有,出去后问问神霄,他总该有办法的。”

谢秋寒又是心头一颤,仿佛有只手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呼吸不过来。

他喃喃道:“神霄……”

金林一愣,“你不知……”

不说,谢秋寒便不去想。

但金林提起来,便有一股幽深的寒意蹿上谢秋寒胸腔。

若没听方才这番墙角,他恐怕死都蒙在鼓里。

他也就到死都不股票 ,他所谓的画灵……是高高在上的仙门首座。

此时密室外忽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鼓鸣声,整个天宫都震了三震。

几人对视一眼,俱是神情一凛。

大醮之上此时应当在施经布道,怎么也不可能闹出这样的动静。

来者不善。

“速速离开!”

几人跃上密室,刚要从来路离开,便见小狐狸跳了起来,拖住他们袍子往一边拽。

小狐狸扭扭屁股摆摆尾巴,划出一个圆圈,往里一跳,就成了个传送阵。

想必它就是这么带着谢秋寒来的。

有近路当然要抄,几人立即跟上。

金林二人都进了传送阵内。

此时谢秋寒却脚步一滞,终究是寻根问底的问:“云……仙座现在在哪?可找回躯体了?”

金林则瞧了他一阵,若有所思、答非所问:“那混小子骗你好几年,你倒是还关心的很。”

倒是琢磨到一些神霄信他的缘由了。

谢秋寒抿紧了唇,脸又白了一些。

他来不及说什么,忽然一阵头晕目眩。

再清醒时,场景天旋地转的改变了。

几人齐齐掉落在外间一处树丛里。

一头皮毛光滑的高大白马匐在一旁,一见他们过来,甩了甩尾巴,站了起来。

这是离道场有些距离的一处平地。

抬头望去,只见天际罗网重重,赤金两色对冲,以两名紫衣魔君为首,无数魔门之人乘法器环伺在罗网之外,迫于罗网而无法进入,但却虎视眈眈,冲罗网下破口大骂者有之,用兵器凿网的亦有之。

天上罩的那罗网是紫霄山镇山法器,多年来抵御了无数进攻,任是大罗金仙下界也破不开的。

故而道场之上,众人虽然惊慌,但也不至于乱了套——只除了有些年轻弟子听了魔门人的污言秽语,却又还不了嘴,气到内伤了。

金林喃喃道:“神霄在哪我不股票 ,不过红澜……红澜,来了。”

他没有注意到,“红澜”二字落下,一道黑雾悄悄从足下升起,身侧的未锦神色倏地变了。

第18章

道场之中,天宫阶下,一众真人立成一排,神情各异。

为首的自然是空冥——顶着神霄面目的空冥。

他着一声净色长袍,神情淡然,既不见计划被打乱的慌张,也没有大事将成的兴奋。

当今皇帝就站一旁,相较于空冥,反倒是坐龙椅的这个显出了几分不稳重。

他急促道:“仙座,这魔门不是都在大荒吗,怎么今日、今日竟然上了紫霄山?”

“皇上,”空冥含笑道,“魔门要和仙门斗,难道还挑良辰吉日吗?”

“可……”

“皇上稍安勿躁,”空冥安抚,“都天罗网乃我镇山法器,魔门之人是万万破不开的。”

此时,一名内门弟子恭敬的走了过来,双手捧着一个长方形铜盒,“仙座,皇上,方才此物突然掉到道场之上,弟子恐怕其中有异,特呈上。”

弟子看了看他们两人,一时不股票 该给谁。

空冥谦礼道:“皇上?”

皇帝摆手,魔门围攻,他心里头总有些不安,一看这东西,各种图穷匕见的刺客列传都在脑袋瓜里转了个遍,哪敢凑上去。

可惜……

好的不灵坏的灵,他刚想到这茬,就见那弟子猛地掀了铜盒,拔出一把宝剑,剑光清寒,激起了他一身的鸡皮疙瘩。

紧接着,那剑就架在他真龙天子的脖子上了。

那内门弟子立刻去了伪装,露出真面目,那一张脸布满了可怖青色纹路,众人一看便知,这是魔门中专修伪术的先遣,一时间惊呼救驾声此起彼伏。

皇帝在那剑下发抖,两股战战,只听见有人喊救驾,却没看见有人真冲上来救驾。

他当真是在心里砍了一万个人的头了。

他甚至没空去想:一个小小魔修,如何能在仙门首座面前劫持他?

魔修挟持天子,大声威胁道:“速速打开都天罗网!不然我就杀了他!”

空冥微微蹙了一下眉头,似乎犹豫了一会儿,方微微颔首,“可,但……”

身后的真人们立即炸开了,纷纷道:“罗网一开,魔门破入紫霄山,必定血流成河,仙座,不能开啊!”

其他人也都附和,而跟皇帝过来的一众大臣亲侍立即叱道:“大胆!皇上乃九五天子!尔等岂敢怠慢!”

皇帝一听他们吵成了一锅粥,心里真是又急又气,他将求救的眼光放到了仙座身上,“仙座快救朕!朕以皇爵之位许你!”

空冥拱手,不慌不忙的讲了一堆废话:“无功不受禄,皇上乃真龙天子,紫薇所指,万民所系,救驾乃臣之本分……”

正当他将废话的时候,一名真人化气为剑,直接射向那魔修。

魔修眼中精光一闪,脚下一转,将皇帝做了挡箭牌——

众人惊恐之时,空冥轻轻一拂袖,将那攻势化开了。

“不要轻举妄动,”空冥道。

魔修冷哼一声,直接下手在皇帝脖子上化开一道口子,血汨汨流出,沾湿黄袍。

“我劝你们识时务些,再有一回这样的,我就直接取了狗皇帝的小命!”

皇帝顿时冷汗直流,衣衫都湿了,分不清是血还是汗。

见一众修士和皇臣僵持着,魔修加码道:“这狗皇帝可是紫微星所系,要是他死了,星象不稳,天下必定大乱,你们紫霄山,不是成天叫嚣着是名门正派吗,那为大道牺牲一些,又有何妨?”

他这番话竟然是在情又在理的。

在场众真人听了,确实动摇了。

终于,空冥主动站出来,侧头对身后一名青衣道人说:“青玄,开吧。”

紫霄山九宫制衡,那青玄真人是净乐宫宫主,净乐宫把着紫霄山的护山大阵的命脉,宫主本人则掌着都天罗网。

青玄犹豫再三,和身边人讨论一阵,终于一咬牙,点了头。

他先以一线传音吩咐弟子布阵,而后才缓缓抬起了拂尘,捏了个决。

随着他的动作,天上罗网金光一闪,这是在收网了。

收网的同时,令声一层一层传了下去,内门弟子个个面色严肃,鱼贯而出,手握佩剑,严阵以待。

一旦都天罗网收拢,他们就要以肉身布剑阵,挡住外敌。

魔门来势汹汹,弟子们此战必定有所亏损。

有弟子咬牙抬头望了一眼高台之上,极其不甘。

高台上,那魔修没有想到自己此行竟然如此顺利,心中实在是大喜。

“仙门……”他嗤笑,“为了这种贪生怕死的狗皇帝,卸下都天罗网,不知你们祖宗股票 了羞不羞!”

空冥负手道:“罗网已收,你还不放开陛下?”

魔修大笑:“放开他?如今他命在我手里,我为何要放?”

众人大怒,纷纷骂了起来,“你这背信弃义的狗贼!”

魔修随他们怎么骂,他本就是个人人喊打喊杀的魔修,就全当赞美了。

皇帝的血流了一地,面色发白,口唇颤抖,“这位……修士,朕富有天下珍馐瑰宝,你放朕一命,朕赐你……什么都赐给你……嘶!”

魔修现出厉色,痛斥道:“黄河水灾,河南蝗灾,流民为患,次次都不见你有所作为,到自己小命不保,就股票 自己富有天下了!?老天当真是不开眼才选了你这么个狗皇帝!”

一个魔修,当着正派的面,挟持天子,义正言辞的斥责他德不配位……这实在让某些人面上蒙羞。

那魔修双目发红,“泰和八年,黄河决口,开封一地尸横遍野,处处冻死饿殍,易子而食,我全家八口,都死在了那一年,我在人骨堆里爬起来,得了我师父青睐,入了魔门,有了口饭吃,你却稳坐龙椅,尝遍珍馐,实在是恬不知耻!合该去死!”

说到激动之时,他剧烈喘息,手上颤抖,那搁在金贵皮肉上的剑割的愈发深了。

皇帝才没空跟着他反省自己,现在他就差尿裤子了。

这魔修身负血海深厚,来刺杀皇帝是抱了必死之心的,此时将这条人命把他在手中,他心中又是快意,又是惆怅,若能好好活着,谁又想走到这个地步!

也就是此时,趁着魔修分了心,一名着飞鱼服的侍卫飞身上前,从他身后猛地刺出一剑。

那一剑功力十足,剑势锐不可挡,持剑者想必是修为不浅。

此刻魔修情绪不稳,并没有察觉到,照理说,这一击应当是能成的。

但那一剑落空了。

皇帝倒在地上,捂着胸口,喘不上气。

他的双眸之中,映出一名高高在上的真人。

白色袖袍缓缓落下,空冥负手而立,轻声道:“皇上,你说,他说的对吗?”

在千钧一发之际,空冥出手了,谁也看不清他做了什么,只见他袖袍一挥,再落地时,那局中三人全都倒在了地上。

唯有他风轻云淡的站着。

“……”

皇帝发不出声音,只能呆呆的听着这人给他的一生评判:“你德薄而位尊,在其位而不思其政,早该有灾殃降下,可既然天道无为,那我就替天行道了。”

朗朗乾坤之下,忽而狂风大作,黑云遮天蔽日,一颗红星划破天际,轰然陨落,星象乍时大乱。

紫薇星陨落,变天了。

******

巍峨祭台之上,立着九宫领袖,各道派掌门,国之重臣。

皇朝大陆的支柱、气运,都聚首在了此处。

空冥含笑而立,“诸位觉得我说的对吗?”

他方才那番“德不配位”的话语并未刻意收声,在场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他们有的尚未反应过来,呆呆的立在原地。

有的析清了方才那幕,倒吸一口凉气,顿时两股战战。

这是弑君!

此时,道场内扬起了凄厉哀嚎,众人猛地扭头看去,只见道场之内,血煞漫天,不少人神志不清的对同伴挥剑,陷入一场修罗场厮杀之中。

一个血淋淋的人跌跌撞撞的爬上台阶,在高台边缘留下一个血掌印。

站的近的一位重臣吓的一哆嗦,腿下一软,往后倒了下去。

刚倒下去,便被剑串成了人肉串。

青玄宫主才刚刚收了罗网,派弟子出去守阵,但他那些弟子竟半路夭折,半道上就与同门杀了个眼红!

他几乎泣下血来!

青玄颤声质问道:“神霄,你要做什么?”

空冥先看了一会儿道场内情形,轻轻皱了皱鼻子,也很是看不下去,这才回头瞥了眼青玄,疑问道:“青玄,你叫我什么?”

青玄霎时面色煞白。

空冥冲他微微一笑。

紧接着,他的面目虚化一瞬,变成了另一个样子——他本来的样子。

祭台上众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神姿异秀,这是修士们当年对空冥的描述。

自他修邪术后,又扭曲成了青面獠牙。

但这样一看,他的本来面目并不出奇,像个清癯儒雅的文人。

这个‘文人’吐出了一句令人毛骨悚然的话:“这是大衍七杀阵,你们瞧瞧,认识吗?”

第19章

魔门进犯,杀阵开启,天空乌压压黑沉沉的,惊飞的鸟雀扑腾两下便坠了地,道场之内人声鼎沸,人人惊慌失措。

一名小弟子睡在树桩子底下,被一只鸟雀砸醒了瞌睡,茫然四顾。

这地方偏,人很少,他寻来寻去,最后发现树后还有另一行人。

那里有一老两少,一匹马,一只狐狸,怎么看怎么奇怪。

他小心翼翼的从后头过去,问道:“这位师兄,这是怎么了?”

那人扭过头来,一张英俊的脸白的惨无人色。

小弟子心头猛地一跳,倒退两步,差点摔倒。

一位老人从身后托住了他,“小心。”

小弟子连忙行礼,这时反应过来了,“见、见过金林真人,未锦师兄。”

二人却没心思和他回礼。

小弟子顺着他们的视线往上看,只见高台之上,皇帝倒在一片血泊之中,仙座负手立在一旁,几名真人起了争执,争锋相对起来。

小弟子揉揉眼睛,当真是给吓坏了。

他只是睡了一觉啊!

他怀着一丝微弱的希望,颤颤巍巍的问道:“仙座在旁,应该……能把皇上救回来吧?”

未锦一回头,阴森森的对上弟子,道:“……救?是他出手了。”

小弟子一激灵,压根没听清楚他说什么,在那眼神下便冒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下意识拔腿跑了出去。

金林无暇顾及小弟子,他正望着高台之上,面色极其凝重,一张老脸几乎皱成了纸团子。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边的未锦忽然出声,嗓音粗涩,不像平时的样子,“金丹在他身上?”

他扭头一看,未锦垂着头颅,面色晦暗不明,视线定在谢秋寒身上。

金林点了下头,心中倏地滑过一丝异样的感觉。

他尚未抓住那股直觉,便见未锦一把抓起谢秋寒,抬起手,罩在他头顶天灵盖上。

金林猛地一惊,“不要!”

他扑上去阻拦,惊急中对上了未锦的眼神。

那眼神漠然而阴郁,眼睛里一片漆黑,如同深渊寒冰。

金林心中骇然,那不是未锦!

下一刻,他便被一层无形的金刚罩弹了出去,撞到了地上,而“未锦”无情的朝少年天灵盖拍下一掌——

谢秋寒则行云流水般的一掌拍出去,直袭“未锦”胸口。

未锦并未预料,也无防备,被猛地击退了几步才堪堪站住。

他显出一些惊讶。

谢秋寒警惕的看着他。

“未锦”看了他片刻,才冷冷的开口道:“你压不住蚩尤金丹,物归原主不好吗?”

谢秋寒警觉问道:“你是谁?”

那人不回答。

他立在原处,凝起眸,打量着谢秋寒。

既不带阴仄仄的恶意,也不带居高临下的虚情假意,甚至带了一些微不可见的怅然和怜悯——那怜悯也不是冲着少年去的,而是对着他自己的。

“魔丹在你体内,势必吞噬道心,让你为其所驭,六亲不认,嗜血好杀,成为一具行尸走肉,最后不过死于与魔修邪士的缠斗之中、名门正派的讨伐之下。”

谢秋寒一怔:“你是……”

“你应该死在我手里,很快,”那人平静的说,“不必走的太远。”

谢秋寒竟然听明白了什么叫“走太远”,带着这颗阴差阳错得来的魔丹,多走一步,不就多些坎坷,多些煎熬吗?

……可就算这样,难道他能就这么束手就擒,任人宰割吗?

谢秋寒握紧了剑,从那煎熬里提出了一股愤怒和狠劲,先发制人的冲了上去。

那人并不惊讶,面色平淡,“我那时也不信。”

话落,一道黑雾从他袖中弹了出来,那雾气当即化出一只狰狞咆哮的兽首,张口朝谢秋寒咬去。

而他自己动也不动。

谢秋寒被那兽首一撞,胸口激荡,差点喷出一口热血。

他股票 这东西不能正面冲撞,便疾步退到树后。

兽首从中间劈成两半,穿过树干不依不饶的追了过来。

那倒霉树遭了秧,方才还是枝繁叶茂,这时便迅速枯萎下来,枝干枯遒,褐色树叶哗哗的落了满天。

兽首又咬了下来,谢秋寒下意识一脚蹬上树枝,可那树却嘎嘣一声整棵倒了下来。

谢秋寒一跃而起,情急之中也融会贯通了驭气之术,如同流星一般冲了出去。

“未锦”轻轻的挑了下眉,终于出手了。

谢秋寒刚落地,便对上了他,明明顶着未锦的脸,却将他脸上意气都去了干净,神情波澜不惊,如同一潭死水,非常的违和。

谢秋寒退也不退,抬掌劈了上去。

“未锦”便轻飘飘与他过起招来,点到即止,仿佛是在试探他路数。

二人来来去去都是拳脚功夫,谢秋寒始终没有再用出道法。

“未锦”始终没有试探出有意义的东西,便不愿再与少年周旋,干脆顶着招式上去,以一换一的呼出一掌,拍在谢秋寒胸口。

谢秋寒瞳孔紧缩,那时他正一剑刺在对方肩头,避之不及,被那掌拍上了胸膛!

他吐出一口鲜血,身体向后坠去。

同时,黑雾又一次聚起,这次兽首几乎是有了实体,从天而降,朝谢秋寒一口咬了过去。

那时狰狞兽首已至,而谢秋寒体内金丹之力被自己一番争斗给压的七七八八,确实无力再战,一旁的金林根本掺不进这二人的争斗。

但也就是那时——

清风徐来,一双瘦弱的手掌截住少年,轻飘飘一个转身,将他揽进了怀里,助他逃过了一劫。

那是一名素袍白面道人,面貌平凡,形容寡淡,唯有一双眼熠熠生辉。

谢秋寒眼冒金星时,对上了那双眼。

不由得浑身一震。

道人将他轻飘飘放下,扭头看向“未锦,”打量一阵,道:“师兄,你欺负小孩做什么?”

“未锦”靠在树下,眼神一瞬不瞬的看着来人:“神霄,是你。”

“不然还有谁,”云邡一勾唇角。

谢秋寒猝然抬头,整个人都要被烧着了似的。

神霄!?

他在密室之时,虽陷入昏迷,但五感全开,将金林和未锦的话全都纳入了耳中。

可他那时在和心魔顽抗,争每一寸城池,哪有功夫去思索前因后果,哪有余地去理清心里那些酸涩、尴尬、庆幸……甚至他活的这短短十六年,也都是第一次尝到这般滋味。

直到这一刻。

真的见到了这个人,这些东西才全部爆发了出来。

神霄是什么样子的人。

高高在上,神仙线上配资 ,百年来无人能出其右。

他一直景仰、憧憬,但也只是高高装裱在道经和画像上的一个意征罢了。

真的要问谢秋寒配资公司 神霄的细节,谢秋寒只能说:他是谁?

甚至眼前这个顶着又一副陌生皮囊的人,他又是谁?

云邡似有所感,回头看了看谢秋寒。

见谢秋寒红了眼眶,一身血腥味,他暗叹了一声……是他让这孩子受委屈了。

“小秋寒?”他轻声道,“别怕,是我。”

谢秋寒却抗拒的退后了两步。

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云邡心里咯噔了一下。

完了,这回难哄了。

正在那时,那兽首一击不成,竟然又重新聚起,从背后冲了过来。

狰狞兽首倒映在谢秋寒瞳孔里,他猛地跳了起来,几乎是本能的扯过云邡护在身后。

那兽首几乎有三个他这么大,黑雾中裹挟着大荒沉寂千年的凄厉狂风,迎面都是粗粝的石子和泥沙。

云邡眼皮轻轻一跳,视线定在少年身上,心里涌出一股异样的滋味,连带胸口都微微发烫起来。

那兽首来势汹汹,只可惜有比它更凶的——

只听得一声厉嚎,一头威风凛凛的雪白妖兽从天上扑了下来,声音如利刃一般极具穿透力,一口就将那黑雾做的兽首吞了下去。

……可惜那全是团气,妖兽还打了个嗝。

谢秋寒被两股巨力冲击,向后倒去,云邡一把接住了他。

穷奇站在不远处,原身形似狮虎,鬓毛疏松雪白,小腿矫健,蹬在地上,凶狠阴森的兽眸正紧紧的钉在“未锦”身上,仿佛他再有一丝动作,凶兽就会毫不犹疑的用獠牙利齿将他撕碎。

云邡放下少年,极有礼貌的冲那头问候:“师兄,许久不见了,我是没法子,你又何必藏头露尾呢?”

“未锦”一点头。

紧接着,这具属于未锦的身躯便倒在了地上。

虚空微微扭曲,一名黑衣人现出了踪迹。

他披着一件黑色斗篷,宽大的帽檐遮住的半张脸,嘴唇薄如刀削,苍白阴郁,周身围绕着散不开的寒气。

这就是魔尊红澜,也是神霄的亲师兄,神霄的第一剑起手式,还是红澜教的。

红澜堕魔之时,云邡尚在北川冰河学剑,一呆二十年,出来听闻此事,自那之后便没见过对方了。

再相见,竟是这般情景。

红澜无意叙旧,目光在他二人间逡巡一圈,抬手一指,陈述道:“我要取他身上蚩尤金丹。”

“开玩笑吗,”云邡说,“让师兄你拿了魔丹,这孩子就没命了。”

“若无魔丹,我没有把握杀空冥。”

“那也没办法,”云邡提起剑,剑尖垂地,正色道,“取魔丹一事,没得商量。”

他虽用的一个寡淡无奇的皮囊,却半点不虚,满身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度。

红澜皱紧了眉头。

穷奇压低了头颅,走到云邡身旁,如同在弓之箭,蓄势待发。

二人对峙,气氛紧绷。

红澜不愿动干戈,“五日前通信,我们说好了的,你为何改了主意?”

二人通信,红澜取得金丹,替云邡抢回身躯,二人共同对付空冥。

“师兄,”云邡半开玩笑道,“时移世易,那时我也不股票 你要剜我心头肉啊。”

谢秋寒猝然抬头,盯住他后背,眼神热的几乎要洞穿他了。

红澜扫过他二人,终于露出了一个带些温度的表情,脸上的杀意敛了。

他若有所思,“他身负魔丹,却能驭气用道法,我当为什么,原来是你的人。”

云邡听完这话,眼角轻轻一抽,心情很是微妙。

师兄这话说的是不是有违伦常了?

打算弑师的云邡刚要和同样打算弑师的师兄讨论一下伦常的时候,一声哀嚎打断了他的思路。

不远处一个血淋淋的人跌跌撞撞的往回跑,口中凄厉的喊着什么。

云邡向外一看,眉头皱了起来。

他下意识看向红澜。

“不是我,”红澜拉开斗篷,一头银发飘散,目光定在远处,“是大衍七杀阵。”

云邡眉心一跳。

少时,他撞进藏经阁,抽到一本大衍阵法,末页载了一阵名为“七杀”,他拿去问师父。

空冥接过阵法,轻轻道:“大衍者,天地之数,鸿蒙之列;道者,散形为气,布于众生之中,是为天道;以大衍之术,布七杀之阵,可诛……”

他指了指天。

天道。

第20章

大衍七杀阵,听着玄乎,其实就是吸取阵内活物的真气,引聚为一气,和其他献祭阵法的运作并无不同。

这阵法特殊的地方首先在于它的引子。

皇帝既然敢称天子,就并非大言不惭,而是确实能沟通天地,此阵以真龙紫气为引,最终聚出来的那一气,是无上天道——这阵要诛灭的对象,是天道!

这阵法并不是由哪个胆大包天的奇人异事钻研出来的。

它一开始出现在童谣之中。

就如同王朝更迭前,总爱弄些似假还真的童谣来做谶语,这个阵法一开始也是这样出现的。

可那时候谁也不股票 ,所谓大衍七杀阵究竟是怎么排阵、怎么列数的,这东西只不过一个恐吓子弟的传说罢了。

第一个拿到这阵法的,其实就是云邡。

那时候云邡不过二十,是刚过师门关,可以放出去溜溜世情的年纪。

彼时他最大乐趣是在江湖上给旁人煽风点火看人热闹,偶尔行侠仗义打断几只狗腿,留下另一门派的美名,但毕竟年轻,一事发,两头都恨上他,他便赶紧溜之大吉回紫霄天宫。

这臭小子几乎把麻烦惹了个遍,回山以后,麻烦们紧随而至。

他前脚进门,青城的方小公子后脚就上门求亲,说要求娶大师姐红澜,把大家弄的云里雾里,云邡躲在后面捧腹大笑。

方小公子为断袖、还是不断袖这个人生命题失神的下山时,淮南沈家族长又带一干子弟上门了。

沈家气势汹汹,眼看两派之间要生事端,沈家大夫人跟上来呼了族长一巴掌,并给紫霄山送上厚礼——原来是云邡把族长十八间外室宅子给炸了。

那时候山门一有通传上来,弟子们就抄起瓜子飞毛腿跑到殿前看热闹,而掌教则摸着日益后退的发际线,立刻让云邡交万字山下修行回忆录。

那届掌教退的很早,不理外务,一心修行,像芝麻开花似的一路蹿到了虚空境界,人家说他是大器晚成厚积薄发,紫霄山的人则都默契的认为是云邡功劳。

那时师门上下都很头疼,一见他就眼皮狂跳,齐齐把整治这只野猴子的任务推到他大师兄红澜身上。

这完全是在给云邡送战果,红澜天性温文好脾气,最大的特点是耳根子软。

云邡拉着他的手秉烛夜谈,把修行回忆录一铺,一桩一件的讲前因后果,红澜默默的把苦口婆心的教训的话全吞了下去。

第二日戒律堂上,师叔伯们给红澜递眼色,红澜从主证位上走下来,撩起袍子一跪,道:“路见不平,行侠仗义,我辈该当如此,师弟年纪轻,不知轻重,才东差西误,做师兄的愿代售受其罚。”

师门长辈的脸色都很精彩,云邡在旁边偷着乐。

后来还是空冥从闭关里突破出来,甩下一句“我门中事,不劳诸位操心”,才把两个弟子从戒律堂上拎了出来。

云邡又是怎么改好的呢。

那是后面几年的事情,红澜的修为出了问题。

他本是太玄宫大弟子,天灵之体就算了,更气人的是他还勤奋好学,可是那几年,他的修为不进反退,处事上还出了不少纰漏,被师父空冥厉声责骂过好几次。

——空冥对他从来轻声细语,两人亦师亦友,下棋调香泼茶赌书样样都合得来,起争端的次数屈指可数,几乎每次的起因都是红澜耳根子太软,担了太多奇奇怪怪的事,空冥看不过去了,指着他鼻子恨其不争一番,而红澜则不反驳也不应承,下回该怎么干还是怎么干。

云邡觉得师兄的变化很是奇怪,于是悄悄观察了他一段日子。

起先,他看见红澜在炼丹,没日没夜的炼了足足三月,出了一炉云顶三清丹,丹药成了以后,他托仙鹤送去了淮南沈家。

淮南沈家的族长,就是那位外室能组蹴鞠队的风流中年人士,曾经被云邡炸过宅子的。

这人是借着入赘夫人家族才能做族长的,在族中对夫人关怀备至体贴温驯,出来放风的时候就换副新面孔,强抢民女,横行霸道。云邡整治了他以后,就把他忘到脑后了。

云邡拦住那只仙鹤,顿觉师兄在拆自己台。

他暗自压下,准备大大方方的去找师兄讨个说法。

临进门,看见师兄在待客,客人是北川冰河来的剑圣。

剑圣他没意见也没渊源,只不过剑圣徒弟被他打断过腿。

红澜细心咨询了剑圣家熊徒弟的近况,听了剑圣的百般刁难和苛责,始终温文尔雅,嘴角带着一抹苦笑,最后又是掏法器又是掏丹药的,恭恭敬敬的送剑圣出门去。

门口就站着神色晦暗的云邡。

剑圣对红澜点点头,冷淡的扫了云邡一眼,他对二人的态度是截然不同的。

红澜隔着宽大的袖袍捏了捏师弟的手掌,步履不停的送剑圣下山。

两人并着肩,似乎是终于在“家里有个不成器的小子,大人只好多担待点”上达成体谅了。

剑圣是当时以剑问道的第一人,一剑就能挑半个紫霄山,云邡先前以为这位剑圣通情达理,不管他熊徒弟的事了,但没想到是这样。

红澜的那句“做师兄的愿代受其罚”是认真的。

云邡他惹的所有麻烦,后续都摊到师兄身上了。

云邡在口若悬河的忽悠红澜的时候,红澜在心里一条一条的想着对策。

别的不提,但淮南沈家和北川剑圣都不是好得罪的,明面上给紫霄山面子,但下黑手的法子多的是。

红澜便七拐八弯的找人引荐,又硬着头皮提着厚礼一家家的拜访,一边把赔礼道歉的功夫做足了,一边又把紫霄山的身份亮的明明白白。

真是思虑周全,用心极了。

云邡都可以想到,师兄穿一身单薄道袍,在人家家门口被骂的狗血淋头,自己却只能拱着手赔罪,暗自苦笑的样子。

那副画面不停的在他脑子里回旋,他不敢见师兄,便一头栽进藏经阁里,东看一本西看一本,把自己关了大半个月,直到师父师兄一起来藏经阁,才发现这只野猴子突然静了不少。

云邡见了他们也有些尴尬,便随手抽一本书去问他师父,试图转移话题。

没想到一抽就抽中了止小儿夜啼的传说级书籍——大衍阵法。

他自顾自的感慨手气,没捕捉到空冥眼睛里一瞬间翻腾过的滔天巨浪。

红澜过来,拉过师弟,取笑道:师弟为何最近都不兴风作浪,反而在藏书阁里长虫子。

云邡却想,有人在前头遮风挡雨,他哪里还敢兴风作浪。

藏经阁里散着陈旧的书香味,天朗气清,日头穿过紫霄天宫的云雾,跳跃在几人肩头。

空冥思量片刻,随手把书塞回了木格子里,望着两个徒弟笑了笑。

那是他们师徒三人一生里最亲近的时候了。

******

大阵已经现了威力。

魔门一帮人真是来了个巧,前锋那批闯进阵里,有去无回,不分正邪的杀红了眼,个个血肉模糊,肠子掏了半截还在挥刀乱砍,能拖一个下水是一个。

后边的立刻停了步子,踌躇不前,一时间都有点懵。

他们都还没打,正派就内讧了,这算怎么回事?

魔门人拿不准,便来请示红澜。

红澜低声吐了一个字:“退。”

魔门之中,亦有派别,红澜座下有三魔君,眼前这是其中一位。

紫衣魔君听了他的话,并未立即发命,而是面露喜色道:“魔尊此次不费一兵一卒,便拿下紫霄山和众多名门正派,此次回了大荒,白依和天镜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云邡冷眼旁观,听这意思,另外两位魔君不太服红澜。

他给红澜致信后,本以为还要再多耽搁些时日,但红澜却连夜破开大荒边界,携三千魔兵日夜奔袭,路上想必也有不少折损。

云邡心里轻轻一动。

红澜对下属道:“你带人到山下等,若我三日未归,你便自寻出路去。”

紫衣魔君一愣,“魔尊的意思是?”

“我要入阵。”

魔君愕然。

阵内情形如何也都看见了,此刻进去,岂不是送死?

他踌躇片刻,终于一咬牙听令退下了。

云邡见那魔君行远,魔兵行令禁止开始后撤,终于问了声:“师兄在大荒可好?”

“尚可,入阵吧,”红澜淡淡回应,朝阵法走去。

云邡见他形销骨立,一头银丝随风飞扬,忙上前几步,拦住了他。

云邡默然望了他半响,兴许是找了找措辞,但最后只是憋出了一句:“以后没事常来天宫坐坐。”

红澜眉头轻蹙,像不明白他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云邡也不再多言,“罢了,先了结此事吧。”

红澜看他半响,却没有再走开,而是微不可见的点了头,说了声:“好。”

云邡一怔,低头笑起来。

******

阵外是深秋,霜降刚过,凉意隔着衣衫透不进来,而阵内正轮到寒冬,洋洋洒洒的飘起了雪花,红澜走在里头,雪落了满肩。

云邡刚要跟上师兄,忽然又停住了步子。

他回过神来,自己是刚按下了葫芦又浮起了瓢,城墙这头补全了,那头还刮着扎心的小风,上头搁着一个可怜巴巴的谢秋寒呢。

“小秋寒,”云邡蹲到他身边,谢秋寒正坐在地上,靠在穷奇腿上歇息。

“伤好些了吗?”

“好了。”

谢秋寒用了魔丹后,体质变化很大,寻常小伤片刻即愈,即便是受了魔尊一掌,此时也好的差不多了。

只是识海内有一股骇人的真气正蠢蠢欲动,只要他心境摇动,便会立刻涌流而出。

他此时勉强占着上风,压着那股真气,但那东西始终是虎狼在侧,时刻劝诱着他。

云邡看了看他伤势,果然好了不少,便换了副慈祥的面孔,道:“你带金林师叔回厢房候着,我去去就回好吗?”

去去就回?

谢秋寒盯着他,问:“魔尊方才也说,若他回不去,便让他下属自寻出路,我呢?”

云邡:“不至于……”

不至于什么?

自己都说不分明。

谢秋寒心里凉了下来。

云邡出走时,一言不发,留了一个桃木枝做替身来糊弄他。

现在七杀阵摆在眼前,分明一场有去无回的恶战,他又说“去去就回”。

谢秋寒思及此,生硬道:“仙座要去便去,何必过问弟子呢。”

云邡心里嘶了一声,就股票 这个坎没这么好过。

只是大敌当前,情势紧急,也不容得他迟疑。

他吩咐道:“穷奇,你送秋寒……和金林师叔,”他良心发现的及时补上老人家,“送去安全地方,速速回来助我。”

穷奇吼了一声,是应的好。

云邡这才提剑往阵内去——

结果回头一看,谢秋寒亦步亦趋的跟着自己。

“不是让你回去吗?”

谢秋寒冷冷道:“弟子愿去哪里,仙座就管不着了。”

云邡气笑了。

合着是“大道朝天,各走一边,但我偏要走你这边”的歪理!

他怎么养出这么个别扭小崽子的?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揽住谢秋寒,趁小崽子没反应过来,在后背轻轻一托,直接将他抛上了穷奇后背。

并‘好言’相劝道:“大人的事,你听也听不懂,打也打不过,别闹了。”

说着一拍穷奇的的后腿,“赶紧带走。”

穷奇嗷呜一声腾空而起,谢秋寒垂着头,紧紧的揪着穷奇的鬓毛,手背青筋突起,从半空中狠狠的盯住底下的人,眼圈全红了,目光凄哀。

云邡心口一哆嗦,真是服了这小子,这都跟哪学的!

他低下头大步朝阵内走去。

哪知这时,穷奇居然跃过他头顶,直不楞登的闯进了阵法当中!

这掉链子的穷奇刚入阵,便有万剑刺来,稍不留神就会炸成刺猬,它在空中翻了个身,将飞剑都弹了回去。

正是洋洋得意之时,却想起背上还有个人!

云邡一跃而至,接住空中掉下来的谢秋寒。

少年太瘦了,这番遭遇似乎又褪下一层皮肉,骨头隔着衣服都咯人了。

谢秋寒推开他,垂首整理衣袍。

云邡望了他片刻,张了嘴又闭上,决定还是捏个软点的柿子。

于是他转头揪着穷奇的耳朵恶狠狠的训。

“是我让它进来的,”谢秋寒见状道,“你要怪怪我吧。”

合着他还自己送上门。

“还没轮到你呢,你以为你能免吗!你紧跟我,不要掺和,见机行事,该跑就跑,知不股票 ?”

谢秋寒低着头:“我……你不必管我。”

云邡多瞧了他两眼。

谢秋寒要是死拧着,云邡还能和他硬碰硬,但小崽子一露委屈相,他就觉得良心隐隐作痛。

“罢了,”他烦躁的一摆手,“这阵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凡我有命在,就不会让你掉一根毫毛的。”

说着要走。

谢秋寒却站定不动,涩涩开口问,“你……云邡是……”

云邡股票 他问的什么,“并非编来糊弄你的。邡是蜀中一小城,我出生的地方,神霄是入主紫霄天宫后的道号,不然你看哪个敢起个名字与神明齐列、九霄并肩的呢?你同我就像以前一样就好。”

像以前一样就好?

谢秋寒心里微微一动,似乎股票 “云邡”不是假的,心中便松快了不少。

他自小离家,外表是不得不为之的持重,内心却敏感极了,渴求温情,但凡进了他心里的,稍稍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引起他一番惊涛骇浪。

云邡的只言片语,让他在自己吓自己的大悲和大喜之间来回。

实在是……太过在意了。

红澜在前面不远处等着,虽然面无表情,但却把两个人都给看的心虚了。

云邡很快牵着谢秋寒过去,口中不住的教训着什么,行到师兄面前方止。

红澜扫一眼他们,思索片刻,探手在环戒中寻了一阵,掏出一个精巧的双龙环佩,递给谢秋寒,“见面礼。”

谢秋寒:“?”

云邡:“……”

不要白不要,他替谢秋寒收拢了,微笑道:“快多谢师兄。”

谢秋寒茫然:“多谢师兄。”

云邡微妙的看了他一眼,“乱叫什么。”

谢秋寒更茫然了。

红澜一颔首,“走吧。”

说着转身走进一片血煞之中,身边人即使杀红了眼,依然发自内心的畏惧,不敢靠近,他平静的的走着,便开出了一条道。

半柱香前,他还要取谢秋寒性命,但谢秋寒对他生不出憎恶之情。

谢秋寒心想,魔尊红澜先前是名门正派的大弟子,如今是血海尸山里走出的的大魔头,这是不是也是他的归宿?

可云邡走在他身边,尽管顶着陌生皮囊,却依然亲近的令人安心。

红澜说,他不必走太远,但他也从不奢求走远,只要在这个人身边就可以了。

第21章

在道场内,中央的祭台上,第一个倒下的是一名老者。

在一众绫罗裹身的国之栋梁和修士里,他显得很不一样。

他瘦骨嶙峋,两鬓灰白,贴在耳后,身上穿了件半新不旧的布衣,背着一把破布包裹的剑,身后只跟了一名圆脸稚子,兴许是剑童,但那剑童吓的泪汪汪,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老人的胳膊,不股票 到底谁搀着谁。

小童一边哭一边喊:“阿爷,阿爷你怎么了,谁来救救我阿爷……”

一双洁净有力的手伸了出来,扶住了老者。

小童却吓的更厉害了,“你……你……”

老者看了伸出援手的空冥一眼,缓慢但坚定的推开了他的手,“小鱼,扶我起来。”

小童泫然欲泣,在一阵要把心肺都掏空的咳嗽声里扶起了老者。

见者掩面。

这是北川冰河剑圣,剑一出鞘,无人可与之争锋芒。

百年没有露过面,谁也没想到,再登场时他会是这个样子。

剑圣性情孤僻,除了武学和修行没有什么别的兴趣,常年独自在寒天冻地的北川修行,无门无派,除了早年收过一个徒弟,身边再没有其他人,后来老到徒弟都死了,他便又将徒弟的小儿抚养长大,便是身边这童子。

那大衍七杀阵兴许是长了心眼,也股票 欺软怕硬,先拿了老剑圣开刀,将他识海枯竭,真气吸干,便是一笔开头彩。

空冥冷眼旁观,忽然问道:“你来的时候受过伤?”

剑圣虽年老,但毕竟是差点问鼎大道之人,不至于虚弱至此。

剑圣捂着胸口咳喘不停,无暇答问,空冥便将目光挪到小童身上。

小童胆子就针尖大,立刻嘴唇哆嗦着把老剑圣卖了个底朝天:“来、来的路上有个人,他说阿爷是剑圣,要下战书,阿爷就和他拔剑了……”

旁边有个五大三粗的武修立即愤愤道:“是哪家不懂事的小子!我去将他捉来给您赔罪——”他话一顿,神情微妙的扭头,“你拽我裤腰带干什么?”

身边人立马撒手,在大家的注视下恨不得也跳台当肉串。

这武修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专门揭人短处来的么?

剑圣抬起眼,额上一条宽纹攒着风霜刀剑,这老人平静道:“多谢,不过一无名小卒罢了。”

修士们中有尊老爱幼这点讲究吗?摆在明面上是有的。

但和弱肉强食、一战成名比起来,似乎又微不足道了。

剑圣曾经是每个以武入道的修士行路上的一座地标,他永远立在极北之地,高山仰止。

但就算是他,同样是既抵不过年老体衰,也抵不过长江后浪来势汹汹。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高山已经塌了,又何必去踩上一脚呢?

空冥掏出一瓶丹药,神情温和的递出去,“小孩儿,你来,给你阿爷服下。”

剑圣并没有强撑,让小童去拿了过来。

他服了药,歇了片刻后,面色果然好了不少。

剑圣举目望去,将阵内生杀变化收归眼底,有所感悟,“这便是大衍七杀阵?”

空冥颔首。

剑圣道:“太初一炁,分化阴阳,造化乾坤,生出虫鱼鸟兽,极造化之灵秀,诞出人族,为万灵之长也,而这阵却倒逆而行,剐尽人族灵气,化阴阳为浑沌,聚还元气,的确是精妙至极,想必要不了多久,这阵内便再无生死造化,重归鸿蒙之态,自成一方小世界了。”

空冥客气道:“剑圣说的对,果然是窥了大道之人了。”

“然君之所图,并非这方小世界吧?”

“自然不是,大衍七杀阵,可不止这一小方天地,”空冥含笑道,“大道无言,加诸于身,今日幸得多位大能在此,大派掌门,国之栋梁,各州城主,诸位气运牵连天地变数,怎么会只是这一方小天地呢?”

在座诸人牵系众多,剑圣不禁长叹一声:“众生何辜,你又何苦。”

“何辜?何苦?”空冥重复一声,自顾自笑了笑,扭头向剑圣问道,“剑圣,你分明得窥大道,却飞升不得,以至年老体衰,你甘心吗?”

“生死由命,成败在天,我等自该淡然处之。”

“哦?败在一无名小卒手中,亦可淡然?”

“自然。”

“哦?”空冥一指地上陈尸的魔修,“剑圣是可以淡然,但你看这魔门修士,被天灾人祸逼得堕入魔门,他要如何淡然?”

剑圣语塞。

他虽通透太上忘情因果轮回的道理,但那是对着自己的,对着其他芸芸众生却实在说不出口。

空冥见他无法作答,低笑了一声,道:“剑圣说不出大道理了?”

“你问众生何辜,我又何苦,这不是明摆着吗?”

空冥行到祭台边缘,脚下众多苦苦挣扎的修士,他在哀嚎声中负手远望,“当今世道,小人当道,乱象丛生,我辈尊崇大道,大道却待众生如刍狗,叫人如何再匍匐其下?我所欲,诛灭天道,新立法度,自此万物同等,再无生老病死,各得其所,岂不快哉?”

还不待剑圣出言,众人便已经是一片哗然。

诛灭天道,新立法度?

天道,无形无言,以气运的形式存在于生灵之中,使得天下俯首。

而他却要以此杀阵折尽天下英才,殆尽半数气运,天道之力自然削减大半,再承不住造化之重了。

这样以杀破道的法子,他疯了么!

剑圣长叹一声:“你魔怔了。”

空冥却道:“我难得这样清醒。”

剑圣从背上取下破布包裹的长剑,用作拐杖,穿过一地血泊,蹒跚行到空冥身前,“逝者不可追,生老病死,无人可免,我盼你及时回头,慎终如始也。”

空冥对上了剑圣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

剑圣老态龙钟,眼里越了千山万水,沧海桑田,全然是行到水穷处的通透。

空冥一顿。

谁也不知他想了什么。

剑圣伤重,服了丹药也只支撑了片刻,大阵源源不断的吞噬着他的真气,此时他又有些撑不住,一个踉跄,被小徒弟扶住了。

空冥见他孱弱的模样,垂下了眼睫,轻声细语、一字一句的说:“剑圣你一生安贫乐道,如今却为我俎下鱼肉,凭什么来劝我回头呢?”

剑圣自知无法规劝,嘴唇动了动,不再开口了,眉间落的冰霜终究归于落寂。

祭台上一片寂静,只听得四面八方的哀嚎声一层又一层的扑进来,将每个人都裹的动弹不得,心内涌起悲情。

此时,有一人站了出来,冷静问道:“敢问空冥真人,这天道衰微后,你所谓‘法度’又要去哪里寻呢?”

这人穿一身青色锦袍,处处细节都是穷奢的讲究,容貌秀逸,如同一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哥。

空冥认出了了这人身份,饶有兴趣,“我自然有我的办法……见了方城主,我倒想起一桩往事,当年你来山中求娶过我徒儿,你可还记得?”

方城主微赧,但面上不显,“年少轻狂罢了。”

当年神霄下山,他惊鸿一瞥,一见倾心,对方蒙骗他说自己是太玄宫大师姐红澜,那时还是个小毛头的方城主便屁颠屁颠的上山求亲去了,实在丢人的很。

“真人的办法是什么?”

他倒是好风度,即使被囚杀阵之中,双方敌对,但却并未严辞厉色,都是做城主的人了,总不至于哭哭啼啼罢。

空冥抬起右手,变化出一只巴掌大的金瓯。

那金瓯通体浑圆,光泽厚朴,悬在半空,周身静止,风雷雨雪电到了那儿,都化为虚无。

而金瓯中央,一个小人盘腿而坐,静静的阖着眼睛。

方城主往里头一瞥,顿时大惊失色——“神霄!?”

众人觉得奇怪,往前一看,原来那小金瓯里头,纳的竟是神霄的躯体。

随着惊呼声落下,小号神霄睁开了眼,慈悲一笑,面目祥和,仿佛亘古不变的神祗。

这是何等诡异。

众人只觉后背冒起冷汗,立即想起传说中的大傀儡术,想起多年前紫霄山那一场师徒反目。

空冥当真是狠辣,一个徒弟被逼入魔门,一个被囚在这样一个巴掌大的金瓯中。

太上忘情,所以至公,他打着替天行道的幌子,却全然是从一己私欲出发的,又能引出什么歪门邪道呢!

空冥手执金瓯,道:“这就是我的办法了。”

将亲徒弟的躯体囚在一个金瓯里算什么办法!?

还不等他说下面的话,方城主眸光一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腰间抽出一支狼毫笔,那笔杆延伸出三尺,如同灵蛇一般行云流水而去,刺向空冥右掌。

原来他以一支狼毫笔系在腰间,不动时为配饰,一旦动起手来便是出其不意的武器。

空冥面不改色,稍稍往后一弯腰,那笔尖在距他半寸不到的地方被避过。

方城主一抖手腕,那笔中途拐了弯,弯出个弧形,继续朝空冥去。

空冥伸出一指,轻轻一夹,那原本行踪诡秘只能被捕捉到虚影的笔竟停下了攻势,被他夹在了两指之间。

“方城主这一只狼毫笔,花样繁多,反而失了力道,”他点评过后,眸中现出寒光。

方城主瞳孔紧缩,竟动弹不得,任他将笔震碎,那股狠辣的真气随着笔杆朝他袭了过来——

正在此时,一声兽吼在他耳边响起,猛地撞向他识海,禁锢他的真气随之消散。

方城主连忙撒手,笔坠到地上,碎成块块废木头。

若他方才未及时放开,自己也就是这个下场了。

方城主后怕之际,身侧突然多了个人。

他扭头望去,见这人姿容秀异,银发披肩,肤色苍白,却穿了一身的漆黑,如同无边黑夜里的……一朵雪花一般。

这人淡淡道:“招式花样越多,越是漏洞百出,的确学艺不精。”

空冥见了他,神情倏地一变,多了几分谁也辨不出的怅然。

来人亦与他对视,看似平静的眸中压着暗潮汹涌。

百年前一别,是狼狈逃生,今日再见,又是生死棋局。

可惜方城主读不懂这二人之间的气氛,他望着“雪花”,喉头轻轻一动,“请、请问英雄高姓大名?我乃青城城主方玉,青城、青城坐落在岭南,四季如春,满目翠色,最是避寒的好去处,若英雄来了,本城主定备上薄酒红炉……”

这人一皱眉,没有理他。

“好说,他叫红澜,”另一个人从他身后走出来,笑道,“方城主一诺千金,改日找你玩。”

那是个平凡寡淡的道人,身边还牵了个煞气冲天的小子。

“……”

方城主喃喃道:“红澜?……红澜!”

他猛地倒退一步,面色大变。

身后众人亦是议论纷纷。

作为一朵奇葩,方城主胸中的讶异与其他人的成分并不同。

他想起的是百年前那个元宵夜市,玉壶光转,凤箫声动,他翻身下马,穿过拥挤人群追到美人身后,表明心迹,而美人打量他半响,绽开一笑,“好说,我是太玄宫大师姐红澜,你只管上门寻我。”

方城主面色怪异的打量了那寡淡道人几眼,默默的退到人群中,把自己的脸挡住了。

他还要脸呢。

第22章

红澜等人从天而降,如同一石子激起无数水花。

他们行至祭台中央,众人纷纷避退。

空冥起先只认出了红澜,但听云邡出言,便明白他二人是到齐了。

他释然道:“今日我师徒三人算是重聚了。”

金瓯中小人稳稳当当的坐着,在半空中微微挪动了眼珠子,定定的望向了云邡这头。

云邡被自己看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红澜皱眉:“那是什么?”

空冥淡定的立在那头,解答道:“此金瓯集九州之势,养伏羲神体,威仪无上,除非神祗降世,无人可动。”

众人惊疑不定,这是什么意思?

老剑圣在小童的搀扶下站起,缓缓从人群中走出,“此阵阵眼在此,其势却在天下。这金瓯代表九州国土,中间养上古主神之体。七杀阵一成,天道衰微,九州的气运便会汇进神体中,成为鸿蒙主神,届时生死造化都在反手之间。”

众人皆惊。

诛天而成神?这是他人想都不敢想的,这人竟做了,甚至要成了!

“——啧,真是不怕噎死,”云邡补充评价。

剑圣瞧了他两眼,目中含笑。

云邡则收起了玩世不恭,恭恭敬敬的行了个弟子礼。

“老师,弟子来迟了。”

“无碍。”

神霄真人名动山河的一手剑术,便是承自这位老人。

剑圣一生只收一个徒弟,再不出息也做数,云邡随他练剑,便只称一声老师。

谢秋寒在旁敏感的问:“伏羲神体?可那不是你吗?”

云邡笑了一声,“差不多吧,我原本就只是一具伏羲遗骸并上日月光华所凝聚出来的,全赖师父造化。他原要用我做躯壳复活一位师伯的,但心慈手软并未下手,养做徒弟。后来他又得了大衍七杀阵,我的躯体倒是正好又顶上用场。”

剑圣长叹了一口气。

此话一出,众人更是沸腾的像一锅粥,一为神霄身世,二为空冥图谋。

却唯有谢秋寒一人,在心里替他觉得难过。

人人都有根可寻,有父有母,知晓自己的来处,心里才踏踏实实的。

可他竟只是一副遗骸并着日月光华所生,哪一寸成分都是冰冰冷冷的,暖不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谢秋寒不善言辞,不股票 要说什么好,言语到了嘴边都模糊了,最终只是握了握他的手。

少年的手温凉干燥,这触感传到云邡心头,他眉梢微微一动,看向谢秋寒,尽管处在杀阵之中,却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他惆怅的想,这孩子真会疼人,以后也不股票 哪家小姑娘能幸得他一颗赤诚真心。

空冥道:“云邡,红澜,我无意杀你二人,待此事后,我三人仍能做师徒。”

云邡神情有些微妙:“师父,你总是想求个两全,不知有些时候,越想两全,便越要弄巧成拙吗?”

空冥此时胸有成竹,眸中有淡淡倨傲,“可你看如今局面,还觉得我弄巧成拙吗?”

云邡敛眉一笑,却不再多说了。

再抬首时,变化陡生!

他一跃而起,身形如利箭直直射去,抬手就要抢那金瓯!

空冥早有准备,立即向后避退,衣袍鼓飞。

但与此同时,一团浓稠的化不开的黑雾从四面八方升起,隐隐有数个血骷髅头汇集其中,咆哮着朝中央的空冥袭去——是红澜出手了。

他瞬间移到空冥面前,挥出一掌。

空冥不得不在空中翻身躲避,而与此同时,那原本牢牢固在他手中的金瓯便失去了控制。

师兄弟二人配合极其默契,云邡立刻出手抢夺——

这原本是个十成把握的定局,可云邡的手指刚一触到那金瓯,便有一道利刃一般的金光爆射而出,将他整个人重重的击了出去,如流星般坠地。

“云邡!”

谢秋寒冲上去接住了他,二人停在了祭台边缘,无数双手在下面伸出,颇让人毛骨悚然。

“你的手!”

云邡低头一看,自己接触金瓯的手被刮下了一整块皮肉,鲜血淋漓。

他也不在意,甩了甩手,说了句“果然”。

而另一头,红澜攻势凌厉,杀意凛然,再挥第二掌,这次空冥终于反应过来,连连逼退,抬掌对打。

仅仅一刹那,二人便过了数十招,看得人眼花缭乱。

人们见此变局,心中隐隐也有期冀:尽管神霄躯体被夺,已经不堪用,但红澜贵为魔尊,说不定有一搏之力呢。

这会儿他们倒是忘了平日对魔门喊打喊杀不屑为伍的样子了。

只是事实注定让他们失望了。

二人对招半响,红澜全力出击,先发制人,空冥受了一掌,可后续非但不见弱势,反而隐隐占了上风。

空冥不欲伤红澜,打斗之中分神劝道:“杀阵已成,你同我动手也没用,况且你越用真气,便损耗越快,你速速停手!”

红澜并不听劝,下手更狠,冷笑道:“我今日只管亲手杀你以祭亡妻,哪管什么杀阵!”

空冥听了,竟神情一滞,生生被他又劈中一掌。

他二人打斗,却让其他人听了墙角。

空冥竟杀了红澜道侣?

谢秋寒紧紧盯着那二人的打斗,见空冥胸前焦黑的伤口迅速愈合,此刻竟然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那是怎么回事?”

云邡很是惊奇的看了谢秋寒一眼,真不得了,小秋寒今日转了性了?

他忙热心作答:“当日师父欲以金瓯炼制主神之体,打一开始没想杀我用伏羲骨的,他那时同师兄一起去了青丘,想找蚩尤遗骸来用,却行了大运,不光拿了遗骸,师兄还带回来一个狐族美人,那就是我师嫂……”

身边小童则童言稚语道:“哎呀,为什么要杀人家,你师父是不是喜欢他?”

一句童言,道破千般爱恨痴缠。

红澜听了此话,下手更加狠厉,面目阴森,招招致命。

而空冥苦笑一声,连连逼退,却是怎么也不肯和他交手了。

谢秋寒见了场中变化,木然的转头,看着身边的仙座和小孩,二人不分场合的你一言我一语探讨起了上一辈的不伦恋。

“我是说,为何空冥明明受了两掌,却不见他受伤。”

云邡:“……哦,我正要说这个,此阵与空冥相系,只要阵在,便会源源不断给他提供真气,他便立于不败之地了。”

谢秋寒扭回脸,没说什么,给仙座留了一寸颜面。

而那时红澜胸中虽满是仇恨,招式却越发无力起来,他越是肆意使用真气,这阵法便运转的越快,越针对他。

最后空冥错手一掌,将他击飞了出去,连连撞碎了几根石柱。

云邡眸光一闪,飞身出去,欲接住他。

可空冥比他更快。

红澜在一片碎石中强撑着再要起身,一剑寒光倒映在了他眸子里。

是空冥终于拔出了剑,抵在他喉间。

红澜双目喋血,恨意森然。

云邡走了过来,抬指轻轻一拨,将那指着红澜的剑推到了一边,“师父,这剑悠着点。”

空冥果真不想伤他二人,反倒是抬手聚气,一道清流浸入云邡手背,那道血淋淋伤口缓缓愈合了。

同时收了剑,轻轻一叹,对红澜说:“出了此阵,你可来取我性命,但不是现在。”

众人见了,当真奇怪。

这师徒之间十分微妙,分明上一刻还大打出手,此时却又在疗伤,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但可以肯定的是,神霄红澜两师兄弟都打不过空冥,此局难道当真是败局已定,再无转机了?

此时空中忽然滚雷阵阵,云雾集聚,在头顶成了一个暗色旋涡,其势骇人。

那金瓯中小人突然飞了出去,稳坐在旋涡之中,无数金光旋转着被吸入体内。

“聚引一气,”空冥喃喃道,“要成了……”

祭台内真气流转更快,众人识海几乎快要抽空,修为弱些的都倒了下来了。

众人大骇,今日真要命丧此地了吗?

第23章

那时情势十分危急,众人心生绝望。

其中有名紫袍真人,心生了狠劲,想闯闯看,便御剑直冲天际,撞向了头顶若隐若现的旋涡中!

云邡同情的想道:看来玄机教要换掌门了。

只见那真人冲到旋涡之中,奋力拼杀,却被一股引力拖拽着,将他识海真气通通吸走,不过顷刻,他竟成了个纸片似的人干!

干尸啪嗒一声掉落回祭台上,众人惊恐避退。

那东西恰巧在谢秋寒脚下,他却动也不动的盯着看。

他今日所见,血海尸山,人人苦痛,何止这一桩……

谢秋寒眼底染起了淡淡的殷红,口鼻间弥漫着若隐似无的腥气,胸中戾气涌动起来。

赤色纹路一点一点蔓延开来。

空冥余光瞥见谢秋寒,头一回变了脸色,“蚩尤金丹?”

话落,他飞身跃至谢秋寒身前,伸手去抓他。

他一双手练的比利刃还要锐几分,周边空气都微微扭曲起来。

那时云邡不在谢秋寒身边,他身侧只有一个老剑圣和一个小童,只见他动也不动,似乎被吓坏了。

可就在那时,谢秋寒瞳孔中映着那愈来愈近的手,侧脸的血纹腾的一下全部绽开!

他喉底翻滚出一声咕隆,一手撑在地面借力,快如闪电的往一侧翻去,同时顿也不顿的挥剑反击,斩向空冥脖颈!

空冥一击失手,连忙闪躲,往后跃了一大段距离。

也就是那一刹的功夫,他已经丧失了先机。

云邡一把将神情恍惚的谢秋寒护在了身后。

空冥眯起眼,见云邡和谢秋寒形容亲昵,更是起了杀心。

云邡冷下了脸,一字一句道:“师父,祸不及他人,这可是个刚满十六的孩子。”

气氛是很紧张没错,大敌当前也没错,但正捂着胸口吐血的红澜还是忍不住撑起身子看了师弟两次。

云邡:“……”

空冥道:“金丹在身,他今日看似无害,日后就不好说了,为师替你除此祸害还不好吗?”

未等当事人作答,红澜便拖着重伤之身缓缓行来,“祸害?哪个祸害能比得上你先后杀道童无数,又害我亡妻,将我师兄弟二人害至如此境地?”

云邡动了动唇:“师兄……”

空冥像被这话戳了心窝子似的。

他脸白了下来,似有千言万语,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颓然道:“那实非出自我本心。”

而谢秋寒却周身一震,只觉得全身的血液一面冻僵,另一面则翻腾咆哮。

他突然明白了。

“……你用过金丹?”少年哑声道。

云邡察觉不对,回头,“小秋寒?”

谢秋寒木然的倒退了两步,脸上的繁复的魔纹艳若鲜血,嘴唇却煞白,看着触目惊心。

云邡忽然有些心慌,一股寒气冒上了他的脊背。

他伸出双手,小心翼翼的说:“小秋寒,过来我这儿,别怕。”

谢秋寒却不看他,而是盯着空冥,“你用过金丹,是不是?”

金林说空冥疯了,可……若不是疯了呢?

空冥眯眼打量他,点了一下头。

这个动作让谢秋寒浑身发冷。

空冥自白道:“当日我为复活师兄,先后寻了红澜云邡两个天灵之体,欲做躯壳,此事不假。但收了你二人以后,便消了心思,这师徒情分绝非作假……”

只是后来天道屡次诱他寻死,师兄弟又接连陨落,他心生恶气,便拿出了这大衍七杀阵。

阵眼金瓯以上古主神镇之,蚩尤也是上古主神。

他在得到阵法,起了诛天之意之后,并没有想要向云邡开刀,而是转而去寻了蚩尤真身。

中间出了意外,蚩尤遗骸分成两端,一端红澜取了,练成了天魔之体,去了大荒。

而空冥则得了金丹,性情大变,心狠手辣的摧残了上百道童性命,还因妒杀死红澜之妻,后来又转而向云邡下手。

两个徒弟漠然的听着空冥说这些。

他们怎会不知呢?

可师徒三人拖到了今日的境地,即便如今二人股票 空冥所为并非出自本心,有些事却不可挽回了。

造化弄人,何其精巧而恶毒。

谢秋寒听着这些,脸色更白。

他本是这师徒三人恩怨之外的一个看客,是因机缘巧合被牵涉进来的路人。

这局中,师徒反目,紫霄山大乱,全都系于一枚蚩尤金丹之上。

这要命的金丹……如今又轮到了他谢秋寒身上。

空冥看他的眼神十分悲悯:“蚩尤金丹之力,并非人力可挡,上古时,蚩尤与皇帝一战,双方力量悬殊,蚩尤本应胜出,却因玄女横插一脚而落败,他死于非命,血染逐鹿,怨气结成十里血枫林,入者皆死,那只是怨念罢了,你想想,他的金丹又该蕴含多少戾气呢。”

“……”

谢秋寒紧抿着唇,站在漫天大雪里,无话。

“你刚得此丹,少年意气,以为人定胜天,可你才十六,日子还长着呢,今后但凡一点恶意怨念,都会在你心中无限扩大,你日日夜夜所思所想,俱是仇恨怨怼,甚至对你所爱之人,一点点差池就会让你满怀妒意,变得暴虐和疯狂,害死他身边所有的人,最后反目成仇……”

空冥说到后面,却不是在对谢秋寒说,而是冲着自己了。

就和红澜警告谢秋寒的一样。

可那时谢秋寒心里仍有不服,这时见了一场悲剧在眼前活生生的上演,却只能悲哀的承认……空冥说的是有道理的。

他静静的站着,忽然轻声说:“你想我怎样?”

“不是我想你怎样,”空冥同情道,“这条路,是只有一个结局的。”

谢秋寒静静的思索了片刻,这时他整个人都沉了下来,表面的少年气以及先前的惊怒悲痛都消散了,身上溢出的是更加厚重的东西。

他若有所思看了看周围,又看一眼头顶的金瓯,平静的说:“但人之死,有轻于鸿毛,也有重于泰山。”

——用此金丹,能晋魔神之位。

——金瓯威仪无上,除非神祗,无人能动。

话说到这儿,云邡的心猛地一跳,忍无可忍,上前两步去抓谢秋寒。

可谢秋寒周身却炸开了如有实质的真气,如利箭一般倒退了一段距离,脱开了他的控制。

云邡大怒追去:“谢秋寒!”

可已经来不及了,少年如同煞神降世一般,提起了剑,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下一瞬间,他就如同先前那真人一般直冲头顶的旋涡!

云邡脸色煞白,被这寻死的混小子气的手抖。

空冥生生的愣住了——他原本是要劝少年自缢,却怎么也没想到,这少年经了磨洗,留下的竟是这般血性。

众人为这突兀的变化所惊呆,齐齐抬头看去。

今日之后,别的不说,紫霄山又出了一个叫“谢秋寒”的奇才却是要传开了。

紫霄山当真是集了天地精华,仙魔领袖都出自此,如今还有个斗胆要灭天称神的,这也可以理解,毕竟这位是仙魔领袖的师父,格局是要再高一点。

可是现在,竟然还有个十六岁的小娃娃要以身止戈!

这鬼地方真是什么人都能产啊!

只见谢秋寒手提一柄铜剑,孤零零一身纳入那黑色旋涡当中,他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现。

竟真让他逆流而上,直冲那金瓯去了。

那金瓯在被他碰上的那刻,同样绽出金色劲气,集中朝他涌去。

他避也不避,决绝至极,一剑就劈了下去——

那一剑若中,金瓯碎,但他自己也会被劲气搅得稀巴烂。

果真是以身止戈!众人不禁为他哀叹起来。

云邡终于不再拖延,一咬牙关,抬起右手,低喝一声:“剑来——”

银光流水般飞射而至,一把通体浑似白雪的长剑到了云邡手中。

与此同时,他如流星般跃起,袖袍扑飞,身上爆出白光。

谢秋寒视死如归,那劲气朝他门面袭来,他避也不避,心知难逃一死——

可意料之中的痛楚并未来到。

一双手横截住他,一道屏障拦在前方,挡住了所有凌厉的劲气,而他周身蔓着轻柔暖和的气息,一如几年前的崖下,一双手刺骨的冰雪中将他托了起来。

谢秋寒睁开眼,对上一双溢着怒意的眼睛。

“他说什么你信什么!”

谢秋寒呆呆的看着他。

仿佛世界都纷纷凝固,翻滚的雷电和痛苦哀嚎纷纷落下帷幕,只剩下眼前这一个人。

形势危急,事已至此,不破不立。

云邡不再训斥少年,而是抬手向外挥出一剑。

那是他挥的第一剑。

极其简单的一剑,并没有什么花样,透着大道至简之理。

剑尖碰触金瓯,发出了一声轻轻的爆破。

云邡启唇:“破!”

耀眼的光团瞬间从那一点炸开,金瓯破碎成一片片,向四面八方射了出去,所有人都下意识抬起袖子,挡住那刺目的光。

唯有谢秋寒,呆呆的看着这一幕。

金瓯中小人掉落出来,变为常人大小,募地睁开了眼睛……

老剑圣抬起老迈的眼,眸中倒映出了一点光彩,他背的那把剑已经到了云邡手中,只留块破布被他捻着,他仰着头,仿佛送别了往日荣光。

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路子。

高山仰止,不曾塌陷,但高山会拱下脊背,让后辈能踏的更高。

空冥难以置信的抬头,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驭气直冲了上去,化气为刃,拼尽全力,要阻止云邡的第二剑。

可云邡已然取回真身,面不改色,只是一挥袖袍便挡下那一击。

紧接着一顿不顿的挥出了第二剑。

空冥坠到地上,陷入地面足有三寸深,大睁着眼睛望着天空,瞳孔震颤。

那一刹天地变色,千秋万圣奔赴而来,如烈火熊熊万代不朽,广袤大地上万灵俯仰,九州气数镶嵌于一剑之上。

寒光破开一线天,绽出耀目光芒,黑色旋涡被驱开,如同破了洞的布袋,豁口愈来愈大。

无数光点腾空而起,覆盖了天际的赤红血煞,无数生灵的窃窃私语随之一圈一圈荡漾开来,继而溢至这方天地。

匍匐在血肉之间的修士们茫然的抬头,一个接一个的站了起来。

天宫外的树木悄悄的生了叶子,源源不断的生气四散开来。

杀阵,破了。

金光渐渐消失,大雪漫天,神霄真人并携一少年,立在天际,脚踏山海凶兽,寒光汇成长龙在他身后盘旋,贯击长空。

这人踏在半空之中,比雪还白的袖袍翻飞着。

他微微抬起一双丹凤眸,便是一片叫人如痴如醉的流光溢彩。

见得斯人,方知举世无双。

周遭人跪地拜谢,欣喜若狂。

第24章

云邡脚尖落地,袖袍静静的垂下,看跪了一地的人,不乏白发老头、高深老道,不禁眼角轻轻一抽,默默掐算这一下折了自己多少寿。

他揽住谢秋寒,手掌覆在背心,输出一道真气,替他驱散了魔障,愈了一身剐伤。

谢秋寒垂着头,将“神霄”二字咀嚼不停。

这样一个惊世绝艳之人,唯有与神明并肩、与九霄同号才堪配。

剑圣静静的倚在台阶前,风烛残年,似乎一阵风就能刮灭他的魂火,他手里已经没了剑,胸中却藏了一柄侠之大者的秉持。

云邡手中长剑一阵嗡鸣,仿佛古朴悲歌。

云邡拱手道:“谢老师赐剑,请老师为此剑赐名。”

剑圣沉思一阵,“大道,无名。”

云邡思量片刻,恭敬的说:“老师说的是。”

空冥功败垂成,心神震颤,强撑着站起,看向老迈的剑圣。

他终于明白,他自以为的算无遗策之间,还是遗漏了什么。

在场诸人谁也没有料到这一变局。

除非神力,哪有别的能破金瓯之势的。

而云邡身陷囹圄,被那皮囊所囚,哪有这般实力。

到此时终于有人惊疑不定道:“剑圣……是剑圣成神了?”

剑圣早已成神,他受天道启发,勘破空冥之所图,故而凝全部修为,炼成一剑,甚至将神格倾入此中,助神霄破此困局。

故而他来时一副吹灯拔蜡的样子,其实是早已自己掏空了心血了。

此阵,从剑圣自毁神格之时,便定下了败局。

此时祭台上人见空冥大势已去,思及自己命悬一线,险些与此世荣华富贵诀别,当真是恨得咬牙切齿,各自逼了过来,使出各种法器要去杀空冥。

但冲在最前头的,便是红澜。

他当空劈下一掌,空冥避也不避,闭上了眼,坦然面对死局。

不知怎的,红澜见他这样,那一掌却打偏了,只是劈在了他肩头。

空冥仍然吐出一口鲜血。

红澜面目阴森,掐住他脖子,“我等了百年,终于到了这天。”

空冥面如金纸,脖子青筋暴起,真要给红澜亲手掐死了。

便在此时,一道真气打在红澜腕上麻筋,让他松了手,空冥摔在地上。

云邡缓缓行来,皱眉喊了声:“师兄。”

同时,他一挥袖袍,将其他人攻势通通化解,那堆法器七零八落的掉在了地上。

空冥眼见云邡护他,神情复杂起来,有些讶异,又有些欣慰。

云邡走过去,只见空冥面如金纸,气息微弱,腿一软向后倒去,似乎已经燃尽了一生心血,立马要吹灯拔蜡了。

云邡忙给他输真气进去,可真气流了一周天,往外泄了。

这人像个已经漏了洞的气球,再怎么吹气也不管用。

“不必白费功夫,”空冥道,“我没有金丹了。”

识海内无金丹凝气,便会寸寸塌陷,这人也随之要去了。

云邡缓缓的放下了手,指尖垂着。

空冥为了清明神志,自挖了金丹,置于密室之内,压在众师兄的骸骨之下,自己只能以大阵维系一条性命,阵破,则人亡。

他是股票 此事的。

他入阵之后,分明可以立即取剑破阵,却顾左右而言他的拖着。

那一剑的取舍,太难了。

红澜也僵住了。

似乎是猛地想起来,这个没有蚩尤金丹的人,又是那个悉心培养他,同他亦师亦友,性情爱好样样都合得来的师父。

此刻他分明大仇得报,可心头竟悲怆不已,生出了满嘴的血腥味。

“红澜,”空冥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笑,他的声音已经几不可闻,“……替你、替你做了一件事,算、算师父赔给你的。”

赔什么?

红澜忍不住想。

是赔他不人不鬼、暗无天日的半生颠沛,赔他师门恩深,前途光明的大好时光,还是赔他佳偶成双,红袖添香?

这里哪一样,是能回来的?

见红澜出神良久,云邡轻轻碰了碰他,“师兄?”

红澜望了望他,忽然说:“现在想来,若你一见我便将我杀了,倒比什么都好。”

空冥一怔,嘴唇哆嗦着,下面的话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完了。

红澜咬牙切齿道:“分明作恶多端,却总要装作深明大义,若本心无恶念,金丹如何能主宰你!”

空冥苦笑受着。

红澜骂完,却再无下文,甚至眼圈都红了。

他原本说要亲手杀空冥祭奠亡妻,却没有再下手,而是踉跄着站起来,朝外走去,再也不回头了。

大荒无休无止的风沙似乎听了呼啸,红了眼的厮杀也落下帷幕。

他半生的颠沛,都远去。

只是他的惊鸿一瞥和长相厮守,再回不来。

空冥盯着他远走的背影,自嘲的笑了笑,“是我违逆伦常,痴心妄想了。”

他微微挪动眸子,看向云邡,“云邡,你同他说,他那只狐狸,我救活了。”

一切孽缘自有归处。

所谓的傀儡术修到最后,唯一一个救活的,是他杀的那个。

云邡垂着头。

空冥看着他,笑劝道:“为何垂头丧气,今后你重归仙座之位,不必躲躲藏藏,该高兴才是。”

云邡道:“我今日挥刀相向,是为天下大局,而非私仇。那事我早当扯平了,以谢你造化之恩。”

空冥怔了怔,笑起来,连说了三个好字。

他怅然道:“既然你记着我造化之恩,那我便托大,将此局留给你了。天道不仁,不破此道,万物依旧苦苦挣扎,日后,你要担起来了。”

“是,”云邡克制道,“……你不说,我也会的。”

空冥点点头,放下了心头重负,缓缓阖眼,似乎是觉得可以去了。

云邡心里隐隐有股悲凉之意,知这就是诀别了。

空冥闭着眼睛。

过往岁月翻腾而至,走马灯一般在他眼前回闪,通通化成碎片,如同漫天大雪一般消融。

一个个在他漫长生命中途经过的人都走了回来,逝去的师兄弟朝他招手,笑意盈盈,一如往昔。

打一开始,他舍不得师兄,去修傀儡术,想复活师兄。

却因对两个徒弟生了牵挂,而放下了杀心。

后来,又有师兄弟接连死去,天道也找上了他。

他舍不得自己一条命,将手伸向了那本大衍阵法。

一切,便从那时开始失控了。

后来是蚩尤金丹,是漫天血光和杀红的眼,还有两个徒弟仇恨的眼神。

其实是他太贪心了。

金林终于赶到,与红澜错身而过,翻上祭台,却见空冥已经走了。

顿时泪如雨下。

九州之大,天地之广,唯余他一个老家伙了。

云邡跪在那里,一动不动,肩膀微微塌陷了下来。

这时一只手按上他的肩膀,少年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忧虑,“……云邡?”

云邡扭头看他。

谢秋寒生涩的学着他的样子,摸了摸他的头发,“你不要难过。”

云邡想冲他笑一笑,但没有挤出来。

谢秋寒蹲下来,握住他的手,放在膝上,认真的说:“我在天竺经书里读过一句话,那经书里说,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

人与人的交集,如同露水一般,只有一瞬,一切恩情和爱重都不能持久。

可人总想去抓住这份恩爱,所以生出忧怖。

放下爱恨,才能放下忧怖。

******

三日后,道门尚未开始重整,天下修士本是来看看热闹打打秋风,却损失惨重,一个个都叫嚷着让紫霄山给他们个公道。

弟子们遍寻仙座而不得。

仙座与魔尊立在天梁峰的桃林里,将师父遗骨埋在了一棵桃树下。

那些积重难返的过往岁月,百念成痴的爱欲丛生,最终随他身逝而成了一抔黄土。

二人没有停留太久,便要各自离开。

云邡忽然回头,看向红澜的背影,“师兄,你第一次见师父是什么样,他为何不杀你?”

若打那时,一切画上句号,便不会有云邡,不会有七杀阵和金丹,所有爱恨纠葛都停在最初的地方。

红澜驻足,他用了很久,才拨开血恨和离愁,从里面捞出一副陈年未洗画面。

“……我,折了一枝桃花给他。”

春日,少年与同伴下了学堂,他碰上个奇怪的年轻道士,形销骨立,面目阴沉,靠在一旁斑驳的红墙上。

少年看他一阵,却觉得他好生难过。

于是主动走过去,将刚折的桃枝递了过去,温和笑笑:“这枝桃花给你,你看多好看。”

——第一卷·前尘·完——

第二卷:风起

第25章

紫霄山淅淅沥沥的下了三天小雨,水滴沿着屋檐连成了线,在地面砸出一个小小的凹陷,人一脚踩上去,便会一不小心溅上一脚的泥水。

天色虽然灰蒙蒙,谢秋寒依然起了个早。

他想推开门,可门外似乎搁了个什么东西挡住了。

他从一线缝隙往外看——一人抱着个食盒,还有些七零八落的零物,正坐在门下打盹。

门一开,那弟子猛地惊醒,几乎跳了起来,捧着食盒,结结巴巴道:“谢、谢谢……”

“谢谢,不用了,”谢秋寒礼貌道。

这位结巴朋友莫名其妙的连续给他送了三天的早中晚膳了,每回都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胆小如针,让他又是头疼又是好笑。

“你叫什么?”谢秋寒问。

“……谈、谈和平,”结巴弟子说道。

“哦,原来是谈谈兄,”谢秋寒往后退了退,打开门,道,“可要进来坐坐?”

结巴弟子像被天降馅饼砸晕了似的,从头到脚都红的喜庆极了,整个人洋溢着过年的欢快。

“谢、谢师兄,我、我不敢,”谈和平艰难的把舌头捋顺了,“当日在穷奇巢穴之中的事,还请谢师兄恕罪。”

谢秋寒恍然大悟——原来是他!

就是那个结结巴巴问孟先梧,何时去救人的结巴师弟。

若谈和平股票 自己顶着一张薄若蝉翼的脸皮连续来了“巴结”了谢秋寒三天,谢秋寒都不明白他到底是哪位,恐怕要就地找柱子撞死了。

谢秋寒咳了一下,“无事,那种情形下,无可苛责。”

谈和平热泪盈眶。

谢秋寒又邀请道:“天寒了,谈师弟要进来坐坐吗?”

谈和平已经感动到要就地坐化了,把硕大的食盒往谢秋寒怀里一塞,扭头跑了。

谢秋寒只好无奈的提起脚尖关上门,回头去放食盒。

门刚阖上,又被抵住了。

来人道:“这是什么?”

谢秋寒越过食盒去看来人。

首先看的便是那双眼睛,眼尾轻轻挑起,眼神极清亮,光华流转,含着些笑意。

谢秋寒一怔。

云邡取了真身之后,样貌与做画灵时没有区别,可一身气度凌然众人之上,虽仍是精雕细刻的长相,却怎么也让人生不起亵渎之心。

可对谢秋寒来说……也透着一分陌生。

自那日祭台事变之后,云邡便忙于处置各类事务,各派掌门国之重臣见了三大箩筐,只同谢秋寒匆匆打了个照面,便又忙的不可开交了。

谢秋寒便一个人住在原来两个人住的厢房里,应付了许多上来讨好的人,却依然觉得没人能同自己说说话。

云邡让人带话,说谢秋寒有事便直接找他,谢秋寒徘徊犹豫半响,到了天宫门外,见到那巍峨高台,便什么也没说,默默的又走了。

不曾想,他亲自一大早过来了。

“仙座怎么过来了。”

“仙什么座,”云邡道,“让我进去坐坐。”

谢秋寒低着头让开路,云邡在这儿也住了有六年,没什么客气的道理,一手提过他怀里的食盒,便进了屋内。

云邡揭开食盒,“方才有个小孩从这出去,见了我直接摔了个大马趴,原来是送这东西的。瞧着倒是不错。”

谢秋寒在心里同情了一会儿谈师弟。

那食盒里的东西的确不错,谈和平做的一手好菜,样样精美,先拿出来的有八宝丸子,摆成梅花瓣状,又有竹灌秀丝,竹筒里摆好竹笋虾仁等等食材,清香扑鼻。

另还有一荤二素一汤,俱是色香味俱全。

云邡刚要问,便见谢秋寒推开窗户,向外探了探,喊道:“狐狸,穷奇,开饭了。”

云邡挑了挑眉。

话音一落,一条白线直直的射了进来,像个小炮弹似的投进了他怀里,把他撞退了两步。

谢秋寒端着这只团起来才巴掌大的小狐狸,嘴角轻轻一抽——为了口饭,至于这么激动吗?

他忍不住揉了揉狐狸,暖烘烘、毛绒绒的,狐狸乖得很,股票 被揉完两下就能吃饭了,由着他把自己毛都捋了一遍。

谢秋寒这才放开它,“去吧。”

小狐狸便有模有样的拿了筷子,吃了起来。

紧随其后,穷奇也到了。

照例,先要被“揉圆搓瘪”一番,才能换好吃的。

穷奇的幼态同一只小猫差不了多少,还多了两团肉翅,更好揉。

云邡靠在椅子上,手托着额头,看着是风轻云淡一派闲逸的样子,实则有点眼巴巴,正拿仙座的派头来按捺着浓浓的艳羡之意。

谢秋寒端端正正的坐进八宝桌前,和两只小兽排排坐,抬头看看云邡,有些踌躇,不股票 该不该邀请他加入。

云邡瞧了他两眼,招了招手,“小秋寒,你过来。”

谢秋寒听话的挪过去,但垂着眼睫,一直不正眼看他。

云邡眯着眼打量他一阵,心里琢磨了起来。

这是事后回过劲,又开始生气了?

他若无其事的说:“皇帝在紫霄山驾崩,是个麻烦事,昨日小太子领了一帮人过来,他年纪小小,心眼一堆,句句话都是机锋,也不股票 皇帝怎么能教出这样的来。”

谢秋寒矜持的应:“仙座辛苦了。”

云邡眉梢忍不住一挑,谁想听这个了?

好在谢秋寒及时补充:“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太子自幼随庄亲王在关外长大,精通骑射兵法,与京城里长出来的自然有些不同。”

这位太子原只是个宫女生的小皇子,在皇宫里受众兄弟欺凌,后来不知怎的得了庄亲王青睐,由亲王向皇兄讨来,让他跟在自己屁股后边长了几年。

不日前皇帝在紫霄山驾崩,庄亲王雷霆行事,带精兵入京,连斩几名大臣,拨开原有胜算的两个皇子,把自己的人拱上尊位,自己则名正言顺的做了摄政王,已然入主东宫了。

云邡却不是来论政的,他挑明了说:“昨日我同他们交涉一番,总算打发走了。傍晚送他们走时,你猜我看见了谁?”

谢秋寒:“……”

他抬起头,对上云邡带着揶揄的眼睛,顿时觉得自己也被谈师弟上了身,有从脖子到脸都烧起来的趋势。

云邡这样说,自然是看见他了。

云邡忍俊不禁:“下回来了天宫,直接进去找我,别在外头吹冷风。”

谢秋寒低着头嗯了一声,克制着那些窘迫的情绪。

云邡以为此事已了,起身坐进八宝桌前,加入排排坐的行列。

他执筷夹了一口,得了意外之喜。

小秋寒的伙食改善的比天宫都更出挑了。

他问道:“这送菜弟子是谁门下的?往日倒没见你来往过。”

“叫谈谈和平,不知是哪几个字,”谢秋寒原本想说起妖兽谷一事,但心思一转,便把这事略过了,只是含糊的说:“是近几日才认识的。”

当日,他以为云邡被自己一剑刺伤,心急如焚,去闯了穷奇巢穴,要取仙草救他。

如今想想,全然是自己剃头挑子一头热,反而给人添乱。

徒惹了满心的尴尬,甚至一颗要命的魔丹。

云邡也不明白就这一句话的功夫小孩心里转过了多少敏感的心绪,他也只是随口一提,便不多说,二人相对用起了膳。

吃完这顿,觉得比天宫连日来多少珍馐菜肴都吃的舒坦,仙座甚是满意,便派头十足的道:“你让这弟子去天宫,这人我要了。”

这话一扔出来,真的就把谢秋寒这朵原本就颤颤巍巍的小苗给压折了。

其实云邡就是这顿饭吃的高兴,要讨个人做饭而已,关他什么事呢?

但他心头就是生出了一股自己都说不清的酸涩,连带整个人都沉闷了下来。

云邡同他随口又聊了两句,谢秋寒却一直爱答不理,就地又变回锯嘴葫芦的原型了。

他不禁纳闷的想,哪又不对了?

正苦思冥想的时候,袖中一枚传信符亮了。

他拿起看了一阵,兴致缺缺,随手一甩扔进窗外云海,满脸都写着“本座现在很想消失”。

谢秋寒股票 他身系仙门,又该走了,沉默了一阵,通情达理的主动说:“兴许有要紧事,回去天宫吧。”

云邡长吁短叹一阵,终于一扫袖袍站起来,视死如归的往外走,“得空我再来找你。”

谢秋寒目送他走。

心里却想,这位肩上挑仙门、手上揽天下的仙座何时能得空呢?

以后又是自己一个人在紫霄山了。

云邡行到院子门口,那歪脖子树正往下洒落叶,他抬手掸去肩上落叶,余光扫见自己袖子里的东西,顿住脚步。

差点给忘了。

他回过头,刚要说话,轻轻一怔——

只见少年倚在门口,经过几日的折腾,瘦了一大圈,眉骨在眼下投出片消沉的阴影,削薄的唇同面色一样苍白。

怪惹人心疼的。

谢秋寒意外发现他还没走,立刻收敛了神色,向他微不可见的笑了一下。

那份惆怅消沉如同羽毛一般转瞬即逝的飘走了。

云邡凝起眉心,走回他身边。

谢秋寒问道:“落下了什么吗?”

云邡从袖子里拿出幅画,“这个你还要吗?”

谢秋寒视线落在那画上,周身一震——

是那副仙人抚琴图。

他在妖兽谷晕过去之后,这画就不见了踪影,他去找了两回,穷奇巢穴已经坍塌,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碎石头,他在那里遍寻不得,只好罢手。

那东西本来也没什么用处了,大概是缘分已尽。

但这时候,云邡又拿了出来,放到了他面前。

这画原本断成两截,染了鲜血泥沙,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恢复如新。

再一看,里面还添上了新的一笔——

一块岩石上,少年盘着腿,托着脸,认真的听着琴音。

谢秋寒目光定在这新添的一笔上,如果眼神也有温度,这东西得当场烧化了。

云邡瞧他脸色,道:“改的不好?那我改回……”

“不,”谢秋寒忙收回去,生怕他抢走,耳根还有点红,“喜欢。”

云邡心想:好像也没问喜欢不喜欢。

但他看谢秋寒的样子,也觉得心生喜欢,笑道:“喜欢的话,我得空时便再给你画上两幅。你进去吧,我先过去了,太玄宫又给我找事。”

说着便往外走了。

谢秋寒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进去,手里捏着那副画,眸中神色不停变化。

两只小兽一左一右的跳到他肩膀上,好奇的叽里呱啦着。

他兀自在那些悲喜起落之间徘徊了一阵,再抬头一看,云邡都快走没影了,只余一抹白色的衣角在门口一闪而逝。

谢秋寒立刻撒腿追了出去,肩膀上两只小东西没站稳,跟着他的犹豫敏感一起摔到了地上,在那嗷嗷的喊。

只是撒娇卖蠢半天,也没得偿所愿的被谢秋寒捡起来。

谢秋寒已经跑到了门外,拉住了仙座。

云邡被他拽住袍子,挑眉问:“怎么了?”

谢秋寒飞快的说:“可以带我一起去吗?”

他紧紧的盯着云邡的脸,又怕不妥,小心翼翼的补充说:“我随便看看,如果不妥就……”就算了。

第26章

要是再没看出谢秋寒不对劲,他这百来年岁数就算喂狗了。

云邡的眼神在少年脸上顿了一会儿,试图沿着那点蛛丝马迹把露出一角的冰山给揪出来。

只是可惜,仙座他在体察少年心事这块儿就是个缺心眼,虽是武能定山河,文能忽悠瘸几个大儒,但由于天生没有过这般体验,竟不股票 十几岁的少年还会像个小闺女似的患得患失。

更不股票 一个朝朝暮暮相伴的人,突然变成典籍里的大英雄是个什么滋味。

谢秋寒被他有点不自在,垂下眼睫,挪了挪眼珠子,不股票 该看哪似的。

云邡没多说什么,移开若有所思的眼神,“愣着干什么,走吧。”

……合着刚才审犯人似的站那儿的不是他。

片刻后,二人出现在了天宫后殿,把来换香的童子吓了一大跳。

童子道:“仙座,您可算回来了!”

云邡冲他点了下头。

童子见云邡身边还跟了个少年,歪脑袋打量了二人一会儿,笑逐颜开:“谢师兄来了!”

谢秋寒虽不知他姓甚名谁,还是同他见了个礼。

童子欢快道:“昨日在宫门外见了谢师兄一面,本想去接引,可几个师兄弟又说我看错了,说了两句话,一转眼功夫又不见您了,您昨日究竟是来了还是没来呀?”

谢秋寒:“……”究竟几个人看见了?

眼见谢秋寒有化成木头人的趋势,云邡忍俊不禁,厚道的使了个眼神,示意童子闭上嘴。

那童子揣着满怀“来了还是没来的疑问”,却只能瘪着嘴听令咽下去了。

他说回正经事:“仙座,外头九宫八观的真人都等了您三炷香了,可要去传句话?”

“哦?”云邡道,“都有谁?”

童子道:“八观里有杏林观的金林真人和绛珠观的倾碧仙子,九宫则除了赤阳宫的都来了,瞧着都是周宫主给带来的。”

云邡轻慢的哼笑了一声,就这一声,里头就欲说还休的藏了八百万句嫌弃。

童子委屈巴巴道:“周宫主还发作说我动作不利索,没把您催来,说要把我喂水猴子呢。”

云邡若有所思的挑了下眉,扭头朝谢秋寒道:“见着了吧,上梁不正下梁歪,老子儿子都专门挑我的人欺负。”

谢秋寒听明白了,这是说的周文宣以及太玄宫主周深。

他心头转过好几个念头,什么也没说。

云邡往塌上一赖,抱起个蓬松的迎枕,懒洋洋指点那童子:“别说我回来了,再晾他们一晾……”他扫一眼香炉,“就四炷香吧。若是周深等不及走了,那可以酌情减个一两柱。”

童子:“……是。”

谢秋寒在旁边看着,真不股票 仙座这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做派是打哪学来的。

然而他还是走了过去,悉心的替云邡把塌上那堆迎枕都理开,放了一个在他身后垫着。

云邡使唤人使唤惯了,半点没有做长辈的自觉,舒坦的受着。

谢秋寒直起身,再扫上一眼,这景象是一个玉做的人委在一堆羽毛一般轻软的迎枕之中……他顿时为之一怔。

那童子琢磨了一会儿,点头称是,就要退下。

刚退到殿外,想关上门,身后却悄没声息的多了个人,童子又是一惊,“金林真人?”

金林颔首,要往里走。

童子张开双手,老母鸡似的挡住了门,“真、真、真人,仙座不在,您进去了恐怕不太好。”

金林知这童子护主,解释道:“是仙座叫我……”来的。

他往里一瞅,只见云邡斜倚在塌上,而谢秋寒立在一侧,眼神仿佛被黏在了他身上,专注到北风吹战鼓擂也打不断。

金林的话音立即被掐了半截。

其实那也没什么,一个孩子的全心依赖罢了,但有空冥的前车之鉴,他心里便风声鹤唳的打起了鼓。

“师叔?”云邡察觉到外头动静,“岫玉,让师叔进来。”

小童这才放行,而谢秋寒也收回了眼神,站到了一边去,又是个寡言内秀的少年。

金林走进去,眼神有意无意的往谢秋寒身上转。

和身边仿佛精雕细琢出来的仙座相比,这少年生的要更加浓墨重彩、大开大阖一些,他的眉骨和鼻梁十分挺拔,如平地拔山,一双眸好似寒星,更是画龙点睛的一笔。可这样的长相又并不具有侵略性,相反的,因他常是敛眉抿唇的表情,气质又内敛温顺,所以显得极其端正和矜持。

就像个教养极好的名门大派少侠。

但金林一细想,这天底下又有哪个大门派培养的少侠,能比得上仙座亲手提点呵护的人呢?

于是就顺理成章了。

可当初的空冥,神姿秀逸,也没人看得出后来会嗔痴成狂。

金林目光复杂的看了谢秋寒一大圈,谢秋寒泰然处之,只要不是被云邡看,他都大方的很。

是仙座先毛了,“师叔,您眼珠子快黏他脸上了,多大年纪了,能不能庄重点。”

金林顿时很后悔没趁着仙座还小的时候多揍他几顿。

他面无表情的把眼珠子剜了回来装回眼眶,公事公办的朝谢秋寒说:“来,手给我。”

谢秋寒却迟疑了。

他和这老头就是一面之缘,只在密室见了一回,半点不明白他是个什么癖好……不,什么特长,因此在听到“手给我”这种话时,确实有点疑惑。

金林:“……”

云邡欣慰至极,笑了好一阵,才道:“师叔是我特意请来的,你让他给你把把脉。”

谢秋寒一点就通,想起那小童先前说了句“杏林观的金林真人”。

顾名思义,这是位医者。

而他身子好好的,所以……金林是来给他看那颗金丹的。

少年立即露出一份诚恳的歉意,朝金林道:“对不住,冒犯真人了。”

那歉意里大概有些转瞬即逝的消沉,不过都被他掩饰的好好的。

金林便又多看了他几眼。

把过脉,童子呈上笔墨纸笺,金林捞着袖子龙飞凤舞的写了个药方。

谢秋寒在旁边看了几眼,都是些极其珍稀的天材地宝,大部分他看得懂,看不懂的那部分的确是……潦草到看不出原型。

他问道:“敢问真人,这药服了是什么作用?”

金林道:“压你那颗金丹的魔性,”又瞥他一眼,补充说,“放心,管用的。”

谢秋寒敏锐的问:“那日在密室中,真人不是说无法可解吗?”

金林正拿着药方递给云邡,背对着谢秋寒,故而谢秋寒没看见他那一刻的迟疑,只听见他老气横秋的说:“老头子浸 氵壬此道多年,回去想了想,便有所获了。”

谢秋寒皱着眉心,虽仍有些奇怪,也只是拱手道:“多谢真人。”

金林骗完小孩脸不红心不跳,还笑眯眯点头。

云邡坐了起来,接过药方,敷衍的瞅上几眼,交回给童子,“去备吧。”

金林道:“每晚一副,服上半月,出炉后再加药引子。”

云邡唔了一声,又吩咐:“去吧,煎上一副来尝尝味道。”

童子腹诽着“尝尝味道”是个什么意思。

而金林却一愣,“此刻便……”

云邡掀起眼皮扫了他一眼,让他把话吞了回去。

“去吧,”云邡道。

谢秋寒心中却募地一动,更觉得不对。

这时那小童子看了药方,哎呀了一声:“玄武壳我记得就剩两幅了,这回用了,下回去哪里取?”

玄武壳,就是千年王八壳,活了千年,却还没化形扔掉重重的壳,在王八里都算少见的了,故而,这玄武壳在一众天材地宝里,是凭借着无比的愚钝而珍稀起来的。

云邡摆手道:“总之不会剥了你的壳,赶紧去,哪那么多废话。”

小童委屈巴巴的走了。

谢秋寒也只道是因为这王八壳,所以金林才迟疑的,便不再多想了。

云邡本来说要晾人几炷香的功夫,但随着金林的到来,他似乎是也懒得折腾人了,直接出了殿。

谢秋寒在殿中独坐了片刻。

他心里不住的把刚才发生的事情翻来覆去的想,最终觉得:这金丹分明无药可医,他是故意开个药来哄哄我的吗?

虽然是有些悲哀,可他那时心口却觉得微微发烫。

坐了一阵,他从思绪里抽出来,打量四处的环境。

这后殿是仙座平日处理文书、休憩,以及与人私底下商议的地方,照例在中央摆了香炉,紫烟袅袅,开了四面窗,很是敞亮,窗棂用金丝镂空镶了边,檀木做的桌子便摆在窗下,上头铺着笔墨纸砚,笔是小叶紫檀狼毫,纸是细腻柔软的浣花笺。

最引他瞩目的是,那儿铺着是副半成品的草稿画,上头栩栩如生的画了许多少年情态,想必是给那副仙人抚琴图改样打的草稿。

谢秋寒站在桌前看了一阵,心里一阵发痒。

他四处望了望,见四下无人,手爬上桌面,悄悄的将那画卷好,一溜烟的塞进了袖子里。

……说无人,立刻就来人了。

那名唤岫玉的童子欢快的奔进了殿,喊道:“谢师兄,我带你去逛逛好不好?”

谢秋寒轻咳了一声,做贼心虚的把手背在背后,点头道:“好。”

岫玉只觉得谢师兄气度好生不凡,形容内敛,对人又温和,高高兴兴的拉着他去逛天宫了。

第27章

天宫矗立在紫霄山最高峰上,其势巍峨,高耸入云。

出了后殿,是九曲十八弯的天宫回廊,偶尔几处廊下,低头看去,脚底下便是一片望不尽的深渊,可再往前行几步,柳暗花明,又是一片好山好水。

这还都是天宫的内景,往外看,云雨不休,天宫被白茫茫的雾气环绕,恍若仙境。

岫玉走走停停,手里还挎了个篮子,随时采摘新鲜花露。

谢秋寒行在此间,一步一景,见草木葱郁,暖意熏人,半点没有深秋意境,便奇怪起来。

“岫玉,为何天宫内与外头气候相差这样多?”

岫玉快口道:“因为这里布了大衍七杀阵呀。”

谢秋寒差点被藤条绊倒。

岫玉:“仙座说此阵虽然邪门,但也有可取之处,就单单气候轮换这一点,实在方便实惠,于是研究了几日,在天宫布下了此法,谢师兄瞧着可喜欢?”

还没来得及完成心惊肉跳,谢秋寒就一步迈进了“方便实惠”中。

“……”

这样高深奥妙的杀阵,云邡竟把里头轮换季节的法门单单拎了出来,真不知该说他聪明绝顶,还是该说他重点有误。

谢秋寒汗颜问道:“仙座平日都做些什么?”怎么有闲工夫研究这东西。

“仙座吗?”岫玉掰指头,“仙座练剑、看文书写文书、议事,前几日去了北川,还去了京城,今早写了个奏疏让知妙摹了好多份送出去了,还有什么我想想……”

照这样说,他平日其实忙的很。

其实也理所应当,云邡要安抚杀阵里受损的天下修士,要应付朝内新旧更替,要厘清离开这六年空冥搞出来的烂摊子……再怎么神通广大,把一天掰成八瓣用,也得焦头烂额一阵子才能勉强应对。

谢秋寒拢了拢袖中的画,心情复杂的想,能分得一分眷顾,倒是他的荣幸了。

他出神之际,眼前忽然闪过一绿衫。

谢秋寒抬头望去,只见一清冷出尘的绿衣仙子立在身前,问道:“请问二位仙童,重峦殿该怎么走?”

这仙子看着清冷,但双目澄澈,甚至有点憨。

岫玉指了指她身后,“倾碧仙子,那儿。”

倾碧仙子脸上飘过一抹绯红,道谢,进了殿。

她一走,岫玉就偷偷的捂嘴笑,对谢秋寒说:“倾碧仙子眼睛不好使,定是从殿里出来透气,回头就忘记该怎么回去了。”

谢秋寒亲眼看见,岫玉说完这话,那仙子被门槛绊了一下,有名真人赶紧出手扶住了她。

原来他们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云邡议事的前殿。

殿中聚集着许多修为高深的真人,有白胡老道,也有分不清年纪的俊美青年,云邡坐在首位,垂着眼睛,叫人分不清他的城府。

谢秋寒一眼就望见了他,觉得这样高高在上的他又陌生又新鲜。

而这时,岫玉又在他耳边道:“倾碧仙子早年中毒留了眼疾,需常年戴目镜,但她嫌不好看,每次来见咱们仙座都不戴目镜的。”

谢秋寒扭过脸,道:“唯独见仙座不戴?”

岫玉:“过年也不戴。”

“……”

岫玉一脸向往道:“其实倾碧仙子戴不戴目镜都好看,而且她脾气又好,我们殿中人都喜欢她呢……谢师兄?”

岫玉也不股票 自己说错了什么,谢师兄分明还是那个神情,却让人觉得他身边温度骤降。

谢秋寒没有看他,而是抬起步子往议事的重峦殿去。

岫玉咦了一声,喊道:“谢师兄等等我!”

说话间谢秋寒便快步走到了大殿门口。

他刚到门口,见两侧金柱雕龙画凤,栩栩如生,他定睛望去,那龙头仿佛有了生命,张着巨口要跳出来吞人。

他猛地止住了脚步,陡然清醒过来。

他不明白方才自己是怎么了。

当时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别的声音都被盖过去了,胸中有股根本克制不住的郁愤和冲动。

可是他冲动什么、郁愤什么,却连自己也说不清楚。

是因为蚩尤金丹吗?可又同上回的有些不同。

此时,殿中首座上的人似有所感,朝这里扫了一眼,轻轻挑了一下眉。

岫玉紧跟在谢秋寒屁股后头,紧张的说:“发现了发现了,被仙座发现了。”

谢秋寒在他提醒下,抬起头,和那人对视了一眼。

云邡只是扫了他一眼,不起波澜,又收了回去。

殿中有个方脸老头在夸夸其谈,讲的唾沫横飞,激动之时还比手画脚。

而云邡坐在高位,敛着眼睫,侧脸沉静,不知听到哪个节点,掀起眼皮,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人心里发寒。

谢秋寒藏在柱子后边,心里愈发不舒服,不自觉的皱起了眉。

岫玉紧跟在谢秋寒屁股后头,紧张的说:“谢师兄别看了,会被发现的。”

谢秋寒点点头,转身欲离开。

便在此时,方脸老头耳朵动了动,听见了殿外传来的说话声,皱起眉头回头:“是谁!”

岫玉一惊:“快跑!”

他和其他童子打配合战习惯了,一见要被发现,立刻拉住谢秋寒的袖子往外跑。

却没想到谢秋寒并没有那种默契,那一拽没拽动,反而岫玉自己摔了个大马趴。

这下才是把动静闹大了。

殿中的话音戛然而止,岫玉的倒吸气声显得极其清晰分明。

众人齐齐向门口望去。

岫玉埋在地上捂住脸不敢面对,唯有谢秋寒孤零零的站在那儿,接受着来自九宫八观领袖们眼神的洗礼。

云邡也没想到这出,挑起眉有些诧异的看着谢秋寒。

……谢秋寒有些尴尬,向众人行了个礼,拉着岫玉想假装无事发生的离开。

可那方脸真人却在此时冷声道:“仙座殿中童子未免太少教养,太玄宫愿代为管教一番。”

说着便是一道真气朝二人膝盖打去。

这人瞧着浓眉大眼,端正方脸,行事却十分狂妄嚣张。

云邡不动如风,轻轻一弹指便将攻势消弭,颇有深意的说:“不劳烦了,今日管童子,明日就该管别的了,别把周宫主给累坏了。”

不必他再多说,此时有其他宫主也借此斥责周深,殿中继续争执,殿中修为高强的真人们在利益面前与凡夫俗子也并无不同。

谢秋寒立在殿外,听了这一小段,顿时明白云邡虽身处高位,却也不大容易。

云邡似乎习惯了,他理也不理,伸手缓缓一抬,雪白的袖袍静静下落——随着这动作,岫玉被一顾无形柔软的力道扶了起来,谢秋寒立即接过,扶住这莽撞的小童子。

“去吧,”云邡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一道清风升起,二人都被卷起。

同时,殿门缓缓阖上,殿中诸人若有所思,各色眼神打在谢秋寒身上,直到殿门紧闭方止。

下一刻,谢秋寒和岫玉便被送回了后殿。

谢秋寒身形晃荡一下,扶着桌子站稳了。

而岫玉丢了脸,整个人都红成了个新鲜果子,捂着脸原地打转,那剁脚声估计又能传到重峦殿了。

转完好几圈,他才懊恼的立在谢秋寒面前,委屈巴巴的说:“对不起谢师兄,岫玉连累你丢脸了。”

谢秋寒也将情绪都敛好,微微笑道:“无事,当时是我连累你了。”

见岫玉羞赧的样子,还觉得很可爱,抬手摸了摸他头顶。

岫玉才及他手臂这么高,是个稚气未脱的小童,天真又活泼。

岫玉想了又想,又很生气:“周宫主太讨厌了,居然当着仙座的面说要教训我们,太讨厌太讨厌了!”

那方脸真人便是周深,他在殿中指桑骂槐,确实气焰嚣张,十分可恨。

而云邡却一脸淡定,丝毫不与他计较。

岫玉道:“他就是仗着太玄宫如今有足足三个虚空境真人,才这么嚣张的,往日仙座刚入主天宫时,他可是十分谦卑,夹着尾巴做人的呢!”

谢秋寒脱口而出:“三个?谁?”

虚空境真人可不是白菜遍地捡,紫霄山最鼎盛时也就五位,后来纷纷陨落,就只剩云邡和另一位与世无争的长老,太玄宫这三个是哪冒出来的?

岫玉掰着手指头数出这三位新晋的虚空真人。

说来也奇怪,这几人的晋级并无预兆,紫霄山上盛名在外的奇才有一大把,怎么都不该轮到他们,可他们却像竹笋似的,纷纷在今年冒头,像是专挑着时节安排来的。

谢秋寒心生疑窦,只觉得这千年来前无古人的事真是巧的有些微妙了。

只是岫玉也全靠道听途说,以他的修为和心性也知不了太多内情,二人讲到此处便止了。

******

时间慢慢推移,云销雨霁,夕阳斜照,给巍峨天宫涂了层金。

谢秋寒才恍然发觉,这一天竟这么过去了。

钟鼎声轰然响起,传遍整个紫霄山,惊动鸟雀,向四处飞去。

紫霄山的鸟雀的确是不长脑子,这日日一次、千年不变的报时,还是回回都能将它们惊的叽喳乱飞,找不着北。

岫玉笑嘻嘻的指着外头的大树上的几只沉稳鸟儿,说着天宫童子们给它们起的名字。

并叮嘱道:“这几只无赖鸟快要启智了,谢师兄以后千万防着点它们!上回我偷吃知妙的蜜饯,就是那只黄毛的告密的!”

树上黄毛扑腾起飞,冲进来:“叽叽叽!!!”

谢秋寒失笑,他也就是偶尔来一回,今日过了,明日总不好意思再厚着脸皮跟过来,既然是“萍水相逢”,他哪还用得着防几只鸟。

这时,童子们听了钟鸣,齐齐往大殿去布膳,天宫虽可容岫玉这般稚嫩莽撞的童子,但也规矩严明,礼乐有序,可见第一仙门的气象。

一名童子探头进来,唤道:“岫玉,钟鸣了,你快些过来。”

岫玉刚要点头,却回头看了看身边的谢秋寒,很是苦恼。

谢秋寒通情达理道:“你去吧,我也该回去了。”

“这怎么行呢,”岫玉道,“况且我还没给谢师兄安排好住处……”说着,他拍了拍自己后脑勺,“真是的,就会玩,正事都忘光了。”

谢秋寒听他这样说,心里微微一动,没有反应过来。

岫玉则扭头同另一位童子说话,双手合十做祈求状:“我带谢师兄去挑挑房间,你帮我应个卯好不好。”

那童子爽快应下,“赶紧去吧。”

谢秋寒正在消化,“我住这儿?”

“是呀,”岫玉仰脸道,“岫玉忘记了,对不起谢师兄。”

换做旁人,兴许要高兴的不行了,可谢秋寒却谨慎的在想,岫玉是不是弄错了?

假如云邡想带着他过来,应当会亲自同他说,他不必此时才从童子这儿获悉,而岫玉又是鲁莽天真的性子,领会错了云邡的意思也不一定?

倒不是妄自菲薄,只是他自己身负魔丹,同紫霄天宫的人挨的太近并不是件好事。

想是这样想的,可他的双脚却不听使唤却的跟上了岫玉,绕过后殿的回廊,穿过满是银杏的庭院,看了好几处院落,有的是过去紫霄山弟子住过,如今闲置的,有的则是招待访客修士的客寝。

看了一圈,岫玉问道:“谢师兄,你喜欢哪间呀?”

谢秋寒张了张嘴,没给出答案,而是问:“仙座平日宿在何处?”

“仙座自然是宿在江山不朽阁,”岫玉回身,一指天宫中最高一处配资查询 。

那是座三层小楼,倚山势而建,伸出一个观星摘月台,此楼是皇室以紫霄山为皇家道场之后修建的,只有仙门首座方可入住,皇帝来时也住那里。

谢秋寒望了望那栋临渊而建的小楼,默默的记在了心里。

而后便一欠身,道:“岫玉,仙座是如何同你说的?我想他应当没有说要我住在这儿的意思。”

岫玉一歪脑袋,回忆起来。

还不等他说话呢,一道声音从空中响起:“怎么野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了,没听见钟鸣吗。”

云邡从空中轻飘飘落下,袖袍落地,岫玉见他还有心理阴影,直往谢秋寒背后躲。

谢秋寒拉住身后童子,道:“是我要逛逛。”

云邡摆手,也不多说,“走了,菜都凉了。”

岫玉这才探出脑袋,“仙座,谢师兄还没挑好住处呢。”

云邡眉梢轻轻一挑,扫一眼周围这片他平时都懒得关顾的地儿。

他本想顾及一点少年的喜好,做个开明宽松的好长辈,但在心里压了又压,还是没能忍住,匪夷所思向谢秋寒道:“你真要住这儿?怎么想的你?”

谢秋寒心里被扎了一下,脸都要白了。

第28章

谢秋寒觉得自己该走了。

他原本不打算丢这个分寸,只是想再侥幸那么一段路而已。

云邡一看他变了脸色,立马改口:“也不是不行,你想住就住,我让人安排。”

谢秋寒静静抬头看了他一眼,低下头道:“只是逛逛罢了,不麻烦了,天色不早,我先走了。”

说完,行个礼,转身走。

走……没走出去。

云邡抵在他前面,微眯着眼,用狐疑的眼神细细端详着他。

“你闹什么别扭?”

谢秋寒:“没有。”

岫玉这才反应过来,急忙道:“仙座仙座,为什么不让谢师兄住下,天宫那么大,空了那么多地方……”

“岫玉!”谢秋寒低喝一声,让他住了嘴。

云邡的眼神在这两个崽子之间打转,终于恍然大悟。

“你等会儿,”他头疼的抓住谢秋寒,朝岫玉道:“本座怎么同你说的?”

岫玉:“您说……”

“我说让你带他找个房间,我让你带他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找了吗?”

谢秋寒猛地扭头。

“不朽阁那么大呆不住你,非得跑这种地方,还成我不让你住了?”

“你是说……”谢秋寒干巴巴道,“让我,让我……”

“我什么我,我没教过你这样的榆木脑袋。”

虽然被仙座不分青红皂白发作了一通,但谢秋寒却被惊喜和说不清的酸涩包围了,眼睛亮的像洗过的一般。

云邡看他这样,又是很不解气的揉了他一通,心里也终于明白这小子一整天都怪粘人是为了什么。

近乡情怯、妄自菲薄足以概括了。

他心里嘀咕起来,这小子这种脾性,以后少不了还得哄着。真够没出息的。

用过晚膳,暮色渐薄,夜悄然到临。

要上江山不朽阁需先过一段栈道,这小楼临渊而建,山势奇险,楼中可俯瞰整片紫霄山脉。

云邡平日并不走这栈道,而是直接飞上去,只今日领着谢秋寒又走了一回。

山中弟子大多身形瘦弱,而修为愈往高处走,某些修士也就像吹皮球似的膨胀起来,也差不多就是这个道理。

云邡寻思着,以后还是多爬爬栈道吧。

不朽阁他住了百年,无甚新鲜,只管领着谢秋寒往里走。

但谢秋寒却顿住了脚步,驻足在了小楼门前。

“怎么了?”

谢秋寒正仰头看“江山不朽”的提语,只见其笔迹遒劲有力,矫若惊龙,可以窥见书写者恢弘大气的胸怀。

云邡股票 谢秋寒平日爱看前朝人的字画,便由着他看了一会儿。

“这是太武帝的手书,”云邡道,“你不是还藏了本《太武杂记》,便是他了。”

谢秋寒有些惊讶,他本以为这会是上位紫霄仙座留下的笔迹。

可那运笔之间玄妙无比,分明应当是位高深修士才是。

云邡牵着他往里走,解释道:“太武帝精通方术,是位虚空镜真人,后来还飞升了,你是股票 的。”

“可皇家……”谢秋寒本要说什么,不过话音一滞,很微妙的把坏话吞下去,委婉的说:“我只当是史官美誉。”

“你想说蠢材还是糊涂蛋?”

谢秋寒:“……”

云邡道:“紫霄山的皇家道场就是太武修起来的,他原本主张的是悟大道,救江山的情怀,但几个后辈却都想歪了,一个塞一个不靠谱,要是让太武股票 了,非得气的下凡。”

谢秋寒默然点头。

虽没接茬,但心里也这么想。

他虽然算是云邡一手栽培起来的,但莫名从书里学了份迂腐的中正君子的讲究,因此这种时候总是默默的在心里点个头就算了。

说着,二人便进了江山不朽阁之内。

不朽阁与外头白玉金砖砌成的天宫十分不同,这地方全是用木材架起来的,木头有了年头,处处都透着厚重深沉。

里头的布局简单到有些简陋,只做了起居读书的地方,似乎打一开始,这便只是一个清修论道之地罢了。

岫玉领着几个童子早几步到了不朽阁内,见了二人纷纷停下行礼。

“都收拾好了?”

几人应是,几个小童子好奇悄悄抬眼睛打量谢秋寒。

“都下去吧,”云邡道,“上晚课去,别偷懒。”

几个童子只好离开,唯有岫玉仗着今日和谢师兄有了交情,回头喊道:“谢师兄有事再叫我,没事也来找岫玉玩!”

谢秋寒刚要点头,岫玉见云邡眼睛扫过来,立马把翘起来的尾巴拢的严严实实,一溜烟跟着童子们走了。

谢秋寒失笑。

云邡道:“就属这个崽子最皮,你少跟他野。”

不用云邡说,谢秋寒今日已经深深体会到了,他笑道:“岫玉几岁了,怎么在天宫这么久,还是小孩子脾气?”

“十二,我给惯得,”云邡没好气道。

谢秋寒一怔,轻轻的哦了一声,笑着说:“原来才十二岁,比我来紫霄山时年纪还小,不股票 父母怎么舍得,好在是来了你这里。”

云邡突然想起来,当日谢秋寒受了周文宣欺负时,他当时心说若自己掌事,也把他惯成个小混账。

如今看来,若不是这几年落难,这少年说不定也同岫玉一个模样。

云邡侧头瞧着谢秋寒一眼,语气放轻了不少,“这些小崽子都没有父母,没人舍不得他们。”

谢秋寒诧异。

“岫玉,还有刚才你见到的那几个,梦引、知妙、鹿鹿,都是一块儿被我捡回来的。”

云邡领着他往楼上走,边走边说:“那时岭南饥荒,那村子里产了新生儿又养不起,都往乱葬岗扔,他们都是我带着几个弟子翻了半天找出来的,活下来的就这几个了。”

谢秋寒今日所见,天宫里除了些当值的内门弟子外,都是和岫玉一般大的童子,个个稚气未脱,他还觉得奇怪,原来是这般原因。

他锁紧了眉头:“十二年前?怎么没听说那时岭南有饥荒。”

云邡面无表情道:“天灾是没有,自然是人祸。”他瞧着是司空见惯,但眼睛里飞快的掠过一抹暗色,还是露出了丝丝端倪。

十几岁的孩子儿时闹饥荒,先前祭台上那个魔修儿时也闹饥荒,难不成饥荒还能闹上个几十年吗?

岭南交界有幻云谷地和青城两大门派,这两座大山在分界问题上常年纠葛不休,争来抢去的,以至于万亩良田无人耕种,都成了荒地。

当地百姓有手有脚有田,却落的无米为炊,满地饿殍。

谢秋寒同云邡沿着狭窄的木梯子上了二层,这楼修的不大,原本就只供一两人住,因此二层只有几间房,比邻而居,童子们一并都收拾了出来,换好了新的被褥和文房四宝。

谢秋寒前后看看,跟着云邡进了他的房间。

云邡起居的地方和那几间房是一脉相承的简陋,半点不见仙门首座当有的派头。

云邡拍了拍长塌,示意他坐过来。

谢秋寒在他身边坐下,听他慢慢说:“今日重峦殿上,九宫争夺的也是此事,紫霄山的封地是划开交给九宫八观自己管的,往日空冥主事时,偏倚太玄宫,剥了他们不少土地股票行情 ,所以他们来找我讨回去,而周深不肯,吵了起来。”

皇权和仙法之间从太武帝开始,就结下了绕不开的缘。

太武封紫霄山为天下第一仙门,将方圆千里内做封地。

这封地一方面受朝廷管控,一方面又受紫霄山的庇佑,修士们力保此处风调雨顺,无妖兽强人侵犯,所以封地的产出和赋税一面往朝廷纳,另一面则往紫霄山上纳。

茫茫九州,上至北川,下至岭南,东到东极,西至大荒边界,分置着不同的仙家门派,俱是如此行事。

皇室与道门就这样紧紧缠绕,像两座大山一般压在平民百姓头上,谁也说不清,这究竟算是庇护还是欺压。

谢秋寒侧过头,看着云邡。

他侧脸沉静,眼睫筛出一道阴影,月华流在他的肌理中,鼻尖泛着一点柔软的微光,宛若天人。

“有法可解吗?”谢秋寒问。

云邡挑眉看他,“朝廷以小皇帝为尊,仙门以我为首,你怎么觉得我要想法子解这个结呢?”

谢秋寒自然而然道:“虽是榆木脑袋,也是你教的,我自然知你。”

云邡笑起来。

那时夜色初露端倪,山间被云雾笼罩,这座遗世独立的小楼跟着静谧下来。

云邡微微笑着,把一切情绪都收拢了,“大人的事,大人来解吧。”

谢秋寒深深的望他一眼,很快移开目光,虽然嘴上不说,可心里却想着:我有站在你身边的一天。

云邡很快岔开话题,重启自己哪壶不开偏要提哪壶的绝技,问道:“你今日怎么会以为我要赶你走?”

谢秋寒:“……”

他原本还在满怀壮志的暗下决心,一下子就被这句话给摔回去了,血像开了闸似的不听话的往脸上涌。

云邡借着月光瞧见他尴尬的红了脸,很哀其不争的叹了口气,“唉,脸皮又薄,这怎么回事。”

被扒拉着心事被往外翻,谢秋寒真是恼火极了,起身就要走。

云邡笑的没正形了,忙去拉他,“哎哎,说你两句又不高兴了。”

谢秋寒回头瞪他。

云邡见他一脸恼羞成怒,股票 不能逗了,立马顺毛:“我不说了,真不说了,我再同你说两句话,你听着就是了。”

谢秋寒静候佳音,要看他能吐出什么象牙。

这样开了头,云邡反而不股票 要说什么了。

谢秋寒说“我自然知你”,但他却惭愧的很,需要从谢秋寒的试探和后退里才能察觉出一点少年心事,窥见他心里百转千回的胆怯和期盼。

第29章

云邡虽不太明白谢秋寒这黏糊糊的、九曲回肠的性子的打哪学来的,但其实又觉得没什么不好。

他讷言敏行,纯良正直,无论对着谁都是不卑不亢的样子,唯留了一丝孩子气放置在他这里,更让人心甘情愿的想疼他。

身边的人来来去去,留下来的不就只有这个怪粘人的小孩吗?

这样想着,云邡冲他招了招手,“你随我来。”

谢秋寒跟过去,心里还嘀咕着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云邡牵着他往摘月台上走,九宫八观乃至远处的城镇汇集成了一片流淌在暗夜里的星河,万物的窃窃私语被风裹挟着在半空飘零。

江山不朽的牌匾正挂在他们身后。

二人凭栏远望,谢秋寒心驰神往,觉出天地之无穷。

云邡却抱臂看了一会儿那牌匾,开口道:“我常在此处,心怀忧思,想江山不朽,究竟是怎么个不朽法,想着想着就股票 ……净是瞎扯淡。”

谢秋寒扭头看他。

云邡见他望过来,诚意十足的把话题拐了个弯,冲他道:“这些年瞒着你,是我的不对。”

谢秋寒一愣。

尽管眼前这诚意很像是云邡从哪台戏上扒拉出来的,看着很是分裂,但他还是回答说:“没关系,我不介意。”

设身处地的想,云邡不瞒着,难道还要大声嚷嚷吗?他的确从未在意过此事。

云邡挑起修长好看的眉毛:“那你这到底是同我别扭什么?”

“……”谢秋寒接不住直球,只能含混道,“这几日大起大落,只是有些不习惯而已。”

云邡却心想:这小子真没出息,他已经不能够更和蔼可亲了,怎么还端着?

但同时,又觉得他别别扭扭的还怪可爱的。

他拍了拍谢秋寒,示意他去看那江山不朽的牌匾,道:“太武写这东西的时候,心是好的,只是未料到世事无常,而你说的大起大落里,我师父翘辫子了,师兄跑了,我就更股票 ,恩爱无长久,人和人的关系是会变的,故而你和我之间,也的确不能如当初一般了。”

谢秋寒就听懂了一句“你我之间不能如初”。

他明明早已接受,但还是免不了心下一沉,只能飞快的一眨眼,盖掉那些失望,道:“我自然股票 ……”

可云邡紧接着又说:“但你需股票 ,我待你的情分与旁人是不同。”

谢秋寒的话音被掐住,那份扎根在苦涩里的懂事也跟着被掐住了根茎。

他浑身一震,无措的抬起眼睛,那样子竟有些茫然和可怜。

云邡道:“我刚见你时,你才那么丁点大,如今都快和我一般高了。我无意收徒,更不想寻道侣,这样想来,能让我瞧着长大的,天上地下也就只会有你这么一个了。”

说着又忍不住抬手拍了拍他背,安抚说:“你全不必这般妄自菲薄,今后只要你不去学我师父去诛天灭地,你做什么我都替你揽着。”

谢秋寒先是被兜头来的一句“天上地下就你一个”给砸了个不知所措,而后又被他的承诺弄的满心酸涩,眼眶倏地红了一圈。

他自然是学不来诛天灭地的,他学得会的只有担惊受怕和深明大义,可云邡这话把那些东西都融化成了滚烫的岩浆,涌流进他心口,莫名其妙凝固成了……一份委屈。

云邡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也没法往下说了,一身鸡皮疙瘩收拾着行装正准备游行抗议,可他见谢秋寒又红了眼睛,一副一言不合就要掉眼泪的样子,感觉不做点什么又不太行。

他想来想去,最后还是勉为其难的张开手揽住少年,嘴上还不忘警告:“你不准哭。”

说着,他听见耳侧传来的细碎呜咽声。

“……哭可以,别擦鼻涕。”

谢秋寒心里一团酸涩,但又被立刻屈服的仙座弄的破涕为笑,悲喜搅成一团,带来了奇异的安定。

他明白过来,自己介怀的究竟是什么。

他不在意这个人的身份,不在意究竟住茅草屋还是不朽阁。

不管神霄还是云邡,仙座还是画灵,他只是……想要回那份可以全心依靠和信任的情分罢了。

没了这情分,他就像没了落脚的地方,一颗心在半空中起起落落,虽然咬紧牙关拼命的想要维持一点体面的姿态,却总是露马脚,弄的尴尬狼狈。

他需要一颗定心丸,里面裹得不是荣华富贵和鸡犬飞升,而是一句——“我待你如初”。

那夜繁星闪烁,注视着小楼里的失而复得;月华如洗,静默无声,照拂着江山不朽下的人间烟火。

******

谢秋寒在江山不朽阁里安心住下,不朽阁里其实并不热闹,这小楼遗世独立的置在最高峰上,旁人只敢瞻仰,不敢靠近。

云邡刚回天宫,忙的脚不沾地,出入小楼从来都是天黑,谢秋寒有心等他,但常常等到睡着,不过第二日起来看见身上已经盖了薄被,他心里股票 云邡来过,又会莫名其妙高兴起来。

好在童子们并不怕生,除了洒扫换香,还爱谢师兄长谢师兄短的叫,给小楼添了不少生气。

这样的日子,足足过了大半月。

有一日,谢秋寒晨起练剑,见檐上滴水成冰,四处一片白茫茫的严霜,这才股票 ,已然立冬了。

他收了剑往回走,正见岫玉抱着药罐经过回廊,往他房间走。

谢秋寒出声道:“岫玉。”

岫玉回头,“谢师兄,你回来啦,今日又是这样早。”

下半年日头懒惫,天亮的迟,谢秋寒晨课时总是一片灰蒙蒙的。

岫玉心里很敬佩他的勤勉,换成自己,一定是天天抱着仙座的大腿吃喝玩乐,不睡到日上三竿不够本。

谢秋寒笑笑,从岫玉手里把药罐接过来,进了屋,自己倒了两碗药,干脆利落的喝了一碗,剩下的温着晚上喝。

这是金林开的那副药,他原本只是装模作样的配合喝药,但慢慢的发现,这药的确管用,他再无惊悸怔忡之症,心平气和与往日无异,识海内蠢蠢欲动的魔丹安分了下来。

金林真人陶冶此道多年,还是有真功夫的。

是他误会真人了。

岫玉接过了药罐抱在怀里,当成个手炉用,“谢师兄,仙座去哪了?知妙说王八壳又用完了,药引子也只剩三日的了,让我请示仙座,把药材补起来。”

“去北川了,”谢秋寒道,“听传闻,今日便该回来了。”

岫玉听见北川,夸张道:“紫霄山都这么冷了,仙座在北川肯定冻成冰棍啦!”

谢秋寒一笑,刚要说话,便听见脚步声和说话声从门口响起。

这人笑骂道:“谁在背后诋毁本座。”

岫玉一看正主来了,赶紧抱着脑袋溜了。

云邡倚在门口,一身落拓,笑骂间神采飞扬。

谢秋寒迎上去,一打眼看他,觉得他与几日前去时无异,但细细看发现他眼下的一抹疲惫。

谢秋寒股票 他是去北川做什么,没有多言,拉着他坐下,替他泡了壶热茶。

云邡修到这境界,早不惧严寒,不知饥渴,但需要归需要,喜好归喜好,他御剑千里,越过刺骨寒冰回到同样清冷的山中,此时在温室内捧上一杯热茶,总是能让他心里安定一些的。

他刚坐下,抿了口茶,便听见楼底下的童子又嚷嚷起来:“仙座,你又捡人回来啦!”

原来岫玉去到楼下,竟见着一个冰雪捏成的小童子,那童子怯懦的往带他的人身后缩,很怕生。

谢秋寒以眼神询问。

云邡道:“老师身边那童子,叫小鱼。”

谢秋寒明了。

剑圣终究没有熬过这个寒冬,在北川冰河降下第一场雪时,阖眼离世。

他死后许多宵小偷偷潜去北川,想看能否摸到些好处,但却碰上了守在那里的仙门首座,于是也都把大好头颅永远交代在了那场雪里。

云邡在那里送了剑圣最后一程,逗留几日处理后事,带着他的遗孤回了紫霄山。

他年少时,曾同北川一脉起过意气之争,红澜替他百般道歉讨好,如今剑圣身死,身边守着的却是他,还向他托孤。

可见这世上的事,哪有定数呢。

云邡捧着茶,静静的出了会儿神。

热气渐渐稀薄,热茶冷了下来。

谢秋寒陪在他身边读书,从蚂蚁字上移开目光,瞧了一眼,又换了杯新茶塞进他手里。

云邡放下茶杯,呼了口气,伸了个懒腰,又扯起懒洋洋的笑,“放着吧,今天带你出去玩。”

第30章

谢秋寒却稳坐着,“今日书还没读完。”

云邡刚站起来,外袍都脱了个袖子了,听谢秋寒拒绝的毫不犹豫,当即觉得牙疼。

这臭小子,从入住不朽阁之后,就变回了那个沉稳过头的锯嘴葫芦,八棍子都打不出个闷屁,当初就该吊着他算了。

云邡倾身道:“那谢师兄,你这书什么时候读完?”

谢秋寒下意识抬头,却发现他凑的极近,鼻尖都快贴上了。

温热的呼吸扑在他脸上,痒痒的,挠人又恼人。

……他刚才叫他什么来着?

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手上书就被一把抽走了。

云邡倚在桌前,把那书翻得哗啦啦响,半响,冲人家三清祖师的毕生力作评价:“这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说完就扔回给了谢秋寒。

谢秋寒手忙脚乱的接住书,又听他说:“岫玉说你还是每天卯时就起来修炼?有什么好修的,少年人就该多出去玩玩。”

“……”

有什么好看的、有什么好修的——这就是天下第一仙门首座的德性。

而且他还是天生神体,正冲着谢秋寒一个地字五灵根的人说这种话,照学堂里的说法,这种人就该拖出去鞭尸。

云邡去关了窗,换了身新行头,背着他说:“我就数三声,你要是不跟来,我就自己去了 ……”

谢秋寒别开脸,装作看风景。

旭日初升,云雾消散,立冬时空气清寒,很是醒神,越到天冷,他越是喜欢把窗户都打开,觉得这样能保持清醒。

但云邡每回进来第一件事就是自作主张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非把自己装点成一温室花朵才算满意。

“三、二、一……”

云邡倒数完,发现谢秋寒还稳坐如钟,活像一只扎在地里的小萝卜头。

云邡眯起眼瞧他一阵,若有所思,还真抬起尊腿往外走了。

不朽阁从二楼往下的楼梯都是一层空心木板,踩着上面总是咯吱咯吱作响,不股票 哪天一不小心就得踩一大窟窿。

谢秋寒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归于平静,而后是些细碎的说话声。

于是股票 他真走了。

谢秋寒捧着书,室内归于冷清平静,忽然觉出了立冬时的冷。

他盯着那页书,盯了片刻。

……最后还是放下了,起身往外走。

刚一推门,耳边炸开了笑声和哀嚎声,吓得他往回踉跄了两步——

“哈哈哈!说了半柱香一定出来!给钱给钱!”

仙座高兴的像刚平定了岭南灾祸大荒魔患似的,丝毫不要脸皮的朝小童子伸手。

岫玉气的剁脚,“谢师兄,你怎么就出来了!”

平时不是挺沉稳的吗!

对得起三清祖师吗!

……

谢秋寒抓住门框,扫了他们一眼,面无表情的一甩手关门。

“哎!”

说时迟那时快,仙座发挥出一剑破山河的伶俐身手,闪电一般格挡住门,一把抓住少年的手臂,把他往外一拽:“都出来了,就不要口是心非了嘛……”

谢秋寒几乎整个人撞进他臂弯里,终于破开面具,滋啦一声整个人熟透了。

以后谁再和他吹神霄英明神武就是瞎了眼!

他像个烤红薯似的被仙座拴在腰上,御剑穿过高空上的凛凛寒风,越过一座座山头,直到九宫八观的配资查询 群都成了蚂蚁,而热闹生气的城镇民居一点点现了踪影。

谢秋寒这才降了温,睁大了眼睛,看着底下的城镇——云邡说的出去玩,竟然是带他下山!

城镇里很是热闹,人群熙攘,今日立冬,正是集会的时候,农户推着农活出来叫卖,手艺人稳坐街边笑呵呵的聊天,两边摊贩叫喊卖货,对停下来的顾客百般殷勤,还有穿红棉袄的小娃娃坐在爹爹肩膀上,伸出手去抓糖葫芦。

谢秋寒已有六年没下过山,上回在山下时,也是个屁事不懂的小毛孩子,成天除了会吃就是会玩,但凡路过果糖蜜饯小玩意都要伸手去薅薅毛。

如今再来到山下,恍如隔日,却物是人非。

云邡道:“怎么样,说了让你多出来玩玩,还非得我用强。”

谢秋寒耳根红透了,但脸上一点都不显,紧抿着唇,就是不肯说个好字。

云邡打量他一会儿,心生赞叹,这再怎么羞恼都不上脸的功夫,也算是小寒的绝技吧。

二人行了一段路,谢秋寒本是一脸稳重,但毕竟少年心性,到底是忍不住,眼睛不住的往两边看,神采奕奕的,很新鲜。

云邡负手走在他身后边,悠闲自在,但见旁边的人都有意无意的看过来,便察觉出了一些不对:

山下的百姓都穿上了冬衣,裹得严严实实,就谢秋寒被他这么偷出来,身上只披了件单衣,显得格外单薄可怜。

而他自己,出门前就记得换上了一件新袍子,他身形瘦而高挑,冬衣穿着也是风姿无限,和前面那个像八辈子没出过门的少年对比起来,不免让人联想他有什么奇怪癖好……

正好旁边有家成衣店,他不由分说的一把将谢秋寒拽了进去。

谢秋寒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被扔了一堆衣服,让他去试。

大概是触景生情,他回忆起当年被亲娘装点的日子,很配合的由着云邡玩。

云邡将他摆来布去的打扮,一会儿锦袍加身,一会儿披鹤氅衣,掌柜伙计手里堆起的衣物越来越多……

最后谢秋寒落定在一件暗红色狐裘的装扮上,脖子边围的是圈白色貂毛,衬的面如冠玉,颜色分明,像人间富贵人家的公子。

他无奈的朝云邡看过去,“行吗?”

云邡打量一阵,面露满意。

掌柜很会看眼色,立马殷勤道:“此乃正宗的火狐皮毛,火狐生在北川之地,皮毛最能驱寒避风,只要披上这裘衣,便会觉得通体暖洋洋的,而且这会儿刚进的货,正是便宜的时候,只要这个数——”他伸出手掌,比了个五。

谢秋寒想问五后边几个零,可云邡已经爽快点头,“拿着。”

掌柜眼睛一亮,“那这些要再挑两件吗……”

他抱着一堆半人高的衣服,已经分不开手,只好用绿豆眼拼命往下看,用一双灵活的眼睛传达了他家衣物“虽然贵了点但是好看还显身份值得选购”的复杂意思。

云邡道:“别废话,都拿着。”

掌柜喜笑颜开,刚一开张就过年。

云邡敷衍完老板,目光越过对方肩头,落定在后边。

谢秋寒顺着他目光一看,是排女子衣物,脱口而出:“你别想!”

云邡飞快的一眨眼,若无其事的按住刚想伸出去的手,疑惑道:“你说什么?”

左脸写着“你误会了”,右脸写着“我听不懂”,横批却是“本座颇为遗憾”。

谢秋寒:“……”

这大尾巴狼!

他别开脸,这时伙计啪嗒啪嗒打完算盘,堆满笑走过来,“客官,八百两白银,或二百下品灵石。”

山下货币度量单位分两套,一套是灵石,一套是白银,中间汇价每日都在浮动,各大票庄伙计会在卯时统一宣读。

云邡摸出刚从岫玉那儿赌来的一块上品灵石,递给掌柜,“多出来的记着账,改日再来,衣服都送去紫霄天宫,报……报岫玉的名。”

这片都是紫霄山的辖地,掌柜的听了云邡的话,呆了片刻,身侧的伙计双手捧着这枚上品灵石,抖得和筛子一样。

掌柜再次打量二人,见他们神姿秀逸,非同寻常,顿时吓得两股战战,“小的有眼无珠,冒犯仙人了。”

说着腿下一软就要下跪。

谢秋寒眼疾手快拉住他。

云邡一瞅,揶揄道:“掌柜的,你这是黑了我多少?”

掌柜却是头一回觉得灵石这么烫手,赶紧塞回去,拉也拉不住的磕着头:“小的不敢,小的万万不敢!小的眼拙,未辩出仙人身份,还请仙人恕罪!”

谢秋寒一愣……

他觉出了不对。

连钱都不要了?

很容易的想到,若不是有虎狼在前,积威已久,像这种你卖我买、你情我愿的事,又谈何冒犯?

他下意识去看云邡,却发现他脸上已经没了表情,惬意散漫是没了,但不悦之情也没跟上,他所有的情绪都敛在一处,叫人探不出究竟。

“起来,”云邡道。

他语调平静,却有着不容人反抗的意味。

那掌柜的战战兢兢的站了起来,“小的实在、实在不知是仙人来此,往日都是方管事的,仙人勿要怪罪,您再看看还要什么,我立刻让伙计给您送上山,这钱小的绝不敢收……”

越说越离谱,紫霄山三字换成土匪窝也能成立。

谢秋寒想打断他,这时听得云邡凝神片刻后,轻声说:“再忍几日。”

……那话倒像是给他自己说的。

那掌柜的不知其意,觉着这话牛头不对马嘴的,心里转过了无数念头,当真是胆战心惊,硬是在寒冬滚出了一脑门的汗。

谢秋寒心念电转,紫霄山乱象已久,想必是分管此地的管事常常来此搜刮,三番四次之下掌柜就成了惊弓之鸟,这会儿一听二人是紫霄山的,还以为是直钩吊他,立刻跪下求饶。

连他自己,刚上紫霄山时不也是被一个管事给坑了一回吗。

但他见掌柜都抖成了那样,忙拉了拉云邡,劝道:“别吓着他了。”

云邡冲他微微颔首,但紧接着,眉毛就挑了起来,他发现这小子顺手摸进了他衣襟里——

谢秋寒从他怀里摸出了两块灵石,转而放到掌柜的手上,借花献佛的说:“掌柜的你接好,不用怕,我们没有坏心。”

出息了!?

第31章

谢秋寒神态自若的顺走灵石,半点不觉得哪不对,又继续问那掌柜的:“敢问掌柜的,此处隶属哪一宫?”

掌柜的自然不肯答,他半边身子踏离了心惊胆战,尚在小心翼翼的观望二人来意。

仙座好整以暇,想看谢秋寒如何应付。

但谢秋寒却扭头看他,是习惯了想听听他的话。

他只好回答:“原本是净乐宫,后来归了太玄宫。”

谢秋寒点了点头,“可我们来时见市集热闹的很,也不太像是长期被管事搜刮欺压的样子……这些商户农家平日是怎样缴纳税赋的?”

云邡听他能想到这处,心中赞赏,答道:“辖地按季纳税赋,三成归紫霄山,二成留县衙,余下交中州朝廷,九州俱是如此,唯江南一带由顾谢沈三大家把持,只取通商薄利,税赋统归于朝廷。”

三成?

谢秋寒先是惊讶于仙门所剥税赋的比重,而后眉头皱的更紧——

不对,是连三成都不够!

旁边的掌柜看他们二人一问一教,悄悄的抹了冷汗。

他起先见这少年面嫩,另一人将他百般打扮,姿态狎昵,还以为是哪家富贵人家养的雏儿。

现下看来这应当是仙山上一对初下山的师兄弟,年长些的爱闹,年幼些的倒沉稳,这南辕北辙的性子,也不知怎的关系这样亲近。

掌柜放下了戒心,听他二人对话,苦笑开口道:“按季纳三成?那都是早些年了,现今哪有这样的大好事,尤其最近这段日子,管事一来就得把我这口袋掏个底朝天,街角那几家铺子都熬不住关门了,若再这么下去,小的也该回老家了。”

那伙计又补充道:“那方管事隔三差五就来,小的有日听他们交谈,说是为起大事,小的就不明白了,这前不久才办了大醮,近日哪还有大法事,想来也只是捡个暴敛横征的名目罢了。”

谢秋寒听了,眉头一跳,拽住云邡衣袖。

云邡看他满目担忧,却拍了拍他手掌,反过来安慰他。

谢秋寒往日当他是个普通画灵,近日一番起落,方知他虚虚实实,叫人一点都看不穿。

此时不明白他究竟是早有成算,还是装模作样。

云邡总是一副懒散不管事的样子,把喜怒哀乐都变成轻飘飘的一笑,可他能只身在紫霄山的波诡云谲中登上仙座之位,又怎么会只有这一面呢。

那日七杀阵中,人人自危,他风轻云淡,还有空调笑,最后拔出长剑,力挽狂澜的却也是他,可见他的行事风格。

谢秋寒心中猜测时,听见云邡问那掌柜:“掌柜,街角关的是几间什么铺子,这样好的地段,真是可惜了。”

掌柜道:“便是此间最大的药铺同生堂,还有两间法器行。”

“哦?”云邡意味深长道,“药铺和法器行……我听说法器行最是暴利,这样也熬不过吗?”

掌柜的一怔,摸摸后脑勺,“也是,街角地段这么好,怎么就不行了呢。”

两句反问,让谢秋寒心惊胆战起来。

“云……”

他刚要说话,唇上抵上一根手指。

云邡朝他轻轻摇头。

谢秋寒怔住。

云邡向那掌柜道:“安心做生意吧,过几日就好了。”

掌柜怔住,看他仙姿,心中竟升起无上的景仰和臣服。

这究竟是何人?

至于谢秋寒,他已经原地化成了一截木头桩子,脑海里只剩下了唇上温热的、一触即离的触感。

至于什么图谋不轨、危机四伏,全都知趣的伏在了一份悸动底下,半点不见了势头。

直到离开成衣铺子,他狂跳的心方稍稍休止。

他回神,左右看看,忙道:“太玄宫偏在这时大肆征敛,定是有所图谋,为何不再多问上两句,兴许顺藤摸瓜能股票 些什么呢。”

“他能股票 什么,”云邡摇摇头。

二人刚好拐了个弯,来到一家茶馆门口,云邡拍拍他背,“走,进去坐坐。”

谢秋寒皱着眉亦步亦趋的跟着他。

云邡这大尾巴狼,分明股票 他忧心忡忡,却还没心没肺的让小二摆了一桌的茶点,兴致勃勃在品评起来。

谢秋寒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是忍了又忍。

云邡见他神情变幻,憋得厉害了,故意逗他说:“小寒,你今日欠沉稳了。”

谢秋寒瞧他一眼,面无表情的同一旁候着的小二说:“麻烦这位兄弟,再去倒一壶菊花茶来。”

那小二摸摸后脑勺出去了,心想这寒冬腊月的,喝什么菊花茶,哪来的火让他降?

云邡大笑。

谢秋寒心火更盛了,旁人替他着急替他心烦,正主却置身事外,什么也不在意。

云邡见他被惹急了,笑着凑上去,抬手拢了拢新买的狐裘,拍拍他脑袋,示意稍安勿躁。

紧接着,去开了窗,捏碎了一只小小的传讯玉符。

“来,”他倚在窗前朝谢秋寒招手。

远山起伏,檐牙交错,薄雾轻笼,他轻笑的眉眼融在景里,像极了一副工笔画。

谢秋寒盯了他半响,心头猛地一跳,赶紧别开了脸,垂着眼睛走到他面前。

云邡顺手揽住他肩膀,指指窗外,“你且看。”

谢秋寒觉得那块皮肉都快烧着了,火势急匆匆的蹿了了他一身,那滋味是他从没感受过的。

这时,不远处屋顶出现几条人影,借着屋顶那点力,不约而同的往他这儿飞了过来。

由远及近,那几人的样子现了出来。

谢秋寒举目望去,这几人做不同打扮,有的着长袍戴纶巾如同文士,有的一身布衣短打,像个市井汉子,还有位眼睛鼻子处处都透着平凡的,存在感极低,恐怕往人堆里一放便再也找不见他了。

云邡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瞧,这不是来了吗。”

那几人从窗户进了包间,齐刷刷跪下,道:“见过仙座。”

云邡松开谢秋寒,落座,随意应了声,道:“都起来吧。”

那几人听令站起,整齐排着,一律低垂着头颅,恭敬极了。

云邡道:“我方才见同生堂关了门,连带几家法器行也都不待客了,怎么不见你们上报。”

那几人对视一眼,由其中一文士斯斯文文的上前说:“今日便要报给座上,信件在此。”

他手腕一翻,变出一只细细的竹条,以指横抹,青光闪过,那东西变成了一捆竹简。

他双手呈上,眼观鼻鼻观心,站成了一只弯曲枝头的竹竿,“请仙座一观。”

云邡单手接过竹简,不急着看,而是看那文士,道:“明渊回来了,倒是稀奇了。”

文士一摸鼻子,干巴巴道:“仙座有召,自然要来——您还是先看看这竹简。”

云邡扫了他几眼,暂时放过他,去看那竹简上的文字,越看下去,眉心便凝的越紧。

谢秋寒站在云邡身后,谨慎观察着那几人,尤其看那文士,他站如松坐如钟,虽以下属自居,但形容气度不容小觑。

谢秋寒心里不由得猜测起来:这是什么人?

正在此时,那文士也抬起眼,朝他看了过来。

那双眼含了笑,意味深长,让他心神一凛。

——这人绝不是简简单单的一名耳目。

云邡手执竹简看了一会儿,放到一边。

文士道:“属下前日方接到线报,说大批粮草涌入雍州,查其渊源,竟有紫霄山的一份,周深与孝王恐怕不日就要有动作了。”

“哦?”云邡的目光寸分缕析的盯在他身上,“前日的线报,以你的性子,如何等到今日才报?”

文士泰然自若道:“雍州离中州有千里之途,属下本想再探探虚实,可看那粮草竟转瞬又送到了京郊,属下才知其中有大能修士,延误了情报,还请仙座恕罪。”

这样说也过得去,云邡点了点头。

他又问:“你出来会我,孝亲王那儿有谁盯着?”

“属下在暗处安插了两姬妾在,一有风吹草动,便会传消息出来的,”文士一顿,有些迟疑的说,“周深派了位虚空境真人守在孝亲王身侧,寸步不离,孝亲王恐怕是对属下起了疑心了。”

“哦?”云邡瞅着他,却不主动递话。

文士只好开口:“属下这次出来,恐怕是回不去了。”

云邡沉吟片刻,听他这样说,才笑道:“明渊这些日子辛苦了。”

他一挥袖子,椅子落在文士身下,让他坐了下来。

文士身上的威压一松,背上冒了层冷汗,苦笑道:“仙座,您可真是……”

谢秋寒听了他二人的对话,这才知晓,这文士竟是孝亲王底下的名士聂明渊,十年前孝王召贤能在府中畅谈整整十日,此人博得魁首,名动天下。

京城动乱中,庄亲王以雷霆手段镇住京中诸派势力,悍然上位,而孝亲王居雍州一地,按兵不动,原来是在积蓄力量,磨刀霍霍。

这聂明渊做了孝亲王十年亲信,若孝亲王事成,丞相之位定是属意于他的。

也难怪云邡方才会对他有所防备了。

谢秋寒心中明悟,那周深如今大肆征敛,想必是用以支持孝亲王起兵。

而前几日摄政王携太子来访天宫,那定是在拉拢云邡。

原来是这样的局势。

皇室依仗仙门,到了如此地步,他原本觉得天下是二分,此时一看,却像是仙门的天下。

聂明渊喝了口茶,将目光移到谢秋寒身上,含笑道:“这位是?”

谢秋寒刚要说话,云邡就一摆手:“小孩黏人,吵着要出来玩,不必在意。”

谢秋寒:“……”

他被这颠倒黑白的厚脸皮给震惊了,到底是谁要出来玩?

聂明渊笑道:“小公子活泼,甚好。”

谢秋寒向他见了个礼,闭上嘴不说话了。

见了这几人,他股票 云邡肯定已经将孝亲王和周深一方的一举一动掌在手中,他也就不用瞎着急上火了。

于是他把自己化成一尊雕像,默默的在旁边听着。

第32章

孝亲王坐拥雍州一地,有一支能以一敌十的骑兵队,而庄亲王则行伍出身,手底下兵将个个不一般,若单论武力,二者不分伯仲。

但庄亲王早入主京中,享地主之利,除非他那么快被京城的酒色糊了一脸,否则绝不可能败——而他入主东宫以来,厉行节约,头脑清明,显然不是得意忘形的主。

故而孝亲王一直按兵不动,暗暗筹划。

这时周深出钱有出力,连虚空真人都派出去帮忙,他才终于肯亮出一口凶残的獠牙。

这二人狼子配上野心,不谋而合,天生的一对了。

云邡听完几人的线报,敛起神色,思索一阵。

一室之内静悄悄的,都屏息待他定夺。

唯有谢秋寒提着壶,替他换了杯热茶。

热气升腾,云邡挥开雾气,露出清晰的面目。

谢秋寒心中一动,抬头望了过去,刚好撞上他的眼睛。

云邡毫不愧疚的冲他说:“小寒,我得去趟京城,你自己先回山上。”

……硬要拖人下山,结果又让人自己回去。

谢秋寒早有预料,只能眉眼淡淡的望着他,说了句:“好。”

云邡估计也觉得自己不地道,特意关心道:“定时喝药没有,我数日子药材怕是要用完了吧?”

下山时岫玉的确提了一句,说药引子和王八壳都短缺。

云邡也股票 此事,他抬手一抹,手中凭空多出一个散着寒气的玉匣子,他塞进谢秋寒手中,“将这个给金林,他股票 怎么做。”

那匣子冰寒彻骨,谢秋寒给冻的一哆嗦。

短的是药引子和王八壳,王八壳随手一兜就行,这里头肯定就是那味神秘的药引子。

谢秋寒曾问了几次,金林闪烁其词,还拿杏林峰机密压他,他便知趣不再问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这药引子——虽然还隔着匣子。

谢秋寒忍不住问:“这究竟是什么?”

云邡正色道:“此物是骈伊山上到处打洞的灵蛤,非得以万年寒冰玉押着,才能让它安分,你切记不能打开,不然就跑啦。”

谢秋寒温顺的点头,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可这时,他余光瞥见聂明渊忍俊不禁的神情。

谢秋寒脑中灵光一现,顿时就恼了——

骈伊山……不就是骗你吗!

云邡看他反应过来,竟然还雪上加霜,捧腹大笑,“你这老实孩子……哈哈哈哈……”

谢秋寒从头到脚熟透了又凉透了,彻底不想理他了。

云邡也没丧尽天良让谢秋寒自己走回山,他逗够了谢秋寒,招手唤来那布衣汉子,命他将谢秋寒送走。

谢秋寒正抿着嘴生闷气,听云邡让人送他走,也没说话。

他自己心里股票 ,那生气背后其实是失落。

他虽已长成个少年模样,可年岁尚不及云邡的一点零头,只见过一点小弟子间的勾心斗角,读过几本纸上谈兵的书,再多的便没了,见识可说是极其短浅。

在这些老谋深算的人面前,他可不就是个小孩子吗。

这段高山仰止的差距实在太漫长了,再怎么多的少年壮志和热血恐怕也要熬干。

那魁梧的布衣汉子听了云邡的令,向谢秋寒见了个礼,道:“小公子尽管放心,京中诸人不过尔尔,仙座不日便会安然归山的。”

谢秋寒一听他的话,想到云邡估计要面对百万大军去取人首级,忘了要生气,开口道:“你当心……”

可那话来不及说完,这布衣汉子使出了缩地成寸的术法,只一瞬,便带着他从茶馆中消失了。

“当心”两个字,飘在初冬清冷的空气里,混杂着少年青涩的气息,一点点消散了。

云邡琢磨着,分明仲山让他放心,他却让自己当心。

他心里想的什么呢?

谢秋寒一走,室内便只剩下无趣的大人,云邡扫了眼几个齐刷刷看着自己的属下,揉了揉眉心,道:“小孩子不懂事。今后尔等见他,如见我。”

几人自然应是。

云邡摆手,“都找地方坐下吧。”

几人都落座,而一直稳坐的聂明渊旁观的开口打趣说:“原来仙座有了小公子是这副模样,倒是有趣的紧。”

云邡斜他一眼,“有趣?你来伺候试试。”

聂明渊接茬:“是,属下愿助仙座一臂之力。”

云邡脱口一句笑骂:“聂明渊,你还顺杆爬了,想的美!”

室内俱是大笑。

那笑声过后,聂明渊却正经了起来,拱手道 :“仙座,我观小公子面相,确非池中之物,若不嫌弃,属下的确是缺一个传人——”

“别想,”云邡截然打断,“你们知之门一脉都是些什么心肝黑透了的玩意,还敢往我这儿拐人玩?”

聂明渊丝毫不恼,笑吟吟的:“仙座,知之门诸前辈都是顶顶的线上配资 ,得知之门人者得天下,这可是大好事,不如先问过小公子的意思?”

“你离他远点,”云邡断然拒绝,“我身边还呆不住一个他,要跑你门下去啃大白菜?”

名士聂明渊,两袖清风,曾经在冬季买了两百斤大白菜屯着。

众人憋笑。

云邡一直觉得,如果有个人能和自己比脸皮厚,那一定是聂明渊。

他在红澜入魔之后,觉出山中虎狼在侧,心惊胆战,培养起了这些势力做耳目,虽在傀儡之乱中未能用上,但平日用的也尚算顺手。

这些人个个都是他精心挑选、忠心不二的,唯有一个聂明渊,因曾受他恩惠,才答应受他驱使百年。

这百年之期眼下都过了大半了。

若把谢秋寒放到他身边,做他那倒霉催的百代单传的传人,的确能让他继续为自己所驱使。

但……此人能把当他弟子是“大好事”这种话放在嘴边,可不就是脸皮贱卖三分钱吗?

一想到面嫩心软的小崽子也被教成这样,他就觉得起鸡皮疙瘩。

聂明渊则摸了摸鼻子,闭上了嘴。

其实来来回回不就是护犊子吗。

那孩子的气性,哪里是能在他羽翼下乖乖受庇护的。

仙座也有当局者迷的时候。

他生硬的换了个话题,问道:“仙座,京中危急,我等何时动身?”

“何时?”云邡拖长尾音重复了一遍。

本来还说再忍几日,看来不必了,好极了。

他倏地拂袖起身,道:“自然是立即动身。”

聂明渊双眼一亮。

几名属下齐刷刷跪下,朗声道:“愿为仙座先遣!”

言辞热切,竟有几分经年不褪的壮志豪情!

第33章

且说谢秋寒回到紫霄山上。

紫霄山外布下了禁制,移形换影之法不可通行,布衣汉子送他到了山下,便换了一法器载着二人上山。

比之下山之时御剑在云海中穿梭,这会儿待遇是寒碜了些。

二人不紧不慢的在半空掠过,葱葱郁郁的古木拨开,见着紫霄山的三重山门,山门以巨石垒成,经年累月受风吹雨打,是沧桑古朴的第一仙山的气派。

护送他的布衣汉子身形魁梧,皮肤黝黑,好似一只黑熊。

可到二人落地之时,他双足踏在地上,却轻飘飘的激不起一丝尘埃,好似一片白纸落了地似的,可见其身法不凡。

他扬起手,二人踩的法器便落在他手中,变回一巴掌大的小锤子,塞回了袖中。

谢秋寒心中一动,问道:“敢问这位壮士名讳?”

布衣汉子腰杆笔直,声如洪钟,道:“在下鲍成,说不上壮士,就是帮仙座在军中站站桩。”

谢秋寒拱手道:“原来是鲍将军,久仰大名。”

鲍成哈哈一笑,“我有什么好名,小公子别折煞我了。”

倒确实不算好名,是凶名。

前朝人屠鲍成将军,传闻他一举灭沙漠十八匪,坑杀三十万人,后身死黄沙中,却没想到正在云邡麾下,做一名“站桩”的“喽啰”。

那茶楼之中的三人,一名将,一名士,还有那位其貌不扬的朋友,想必也来头不小了。

鲍成故意逗这玉面小公子,道:“都说我嗜杀成性,赠我人屠美名,你不怕我?”

谢秋寒道:“不怕。”

鲍成:“哦?”

谢秋寒抬头看他一眼,“嗯。”

鲍成:“?”

鲍成本以为还有后文,可以从中窥探仙座教导下的少年是怎样的智机。

可他既不说“用人不疑,既是仙座麾下,便不惧”,也不说“道听途说,不足为据”的道理,只是随口一句不怕便断了。

鲍成顽强的等着,只等来谢秋寒再一次开口问:“鲍将军又是如何识得仙座的?”

他刚好掰断拦在前面的一根手腕粗的枯枝,枯叶哗啦啦的落在他足尖,倒有些大漠黄沙狂卷的意味。

认识仙座,那就有些时日了。

百年光阴浮云般掠去,大漠的黄沙也都落定,哪有什么好回想的。

他简而言之道:“百年前仙座下山游历,救了我一众兄弟一命,后来我平了沙患,就自己找上门报恩来了。”

谢秋寒见他不愿提,也不再问。

不过鲍成虽不大愿意提自己的事,却不厚道的把其他几个人卖了个底朝天:“你方才见的那两个,一个聂狐狸,从知之楼来的,他出山时受了人一饭之恩,那家人被穷奇所伤,他求仙座救了,欠下个人情,要供驱使百年;另一个空空子,出身商贾,全家死光了,仙座替他报了血仇,他这人做生意有些名头,你看那外头的铺子凡是写着“汇”字的,都是他弄起来的。”

谢秋寒果然感兴趣,“汇字行?原来是这位的产业。”

“不不,”鲍成道,“那是仙座产业,我等替仙座办事而已。”

谢秋寒心内有些讶异,面上不显,“原来如此。”

鲍成道:“我等三人分别是天地人三支,底下各有八十兄弟,分在九州四海。聂狐狸没事给我们这帮人起了个名,叫‘万象’,说是观天下万象的意思,江湖朝堂,万里国土,皆有万象之踪迹。小公子有空也来跟我们走动走动,紫霄山虽好,呆个几年也就腻了,出来长长见识也好。”

紫霄山外,江湖之大……谢秋寒一点儿也不感兴趣。

可他在鲍成的话中隐约听出来一段仗剑江湖的快意。

云邡当年山下游历,行侠仗义,不经意间种下善缘,结出了一颗“万象”的果,让他在百年后能凭此耳听八方,眼观六路,尽掌天下局势。

谢秋寒不禁畅想和扼腕,不知当年的行走江湖的云邡是何等风流姿态。

说话之间,二人行到了不朽阁门口。

方才进天宫时,分明温暖如春,可唯独一个不朽阁是凄冷刺骨,也不知云邡是无计可施还是有意为之。

谢秋寒从思绪中回神,礼貌道:“鲍将军可要进去小憩一番?”

鲍成摆手:“我进不去。”

不朽阁里施了密法,一个死气沉沉的阁楼却神奇的会认人,不是自己人都拒之门外。

谢秋寒不股票 这个说法,心里奇怪,但面上不露分毫,只是道:“劳累将军送我回来,却不能招待,还请恕罪。”

鲍成摆手:“不打紧,不打紧。”

这对话说完,一般客人就该走了。

而谢秋寒也恭谦的站在门口,看样子是打算目送鲍成,很股票 礼节。

可鲍成这人还真不是能藏住事的,他原地走出两步,还是扭头回来,又用力的瞧了少年几眼。

不朽阁檐牙积雪,这小公子身披暗红色狐裘,长身玉立,面如冠玉,一脸温和恭谦。

这和之前那个同仙座闹脾气的孩子完全就是两个人。

鲍成忍不住了:“你还没说,为什么不怕我呢。”

谢秋寒一怔,没想到这位人屠鲍将军还没过去那一茬。

为什么不怕他?

……鲍将军是不是不记得,刚进茶楼时,他跪的可端正了呢。

谢秋寒心里虽这样想着,但他学不来云邡的缺德,若无必要,他绝不会将带刺的话宣之于口,惹人不快。

倒不是怕事,而是一种天生的善良秉性。

谢秋寒只好不伦不类的说:“鲍将军威名远扬,能止小儿夜啼,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敷衍劲都快飞上天了。

鲍成真是感谢他照顾自己自尊心。

若谢秋寒年纪再大些,他兴许会股票 此时添上两句“不惧身前身后名”的话点缀点缀,但这会儿他也就只能和鲍成大眼瞪小眼的站着了。

鲍成摸着后脑勺,也终于自己想通了:

这小孩眼里,除了仙座,众生都长一个样。

******

岫玉在小楼里打着瞌睡,谢秋寒走进来,脱了披风,他才惊醒,揉着眼睛道:“谢师兄你回来啦。”

又往他身后探了探,道:“仙座呢?”

谢秋寒摇了摇头。

岫玉明白过来,嘀咕着:“屁股都没坐热呢,又跑出去了……”

这小孩模样的童子装模作样的叹气道:“唉,我家仙座真是个劳碌命啊。”

谢秋寒一笑,递了那匣子给他,“岫玉,这是药材,你给知妙吧。”

“好嘞,”岫玉抱住匣子,嘟囔说,“仙座不在,阁中都怪无聊的。谢师兄,下回咱们就死缠着仙座,他去哪咱们就跟哪!”

谢秋寒道:“那我们岂不是两个醒目的拖油瓶?”

“……”岫玉挫败道,“也是。”

谢秋寒笑着拍拍他手臂,“去吧,送药材去。”

岫玉的挫败来得快去的快,抱着药匣子奔出去了。

岫玉一走,不朽阁又没了人声,整个落寂下来。

谢秋寒自己站了一会儿。

良久,他取了把剑出来,在阁前平地练起剑来。

这平地之外的边缘便是岩石峭壁,往下望去是螺旋的栈道和繁花似锦的天宫。

唯此处高处不胜寒。

古朴的檐牙上积着一层白霜,鸟雀在树木间窸窣攒动。

谢秋寒一剑挑起一阵小风。

到雪落下时,他眉毛眼睫上都覆了一层白霜,看着像冰雪里趟过的人。

可他一招一式之间,剑光料峭,竟无一片飞絮白雪能沾上那剑。

那剑是平凡的剑,既不是那把陪他出入了一遭生死的名剑鱼肠,也不是不朽阁三楼角落里堆的神兵利器,只是他和云邡尚在微末之时,在桃林里随意削的一把木头剑。

不凡的是这使剑的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岫玉送了药回来,金林跟在他身后,一把老骨头还爬了栈道,也不知他怎么想的。

岫玉的圆脑袋从栈道口现了出来,他高兴道:“谢师兄,我回来啦!”

可他谢师兄沉浸在境界里,没有给出反应。

岫玉疑惑挠头,刚要再喊他,金林低声道:“别去打搅,他悟了剑意。”

万物之中都有道,修士的悟道,是以自身融入大道,修已身,练法术,求长生成仙。

三千路同归大道,入道途径有许多,有人观一花一木而入道,前朝有位精通人情的,在市井中坐化成仙,金林自己则是以药入道。

武林中人若发现灵根的,大多是从刀剑道,此道的终点是人剑合一,以剑入圣成神。

谢秋寒悟了剑意,就入了剑道。

金林摸着胡须,长叹一口气:刀剑道是三千道中最凶的那一脉——从一柄兵器里悟出来的,能随和到哪去?

他身负魔丹,又入刀剑道,虽是树欲静,但风不止,这一生如何能安稳。

谢秋寒收了剑,回到阁内,向金林行了个礼,“真人。”

金林摆手,“不必多礼,我来是想问问仙座何时回来。”

“我也不知,”谢秋寒沉吟一阵,“恐怕要个三五日不止。”

金林听了“三五日”,一瞪眼,“什么!?”

谢秋寒见他这副样子,很是奇怪,“真人可有要紧事?不如传讯与他说说。”

“他不搭理我,”金林道,“这小子做什么去了!?”

谢秋寒股票 ,但谢秋寒不能说,只能干巴巴的说:“是要紧事。”

金林背着手走了好几圈,眉头紧蹙,时不时又回头看他,那样子真是又急又气。

谢秋寒心里微微一动,这是和他有关?

他问:“是药材出了问题吗?”

“不是!”

金林瞪着他,又不愿意和他多说,只能愤怒的指了指:“老头最烦你们拿医者嘱咐当放屁的人!”

说完就生气的拂袖走了。

谢秋寒无辜的站在那,和岫玉面面相觑。

岫玉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同情的说:“谢师兄,金林真人年纪大了,不要和他计较。”

谢秋寒只能点头。

第34章

不朽阁看着古朴破旧,其实入目都是别处寻不见的好东西。

单看谢秋寒此时落座之处,那长几是小紫檀木,同一块木材还出了串佛珠,如今在天音寺大主持手中,长几随手摆着青铜雕花棋子,掷出去一枚便能让一位圣手听其调令,还有文房四宝笔墨纸砚,方方都是大师出品,价值连城。

谢秋寒把这些东西撂成一堆,空出位置,将桃木剑放在了桌上。

他细细打量这剑,果然发现了非同寻常之处。

这玩具木头剑生了锋芒,已然不是凡物。

谢秋寒眯细了眼,提剑轻轻一划——锋芒所指,一支寒梅丧了生机,枯萎在窗前。

但这并没有结束。

他划出了第二剑。

一股温厚的气息瞬间弥漫了整间屋子,原本耷拉着脑袋的寒梅竟悄然绽放,一树灿然。

谢秋寒立在窗口,看那满枝头的寒梅。

他股票 大道三千,刀剑道是其中一道,按理说,他以剑悟道,入的应当是此道。

可他却觉得,他悟的是别的什么。

方才他练剑之时,想着从今往后的聚少离多,想着彩云易散琉璃易碎,想着高山仰止,行路漫漫,觉得心中十分苦闷。

而剑招也随着他的心情愈发艰涩起来,他每一次出招都觉得肩头压着千钧之力。

可就在他撑不下去的时候,那剑柄忽然泛起微光,凹槽上刻的名字浮现出来——

谢秋寒就这样回想起了当日桃林的情景,云邡替他吹了一曲重明纲,还信口雌黄说是地摊上学来的。

后来他回到房中,削成这剑,让云邡刻上名字算做生辰礼物,二人在竹林之中饮酒谈笑,十分快意。

那快意弥漫心间,消弭了先前那点失落和挫败。

紧接着,云邡破杀阵那一剑也浮现在了他脑海之中。

他不断的模仿着那一招,他的剑越来越快,招式愈发自然。

几乎每一剑后,都跟着一个重影。

重影层层叠叠,恍惚之间,漫天白霜和赤壁竟成了满山桃林,那日未能悟出的道,终于拨开云雾,破障而出。

——道心坚牢,生杀由我,无物可破。

当夜。

星河浩瀚,天宫静静安眠,掩藏在一片夜色中。

不朽阁散发出幽冷飘渺的香气,那香气飘满了整个紫霄山,入了无数弟子的梦,在那梦境深处开出了一片生机勃勃的桃花。

第二日早,不朽阁下便跪满了密密麻麻的真人和弟子。

他们冲着小楼高呼道:“恭贺仙座得悟有情道!”

谢秋寒从摘月台往下看去,只见那底下匍匐着一圈又一圈的人,五体投地,虔诚不已。

只是他们拜的仙座压根不在里头。

这热闹直到晨钟响起才散去。

弟子们议论纷纷的离开,在早课和演练场继续讨论着这一盛事。

看众人终于离开,谢秋寒在不朽阁和岫玉松了口气,二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谢师兄,有情道是什么?”

谢师兄摇头,谢师兄也不股票 。

不过,那方跪拜的人却通通都股票 。

于是谢秋寒收拾行装,下了小楼,上了几日来第一节 早课。

旷课近一月,对他来说是头一回。

他往日无论刮风下雨都要去上早晚课,就算真人们讲的艰涩难懂,去了也白去,但他也次次都给面子的坐在了第一排。

谢秋寒就这么在真人们那儿混了个脸熟,因此前些年他受气时,偶尔会有真人替他出头,平阳便是其中一个。

今时不同往日,脸熟的不止是真人们,还有全山的弟子。

谢秋寒刚踏上台阶,整个大殿都静了下来。

静的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到。

半响,才有人咳了一声,继续与身边同伴说话,但眼睛却悄咪咪的往谢秋寒这边瞥。

人人都关注着他。

他在祭台之上扬名,又从外门一跃到了不朽阁,现在正是紫霄山的“风云线上配资 ”。

大殿内的座位是有分区的。

最内圈的座位是一张小矮几,上面摆着书本纸张,弟子席地而坐,这里离讲课真人最近,不分宫别,属于勤恳弟子的专座,没人抢。

再外边一些,有了桌凳,弟子的服饰也都不同了,他们全都按九宫之别一撮撮的坐着,很少会有混杂。

唯有一个地方会混杂弟子,那就是谢秋寒正在经过的一个过道。

这位置通前后门,阳光普照,还好出入,都是给内门拔尖的一拨人坐的,哪个宫的都有。

但这时却空置了下来,一些腰佩灵蛇黑玉的太玄宫弟子们大摇大摆的坐了进去。

谢秋寒将一切纳在眼底,自顾自的往前排专座去。

这时却有人站了起来,笑吟吟的朝他招手道:“谢师弟,来这边坐吧。”

谢秋寒一愣。

那是净乐宫的大弟子。

这弟子开了头,其他人也如雨后春笋的站了起来。

除了太玄宫,几个宫轮了个遍,都盛情邀请谢秋寒一起过来坐,姿态殷勤,言辞热切,如果可以,他们恐怕想把谢秋寒分成七份,一人领一份回去供着。

谢秋寒一时适应不了这种热情,硬着头皮推辞一番,还是往前排坐了下去。

刚一坐下,旁边的人就倒吸了一开口凉气。

紧接着就是一堆东西落地的乒乓声。

谢秋寒扭头看去,原来旁边人见他坐了下来,又惊又喜,想站起来迎接,却一小下连着身前的矮几一起翻在了地上。

那姿态真是极其狼狈。

谢秋寒连忙去将这弟子扶起来。

谢秋寒发现他很是眼熟,迟疑道:“谈师弟?”

谈和平见他还记得自己,喜极而泣,握住他的手:“谢师兄!终于见到师兄了!”

谢秋寒头皮发紧,不习惯被人这样双目含泪的捧着手,好半天才把人给弄下去。

原来谢秋寒入住不朽阁之后,谈和平仍然日日去送饭,在他门前等候,却不见他踪影,白费了许多精美的饭菜。

谢秋寒没想到他这么死心眼,一时间有些愧疚,道:“那今日我请谈师弟用饭可好?”

谈和平听了这话,一抽气,差点没被自己口水噎死过去。

谢秋寒扶额。

他是当真好奇,这个谈师弟胆子针尖小,怎么敢和外门弟子们一起去妖兽谷。

谈和平支支吾吾一阵,才说是为了“合群”。

——就是这合群二字,配上他面红耳赤的形态,让谢秋寒莫名其妙找到了一点共鸣,终于把这位谈师弟的名字给记住了。

离上课还有阵子,在谈和平虽然结巴、但意志却出奇坚定的顽强攀谈中,二人聊起了天。

谈和平虽然胆小懦弱,却有可爱之处。

而谢秋寒其实也没什么朋友。

往日他能和云邡作伴,但今日云邡成了神霄,便聚少离多了。

童子岫玉虽有趣,但其实每日也只来不朽阁几次,呆不了多久就跑出去野了。

谢秋寒整日一个人呆在不朽阁里,都快生锈了。

他见了谈和平,终于生出了点交朋友的心思,向对方递出了一根善意桂枝。

谈和平自然是牢牢的抓紧了。

二人一起上了一个上午的课,中午时分,谢秋寒依诺请谈和平用饭。

紫霄山中弟子们修为不同,有些已经辟谷,不需用餐,有些还未脱肉体凡胎,该吃吃该喝喝,红尘滋味继续享。

但虚怀堂中永远是满员。

虚怀堂供应的饭菜不是凡物,每一份膳食原料都是灵物,各有效用,有些服用可以增长灵力,有些可以帮助理清杂质,故而弟子们都不会缺席这顿。

谢秋寒来到虚怀堂,满目都是人,顿时头皮发麻。

先前在清微殿中,课歇之时,人人都找他搭话:

“仙座竟悟了有情道,谢师兄今日有没有问仙座心得?”

“谢师兄能跟在仙座身边,实在是太惹人羡慕啦。”

“我家中有个祖母,病重有些日子了,不股票 能否请谢师兄向仙座递个话?”

“谢师兄,仙座什么时候恢复讲课,会不会让我们见识见识有情道的模样?”

“……”

如此种种。

谢秋寒听的一头雾水,一个也答不上来。

他有意打探,可又怕泄露了云邡不在山中的消息,会误了他的事。

于是一直含糊其辞,实在是让他舌根发苦。

此时来到虚怀堂,一众师兄弟“虎视眈眈”,眼看又要再应付一轮,他真是立马就想掉头走人。

好在,他刚露面,便有个分膳食的值班弟子跑来,将他奉为上宾,引入包间,送上了满满一桌琳琅珍馐。

谢秋寒这才松了口气。

仙座余威还是有管用的时候。

二人入了包间。

席间,谈和平开了话匣子,说这满桌菜样样做法都不对,暴殄天物。

谢秋寒耐心听着,也觉得有趣。

一起上了课,又一起吃了饭,便算是关系不错的熟人,谈和平觉出一点滋味,高兴极了,也就不结巴了。

他气壮山河的指点完菜肴,口干,喝了口茶。

这时他稍稍停下嘴,忽然又回光返照似的脸红了,想自己是不是话太多,会惹人生厌。

谢秋寒见状,看着他笑起来。

他怕谈和平又紧张,主动开口问道:“谈师弟,今日我听外头师兄弟们都在说‘有情道’,你可股票 这有情道是什么?”

“有情道?”谈和平摸了摸脑袋,很努力的回想。

他在今日之前也并不股票 ,只是来上课的时候听人家聊,他凑过去听了一些。

“我听他们说,这有情道修到后面,能使草木回春,能医死人肉白骨,也能一念之间夺人性命,很不得了,古往今来都只是有个记载,没有人真悟过。也只有仙座,当日能一剑破开杀阵,救天下苍生,他积攒了这样了不起的功德,才能悟到这一道。”

谢秋寒:“……”

他试探道:“当真这样厉害?”

谈和平连连点头。

谢秋寒咳了一声,“那,这个有情道,是哪三个字?”

谈和平有些诧异,就差说“你怎么连这个都不股票 了”。

不过他还是说:“真人常说,天道无情,所以至公,有情嘛,就是相反的那个有情。”

天道无情而长恒,万物有情而老死。

故而有情道,能宰生老病死。

谢秋寒觉得自己天赋平平,连普通都及不上,这样厉害的东西……实在不像是他能悟出来的。

他猜是出了什么差错,让众人有所误解,于是暂时将此事按在心中,准备等云邡回来了再问问。

谢秋寒沉浸在自己思绪中,隔壁的包间也被坐了,响起了一行弟子的谈话声音。

包间内很静,因此那头的声音传了过来。

有句话把谢秋寒拉了出来——

他听见有个弟子言之凿凿的说:“是真的,那谢秋寒就是仙座亲儿子!”

谢秋寒:“……”

隔壁说的有理有据,说仙座结交天下英豪,落难之时可投之人数不胜数,为什么独独去了谢秋寒身边呢?

据说三清宫的长老真人闲的没事干,偷偷用紫薇排盘推测二人命格,发现他们系出一脉,命盘纠缠,最重要的是,排盘显示仙座对谢秋寒有造化之恩——这种配资开户 只在父母子女之间才会出现。

除了父子,再无他解!

这弟子旁征博引,将命理玄学说的头头是道,众人无一不折服,连谢秋寒自己都快信了。

可他爹好好的在家中,最近还新开了两间米铺呢。

……那位三清宫长老怕是吃多了。

第35章

这还不算完。

有了爹,就该有娘了。

谢秋寒又听一堆似是而非的风流韵事,包括下山历劫的虐心仙凡恋、和同门师妹的青梅竹马情、与岭南青城刁蛮大小姐的欢喜冤家事,更有甚之,红澜都有份来段不伦恋。

鉴于青城三代只有男丁,魔尊红澜已有道侣,这两个说法被排除了。

于是,仙凡恋和竹马情两种传闻被诸人摊开来细细讨论了一番。

仙凡恋的依据是一出折子戏,说是仙座历劫之时曾受渔女一饭之恩,并对其一见倾心,于是佯成凡人跟在她身旁,沉默的伴着她成亲生子乃至老死。

凡人百年于仙人来说不过是云烟一瞬,这段情是何等的悲切和无奈。

这出戏刚登台就成了坊间大热,力压梁祝和孟姜女成为百年来最赚眼泪的戏目。

这故事说完,两边包间都静了下来。

谈和平抹着泪,“太惨了,太惨了……”

谢秋寒一阵无语。

折子戏,能当真吗?

况且云邡之能,既能撼动山川,只是度一凡女成仙,自然不在话下。

这故事存在硬伤。

那边弟子也是这样说的。

于是来到了师兄妹竹马情一派。

这一派讲述的是仙座与绛珠观的倾碧仙子两小无嫌猜、日久生情之谊。

倾碧对仙座的钦慕人人都看在眼里,这段情谊博得了很高的群众呼声。

但问题就在于,倾碧仙子入道还没百年,二人年龄差委实大了些,做不了青梅竹马。

谈和平小心翼翼的看谢秋寒脸色,问:“谢师兄,当真吗?”

谢秋寒自然摇头。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好端端的,他多了段复杂身世,云邡多了一本写不完的风流史。

真是令他啼笑皆非。

听别人墙角总归是不好,他们正好也用完了膳,于是起身要走。

走到门口,声音更清晰了,那边吵成一团。

仙凡恋的信誓旦旦,青梅情的言之凿凿,一场白月光与小师妹的斗争愈演愈烈。

就在这时,有个女弟子轻声细语的说:“你又怎知,她们不是同一个人呢?”

七嘴八舌的弟子们都消了声,瞠目结舌的看着她。

伴凡女度过一生,再度之成仙,再续前缘。

这真是……不光两全其美,还把故事升级到了可歌可泣的地步啊。

谢秋寒刚好走出包间,也为女弟子之言而驻足。

好巧不巧,那边的情形也是正开了门,方才那位说话的女弟子正要进门。

双方都是一愣。

谢秋寒不动声色的往那边包间扫了一眼:实在是人不可貌相,那桌全是九宫八观里颇有资历的弟子,号称大弟子交际圈。

紫霄山普通弟子们对此心往神驰,哪里股票 这伙人平日交际既不谈道法也不谈清修,谈的是仙座私生子的二三事。

而那说话的女弟子正是绛珠观的大师姐,也就是倾碧仙子唯一的亲传弟子。

她见了谢秋寒,愣了好一会儿,继而,挤出了一个慈爱的笑。

谢秋寒:“……”

谢秋寒同她行了个礼,不愿多说,擦肩走开。

女弟子只当他觉得尴尬,心中更生怜意。

哪里股票 谢秋寒其实是胸中憋闷,满不高兴。

弟子们闲言碎语自然不足为奇,谢秋寒股票 自己身世,只觉得好笑。

可倾碧和云邡的关系,却因为绛珠观大师姐的说法,而多了几分耐人寻味。

这段情还真说得通。

谢秋寒低着头匆匆往外走,眼前却多了一道阴影。

他皱起眉头,抬头看去——

那是以周文宣为首的一伙太玄宫弟子,个个腰佩灵蛇,形容倨傲。

周文宣正笑吟吟的看着他。

所谓好狗不挡道,挡道的自然是来者不善。

周文宣道:“谢师弟,有段日子不见,看着清减了不少,不朽阁住的不习惯?”

谢秋寒眼风都不扫他,抬腿想往另一边去。

可谢秋寒在不朽阁呆了那么久,周文宣好不容易能逮住他,绝不肯轻易放过。

他不依不饶的上前一步,伸手要拦住谢秋寒,“哎,谢师弟,怎么不同我多说两句……”

他话音未落,谢秋寒身手伶俐的沉肩左滑,已然退开一段距离。

虚怀堂人满为患,人人都凝眸看来,谢秋寒料想他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在这地方失了分寸。

可事与愿违,谢秋寒刚刚要离开,后背竟袭来一阵劲气。

他后颈汗毛耸立,来者气势凌厉已然可知。

谢秋寒立马向后折腰,避开了这朝他项上头颅割来的一剑。

来者攻势不减,侧腕直刺下来。

谢秋寒未带兵刀,只好眼疾手快的拾起地上一颗石子,在直起身的同时掷了出去,击在那人腕间。

这人被石子打中手腕,剑脱手而出。

谢秋寒一顿不顿的飞身上前夺他剑。

二人同时跃起,尘土飞扬。

也就是这时,谢秋寒的眼睛对上了来人的面孔——这猝然出手的人是未锦。

二人擦肩而过,而后纷纷落回地面。

谢秋寒稳住身形,袖袍垂落,遮住手背,一手握住了夺来的剑,另一手中则多了一张纸条。

他同未锦飞快的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动声色的各自又收了回去。

谢秋寒不着痕迹的将手中的纸条塞进了袖里。

对面那方,除了未锦,还多了一位须发皆白、腰杆笔直的老者。

那老者以掌抵在未锦肩头,助他稳住身形,“下盘不稳,还需再练。”

未锦已然收回对谢秋寒的关注,惭愧道:“弟子技不如人。”

太玄宫人纷纷行礼,恭敬道:“拜见静壶真人。”

诸门人也都噤了声,看着这位老真人。

此人乃太玄宫长老之一,也是先掌教孟先梧的师父。

谢秋寒看着那一老一少,若有所思。

老真人打量一遍谢秋寒,明知故问道:“你就是谢秋寒?”

旁边弟子急哄哄的替他答道:“禀告真人,正是此人。”

话音落下,老真人眸光一闪,竟直接出手,一掌拍了出来!

他修为高深,功力浑厚,一掌如同挟了千钧之力的狂风暴雨般朝谢秋寒袭来。

谢秋寒身侧是胆小如鼠的谈和平,身后是一众普通弟子,他避无可避,迎面而上,将毕身修为聚在一处,挡住了那一掌。

两股力道对冲,激起千重波涛。

地面凹出一个深刻的大坑。

飞扬的沙石落下,显出谢秋寒的面庞。

他额角紧压,面颊微微抽搐。

姿态并不狼狈。

众人哗然,他竟挡住了虚空期真人的一掌。

谢秋寒咬牙撑住,正忍不住的腹诽:这老真人果然是孟先梧师父,一言一行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当日他连未锦一剑都撑不住,短短一月,他的功力一跃千丈,如今未锦过不了他一招了。

他心中其实也有些惊讶,他的确累日勤修苦练,偶尔云邡得了空,也会加以指点,但这同往日在外门时无异。

不知为何,自己竟进益至此。

那老真人皱起眉头,似乎也有些讶异。

他以为这谢秋寒只是小小弟子,杀鸡焉用牛刀,故而只使出二成功力。

但这二成已然是灭顶之力了,他竟能毫发无伤的挨住。

谢秋寒朗声叫道:“众目睽睽,弟子如何得罪真人,还请真人明示!”

老真人冷哼一声,他反手又是一掌拍出!

“我要你去黄泉给我徒儿当牛做马!”

对方杀机毕露,情势十分危急,谢秋寒在心中催动传音,唤穷奇来助。

只是远水解不了近渴,那掌风已然袭到他身前,他股票 一战在所难免,只能硬着头皮迎上去。

他心想:云邡回来估计要气坏了。

可也就在同一时刻,谢秋寒身后传来了异口同声的一句:“谢师弟,我来助你!”

随着这话音落下,那无匹之势突然减轻了许多,那掌风一成又一成的被散了开来。

谢秋寒发现自己身边多了许多助力,全都是方才激情讨论父子情的一员。

以绛珠观大师姐为首,众弟子一跃落地,从从容容的站着,向谢秋寒点了点头。

众弟子——指的是各宫出类拔萃的弟子,都是领袖亲徒,百年后将执掌九宫的一批人。他们平日嬉笑来往,各有交情,但毕竟有宫别之隔,常常明争暗斗,难得能像现在这样同仇敌忾的一致对外。

虚怀堂前,一条红绫在半空中激荡飞扬,众人齐齐输入真气,以那红绫作屏障,将老真人的一掌排在了外头。

他们年轻的面庞上神色飞扬,没有一分惧色,正是鲜衣怒马的得意少年时!

老真人先是怔愣,后是大怒,“你们都反了吗!”

众人心道:反皇帝叫反,反仙座叫反,反他,能叫反吗?

大师姐是个好脾气,她慢声细语道:“若谢师弟有得罪真人之处,真人大可等到仙座到场,向仙座言明,何必妄动私刑。”

老真人目泛冷光,“神霄到了我面前,也不敢二话。”

大师姐道:“真人慎言。”

周文宣站在老真人身后,悄然比了个手势。

太玄宫诸位弟子随即冒了头,纷纷道:

“此人杀我太玄宫掌教,此仇不共戴天,如何叫私刑!”

“先掌教慈爱严明,我等梦回之处,都是掌教教导之恩,不讨这谢秋寒性命,不能祭掌教在天之灵。”

“……”

一时间群情激昂,说的跟真的似的。

要不是孟先梧性情暴戾,在众弟子中积怨已久,恐怕还真有人信他“慈爱严明”。

谢秋寒在一片吵闹声中冷静下来,心想:先是周文宣拦他去路,后是老真人下黑手,他们究竟意欲何为?

他沉下了心,凝眸细看周文宣脸色——

却发现周文宣、乃至他身边的未锦,也都正用寸分缕析的目光探究着他。

谢秋寒心中一动,醍醐灌顶。

这是冲自己来的。

他们要试魔丹。

第36章

正派人士欺负人,讲究一个“师出有名”,给孟先梧报仇就是太玄宫的立场。

周文宣提早安插心腹在弟子之中,静壶真人掠阵,他们这几人便在后边添油加醋,摇旗呐喊。

真是“天衣无缝”的算计。

魔丹对谢秋寒来说是烫手山芋,可对有所图谋的人来说却是稀世珍宝。

谢秋寒其实是很明白怀璧其罪的道理的,可他以为众目睽睽下,他人怎么也不敢胡来。

可他毕竟未经世事,哪股票 有人能把欲加之罪玩出花样呢。

大师姐自然明白这个把戏,率先出声道:“据我所知,是孟掌教先勾结空冥,重伤谢师弟,才自食恶果。”

他人也附和:“是了,你们这位‘慈爱严明’的掌教,勾结奸人,谋害仙座,自作自受罢了!”

这话实在不好听,老真人久居高位,哪里见过这样的不肖弟子,当即震怒道:“一派胡言!”

说着一甩袖子竟又连连抛出两道真气,手段狠辣无比。

与此同时,诸宫大弟子同进同出,齐齐出力扛下,这两两对比起来,反而显得老真人不讲道理。

冤有头债有主,老真人豁出面子能难为一个谢秋寒,可却不能把九宫大弟子都杀干净,不然当真要被一众同僚给挫骨扬灰了。

得了众大弟子襄助,谢秋寒松了一口气,可心中仍然不安。

像是要印证他的想法似的,周文宣忽然不急不缓的开了口,疑问道:“孟掌教勾结了空冥?敢问诸位是从何处得知的?”

一弟子嗤道:“众人皆知,孟掌教同空冥一起谋害仙座,只是仙座看在太玄宫一众师长的面子上,并未宣之于口罢了,你难不成要说他是冤枉吗?”

“哦?是这样吗?”周文宣顿了顿,侧头向未锦问道:“师兄,那日你我同在穷奇巢中,分明是听见掌教怒斥空冥,直言谢秋寒勾结此人,与魔门互通消息,难道是我记错了?”

未锦犹疑了一瞬,“没错。”

“是了,”周文宣又把目光抛向弟子之中,“当日还有许多位外门的师兄弟在场,大家说我说的对不对?”

场中静了片刻。

在场也有几位外门弟子,那几人都犹豫着点了头。

“……这样一说,我也想起来了,那日孟掌教的确是这样说的。”

那日,孟先梧倒的确是正义凛然、同仇敌忾的样子。

周文宣得到了满意的答复,恳切道:“此事既无定论,也无人证,只是谣传,还请诸位师兄弟勿要轻信,使我太玄宫先掌教蒙受不白之冤啊!”

他说的谦和动情,围观的人还真有被动摇的,一时间虚怀堂内议论纷纷。

谢秋寒看向周文宣,真是好一张能说会道的嘴,明明是锤上定钉的事,却让他生生颠倒了黑白。

周文宣见他望了过来,回之一笑,笑意轻蔑傲慢。

可就在这嘈杂的议论声里,有道声音响了起来,颤颤巍巍,但透着几分坚定:“不、不是这样的……”

众人循声望去。

谈和平一开口就把自己煮熟了,但此人神奇之处就在于,他能把胆小和怕事给隔开,“……那日孟掌教之所以这样说,是要诈谢师兄透露仙座行踪,全不是你们说的这样。”

周文宣眯眼道:“这位师弟,空口无据的话,还是少说为妙。”

谈和平杵着脑袋说:“那、那我说个有理据的,那日有两位师兄掉入湖中,孟掌教见死不救,也、也是众人都亲眼见到了的!”

周文宣皱起了眉头,股票 此事理亏,不愿纠缠,“就算……”

谈和平肚子里攒的那点勇气快用完了,他没有让周文宣说我,而是闭着眼睛一口气说完自己的腹稿:“其实你们就是欺负外门没你们厉害!孟掌教勾结坏人,你们太玄宫仗势欺人,紫霄山这么乱,你们的功劳占一半……不,八成!如今仙座回来了,你们……啊!”

谈和平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正以千钧力道狠狠的向地面砸去。

诸大弟子一心只顾护着谢秋寒,竟让可怜的谈和平被一道隔空取物的招式给拽了出去。

与此同时,那静壶真人正目露凶光,一脸褶子里攒了不知多少为老不尊。

原来静壶真人早不耐烦这帮蝼蚁般的小弟子们争来吵去,要他老人家看,有什么好说的,直接杀了便是!

这位老真人并非不股票 自己作为说出去站不住脚,可是他活了一大把年纪,早把外物抛开,活的“返璞归真”了。

静壶真人底下有过三名弟子,两名早已陨落,唯留一个不成器的孟先梧,就算烂泥也得扶上墙。

可他花了大力气栽培的孟先梧却就这么死在了妖兽谷里。

这是私怨。

更重要的是,孟先梧只有一个弟子未锦,未锦乃亲王世子,日后必要回京城。

因此,孟先梧一个人去世,连带着绝了静壶真人这一脉在紫霄山的势力。

这才让他怒急攻心。

都要绝后了,谁还管什么公道不公道!

便在谈和平几乎小命不保之时,一道人影如利箭般从弟子中射了出来,堪堪在谈和平落地以前拉住他。

轰——

二人撞在了一棵枯黄的树下,落叶哗啦啦撒了下来。

这歪脖子树经了风刀霜剑,还攒着一点黄叶子来盖着秃枝,却没想到凛冬未至,它却已然把叶子丢在了人心险恶里。

谢秋寒耳目轰鸣,一阵眩晕过后很快恢复,他扭头一看,只见谈和平面如金纸,口耳潺潺流出鲜血,却是伤势重极。

他顿时心急如焚,“谈师弟?谈师弟!”

谈和平听了他喊自己,勉强睁眼,想说几句宽慰之词,可刚一张嘴,又吐出一口血来。

谢秋寒心凉了一半。

谈和平为他仗义执言,却要因此而受奸人所害,身负重伤,叫他情何以堪!

那头静壶真人一击得手,终于吐了一口憋屈之气,正负手立在一众弟子身前。

那帮太玄宫的跟屁虫们见此变局,都得意洋洋。

谢秋寒神色变化一阵,终于抬起头,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又折了一枯枝。

静壶冷笑出声,刚甩袖子要出手——

“哎,等等,”周文宣忽然两步上前,站在了他前面。

这为老不尊的虽面露不悦,但却意外的没有发作,任周文宣打断了自己的话。

谢秋寒轻声道:“周文宣,你待如何?”

“我如何?”周文宣笑吟吟的道:“冤有头债有主,不如这样,谢师弟在此处向孟掌教磕上三个响头,以慰先师?”

“磕响头?”谢秋寒垂着眸子,叫人看不清神色,“那也要你们两个受得起。”

静壶真人听他出此狂言,胡子一翘,可什么都还没说出,就见谢秋寒一跃而起,朝他袭来。

少年身形好像冰棱一般直射出去,却没带动一丝气流,空中飘洒的落叶一片都没沾到他身上,那情景瞧着好像是天地在他这儿被豁开了一线似的。

这一线很快成了一条小旋风。

他以枯枝为剑,干脆利落的直攻敌手门面,快的几乎让人看不清招式,却带起了一阵嗡嗡的风声。

老真人森然抬眸,动也不动,“……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话语间杀意凝重。

谢秋寒已然来到他身前。

不再小打小闹,谢秋寒才知何为虚空级别真人,他眼前既是一座仰面压来的千丈高山,又是一条蛰伏在深渊中的蛟龙,令人毛骨悚然。

可谢秋寒却不露惧色,而是悄然扬起了眉梢。

——他压根,就没想过以卵击石。

“吼——”

一声通天彻地的长嚎轰隆隆的响起,天地震颤,白毛凶兽从天而降。

静壶真人那皱巴巴的老脸上神色陡变,下一刻,穷奇以上古巨兽之身、半神之威压,大张巨口,轰然压了下来!

与此同时,谢秋寒的身躯往后曲出一个常人难以做到的角度,在半空中来了个后空翻,悍然将这一招送到周文宣后背!

那只是一段枯枝,却实在不容小觑,

众人纷纷惊呼:“剑意!是剑意!”

谢秋寒竟然入了刀剑道!

那剑意凌冽非常,竟是寂灭如死之意。

谢秋寒一击即中,周文宣背心遭受重击,像抛物线似的向前摔去。

谢秋寒紧随其后,那枯枝像只活灵活现的蛇,缠了过去。

眼看这下一剑就要刺中周文宣,此人恐怕要一命呜呼了。

众人心中一紧,周文宣是周深之子,而谢秋寒背靠仙座,这人一死,紫霄山累日以来的暗斗就要浮上水面了。

也就在这紧要关头,只听得铿锵一声,从旁伸出一剑,将那段枯枝格挡了出去。

谢秋寒飘然落地。

原来是未锦提剑相护。

周文宣摔在地上,吐出一口血,但性命无忧,他手脚并用的爬了起来,道:“多谢师兄!”

未锦却道:“不是我救了你。”

周文宣一愣:“什么?”

谢秋寒神色变幻,将断成两半的枯枝扔到了地上。

风吹动他的额发,一缕青丝垂在眼前。

未锦凝眸驻足。

他是拦不住谢秋寒的,方才分明是谢秋寒自己收了手,震断了那段枯枝。

另一头,静壶真人也没了无一开始目中无人的嚣张模样。

穷奇毕竟是曾称霸岭南,受许多强人围攻半月才败下阵,对一个老头子一点也不放在眼里。

它连术法都没用上,只管用天生的獠牙利爪做武器,就把老头子压得死死的。

谢秋寒见穷奇那端也差不多了,便喊道:“穷奇,回来吧!”

他并非妇人之仁,而是考量到云邡毕竟不在山中,他若动了太玄宫这一老一少性命,难说会不会牵一发而动全身,破坏了云邡在九宫的筹谋。

穷奇倒听他的话,况且一个老头也没什么好玩的,便在空中翻滚了一下,朝谢秋寒这头去。

还舔了一下爪子,喉咙里发出咕隆咕隆的亲近声响。

可也就在它放松防备那一刻,谢秋寒忽然大喝道:“小心!”

穷奇凛然扭头,见静壶真人眸中精光爆射,毫无预兆的掷出一斑驳的青铜片!

这老头自知不是穷奇对手,屡屡示弱,竟还藏了这样一手!

可那青铜片只有薄薄一片,看着破旧不堪,穷奇定睛望去,不以为意,只是抬爪一别,想扔回去。

它刚一触到那青铜片,便浑身一僵——

只见青铜片所及之处,一股金光呈蛛网状裂纹蔓延开来,将它浑身神力尽数吸取了进去。

穷奇心里骂道:老贼玩阴的!

口中却只能嗷呜一声,变回了幼兽形态,从半空中跌落。

谢秋寒一惊,腾空跃起接住穷奇。

与此同时,静壶真人像一条阴冷的毒蛇一般亮出毒牙,狠狠一掌朝他拍去。

那一掌带着深沉森冷的杀机,是一名虚空真人全部的功力所在,甚至带起一阵天昏地暗的旋风。

局势转变太快,让人眼花缭乱。

穷奇遭其暗算,谢秋寒年少力薄,实在不能相匹。

谢秋寒恶狠狠一咬牙,为今之计,除了用魔丹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然而不待他放出魔丹之力,半空中陡然炸起几道了惊雷。

不知从哪来的紫电翻腾朝他头顶劈了下来。

谢秋寒起先以为是静壶的术法,可他抬头一看,见静壶也是一脸讶异之色,显然也没有料到这一出。

那般危急之下,谢秋寒反而没了焦虑担忧,只是麻木的想:这破雷又是哪来的,是存心欺负他点背吗?

可点背的并不是他,而是那静壶真人。

静壶真人正从他上空袭来,却不曾想头顶突然多了一道雷电,他避之不及,被迫替谢秋寒挡了那雷电!

老头狠狠摔到地上,被那雷劈的外焦里嫩,发须都时髦的往上翘了起来,气的都要翻白眼了。

众人避退,皆骇然。

这雷是什么来头?

谢秋寒举头望去,只见天幕阴沉,白昼如夜,百千道紫电轰隆隆的翻滚,整个天空都成了雷电网。

忽然有人明白了,大喊道:“是天劫!”

静壶真人被人扶起,他年纪大了,修为已经退步的只剩一层皮毛,整个人外强中干,但毕竟是虚空境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普通雷电绝不能伤他至此。

修士晋级时凝聚太多天地灵气,引起天道反噬,带来天劫,历劫之后境界才算稳固。

要引起天劫,起码得是洞明期修士才行,还得是那些修了过于强横霸道之道的修士,不然天道成天就忙着给人洒天劫了。

老真人忍不住去打量雷劫中的少年,可那分明是个刚入剑道的毛头小子,怎么可能引来天劫?

他有何特殊之处?

谢秋寒实在不想负此“殊荣”。

他把变作猫崽大小的穷奇塞进怀里,穷奇还一个劲的扒拉出来,痛骂不停,直言那老贼耍花招。

谢秋寒见它还如此生气勃勃,实在是哭笑不得。

下一刻,他神情凝固住。

群雷轰隆隆的集中劈了下来!

飞沙走石,天昏地暗。

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唯有那片静静躺在地上的青铜片散发出淡淡幽光。

围绕着青铜片,雾气像丝线一般一缕一缕的被吸了进去。

谢秋寒身在雷电中央,却并未遭受灭顶之灾,相反的,觉得四面八方都是源源不断的灵气,一齐朝他灌溉了过来。

他的奇经八脉都得以锻造精炼,连带识海中连日蛰伏的魔丹之力都被逼的暂时往后退了退,以避其锋芒。

而带着天神之威的雷电,却都不长眼的朝那青铜片轰了过去。

青铜片十分不凡,来者不拒,没有哪道雷弄撼动其分毫。

静壶真人也是倒霉催的。

他来这一趟,连带着法宝一起前赴后继的为谢秋寒挡劫,可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回去后估计得把劝他出山的人给生吞活剥了。

雷电之声渐渐消散。

拨开云雾,少年挺拔的身形清晰起来。

他脊背挺直,束在脑后的青丝随风飞扬,就好像一柄无比锐利的长剑插在了地上,只有剑柄上的剑穗在轻轻飘动着。

他身边还站了另一个人,那人用手抵住他肩头,一道暖流从那处进入,教他整理着经脉内的大量真气。

众人纷纷恭敬道:“参加仙座!”

那人道:“不必多礼。”

谢秋寒侧头望去,只见云邡白衣胜雪,不沾一丝尘埃,面容清雅,向众人说话之时,眸中带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他心中轻轻一动。

身随意动,他已然退了两步,对方的手不得不从他肩头撤开,有些疑惑的看着他。

谢秋寒定定的看了他片刻,才松懈下来,终于开口道:“多谢。”

“云邡”了然,向谢秋寒轻轻颔首,“不客气。”

第37章

柳暗花明,翻过这一页危局,局面豁然开朗。

天雷将此处劈的一片狼藉,虚怀堂成了一座废墟,可“云邡”只是捏了一个法诀,顷刻间一切如新,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在场所有弟子伏地跪拜,拜谢仙座。

方才周文宣还叫嚣着让谢秋寒磕响头,但现在五体投地磕着响头的却是他。

谢秋寒默不作声,退到一边,不愿意受这一拜。

“云邡”将他神态收在眼里,袖中一弹指,周文宣终于不再跪拜,虚弱的倚在一旁,紧咬牙关,额头磕出一片血红。

静壶的乌龟王八壳已经被天雷给劈的落花流水,他被两个弟子搀扶着站起来,妄图维持一点体面。

“云邡”看了他一眼,辨认过后,轻轻哦了一声:“原来是静壶师伯。”

静壶有些讶异,但听他尊称自己师伯,心生了侥幸,看这样子此事能就此揭过。

可对方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一道凌厉剑气直射而来,他的瞳孔募地放大,那剑气直接破开他外罩刺进了胸膛内。

侥幸成了惊惧。

那剑气冰冷彻骨,甚至没有一滴血淌下来。

无数惊呼和喊叫声从耳边响起,但那声音都变得很远,静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低下头,看见胸膛插进了一根……琴弦。

是琴弦,不是剑气。

神霄和红澜师兄弟二人,一个以剑入道,一个以琴入道,前者生杀随意,后者温雅宽厚。

但静壶还是头一回股票 ,原来琴弦……也是可以杀人的。

谢秋寒没有痛打落水狗的心思,他来到树下查看谈和平的情况。

诸位大弟子纷纷掏出丹药,让他喂给谈和平。

只是无人懂药,他不敢妄动,怕反而帮谈和平催了阎王爷。

谢秋寒无措之际,谈和平奄奄一息道:“谢师兄,咱们算是朋友了吗?”

“算,”谢秋寒艰涩道,“当然算。”

谈和平又叹气道:“我爹是个厨子,我娘也是个厨子,我们家都是厨子,只有我来修仙,说能修长生,可我才修了几年,就把自己修死了,我还不如当个厨子呢。”

听着他的厨子论,周遭人都忍不住想:人生百年,喜怒悲欢都被珍藏,可要是有了一千年一万年,那些本来该本珍视的东西就都被抛在了一边,才真的是蹉跎了光阴。

谢秋寒握住他的手,相顾无言。

这时从旁边伸出一只洁白的手,轻轻按在谈和平的脉门。

弟子们纷纷道:“仙座。”

“仙座可有办法?”

“仙座救救谈师弟吧!”

“嘘……别吵……”

红澜捏住谈和平手腕,凝神静探。

谈和平平生哪里有过这种待遇,又是大弟子围绕,又是被仙座亲自照看,顿觉自己死的像个英雄。

他泪盈于睫道:“仙座,我已经命不久矣,不必白……”费工夫。

“没事了,起来吧,”红澜淡淡道。

谈和平呆呆的睁大眼睛,片刻后突然猛地坐起,发现自己还真能活蹦乱跳!

谢秋寒差点被他撞翻在地上,心里百般滋味,最后落在了浪费感情上!

周遭人都替谈和平高兴,高兴之余,修仙不如当厨子的一番话也给诸位大弟子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红澜一直紧紧皱着眉,扫见这些弟子的情态,面色又舒展了不少。

背后大树悄然发枝,新绿点缀上枝头,枯叶零落成泥,反而给新叶提供了养分,做了最后的力所能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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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朽阁比平日更热闹些。

谈和平扯开自己胸前衣襟,看着胸前平滑的皮肉,惊叹道:“好了!真的好了!仙座真是妙手回春啊!”

他不停的在原地抬胳膊动腿,感受着重获新生的喜悦。

不过由于这份喜悦已经持续了大半个时辰了,所以在别人看来他浑似一个活宝。

谢秋寒终于从阁楼上下来,吩咐岫玉给他泡上一壶茶:“谈师弟,你坐下休息一会儿吧。”

谈和平被高兴糊了脑子,哪里听得懂他的暗示,还手舞足蹈的指着自己脑门说:“谢师兄你看,我今儿大早被撞的那块淤青也好了,太厉害了!”

谢秋寒:“……”可惜没治好脑子。

这时,一个人从谢秋寒背后走了出来。

这人肤色苍白,眉眼深邃,不言不语之间也有一股摄人的寒意。

他凝眸看着谈和平。

谈和平立即被震住了,忘记了说话这项技能。

谢秋寒领着人回到房中落座,道:“多谢魔尊襄助。”

这人赫然就是大荒魔尊红澜。

云邡前往雍州,考虑到紫霄山中无人,便请红澜化做他的样子在山中压阵。

红澜长在紫霄山中,本是以仙座之格栽培的,对紫霄山这套很熟悉。

他行事利落,杀了静壶之后,便叫来了执法堂的人,该面壁的面壁,该下地牢的下地牢,很快就把虚怀堂前的残局收拾干净,而后便同谢秋寒回了不朽阁。

不朽阁是仙门圣地,阁中有秘法,非云邡认可之人不得入内。

能进这阁楼的人屈指可数,红澜却算是一个。

谢秋寒心里默默的想:难怪大家传云邡的风流史时,会把红澜也神来之笔的添进来。

云邡一请,红澜便来,这师兄弟情谊果真不一般

红澜落座,淡淡道:“我没有救外头那小子,是你救的。”

谢秋寒不解,放下茶壶,跟着坐了下来。

红澜道:“我替他把脉时,他便已无碍,除了你,再无他人了,而且不知你注意到没有,虚怀堂前那棵梧桐也发了枝,都是你的功劳。”

谢秋寒第一反应便是觉得荒谬,他哪里有这种本事,可这时脑海中突然冒出来“有情道”三字。

有情道,能医死人肉白骨,也能一念之间取人性命。

难道是真的?

谈和平和小童子们闹成一团,活蹦乱跳的,声音传到楼上,红澜心念一动,道:“我从前只在书中读过,还是头一回亲眼见得,这起死回生之能,果然令人大开眼界。”

谢秋寒却觉得奇怪极了,“既然没人入过此道,大家又怎么辩出来的呢?”

红澜高深道:“天道要人股票 ,便自然会股票 。”

谢秋寒就更不懂了。

要是天道真长了眼,也不该把这东西派到他头上。

他不过一小弟子,无甚出奇,毕生所求不过是回到家中,常伴父母左右,后来多了云邡,又希望能留云邡在身边。

可现实鸿沟却越来越大,他想要的一样都不行,那些怀璧其罪的机缘却一桩桩不长眼的砸到他脑袋上,全然不管他自己的意愿。

天道是逮着他一个软柿子好捏吗?

红澜瞧谢秋寒神色变化,竟定在一脸晦色,皱眉喝道:“没人悟过,你就不能做这第一人吗?你前顾后瞻些什么!”

谢秋寒一怔,像被冰水从头浇下,淋了个彻悟。

他低头静思,眸色不断变化。

红澜不动声色盯着他,抬手施加一道护罩,将一切声音隔断,替他护法。

历劫,分外劫和内劫,天雷锻身,魔障锻心。

谢秋寒正在破心障。

不知过了多久,金乌坠地,谢秋寒恍然梦醒,扭头朝外看去。

天高地迥,万里辽阔。

他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心境豁然开朗,终于破障而出。

谢秋寒感激道:“多谢魔尊提点。”

红澜见他暗色一扫而光,气度凌冽明快起来,心中暗暗赞赏,点头道:“不必多礼,叫师兄就是了。”

谢秋寒乖巧的喊了声师兄。

红澜心头有了另一种满意,低头抿了口茶。

那是童子用天宫中近日盛开的鲜花晾干做的花茶,口干很有些腻人,红澜尝了一口就放下了,心想这果然是云邡一贯来的德行。

这样想着,红澜又抬眸瞧了瞧谢秋寒,若有所思。

这少年心态谦卑,但一点就通,绝不过头,性情温良,却又不失刚强,和云邡完全是两样人。

师弟喜欢这样的?

第38章

二人静坐了一会儿。

谢秋寒已经算很不善言辞的了,红澜竟比他还更话少,不言不语的坐着,眼神若有似无的往他脸上飘,简直令人发毛。

谢秋寒觉得尴尬,于是绞尽脑汁的想话题,终于又憋出了一句干巴巴的谢:“今日历劫,几多惊险,也要多谢师兄襄助。”

红澜嗯了一声。

谢秋寒:“……”

又是满室寂静。

小童子前来换香沏茶,瞧着两人的样子,被冻的一哆嗦,同手同脚的出去了。

红澜看了一眼新泡的茶,几片花瓣沉浮杯中,不着痕迹的把这东西推远了。

“你历的不是天劫,是天谴,”红澜道。

红澜开口,谢秋寒自然谢天谢地,下意识点头,“嗯,师兄说的是。”

红澜微讶道:“你这心劫渡的倒颇有成效。”

遭天谴了还这么欢快。

谢秋寒一顿,将红澜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天劫是给晋级修士的一番历练,可一个虚空期的修士都承载不住的雷,还真不能叫天劫。

这是冲着取他小命来的。

的确说是天谴贴切。

于是谢秋寒再次点头,“师兄说的是。”

连连两句师兄说的是,红澜又给他贴了个乖巧温顺的标签。

他心中不免有些怜惜,开口道:“云邡性情跳脱,你多担待,若他与你为难,便来同我说,我替你想办法。”

谢秋寒一头雾水,只能继续点头称谢。

红澜又叮嘱他好几句,他点头点的像小鸡啄米,透出几分拘谨。

红澜见他这般,反而觉得可爱。

他只是空口叮嘱几句,其实不太顶用。再思及多日前匆匆一见,他送过一枚玉佩做见面礼,也同样是中看不中用。

这样想来,的确是少了诚意。

红澜心念一动,道:“我曾送你一枚玉环,你可带在了身上?”

谢秋寒倒不至于随身带着,他收到后便好生藏进了柜中。

他忙去找出双龙环佩,拿来给红澜看。

那是枚精巧的双龙环佩,双龙昂然抬首,开口朝天,十分惹人喜爱。

红澜颔首,接过玉佩,同时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了桌上。

正是静壶祭出的那青铜片。

青铜片斑驳破旧,内敛无华,和黄花梨木桌面倒是相衬,都是古物特有的沧桑和厚重。

谢秋寒觉得摸不着头脑,不知红澜想做什么。

而这时,红澜动了。

他将青铜片卡到双龙之间,这两样东西严丝合缝的配上了!

金光闪过,二者合为一体,那双龙嘴衔青铜片,姿态很像是朝天献贡。

谢秋寒不由自主的看过去,双龙的眼睛竟然还微微转动,定在了他的方向。

他顿觉遍体生寒,不敢再直视。

红澜说了一声“果然”。

谢秋寒忙问道:“师兄,这是什么?”

红澜却反问:“能消天谴的,你猜是什么?”

谢秋寒迟疑了片刻。

能消天谴的……自然是能与天道抗衡的神物。

红澜垂下眼眸,淡淡道:“所谓有情道能宰生死,触犯天道威严,天道万万不能容你,故而降下天谴。可这天谴中,却有此一线生机。”

他将环佩递给谢秋寒,道:“此物乃后土鼎的一角,是上古神器,替你挡了天谴。这是你的机缘,以后随身佩戴,好生保管。”

虽然是借了静壶的东风,不过魔尊当久了,脸皮学厚了,也能脸不红心不跳的借花献佛了。

面对这第二份见面礼,谢秋寒却一愣,手顿在半空中,迟迟没有接过这东西。

红澜面露疑惑,听得谢秋寒迟疑的问道:“师兄说的是九鼎之一的后土鼎?”

红澜这才有些讶异:“你股票 九鼎?”

谢秋寒背冒冷汗。

九鼎可不是神器二字可以概括的。

魔尊这一出手,未免也太大方了。

九鼎,乃天地万物灵脉所系。

相传,上古诸神陨落之后,天地塌陷,处处是火海天灾。

帝禹不忍生灵涂炭,出手重塑四极九州,并炼制九鼎,镇压天地灵脉,才有如今万物有灵的繁盛景象。

谢秋寒从前只以为是传说,却不曾想,这九鼎竟是真的存在。

谢秋寒强自镇定道:“敢问师兄这玉……这一角是从何而来?”

红澜也不瞒他,“当年我读到九鼎的记载时,心中好奇,师父便领我去到雍州,探入地底秘境,亲眼见了后土鼎,取下一角,做了个护身符,就是这环佩。”

空冥人死魂灭,仇怨随之而去,他竟渐渐记起了一些好时光。

如今心境渐渐平和,也能有行到水穷处的洒脱。

只是那潇湘尽头,红尘帆下,还是少了一个候着他的人。

谢秋寒却管不了他的往事如风,而是听的目瞪口呆。

这师徒俩看九鼎就罢了,还掰下一角?

“……取下一角,于大鼎无碍吗?”

红澜一愣,接着清咳一声,强行掩盖道:“后土鼎鼎身足有三丈,少一角并无大碍。”

见谢秋寒双目灼灼,他补充道:“我那一角在青丘时挡了狐王一击,碎成尘土,故而赠你时只有一环佩,没曾想今日静壶又拿出一角,正好能凑个齐全,你以后随身带着,兴许还能用上。”

谢秋寒更惊了:“空冥掰了一角,你用完了,静壶又去掰了一角?”

现在四角盘龙的后土鼎只余两角,成了个名副其实蹩脚鼎。

后土鼎的威严何在?

红澜:“……”

谢秋寒觉出自己言辞不当,往回收了收,道:“师兄勿要见怪,我只是觉得九鼎系九州灵脉,实在至关重要。”

他没想挑人家毛病,但九鼎如此重器,要是哪个大能都去掰上一片、分上一杯羹,那别说后土鼎,九鼎都得被掰碎了,天下万物还有命在?

红澜看的出谢秋寒心忧。

其实他原本只是打算补个见面礼,可既然谢秋寒股票 九鼎,那同他说说也好,免得他蒙在鼓里,很不畅快。

红澜主动问道:“配资公司 九鼎,云邡同你说过多少?”

多少?

谢秋寒觉得,应该是不能再多了。

他股票 一本书那么多。

此事说起来,还有些啼笑皆非。

那时谢秋寒还小,在家学了几个大字忘得七零八落,云邡一时兴起,说要给他启蒙,便书了一副九州志给他抄写。

这九鼎的传说,便是那九州志的第一章 。

谢秋寒抄了大半个月,总之是写两个字就开始哭,记忆……很深刻。

而如今想起来,给小儿启蒙,写上一副之乎者也三字经便是了,为什么要写九州志这种玩意?

红澜听他说了,唇边染笑,道:“幼儿启蒙,的确不该如此,不过你既然跟在云邡身边,也理所应当了。”

他说着起身,道:“你跟我来,我领你看一样东西。”

红澜朝外走去,谢秋寒连忙跟上。

红澜对不朽阁的地形很是熟络,半点没有作客的意思。

谢秋寒按下心中疑惑,跟着他上到不朽阁楼顶,来到了摘星台。

他见红澜驻足在江山不朽的牌匾前,刚要开口,便见红澜抬手一挥——

谢秋寒的话音被掐住了。

那牌匾焕然一新。

江山不朽四个大字之下赫然绘制着一副九州地势图!

图中脉络复杂,走势崎岖,引人注目的是,其中标出了有九条红线,从中州出发,纵贯九州,好像九条长龙一般活灵活现。

但与此同时,那九个龙头上又各有一个红色的小点,那一点精妙的拦在了灵脉的命脉上,扼住了那长龙的咽喉,使之腾飞不得。

谢秋寒脱口而出:“这红线是九州灵脉?”

红澜听他一口点出九州灵脉,也不再惊讶,既然股票 九鼎,那应当也股票 灵脉了。

所谓灵脉,指的是鸿蒙之力的运行方向。

九鼎分置在诸神陨落之地,吸纳鸿蒙之力,将其转为灵气,散于天地之间。

修士悟道、鸟兽成精所吸取的真气都源于此。

而更重要的是,九鼎拱卫中州王鼎,王鼎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法条,天道便是从中诞生的。

故而谢秋寒在听到九鼎二字时,会惊异至此。

红澜抬手一点,道:“我们说的后土鼎就压在这——”

谢秋寒的视线跟着他指尖,压在了雍州的位置。

红澜道:“当日我师父催动大衍七杀阵,动摇了天地灵脉,九鼎出世应劫,本该归回地底,可有人生了不轨之心,将其纳为己用。”

谢秋寒思及局势,问道:“说的是周深与孝王?”

红澜颔首,果然一点就通。

“周深在雍州取出后土鼎,太玄宫借此养出五位虚空期修士,孝王亦裨益不少,才敢发兵图谋皇位。云邡此去,便是追查后土鼎下落,待他将大鼎归回原位,便能了结此事。”

谢秋寒知他意思。

没了后土鼎,两王争斗就只是凡人兵马间的打闹,纵使千军万马齐上阵,在修士面前也不过是一个法诀就能扫平的场面。

只是说起来轻松,做起来并不简单。

光从红澜就能看出来了。

云邡让红澜冒充自己来紫霄山,一面是为护住山中弟子,另一面是要为掩护自己行踪,不至于打草惊蛇。

连他也要如此小心谋划,此事恐怕是棘手的很。

第39章

二人立在摘星台上,看紫霄山风貌,心境迥异。

谢秋寒得知了云邡去向,虽不再有蒙在鼓里的忐忑,但却多了另一份牵挂。

只是他再多的操心,也不能飞到云邡跟前替他效劳,也只好耐着性子,等待消息。

远处日晷的指针右摆一格,指向正位,随之钟鸣响起。

天宫童子们鱼贯而出,捧着器具,齐齐聚到殿前。

与此同时,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响起来。

红澜耳尖轻轻一动,立刻幻回了云邡的样子。

下一秒,便见一个小脑袋从门后探出来,叽叽喳喳的问道:“仙座,要做晚坛功课了,执事问您今日去不去。”

原来是童子岫玉。

紫霄天宫规矩繁多,每日早晚毕做科仪,诵读开经偈、玄蕴咒等经书。

云邡得空时会去上一两次,通常不太露面,但今日碰巧为南斗下降之辰,按理仙座是该去的。

谢秋寒不着痕迹的冲岫玉摆摆手,示意他退下去。

哪有让魔尊来仙门主持科仪的道理。

岫玉摸摸后脑勺,“怎么啦,师兄你朝我招手是什么意思呀,是去还是不去?”

谢秋寒顿时觉得牙疼。

看不懂就算了,怎么还拆他台子。

这时,他听见身边的红澜开口道:“不了,嘱执事代诵。”

“好嘞,”岫玉点点头,“我都和执事说了您肯定不愿意去,他偏不信,还让我跑一趟,我这就去回了他。”

说着欢快的跑了出去,看样子是冲去执事那儿找场子。

谢秋寒:“……”

这时他特别需要云邡在旁边,点着那熊孩子的额头骂“倒霉孩子”。

摘星台视野开阔,远远便看见岫玉下了栈道,和一个白胡儿老头说了几句话。那白胡儿老头朝不朽阁的方向看过来,见到他们二人,恭敬的遥拜,而后去了前殿主持仪式。

科仪很快开始,弟子们诵经拜忏,踏斗念咒,虔诚不已。

一片诵经声里,红澜出声道:“从前云邡就不爱做功课,每每轮到他主事,都是我扮作他的样子替他去。”

谢秋寒听他话音有些愿意去的苗头,便道:“师兄可要前去一观?”

红澜摇头不语,眸色更暗。

谢秋寒股票 他心中有所触动,很识趣的没有说话。

二人就这样不言不语的并肩站着,谢秋寒忽然嗅见了一股冷冽的血气,是红澜身上的气味。

他心中一动:红澜久居大荒,难免沾染血腥气,若去往前殿,碰上有心之人,难免泄露身份。

就算再想去,也有心无力,只能在这儿遥遥相望了。

他们一直在摘星台上呆到科仪结束。

最后一缕日光落入远山背后,参与仪式的弟子和真人纷纷散去,二人才也转身进了阁内。

小楼隔开了外面的风霜,别有一番暖意。

谢秋寒袖子里搁着那枚双龙环佩,像带了个烫手山芋。

从后土鼎上掰下来的东西,就这么随手一搁,太过意不去了。

于是他驻足道:“师兄请稍候片刻,我去放这枚环佩。”

红澜皱眉道:“随身带着就是了,难不成还供起来。”

说中了,谢秋寒还真打算去供起来。

红澜仔细看他神情,耐心道:“大荒草木不生,物产匮乏,我身无长物,唯有这环佩还值几两钱,你不必太放在心上。”

都这么说了,谢秋寒只好将环佩系回腰间。

红澜这才放过此事,转而道:“还有一件事需同你交代两句。”

“师兄但说无妨。”

红澜道:“头一回见你时,我对你说的话,不必介怀。”

谢秋寒一愣,抬头看着他,只见他神色平和,目光宁静,与第一次相见时那尊煞神相去甚远。

他顿了顿,见谢秋寒面容青涩真诚,又添了一句:“你且记住,无论归宿处,行到山穷水尽,便山穷水尽。”

谢秋寒点点头。

他将这话琢磨一阵,可不知详解,只好郑重道:“记住了。”

这很像他生辰当夜的情景,云邡对他说,修道不为长生,而为一份秉持。

无论是山穷水尽的归宿,还是粉身碎骨的秉持,都是真的山穷水尽、粉身碎骨的人,才能有资格说的话。

谢秋寒弄不清意思,只觉得路还长。

说话间,谈和平探头探脑的从楼梯上来,小心翼翼的看两人。

谢秋寒回过神,温和道:“谈师弟,怎么了?”

虽然是谢秋寒问话,但谈和平却不由自主盯着红澜看——确切来说,是盯着云邡看。

红澜方才幻化了云邡的样子,还没变回来。

谈和平见了仙座,结巴病又犯了,“那个……我、我今日听谢师兄你说,仙座爱、爱吃我做的菜,我特意去借了天宫厨房,现在、现在要用膳吗?”

……就这么一会儿,刚死里逃生,他就跑去厨房操刀了?

谢秋寒为他生命力叹服。

叹服的同时,又觉得这番心意恐怕要白费了。

修士辟谷后,通常不食人间食物,用膳会使六根不净,影响修炼。

云邡是修士中的一朵奇葩,他舍不得这口人间滋味,估计也是仗着自己天生神体,怎么都修为比别人强,才有定时用膳的喜好。

红澜想必没有这种怪癖。

谈和平很局促的搓着手,紧张的看着红澜。

红澜皱了皱眉,却没有说什么,而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谈和平和谢秋寒都是一愣。

谈和平是受宠若惊。

谢秋寒是若有所思。

际遇真的会让一个人脱出本性吗?

据说当年红澜为大师兄时,最是温和可亲,人人都愿意和他亲近。

他虽未领略过百年前大师兄红澜的风姿,可这样一看,不久前携三千魔兵日夜奔袭的红澜、今日于虚怀堂前救他的红澜,以及现在迁就小弟子的红澜,与那人似乎没有多大区别。

******

天色暗了。

不朽阁厅堂内,侍香童子们清点干净物事,齐齐退出去,手中俱都捧着撤下的碗筷餐具。

其他几宫的侍香童子都是捧香炉和擦香案的,就天宫里的童子,都是替仙座端碗的。

他们这顿晚膳用了小半个时辰,童子将餐具都端走后,又呈上几只鎏金珐琅碗,以及一个开口较深的瓷罐。

这道是饭后清口的素汤。

谈和平主动掀开盖子,替二人舀汤。

一边递碗,一边继续滔滔不绝。

此人平日说一句话要打一百张草稿,可说到做饭,便有点聒噪了。

饭席间他已经讲了自己祖上八位名厨的传记。

此时,他正说到曾曾曾曾祖父闯闽南、创新菜。

终于有位救兵走了进来,大慈大悲的拯救了谢秋寒和红澜二人。

是岫玉一蹦三跳的进来了。

谢秋寒和红澜看他的眼神都变得很慈爱。

岫玉一无所知,兴致高昂的说:“仙座,谢师兄,你们猜猜谁来访了?”

谁来都好。

谢秋寒默默的想,不比不股票 ,一比,岫玉都衬的不那么吵了。

他问:“岫玉,是谁来了?”

岫玉说:“倾碧仙子来啦!”

谢秋寒:“……”

第40章

倾碧一身广袖流苏,眉目如画,端的是一副仙姿佚貌。

而且她又没戴目镜。

她眉目间夹着几分焦急,小碎步迈的飞快,像奔着什么急事来。

进阁楼时又不出所料的被门槛绊了一跤,幸得岫玉眼疾手快,又刚好离门口近,搀了她一把。

倾碧匆匆道谢,提裙进了阁内,来到人面前,上下打量,见对方一切安好,才放下了心,关切的说道:“仙座,我听人说您与太玄宫起了冲突,您还好吗?”

“好,”仙座的回答从她右侧传来。

而她正对着说话的,是谢秋寒。

倾碧这哪是目力差,这都要赶上半瞎了。

谢秋寒正襟危坐,明面上不发一言,底下却小心眼的想:不过一个静壶,无论红澜还是云邡,他都占不了便宜,倾碧仙子何必要这样急匆匆的赶来。

他刚生出这样的想法,又心生懊悔,觉得自己这样太过刻薄,而且是来的不明不白的刻薄。

倾碧错认了人,清冷的面容上飘过红云,很不好意思,

谢秋寒站了起来,抬手轻轻牵住仙子袖袍,斯斯文文道:“仙子目力不佳,请在此就坐吧。”

说着引倾碧坐下,倾碧连连称谢。

谢秋寒转而挪到了红澜身边的位置。

全程都斯文有礼,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倾碧反而还对他心生好感。

倾碧向谢秋寒歉意道:“我听人说了在虚怀堂的事情,绫罗口无遮拦,请勿要挂在心上。”

谢秋寒自然是说不会介意。

他闭口不提在包间内听到的流言,也希望倾碧不要再提。

可倾碧又转向红澜,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说:“绛珠观每代只得一个传人,人丁稀少,师徒相处十分随意,我徒儿绫罗在观中平日也没大没小,此次竟胆大使用了因缘镜来窥探因果,并在外头当做谈资,生了误会,请仙座降罪。”

红澜不是云邡,自然是不明就里,问道:“什么因果?”

倾碧一怔,竟有些局促起来,紧张道:“便是……前世因果。”

在场的个个侍奉童子心里都锣鼓喧天,恨不得搬起小板凳开始嗑瓜子:还当真有前世因果!倾碧仙子和仙座果然有一段!仙凡恋续集敲锣打鼓开演了!

红澜心生疑惑。

他股票 绛珠观的特殊之处,这观世代守着因缘镜,此镜能窥万物前后因果,乃无上神器,绛珠观千年来代代单传,由因缘镜来择主,从而挑选下代传人。

只是眼前这位倾碧仙子是在他离开的这百年里被挑中的,故而他从前并未见过。

也更不股票 她和师弟间有什么需要含羞敛首的前世因果。

正在这时,谢秋寒霍然起身。

椅子擦过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刮声,让几人不约而同的看向了他。

只见谢秋寒垂着眼睫,长明灯的淡淡白光洒在他侧脸,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红澜皱眉:“秋寒?”

谢秋寒迟迟不语,听了红澜开口询问,终于启唇,勉强一笑,语气平常的说:“汤要凉了,先用汤吧。”

谈和平看看他,又看看其他人,觉得气氛很是奇怪,不敢多说话,连忙去一边张罗餐具。

红澜见到这幕,灵光一现,心中明悟了。

谢秋寒现下坐在他身侧,眸光有些黯淡,不复开始的神采,红澜知他定是对所谓的前世因果很是介怀。

方才同谢秋寒谈话时,他说了一句“云邡性子跳脱,你需多担待”。

……居然这么快就一语成谶了。

作孽。

红澜心中有了计较,只是不知倾碧是否可信,怕说多错多,泄露身份,只好暂且按下不提。

倾碧坐着谢秋寒原先的位置,正在红澜对面,垂首不语,神态颇有几分娇羞。

红澜扫她两眼,却想到了另一件事。

他开口道:“倾碧仙子,因缘镜现下何在?”

倾碧指了指腕上吊坠,“在此。”

红澜心念一动,问:“因缘镜可否用来寻人?”

“自然可以的,”倾碧道,“不过需要那人贴身之物,以及持信物者的诚心。”

倾碧一声“可以”,竟让红澜怔在当场,半响都没有说出话来。

倾碧试探道:“仙座可要使用?”

“可以吗?”红澜反倒迟疑。

这迟疑是近乡情怯。

云邡曾向他带话,说他道侣尚在人世,他怀着巨大的惊喜寻遍八方,却怎么也找不见对方踪影。

他也想了不少办法,只是每每都无用,这样来回久了,再碰上因缘镜时,也有些怕了。

倾碧见他犹豫再三,道:“仙座不必忧心,只管用便是,”说着凭空变换出一把双菱纹手柄嵌玉的水镜,镜面是波光粼粼的流水,却照不出任何东西。

那便是因缘镜。

因缘镜是绛珠观的镇观之宝,极少出世,红澜上次见此物,还是五百年以前,他与师父请此物来寻找找青丘秘境的入口。

红澜接过倾碧递来的因缘镜,握在手中,指尖微微泛白。

倾碧道:“将信物放入镜中,再在心中念着要寻的事物。”

话落,便见红澜从怀里取出了一缕银丝,放入水镜之中,而后阖上眼睛,口中默念,显然是股票 用法的。

谢秋寒见他动作,明白他要找谁。

云邡曾与他提过,红澜的道侣乃青丘王族,传承一丝神脉,故而挫骨扬灰后仍有一线生机,被空冥以傀儡术复活,只是空冥透露此事时已然濒死,没能把话说完整,因此红澜至今不股票 侣身在何方。

若红澜真能凭因缘镜找到那人,倒真是好事一桩。

这样想着,谢秋寒也跟着紧张期待起来。

一片屏息以待中,那因缘镜的镜面如流般缓缓转动了起来。

不过片刻,镜中竟现出一个银发美人。

那人姿容绮丽,一双碧眼,媚色天成,叫人辨不清雌雄。

还隔着镜子,在场所有人都好像被那双眼摄住了魂魄,一时间没人一个人能发声。

红澜听出动静,睁开了眼,一眼就对上了镜中人。

那一刻,忘了要如何呼吸。

他小心翼翼的抬起手,指尖触到镜面——

到底是水中月,镜中花,什么也没摸着。

红澜按住胸中的惊涛骇浪和山崩地裂,强自镇定抬头道:“他……在哪?”

倾碧看见他神色,察觉出他与镜中人关系匪浅,眉心不自觉的蹙了起来。

但她没有多说什么,捏了一个诀,闭眼默念咒语。

随着倾碧的施法,镜面也又一次波动起来,镜中美人的脸有些模糊。

倾碧身上笼了一层淡淡青光,无数密密麻麻的符文在周身升起,将她紧紧的罩在里面,取的是因果无尽,身困牢笼之意。

据说绛珠观的传人,每还一次因果,周身符文便少一条,直到最后一寸因果都还尽,便可飞升成神。

阁内诸人就这样等了片刻。

红澜心跳如鼓,面上不动声色,但微微抽搐的脸颊肌肉还是泄露了他的情绪。

倾碧再睁眼时,眸子里蒙了薄薄雾气,看着很是茫然,又见红澜紧紧盯着自己,她神态更是疑惑。

红澜看见她神情,已经有了预判,还是不死心的问道:“如何?”

倾碧轻轻摇了摇头。

是不成的意思。

红澜胸中潮水退去,沙石落地,种种期盼又通通落了空。

良久,红澜才轻轻哦一声,说了一句多谢。

他想:海枯石烂,也要找的,一次不成也没什么。

谢秋寒见了这幕,心中也只有一声叹息。

人人都小心的看着“仙座”的神情,没人注意到了倾碧的欲言又止。

她目力不佳,但并非眼疾,而是以双眼化作了水镜,水镜所映照者,即为她之所见。

方才她分明成功与水镜接通,眼中当映出镜中人所在才是。

可她睁开眼,看到的仍然是一个原原本本的不朽阁。

她传承水镜以来,从未遇上过这样的事。

明明应该成功了呀?

受红澜感染,室内很是静谧,他不动,其他人都不敢出声。

红澜见到这副情景,淡淡开口道:“都坐下吧。”

几人对视一会儿,陆续坐下,唯有一个谈和平还抱着个大瓦罐,进退两难的站在一边,还是不股票 该不该动。

汤还喝吗?

谢秋寒悄悄向他招手,示意别傻站着。

谈和平小心翼翼的踏出一步,看看红澜神情,而后才放心大胆的给桌上三人布汤。

碗是铜鎏金掐丝珐琅碗,着是玲珑剔透的青玉着,盛的是脂香四溢的乳白色菌菇汤。

红澜坐在主位,最靠里,谈和平最后一个来到他身前,小心将碗放到他桌前,道:“这汤文火慢炖了两个时辰,用的是高汤底,食材是……”

噗通——

一物从天而降,直直的砸进了碗里,什么文火慢炖的高汤底,什么滇南新采的野山菌,全都砸的汁水飞溅,哗啦啦往他脸上招呼。

什么玩意!

桌上四人都惊起。

定睛一看,一只落汤狐狸惨兮兮的蹲在碗里。

第41章

好好的野山菌素汤,成了野山菌炖狐狸。

小狐狸扒拉着碗口,露出一个湿漉漉的脑袋,茫然无措,不股票 自己在哪。

童子喝道:“何方妖物!”

谢秋寒吓了一大跳,生怕童子出手打杀,忙出手要把小狐狸抱出来。

刚伸出手去,被人拦下。

谢秋寒心道一声糟糕,和小狐狸同步扭头,看向了红澜。

红澜面无表情,侧脸上流下一滴可疑的汤汁。

小狐狸刚好是掉进他碗里,溅起一汪汤汁,正中了红心……魔尊想必还从来都没有过这种遭遇。

谢秋寒想求情,还没开口,红澜先问:“你养的?”

谢秋寒忙点头,“是。”

其实小狐狸整天跟着穷奇漫山遍野的玩,不到饭点都见不着,也算不上他养的,只是希望魔尊能看在他的面子上,别同小东西置气。

他瞧红澜脸色,看红澜虽因脸上秽物而不满,但也未生怒色,稍稍安心。

谢秋寒这才分神抬头看了看屋顶,确定这小东西没有上房揭瓦。

方才穷奇受了青铜片暗算,自己找地方疗伤去了,所以这时候没见着它踪迹,估计小狐狸就是这样落单的。

这样想想,小东西这还是头一回自己来讨吃的,找不着路也很正常。

只是……为什么会从上头掉下来?

红澜正施了一诀,清理干净身上溅的汤汁,又皱眉去看那罪魁祸首。

见小狐狸还害怕的蹲在碗底,他眉宇稍展,道:“出来吧。”

小狐狸盯了他一小会儿,才终于从滑腻的碗里爬了出来。

红澜问道:“移形换影是青丘狐的本技,你是青丘来的?”

小狐狸叽叽的回答,红澜挑起了眉毛,有些疑惑。

谢秋寒解释道:“它才刚开智,还不会说话。”

红澜的眉头更紧,“青丘狐天生神脉,要开什么智?”

说着,他揪着狐狸后颈提到自己面前,想要细看。

不知是青丘狐都长这样,还是小狐狸凑了个巧,它同那镜中人一样,有双通体碧绿晶莹的眼睛。

红澜对上那双眼睛,愣住了,一时间忘了要做什么。

狐狸也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不知为何,忽然长长的叽了一声,很是兴高采烈的样子。

紧接着,它四爪并用的抱住了魔尊的脑袋,用力吧唧了一口。

……连带着一身汤汤水水,都扑了红澜一脸。

“……”

四座皆寂寥。

谢秋寒大惊。

作死也不是这样的!

他飞快伸手过去,要把狐狸拉下来,但到底动作不如红澜快。

只见红澜提着狐狸后颈,悬在半空中,让这满身汤水的小东西离自己远点。

他估计是想训斥,可不知怎的,话到嘴边又没说出来,只有一副忍怒的样子,反而让他冷若冰霜的外表中添了几分生动的人气。

那小狐狸被他拎着,不仅不害怕,甚至还觉得好玩,在空中扑腾着胳膊腿玩。

谢秋寒:“……”

这小东西稀里糊涂的,却股票 喜欢谁、不喜欢谁。

看谢秋寒,亲切温柔,一闻就是那种拖住裤腿就会管饭的;再看穷奇,看着凶恶,其实没有一点凶性,只是一只大猫,占他洞穴也不会生气,而红澜,虽然看起来拒狐于千里之外,但却很正中红心的很让狐狸喜欢,喜欢的不得了。

想必狐狸也能感知人的天性的。

果然,红澜虽紧拧眉头,却把狐狸轻手轻脚的放了下来。

这时,小狐狸眨了眨眼睛,盯着红澜,又做了第二个谁也没想到的动作——

它试探的伸出了舌头,舔了舔眼前人的手指。

红澜:“……”

他是彻底没脾气了。

红澜正眼打量小狐狸,这小东西原本应该有一身蓬松的白毛,这会儿被汤汁洗成了一缕缕的,都耷拉了下来。

没了毛,它本体也就剩下巴掌大的一团,瘦巴巴的一条,真是可怜极了。

也不知青丘哪家的幼子,都丢到紫霄山来了。

罢了。

红澜不再计较,施了个决,把自己和狐狸清理了干净,伸手把狐狸抱了起来。

谢秋寒作为饲主,最是尴尬,小狐狸胡闹,“……师、仙座,对不住,给我吧。”

红澜没给,淡淡道,“无碍。”

他道侣是青丘大祭司,同上一位高高在上的老祭司比起来,他十分开朗随和,同谁都亲近,故而人人都喜欢他。

他的死,让青丘和紫霄山结下了大梁子。

据说空冥死讯传到青丘,青丘上下连吃了半月流水宴,到不久前才歇。

只是空冥虽死,这仇却未了。

空冥死了,还有徒弟门人。

紫霄山为天下第一仙门,青丘连门槛都碰不到,相反,大荒就在青丘秘境开口之下,地理位置近的很,青丘族人便常来大荒魔门滋事,找红澜的麻烦。

红澜问心有愧,每每容忍。

那样的频频挑衅他都能忍,眼前不过一只稚气幼子,他又怎么会置气呢。

红澜摸了摸怀里的小东西,向谢秋寒问道:“青丘狐族固守秘境,整族不过百来只狐狸,近期鲜有幼子出生,这狐狸是如何到你手上的?”

谢秋寒道,“不久前我误闯妖兽谷,在穷奇巢中遇见了这狐狸,自那之后便常喂饮食,至于其来路,我一概不知,若不是得金林真人点明,我也不知这是大名鼎鼎的青丘狐。”

他藏了一句话:也不知这小狐狸会偷来一颗魔丹给他。

红澜沉吟片刻,“我看这狐狸三魂少了七魄,灵台浑浊,看样子是受过重伤,兴许是幼子无知,从青丘偷跑出来受了伤,才沦落至此的。”

谢秋寒往日只当小狐狸野生野长,并不股票 青丘狐族群只有百来只狐狸,族群关系极其紧密,他想,少了这样一只幼子,狐族人一定心急如焚。

他忙道:“那小狐狸的家人找不见它,岂不是难过极了?”

红澜多瞧了他两眼,道:“我本就要去一趟青丘,待紫霄山事了,我将这小东西送回去便是了。”

谢秋寒听了,感激道:“实在多谢了。”

红澜道:“族中小辈,我也应照料一二,谈不上谢。”

谢秋寒股票 他意思。

谢秋寒自己虽误打误撞的云养了这小狐狸,但也只是喂了几口食,只是恩情,称不上别的。

可红澜道侣为青丘王族,在凡间,两姓结好,就成自家人了。

不管青丘领情与否,他都有责任照料这只流落在外的族人。

******

一场插曲很快揭过。

用过膳,谢秋寒又得喝药。

小狐狸得了新欢,巴巴的抱着人家脖子不放,再也不是那只吃完就跑的渣狐狸了。

谢秋寒也正好乐的清净,回到房中打坐。

每每喝完药,便有一股暖流从腹中升起,他得沉下心神,意识跟随着暖流,清理识海内翻涌的蚩尤真气。

那蚩尤真气会被暖流所化,融为一体,成了一团灰色的雾气温顺的呆在识海角落里。

今日他照例冥想,却发现那团雾气变了——那雾气成了一颗豆子大小的圆珠子,迁到了他识海中央,悬浮半空中,有无数丝线从中拉出。

那丝线连接着整个识海,真气从那儿进入圆珠,又原地返回去,不断循环。

谢秋寒咦了一声。

难道这就是他的金丹?

悟道之后,识海中结丹,故而又称丹田。

修炼便是让这金丹不断扩大,据说到了虚空期,金丹会占满整个识海,那时识海和金丹融为一体,乍一看还以为什么也没有,故而叫虚空期。

虚空期与飞升成神只有一步之遥,端看机缘。

谢秋寒头一回见到这小东西,用真气试探的推了金丹好几下,可金丹牢稳不动,他很快便失去了兴趣。

疑问随之而来——金丹金丹,大家的金丹都是金色的,怎么就他的土里土气的,是一粒灰豆子?

谢秋寒很快从入定状态醒来,睁开了眼睛。

若有旁人在此,定能发现那时他眸子灰蒙蒙的,沉静幽远,仿佛能纳世间万物,山河沧桑。

他从榻上下来,整理整理衣袍,出了房间,打算去找红澜问问金丹的事。

这声师兄还真不白叫。

刚出了房间,隔着小半条走廊,老人絮絮叨叨的念叨声便响了起来,谢秋寒听出那是金林真人的声音。

那处门虚掩着,谢秋寒往里一看——

红澜立在桌边,而倾碧仙子虚弱的卧在榻上,金林一边给她开方子,一边唠叨着她。

大概意思是说她总是乱来,虚耗神力,人就是个定量的容器,里面的东西掏光了就补不回来了。

谢秋寒听得皱起了眉头,一边云里雾里,一边又想:是什么病这样严重?

那边几人都是修为极其高深的,听见动静,便股票 谢秋寒来了。

红澜先道:“秋寒,进来吧。”

谢秋寒依言进去。

红澜道:“怎么,找我?”

谢秋寒温顺的同金林、倾碧以及红澜问了好,才说出金丹一事。

红澜沉吟片刻,“灰色的金丹?倒是闻所未闻。”

谢秋寒迟疑的问:“是不是……因为魔丹?”

红澜摇头,“若来一道金丹,便变一个颜色,那倚靠吸取他人金丹而修炼的魔门众人,岂不是个个识海能开染坊?”

也是,那谢秋寒心中便更疑惑了。

红澜道:“晚些让我……”他一顿,改了说法,“让仙座进你识海看看,看究竟如何。”

谢秋寒点头,并没有听出他改口的原因。

识海乃最私密所在,身体主人的一切情绪都展现在此处,若不是最亲密之人,是不好进去的。

这时,金林却若有所思的摸了摸胡须,开口问道:“这灰丹是何时出现的?”

“便是刚才,”谢秋寒道,“不过这灰丹是从一道灰色雾气里出来的,那灰色雾气又是从……”他说着,自己也愣了愣:是从吃药开始的。

金林看他神色,道了声果然。

金林一口指出:“昨夜山中紫光大作,人人桃花入梦,众人皆以为是仙座悟了有情道,但其实是你对不对?”

谢秋寒对金林也没什么好瞒的,坦然点头,“是我。”

“这就是了,”金林像是终于想通了似的,喃喃道,“一端生,一端死,因缘结节,应造化而生有情,难怪了。”

谢秋寒见他是股票 内情的样子,追问道:“真人此话何解?”

金林回眸看他,神色怪异:“其实也不比刀剑道好上多少,真不知该说你倒霉,还是好运了。”

边说边摇头,前言不接后语的,半句实在话都没有。

谢秋寒被他弄得更是云里雾里。

什么叫比刀剑道好不了多少。

这人卖的什么关子?

谢秋寒再追问,金林却拍了拍他肩膀:“今日吃药了没?好好吃药。”

谢秋寒:“……”

算了。

不能同他较真。

金林卖完这关子,便又去唠叨倾碧。

自从空冥去世,金林真人越发真性情,不再避居杏林观,而是到处瞎掺和。

这老人活到头,又有些小孩的滋味了。

金林的戏台子从谢秋寒这,摆到了倾碧那儿。

倾碧仙子十分虚弱,我见犹怜,被金林念叨几句,不知该如何回他,便用眼神向红澜求助。

谢秋寒见了这幕,觉得有点不舒服。

好像喉头堵了块石头,咽不下,也发不出,纯粹让自己难受。

他实在不明白倾碧仙子哪不好了,让自己这样不喜。

倾碧同云邡间有些什么纠葛,其实不关他的事。

甚至,这天宫内乃至紫霄山的人都盼着二人成双成对呢,若真能成,还反倒是桩美事。

他又有什么好介怀的?

谢秋寒觉得自己好像走到了一个极其陌生的境地,分明四周花团锦簇,可他却觉得样样不对,那些东西其实是高高竖起的坚壁,困住了他的手脚。

他想要出去,却不股票 要怎么做。

更害怕出去以后,是应付不来的洪水猛兽。

倾碧歇了片刻,面色好转,目力得以提升,她眼前画面渐渐清晰起来。

这一看,她才发现谢秋寒正目光复杂的看着自己。

倾碧疑惑道:“秋寒,怎么了?”

谢秋寒听她发问,立刻收敛神色,仿佛倾碧刚才看见的那些困惑迷茫、忧愁害怕都只是幻觉。

倾碧蹙起了眉头。

她对天宫的事总是格外关注,谢秋寒入住不朽阁大半月,她自然也对这少年上了心。

一番了解后,她也股票 这少年在天宫中风评很好。

小弟子救了落难时的仙座,经过了种种磨难,苦尽甘来,得了仙座青眼,能住入天宫,这是积攒了百世功德换的大运。

而且,他心性也上佳,并没有一飞冲天的傲慢,反而过的知足、平稳,待身边每个人都好。

毫无疑问,如此再过百年千年,这少年慢慢长成,也会成为紫霄山的一根栋梁。

天下二分,仙门一柱,皇室一柱。

紫禁皇宫中尚且有一堆皇子公主闹来闹去,可仙门的不朽阁里,却只有这样一个被仙座看重的少年。

人人都想巴结他、讨好他,人人都股票 他前途一片大好。

他走在光明坦途上,又困惑什么?害怕什么?

谢秋寒将心思包裹的密不透风,叫人看不出究竟。

他面露一丝关切,问道:“倾碧仙子这是怎么了?”

倾碧本就不通人情,她瞧不出谢秋寒在想什么,只当自己看错了。

她答道:“多谢关心,我只是用了因缘镜,有些损耗,歇一歇便无碍了。”

一旁的金林听了,冷哼道:“今日是无碍,今后是不是无碍就难说了。”

听话听音,谢秋寒心道:难道这神器用起来会损害主人吗?

他看三人面色,便股票 自己猜的不错。

红澜听了这话,眉头皱起,正色向倾碧道:“我不知此物会损耗你心力,故而鲁莽相邀,此次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日后遇有难题,可来找我。”

谢秋寒:“……”

师兄一定忘记自己顶着云邡的脸了。

倾碧的话打断了谢秋寒的腹诽:“仙座不必如此,您对倾碧有恩,倾碧欠您许多因果,别说损耗些心力,便是要我性命也不在话下。”

红澜眉心更紧,“一码归一码。”

倾碧道:“倾碧入了仙门,本该忘却前尘,可却从因缘镜中窥见前世,得知我尚为凡女之时,仙座不惜损耗修为救我全家性命,恩深义重,如何能忘。”

红澜股票 自己和她说的牛头不对马嘴,正要换回自己身份,又听倾碧继续自白道:“我知仙座对我无意,可仙座身边既然无人,倾碧便不愿死心。只希望仙座股票 ,等您什么想起,愿意回头一看,倾碧就在此处。”

一个愿意回头,另一个就愿意等,何等情深意重。

仙凡恋名场面。

往折子戏上一腾,又是几十斤的眼泪。

谢秋寒听的心里更塞。

红澜也终于明白了始末,原来是这种因果、原来这仙子对云邡怀的是这种意思。

既然云邡对她无意,那就好办了。

正当诸人心思各异时,红澜说:“谁说我身边无人?”

倾碧一愣。

金林一愣。

小狐狸腾的一下从红澜的兜里蹿了出来。

红澜以一种严谨、肃穆,仿佛在宣布仙魔交好的语气,郑重的宣布道:“云邡身边有人。”

倾碧被这语气吓着了,小心的问道:“是……哪家仙子,是不是方才那镜中人?”

若是镜中人,那影子都不见,也算不上身边。

红澜却断然道:“不是,那是魔尊道侣。”

“那……”

“不必追问,”红澜道,“云邡心属此人,与之患难与共,情意相通,早定下终身,仙子今后不要再白费心思了。”

他说的断然整肃,半点不像编出来敷衍人的。

倾碧和谢秋寒都是如遭雷击。

一个金林倒是饶有趣味,眼睛发亮。

只是红澜没有继续再说,扔下这话之后,转身就走。

谢秋寒立在原处,心如死灰。

红澜扭头道:“还不跟来?”

谢秋寒嘴唇麻木,半身不遂的跟上去。

心里忍不住一直想:云邡有道侣?什么时候的事?

谢秋寒也不股票 自己为什么要跟着红澜,总之走着走着二人便行到了无人之处。

红澜驻足,道:“贸然说出此事,你可是心中不愿?”

谢秋寒垂首,面色灰暗,像蒙了层雾气。

这种事哪有他愿不愿意的。

他勉强振作,装作不在意的问:“仙座道侣,是哪家的仙子?若不便告知,便不说了。”

红澜微愣。

谢秋寒听他不言不语,便觉自己连发问的资格都没有。

哪知红澜道:“不是你吗?”

这次轮到谢秋寒一脸怔愣了。

还不等他说话呢,一声倒吸气声从转角传来。

那人步子凌乱的逃了,只有一抹碧色衣裙遗留在墙角,昭示着方才有谁跟来过。

红澜面不改色,仿佛早已股票 。

谢秋寒发懵。

懵了好一阵,谢秋寒把自己被震飞到九霄云外的魂魄吃力的扯回来,迟疑的重复着:“……我?”

他认真去看红澜,发现对方半点没有要添上一句自己口误的意思。

这怎么可能。

谢秋寒还没失心疯到这种地步。

中间一定有了什么误差。

谢秋寒心思如电,转过各种各样的念头,苦笑着纠正道:“师兄怕是误会了,我何德何能呢。我二人相伴多年,云邡对我所有的精心呵护和看重,都是拿我当孩子看的,他同我虽无师徒之名,但实为师徒,甚至还有几分养育之恩,如此这般,怎么会生出、生出那种意思呢。”

红澜沉默了。

“……你二人不是道侣?”

谢秋寒:“不是。”

红澜不说话了。

到这,称霸大荒的魔尊终于明白自己弄错了。

他不爱过问这种事,云邡又没主动提,他从杀阵前那次相见,到现在,竟一直闹着乌龙。

这可真是……乱点了鸳鸯谱。

二人释开误会,心情都很是微妙。

谢秋寒先前是尴尬,现在心里是五味杂陈,便打算告退,红澜也只是微微颔首,不好再多说。

可他见谢秋寒走开的背影,分明透着几分凌乱和寂寥。

红澜皱起眉头。

他今日所见所闻,谢秋寒的一言一行,都让他股票 这份误会来的不虚。

只是谢秋寒自己,看样子却是什么也不股票 。

也是,他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头一回碰上这样的事,怎么能不惊惶无措呢。

他以前遇上事,可以和云邡说,可这事却只能埋在心里,越埋越深,直把原本就不大的心戳出一个窟窿眼。

红澜心生了一份怜惜,出声叫住他。

谢秋寒还是那个不动声色、温良恭俭让的谢秋寒,“师兄还有何吩咐?”

红澜道:“你说云邡无意,那你的心思呢?”

谢秋寒维持住那个回头的动作,分明神情都没有变化,可精气神却仿佛从一个点崩了开来,完全垮了。

他又重复:“……师兄误会了。”

红澜不是多事之人,问了这句便不再多提。

他揣着一兜狐狸走开。

等谢秋寒想起来的时候,已经不见了他踪影。

第42章

红澜的点到即止,给谢秋寒留了许多余地。

在这丝余地之上,是少年已经满的要溢出来的心事。

那心事上全是难言的害怕和不自在。

他不敢去想。

月光悄然西移,虫鸣一重叠着一重。

谢秋寒坐到桌前,欲书信一封致于云邡,但提笔忘言,不知该如何下笔。

不知不觉已然深夜。

谢秋寒不禁苦笑起来。

这才睡了几天踏实觉,怎么又这样了。

他搁下笔,长长的叹了口气,揉了揉酸涩的肩膀,还是罢了。

正在此时,袖中掉下一张轻飘飘的纸条,纸是上好泥金纸,但揉的满是折痕,不大起眼。

他委身将纸条捡了起来。

这是白天在虚怀堂前,与未锦发生冲突时,未锦偷偷塞给他的。

谢秋寒早已经看过,只是“小心”二字,因而没放在心上。

小心是自然要小心的,不需未锦多加提点。

这段日子的变化,谢秋寒需要适应,未锦更加需要。

这人心里明白善恶,不肯屈服于世故,但也不愿意背离现在的位置,因此显得格外挣扎。

谢秋寒自己都一团糟糕,别人的事也懒得置喙。

他捡起纸条,随手一塞,接着起身要去歇息。

恰在这时,他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一些细微的声响。

那是鞋履踩在细雪和霜露上的悉悉索索声,来自不朽阁外平地。

这大半夜的,谁来不朽阁?

谢秋寒忙推开窗,往底下一看。

只见二人衣着整齐,神情警肃,正一前一后的走着。

正是红澜和金林。

原来不是来,而是去。

谢秋寒心中一紧:是什么要紧的事让这二人夜半出行?

那二人也听见了开窗的声音,回头看了过来,正对上谢秋寒那双紧张的眼。

红澜和金林驻足,对视一眼。

很快,他们又看见楼上的窗户关闭了,少年消失在窗前,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金林迟疑道:“这?”

“等等他,”红澜淡淡道。

金林明白,他是打算带上谢秋寒了。

不过须臾工夫,谢秋寒来到二人面前。

谢秋寒知自己鲁莽,但心中实在不安,“师兄,真人,二位要去哪里?可是雍州有消息了?”

他猜的一点不错,红澜也不卖关子,直接答道:“雍州来信,云邡负伤,我二人正要前去。”

谢秋寒一惊。

金林忙补充:“但那是白日的事了,我去了信,仙座现下安好,已知会我二人不必担忧,我等只是怕雍州情势有异,故而前去襄助。”

也同样没让谢秋寒安心到哪去。

夜色深重,温度骤降。

谢秋寒穿的一身单薄的布袍子,来不及束发,一头青丝披在脑后,轮廓在模糊的夜色下显得十分柔和,再加上慌张的神情,让人有些不忍。

红澜道:“去添件袍子,和我们一起过去。”

可谢秋寒哪里还有添衣的心思,他听红澜说能带自己过去,巴不得现在就飞过去。

红澜看他这样着急,便不多说,召出一段雾气,将三人都包裹了起来。

那雾气在黑暗中扑闪了一下,连带着三人一起消失了。

雍州在西北一地,气候苦寒,且比起山中更多了一份凌冽,扑面而来的寒风都像夹了刀子似的,刺棱的往人骨头缝里钻。

云邡正卧在帐中,耳听八方的神通并没带来什么良好体验,反而让他听了满耳朵的呼噜声。

此地简陋清寒,多日来,除了一帮五大三粗的汉子,他就没见过一点娇嫩可怜的活物,再加上两军对垒,孝王一方贱招频出,惹的他满心烦躁。

这样想想,紫霄山顽固不化的老头们也显得可爱起来。

云邡正叹气的时候,忽而耳尖一动,听的帐外不远处一阵刀兵相交的金石之声,顿时神情一凛。

他身随意动,念头刚起,已经到了声源之处。

只见两个起夜的小兵屁滚尿流的跌坐在地上,兵刀折成两半,掉在一边。

而让他们瑟瑟发抖的事主就站在前方。

一行三人,风霜加身,并肩而立,分明是援兵,却活像来踢馆的。

四面八方亮起了篝火,呼噜声小了,无数当兵的循声而来,高呼着询问情况。

聂明渊紧随着云邡而来,刚到便见了这幕,立即传令下去,让众人回去。

旁人见仙座亲昵拉着一俊美少年进账,顿生好奇,小声的问:“这是何人?”

聂明渊笑道:“都去歇着吧,是仙座家的小公子来了。”

主帐中,云邡感觉自己现在忒灵了,想什么来什么。

刚想到多日没见过娇嫩可怜的活物,这小东西就送上门了。

他拉着谢秋寒坐下,问道:“你们怎么过来了?”

谢秋寒张了张嘴,金林先代替他说了:“仙座如今身子无恙否?”

云邡觉得奇了,“我能有什么不好?”

他眼风一扫,带过几个属下的方位。

立马有人半跪下,道:“白日仙座与狐王交手,属下担忧,故自作主张传信与魔尊。”

红澜一愣,“狐王?”

原来今日云邡倒了个不大不小的霉。

今日战中,孝王一方派出几名修士,出动雷符,呼风唤雨,普通将士有所不敌,正好云邡来此处多日,整日不是同大将扯淡,就是听属下探子回报,快要淡出个鸟,一听阵前有人要同他挠痒痒,自然是积极的不得了,幻化了紫霄山内门弟子的身份,前去襄助。

原本的好好的,他一出手,那边节节告退,正要收尾。

哪知这时,半空中忽然有青丘狐族借道,狐王就在其中。

那狐王眼睛尖,一看此处有个紫霄弟子,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出手开打。

云邡一方面的确对青丘有愧,另一面也不愿意泄露自己身份,故而佯装不敌,回了帐中。

可那狐王似乎就是和他较上劲了,现在就搁孝王军中住着。

红澜听了此事,思索半响,道:“这是我的过错。”

云邡摆手,“别说这些没用的。”

红澜道:“你要如何处置此事?”

“如何处置?”云邡闻言笑了,亲热的揽过旁边的谢秋寒,“小秋寒,这雍州有道特色菜,叫做热羹,是用五格染炉做器具,下面烧着小木炭,上面五格分别放不同香料,将肉切成薄片,放进格子里涮,入味又驱寒,这要是用上千年灵狐的肉,那滋味更是美的很。”

“……”

仙座大言不惭说要吃涮狐狸肉,已经是第二回 了。

云邡同谢秋寒靠的近了,才发现他身上传来了一层冰冷的寒意,想必是彻夜时赶来沾的风霜。

他皱了皱眉,脱下披风,把谢秋寒裹了起来。

谢秋寒怔了怔。

他又不怕冷。

对了,云邡还不股票 他悟道结丹了。

可这披风传来的体温却将他牢牢的桎梏住了,他什么也说不出口。

连带来路上打的那些腹稿、准备的那些稳重懂事的姿态,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去。

他静默着,留在云邡身旁,听他和他人说话。

红澜听云邡的话,虽然是开玩笑,但或多或少有几分不快,还真怕他一个动气把狐族剿了,便道:“狐族此刻出秘境,定是搜集过冬物资,青丘秘境不能长久打开,想必过不了几日就走了。”

“行,”云邡道,“我就等几日,我就不信他还不回家了。”

红澜点头,刚好将白日那只落汤狐狸给送过去,也正巧了。

只是狐王这样横插一脚,却不知是否会影响大局。

他又问:“如今两方情势如何?”

“无趣极了,”云邡答。

红澜最是股票 这个师弟的性子,若是碰上难解僵局,他便兴味十足,像碰上天大好事,但要是事情顺利,他就是现在这幅兴致缺缺的样子了。

云邡没兴趣解析战局,聂明渊便替他说:“孝王筹谋已久,屯兵三十万,凭着河西走廊,一鼓作气拔下了三重镇,但兵马先行,粮草未至,刚到吕梁,碰上冀州守军,便连连败退,如今他们避走榆林,扎营在城外,对着镇北台虎视眈眈。”

“粮草未至?”红澜侧了侧头,“我来前听说周深派人护送粮草到雍州了,怎么没跟上吗?”

“跟上了,”聂明渊露出惋惜的神情,“听说不小心丢了。”

他也是个披书生皮的老狐狸,这个“丢”字意味十分深长。

红澜心领神会,又问:“我来时见此处不过万人,大军其余人等呢?”

这便是军中秘报,聂明渊抬眼请示云邡。

云邡忙着逗谢秋寒。

聂明渊:“……兵分三路,围榆林孝王军,此时在路上了。”

红澜点头,股票 战况都在掌控中,便不再多问。

几人又简单叙话几句,他们急匆匆赶来,是听闻云邡负伤,但既然是他糊弄狐王的的,几人便都放下了心。

他们说话间,那自作主张送信的属下还半跪在地上。

云邡半点没有让人起来的意思。

地面寒冷刺骨,聂明渊看了几眼,心有不忍,道:“仙座,夜色已深,是否要去备客帐,请各位歇下?”

云邡颔首:“去吧。”

于是手下请红澜和金林出去。

金林多看了云邡好几眼,想说什么,但顾忌人多眼杂且时机不对,便都按下了。

谢秋寒也要起身,却被云邡按住,“哎你去哪。”

谢秋寒看看门口正掀起的帘门,又回头不解的看看他。

云邡:“你睡我这儿。”

谢秋寒:“我……”

他二人从前抵足而眠也是常事,可今日……他问心有愧,便无法再秉平常心了。

红澜问他是什么心思,他那时不敢想不敢说,可见了这个人,哪里还会不股票 答案呢。

正在此时,云邡忽然抬手按住他肩头,将他一把拉了过来,谢秋寒惊慌失措,对上云邡的眼睛——

他眸中白光一闪,一点寒星般的劲气越过谢秋寒的肩头直射出去。

只听得噗通一声,再加上呼痛,一人摔在地上,摔了个狗啃屎。

这人正是那个下跪的属下,他原本是跟着大流在往外走的,刚到了门口便被仙座一道劲气给击中了。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看了过来。

聂明渊忽然懂了什么,皱眉细看此人。

这属下艰难的用手撑着地面,半跪起来,“属下领罚。”

云邡闲庭信步,走到此人身前,居高临下道:“我哪里罚了你?”

这人便再磕了个响头,毕恭毕敬的说:“请仙座责罚。”

“好啊,”云邡说话的同时,抬手一挥,剑意毫不留情的刺了出去。

他的剑意哪里是普通人能抵挡的,这人怎么也没想到云邡真能下此狠手,面露骇然,弯腰闪躲。

他的腰向后折,折出了一个寻常人根本不可能折出的弧度,几乎是贴着地面了

,又飞快向旁边一滚,那剑意只削下了他半条胳膊,算保了一命。

云邡的人全都眼观鼻鼻观心,没有一人敢违逆他,替旁人出头。

只是心中不免觉得此举过于狠辣。

可正在这时,他们却发现,那人的断肢处没有留下一滴血。

再定睛一看,这人的身体内部竟然全部是空的。

这人受了一剑,飞快的往帐外跑。

只是红澜就站在门口,森然一声:“想去哪?”

而后黑雾挟带着无数骷髅头,将他一口吞下了。

黑雾散去。

一张泥金纸做的纸人轻飘飘的掉了下来,旁边那条断胳膊也变回了一张长方形的小纸条。

众人这才股票 ,此人压根不是他们同伴,而是一张法术变成的纸人。

红澜将纸人招到手中,凝眸细看。

云邡道:“怎么样,看出究竟了吗?”

红澜摇头,神色有些严肃,“你股票 这是什么?”

“不知,”云邡百无聊赖的说,“我只是试试他,他就露馅了。我就说嘛,我的人没这种蠢货。”

红澜无言以对。

此人故意向他致信,引他过来,动机莫测。

云邡一个眼神,聂明渊立刻接了纸人过去,几个属下各显神通,念咒的作法的翻书的,要查清这东西来历。

可他们想尽了办法,却都败下了阵。

云邡这才支起了身子,挑眉道:“查不出?”

聂明渊道:“这纸是太武年间出的一批泥金纸,上面附着的却是无根之魂,没了容身处,便立即消散无踪,实在无处追查。”

云邡若有所思,把那张惟妙惟肖的纸人放在了桌上,细细端详片刻,还真什么也感知不到。

无根之魂?这是天方夜谭。

但凡魂魄都有根,连云邡当初给谢秋寒留下的那桃木枝分身,上头都是他分出的一丝神魂。

魂魄这东西可捏不出来。

这世上怎么会有无根之魂呢?

可这东西的确是摆在了面前。

他们讨论一阵,谁也说不出个究竟。

最后云邡随手拿镇纸压住了这纸张,摆了摆手:“行了,此事押后再议,都回去睡觉吧。”

其他人闻言,二话不说都出去了。

谢秋寒因先前云邡留他,便呆在了帐中。

帐中只余他们二人,云邡本就上榻歇着了,因谢秋寒几人来到,才让他起了身。

这时他窝回凌乱的床榻里,打了个哈切,冲谢秋寒招手:“来。”

第43章

谢秋寒依言坐在了床边,默默拉平了毛毯的褶皱,自己占了一个很小的角落,打算原地隐形。

云邡:“你坐那干什么,给你老父亲守夜?”

谢秋寒:“……”

他竟然不回嘴,奇了。

云邡这才正眼去看他:谢秋寒进帐不久,眼角烘出一层薄薄的红,嘴唇和面色却白着,这么垂着眼睛不说话,仿佛透出了一份委屈。

云邡瞧他这样子,还当他在秋后算账,为来之前自己丢下他而生气。

赴京以前,小秋寒还嘱咐他得当心,可今日却得了自己负伤的消息,连夜赶来……别说,还真能记上一笔。

云邡在心里给他添了个受气包的新外号,就摆在闷葫芦旁边,嘴上却哄道:“我听说边关互市也很热闹,待此事了了,我带你去玩,给你补回来好不好。”

说着,伸手去拉他。

谢秋寒没有防备,被他拉了个趔趄,往旁边一栽,刚好让云邡眼明手快的给接住了。

立刻栽了个彻头彻尾的脸红心跳。

云邡笑眯眯的拍着他背心,宣布道:“好,就这么说定了,投怀送抱就是不生气了。”

谢秋寒压根不股票 他在说生什么气。

他们离的这样近,云邡身上的气息毫无阻隔的浸入他的心间,那气息像揉在冰雪里的花香,一段凛冽,一段靡丽,自成一派的成了他心心念念的一个人。

可他不敢心动。

一动,就怕覆水难收。

帐内烛火明灭,云邡自认为哄好了人,放开谢秋寒,替他理了理衣领,问道:“这几日山中可发生了什么新鲜事?”

谢秋寒正好需要说点别的来分分心,便将这几日发生的事娓娓道来。

说到虚怀堂前被挑衅之事,云邡冷了脸,谢秋寒看他脸色,很快说红澜已经料理了事情,他才面色稍霁。

谢秋寒道:“只是不股票 周文宣究竟为何要挑衅我,难道他们对魔丹有所图?”

说到此事,他忽然想起来前捎带上了未锦给他递的纸条,掏了出来,“未锦还给我递了这条子。”

云邡眼睛定在那张被折的四四方方的纸条上,眸光闪了闪。

他忽然想通了什么,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不解。

谢秋寒看他脸色,“怎么了?”

云邡不言不语,手掌一翻,不远处桌面的镇纸自动浮起来,底下压着的纸人飘到了半空,乖顺的躺在了他的手心。

“看。”

两张纸摆在一起,虽形状不同,却看得出是同样质地的泥金纸。

彼时造纸工艺已臻成熟,仅凭纸张是分不出产地批次的,但这种泥金纸却因受了太武帝的钟爱,被明令禁止民间私造,成了王公贵族彰显身份的私有纸张,因此一看便知其来处。

谢秋寒凝眉道:“什么意思?难不成未锦和这无根之魂有配资开户 ?”

“非也,”云邡若有所思,“未锦皇族出身,自从收他做太玄宫大弟子后,太玄宫收了不少皇室好处,这纸只能说明,这两样东西都出自太玄宫——你先前说,周文宣想试你的魔丹?”

“是。”

“……试魔丹、引红澜,”云邡摸了摸下巴,“看来是想要蚩尤金身了。”

谢秋寒:“蚩尤金身?弄来做什么?”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云邡似笑非笑,“自然是对付我了。”

谢秋寒匪夷所思道:“蚩尤嗜血好杀,魔性不驯,用了必定丧失理智,神志不清,竟也有人愿意用。”

“多着呢,”云邡道,“你说蚩尤魔性不逊,那还有的是人比他更加不逊,相比起来,还算是冤枉蚩尤了。”

古往今来,九州国土,恐怕他还是第一个为蚩尤抱不平的。

可谢秋寒思及静壶等人的德行,觉得还真有些道理。

凡人都以为紫霄山是清净避世的仙山,里面的仙人不染尘埃,清静无为。

他们受了许多供奉,已经高高在上,超凡脱俗了,却还要争来抢去,使出许多不光明的手段。

他们为了什么呢?

都说凡人在红尘中,欲求无限多,可这样看来,这些仙人比起来凡人不遑多让。

云邡拿着两张纸,凝视半响,他的所思所想却比谢秋寒要复杂的许多。

谢秋寒也并没有发现,说到最后,无根之魂的事云邡也没回答他。

云邡轻轻吹了一口气,两张纸都凭空消失,也不知被他藏到了哪里去。

谢秋寒看他动作,开口道:“我还有一事不明。”

“嗯?”云邡侧头看他。

谢秋寒问道:“太玄宫究竟为何总要同你过不去?我股票 你是在太玄宫拜师长成的,他们都是你师长,情分犹在,无论他们往日有多过分,只需收敛示弱,你总不会对他们下手,他们何至于要弄到今日这般你死我活的境地?”

“我不下手?谁说的?”云邡听完就笑了。

谢秋寒静静的看着他。

云邡道:“空冥害我和师兄一事,太玄宫诸位长老掺和不少,你觉得不至于你死我活,可在他们那,已然是不得不先下手为强了。”

谢秋寒听他只是反问,却不否认,问道:“那若是他们不下手呢,你又当如何?”

云邡一顿,脸上的笑忽然泛出些其他意味。

谢秋寒后悔自己问的太紧,刚想收一收,云邡就一巴掌拍着他脑袋上,“没大没小的,问那么多你要造反吗。”

谢秋寒:“……”

云邡那一掌落到他脑袋上,又变成揉他头发,只是说:“没办法的事。”

少年人前面的路很宽,总爱做各种设想,这样会如何,那样又会怎样。

殊不知,其实没有什么路可以让他选。

要是能选,谁愿意从一堆埋了上万年的尸骨里生出来?

就是有也不是他。但空冥就这么不由分说的把他给弄了出来。

那时他还不股票 天下大义的重量,他被带上紫霄山,在紫霄山撒泼长大,又意气风发的拎着把剑去游历天下,结交天下能人义士,自以为过的自由又畅快,爱去哪就去哪。

可他其实哪也去不了,那份快活就和放羊差不多,筋骨活络、油光水滑,就可以拉回来宰了。

他一回紫霄山,就跳进了胆战心惊中,师兄堕魔远走,昔日和蔼的师门长辈面目大变,他步步为营探寻了一圈,直到遇伏身死,才终于明白,他整个天纵奇才的前半生原来只是在按别人画好的路走。

还是条诛心的死路。

但这条死路走到头,似乎……又柳暗花明了?

他阴差阳错被谢秋寒捡了回去,藏身在一副画中,反而觉得摆脱了桎梏,看清了来路和去路。

其实他这种性子,哪里会真的卧薪尝胆、含恨伺机,他大部分时候都只是来来回回的想着前因后果,有时觉得失落困惑,有时觉得去他娘的。

当然也有想不开的时候。

可每每他这边刚往“怨”字上踏了一步,小秋寒就能闹幺蛾子,印象最深的是,有回他钻了牛角尖,闯到天宫去想质问空冥,觉得死也死个明白,可刚打到密室外,就得知臭小子摔下了悬崖,快没命了。

他当时简直匪夷所思。

居然连寻死都不行!

就这么又认命又好笑的过了几年,就真的去他娘的了。

那几年,他认真想要和谢秋寒回江南去。

总之空冥造化了他,又来杀他,恩怨相抵,没什么好计较的,他捡回了魂魄,还算是挣了。

他虽然被别人打算了几百年,但还能自己给自己打算个一千年呢,不亏。

他就这么心宽的将一切恩怨一笔勾销,又觉得前路坦荡。

但这年年初,他得到剑圣的传讯。那讯息犹如一块山石哐当一下砸了下来,拦路还不算,直接把路面碾了个稀巴烂。

剑圣得天道启示,知空冥欲以杀破道,故自取神格,凝为一剑,交到了他手里,嘱他重执牛耳,造福苍生。

那一锋之下,是坦然赴死的剑圣,一锋之上,载是芸芸众生,锋尖直指的他师父空冥,剑柄冲的则是他的心窝。

这把剑实在太重了,可他不接又没人能接。

他接下这把剑,又没有了选择了。

乃至如今太玄宫害怕他报复,要对他先下手为强,都是抢在他做选择之前,替他做好了选择。

这些都是他没办法的事。

总有些东西,是他有通天彻地之能,也逃不脱的。

帐篷内一时间静悄悄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谢秋寒后悔自己问那么多,惹的云邡不高兴。

他看着烛火下云邡忽明忽暗的脸,想说一点安慰的话,却觉得都很多余。

云邡回过神,“你来了也好,这几日就呆在我身边,寸步不许离开。如今局势看似清明,但保不住他们备着后招,师兄堂堂魔尊,别人暗算不了,你却太弱了些,惹眼的很,这段日子,除了我,谁找你都别理,股票 吗?”

又弱又惹眼的谢秋寒默默点头,无从反驳,只能认了。

主营扎在平原,一阵西北风呼呼的刮了过来,引得帐篷的风口一阵嗡鸣,烛火也终于燃到了底,灭了。

夜已深,再多话明日就起不来床了。

云邡掀开被子,把谢秋寒拉了进来,“来,被子里暖和。”

幸好没了光,黑暗里看不清谢秋寒突然红了的脸。

以云邡的修为,根本不怕冷不怕饿,但他从来都装凡人装的津津有味。

谢秋寒从前不知,可现在自己也入了道,才明白过来,不管有怎样上天入地的本领,这被窝里的温暖、食物的香气、身边人的气味,都是绝不能舍弃的人间滋味。

二人并肩躺着,谢秋寒缩进被子里,小心翼翼的伸出手,牵住了旁边人袖子的一角。

可这点小动静根本没瞒过云邡。

云邡心里笑起来:但捡到谢秋寒,倒是他自己选的。

虽然未免太黏糊了,但也可爱的很。

第44章

天刚蒙蒙亮,帐外忽而响起一声极轻的咳嗽声,那声音沙哑短促,含混在西风里,几乎听不见。

但帐内人第一时间睁开了眼睛,一双眼清明透亮。

云邡先看了一眼旁边少年,凌晨时人睡的最熟,谢秋寒习惯性抿紧唇角,但眉头舒展,好像正做着一个不能言说的美梦。

帘门被掀开,老人布满皱纹的脸探了进来。

“仙座?”

云邡冲他比了个嘘声的手势,“别吵醒他。”

金林依言闭嘴,好像做贼似的轻手轻脚走进来,立在床边,等了一阵,低声道:“仙座身子可无恙?”

“没事,”云邡道,“等等。”

——等的什么?

金林不解,往仙座那儿瞅了一眼,只见仙座正小心翼翼的把谢秋寒的手扒拉开,试图把自己的胳膊从他的环抱里给解放出来。

少年在梦中还很是不满,将眉头锁的死死的,紧紧揪着仙座袖子不放。

直到云邡给他塞了一个枕头,他闻见熟悉的气味,才肯暂时罢休,翻到另一边去了。

云邡已前所未有的耐心做完这些,不由得嘀咕了一句:“粘人精,越大越难搞。”

金林疯了:您也股票 他大了?股票 大了还往床上领?

这是粘人吗,这分明是个活灵活现的寤寐思服!

金林感觉自己都已经看见了第二次紫霄山大乱的情景,好在到时候他老人家早化成一抔黄土,解脱于这些小辈的屁事堆了。

云邡把狗皮膏药揭了,下床来到桌前落座。

金林麻木的挪了两步,道:“仙座,好了吗?”

“好了,”云邡往床上瞧了一眼,“拿匣子给我,多取几日的,省的不小心被他看见了。”

金林心中实在不知该作何感慨,只好拿出随行的药匣子,取出了一个似玉非玉的盒子,若谢秋寒看见了,一定能认出,这便是他那日见过装药引的匣子。

金林拿着这个小盒子,踌躇半响,并不交给他。

云邡看出他迟疑,问道:“怎么了?”

金林犹豫再三,终于把匣子交出去,同时问道:“仙座取血已有一月,有损元气,本该静养,却一刻不停的四处奔波,您同我说句老实话,当时与狐王交手时,真是示弱骗他吗?”

云邡本要接过来的,听了这话,手悬空一顿,似笑非笑的抬眸,道:“难不成师伯以为,我是因为打不过,所以不打?”

“不敢,”金林立马说。

“只是看在师兄的面上让让他罢了,”云邡不同他废话,从他手里把匣子拿了过来。

金林见他不愿提,也不再多话,可心里却认定了自己的猜测。

云邡哪里是会示弱的性子,若是可以,他一定是先爆锤一顿,只在最后一剑上堪堪停手。

他同狐王交手,倒不至于打不过,可按现在的样子肯定也是讨不着好的。

这才愿意委屈自己先装上一装。

在金林思索之际,云邡已经伸手将广袖挽起来。

广袖层起,好像叠了千堆雪,手腕肌理细腻匀称,皎洁如月。

金林见状,很顺手的递上一把匕首。

但云邡没接。

他右手轻轻一翻,两指间捏了一把极薄的锋刃,是将剑意直接化出了形状。

紧接着,很干脆的往自己左腕上一划——

血滴下来,先是红的,沾到刀刃上,被吸干殆尽。

紧接着,一缕金色的血液冒了出来。

金林见状,连忙施决辅助,引那精血入玉髓中。

那血如潺潺细流,流入寒冰匣子中,与玉髓混为一体,几乎成了一面流光溢彩的镜子。

所谓的药引子究竟是什么?每每谢秋寒问起这个,金林和云邡总是顾左右而言其他,不肯同他说真相。

便是这真相有些血淋淋。

魔丹的确无解,但能被克制。

伏羲神血乃无上神物,医死人肉白骨不在话下,能辟一切邪物。

但好物总是稀缺,即便是伏羲神体,也只能产出那么一点神血,消耗过度便要危及主人。

云邡这样取血,已经连取了一整月了。

取过血,云邡的脸白了二分。

金林默然立在一旁,等着他静静调息。

过了约有半柱香,云邡才重新睁开眼,又像个没事人似的。

他微微挑眉:“师伯怎么还在这儿?”

……一开口就是赶人。

金林为他操心为他劳碌,半点好没落着,真是所侍非人哉。

金林在心里原谅了他一百遍,又道:“仙座想好今后怎么办没有,取血终究不是长久之法,他修为日强,神血迟早要压不住的。”

“再说,”云邡听见“今后”两个字就心烦,“回山再想,能压一日是一日。”

金林犹豫片刻,分明该告退,却不走。

云邡看他:“又怎么了?”

金林劝道:“云邡,你已经换了半身神骨给穷奇,再使不得了,你身负仙门,万不可意气行事。”

云邡顿了顿,几乎是耐着性子了,笑眯眯的说:“师伯,您股票 为什么您活的最长吗?”

突然这么问,金林实在没跟上,况且云邡也不是要威胁他的样子。

只见云邡扯着唇角说:“因为您从前最不爱管闲事。”

说完,他起身走,再也不理金林了。

金林摸摸脑袋,连皱纹都用上了,去想这句话。

想通了,立刻就用光了今日原谅晚辈的份额,告退也不告,扭头生气的走了。

谁爱管你们!

第45章

凌晨最是寂静,外头虫鸣歇了,人也熟睡,彷徨整夜的星月渐渐在黎明里销声匿迹。

谢秋寒翻了个身,被子都踹掉了,枕头却还紧紧抱着不放。

云邡替他拢了被角,静静看了他片刻,想了一阵,最后觉得也没什么,蚩尤都死的不能再死了,就留颗魔丹,有什么好嚣张的。

而他虽然常常倒霉,死去又活来,仙门首座当的像个劳动力,但……保一个小孩还是力所能及的吧?

云邡在心里嘀咕了几句,把死了万把年的蚩尤腹诽一阵,最后翻身上床,把谢秋寒抱过来当暖炉,又睡了个回笼觉。

谢秋寒醒来时,天光大亮,他也不知这一觉怎么能睡这么沉,连云邡起身都没发觉。

他兀自坐了一会儿,在床上发呆。

他做了一整晚的梦。

梦乡残影在他脑海中流连不去,直烘的他整个人从头顶到脚趾都发烫。

刚开始并没有什么出格的内容,无非是有人在他耳边轻轻说话,而后将他抱在怀里,他二人向来亲密无间,没什么大不了。

可后续……却越来越过分了。

他不敢再回忆,只觉得自己真是……真是太得寸进尺了。

谢秋寒努力的整理情绪,把那些东西压死在心底。

帐子里静悄悄的,将士巡逻的脚步声和不远处的交谈声隔着厚厚的帘子传来。

谢秋寒终于下了床,简单洗漱,弄出了些声响,很快惊动了守在外头的小兵。

站岗小兵估计正打瞌睡,听见动静,忙不迭抱着头盔小步跑进来,“小公子醒了,我来,我来。”

谢秋寒刚洗了脸,把毛巾拧干放回去,觉得并没有什么好吩咐他的,只是礼貌的冲他点点头,“不必,多谢。”

小兵道:“小公子可要用膳?”

“不必麻烦了,”谢秋寒道。

那小兵也股票 他们这些修士是不必用膳的,他看了一圈,还真没找着献殷勤的缝隙,于是说要告退。

还是谢秋寒叫住了他,问道:“仙座在哪?”

“仙座去王帐议事了。”

谢秋寒:“那麻烦小哥领我去一趟。”

小兵挠了挠头,犹豫了一会儿。

仙座与摄政王议事,按理是不该去打搅的,可仙座又叮嘱过,小公子醒了领着去找他。

他想来想去,觉得小公子找仙座,应当算不得打搅。

谢秋寒见他犹豫,体贴开口道:“不方便吗?若不方便就算了。”

“方便,方便,”小兵机灵的很,一边说方便,一边去取挂在一边的大氅,双手捧着送到谢秋寒面前,“外边风大,请小公子穿上,我刚才想的是这个呢。”

那大氅看着厚重,入手却柔软的很,通身没有一丝拼接缝纫的痕迹,是一整张皮毛做的。

谢秋寒只当是提前备好给他的,没有多问,便由这小兵领着去找云邡。

二人出了帐子,一路通行,并未受到阻拦。

空气苦寒,一阵凉意直钻人毛孔缝隙,正好给谢秋寒降了温,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冻回心底深处了。

他开始打量着周边环境。

昨夜来到,夜色深重,人马俱歇,不知军营全貌,今日一看,一片连营,几乎望不到边际,风呜呜的穿过间隙,掀不起一片盔甲。

而连营之间,将士三步一岗,个个持枪鹄立,军容齐整,见了谢秋寒和小兵,只微微挪动眼珠,便再无任何动作。

谢秋寒心中赞叹,以小见大,他深夜才来到,今日一早却能在军中畅通无阻,可见消息传达之快,上行下效,秩序严整。

如此走了一路,便来到了王帐。

不知是为了保持机密,还是为免闲杂人等混入,王帐周边空了一大片地,既无兵士也无副帐。

谢秋寒不急不缓的行去,小兵不敢跟来,留在了最近的岗哨那侯着。

谢秋寒才靠近帐篷,便听见了一道朗朗男声,正不疾不徐的汇报军情,将连日来的战事一一数出,那正是聂明渊。

他步子一顿,不好打搅,便想等这阵过去再进去。

可他脚步才刚刚转圜,帐内的声音忽然停了。

“谁在外面!?”

跟随着话音,一把缨枪直刺而出,来到谢秋寒眼前。

谢秋寒眉心一跳,却不闪避,只是抬起手,竟让他直接捉住了缨枪柄。

缨枪被截了去势,成了一把只余样子的花枪,被他拿在了手中。

帐中人大步走出,一名卸甲的将军掀开帘子出来查看,见自己使出的枪到了谢秋寒手里,瞪圆了一双虎目。

谢秋寒双手将枪交了回去,很客气,“请将军收好。”

将军并不收回,而是打量他,见他眉目疏朗,气度不凡,一看便不是误闯的毛贼,心中不免纳闷,不知这是谁带来的人。

这时一道醇厚的男声打断了他的思量:“郑纶,退下。”

将军听从此人的命令,往一边避了避,坐了个请的手势。

谢秋寒便同他一起入了帐。

说话的是个穿朱红色华服的男子,高大魁梧,眉目生的很有威仪,他坐在帐中主座,云邡和聂明渊一左一右的坐在他旁边,这人身份呼之欲出。

谢秋寒从从容容的向诸人行了个礼。

“不必多礼,”华服男子双目含笑道:“真是少年英才,好身手。”

不等谢秋寒说话,云邡先替他回了:“让王爷见笑了。”

说完向他招手,“来我这儿。”

谢秋寒依言在他身边落座,看见那位摄政王也不大介怀,依然很客气的样子,心里有了些判断。

刚一坐下,云邡便道:“刚才那一手不错,我看你进益不少,回头我陪你练练。”

谢秋寒被他夸就觉得高兴,盖住翘起的尾巴,嗯了一声,点头说好。

云邡见他可爱,揉了揉他头,问道“怎么一大早就寻到这里来了?”

谢秋寒:“……”

真稀奇,这人昨天才叮嘱要他紧跟身侧,寸步不离,转头就忘了。

于是他只是答:“随便转转。”

“随便转转就过来我这儿了?”云邡直接给他扣了个帽子,“真是缠人的很。”

当着许多人的面,谢秋寒不吭声。

其实云邡哪里是不股票 自己说了什么,他就爱逗谢秋寒,越不说话,就越想招惹,所以谢秋寒故意不理他。

帐中四角生了好几个火炉,暖烘烘的,熏人的很,谢秋寒顺手脱下大氅交给了一旁的侍卫。

云邡多看了大氅一眼,情不自禁的翘起了嘴角,很神奇的没再往下招惹他了。

帐内正在议事,因谢秋寒而打断了一下,很快续上。

他们说话也不避着谢秋寒,因此他跟着听了一耳朵。

摄政王指派了那位郑纶将军坐镇西北,镇压叛军,自己则三下五除二搞定一堆朝政,扔下小太子在京中,紧赶慢赶的来到了此处。

聂明渊为此间军师,嘴皮子最利索,理所当然的由他上报这几日的军情。

现在正说的是几日前拦截孝王粮草的事。

当日云邡从紫霄山市集匆匆离开,便是因为无意中窥得太玄宫搜刮乃至押运粮草一事。

谢秋寒这才股票 ,那日他们离开不久,便遇见了一支由西往东的难民队伍,那一队人浩浩荡荡,他们在空中御剑看了半响,竟然看不见头尾,只看见队伍最外围零星有支披甲的军队,再并上几个白袍修士。

再混进去一问,才知这一行人的来源。

他们从一个边陲村落走出,一路往东,希望能在没有战乱的地方安上家,却一直没有找到落脚的地方,又不断收纳沿路受灾的民众,积累下来竟有几万人之多。

过了三关,来到凉州,他们饿的不行了,听说有人招兵买马,就什么也不问的往那儿去,希望能有口饭吃。

这伙人回答的乱七八糟,连自己要加的是哪位将军的麾下、听哪位大人的号令都不股票 ,完全是稀里糊涂,就冲一口吃去的。

而同一时间,由紫霄山太玄宫诸人押送的粮草,将将行到雍州。

一缺一盈,刚好补上。

云邡一行人干脆就好人做到底,把难民引到了粮仓,算替孝王干完了这桩自己早就许诺的大好事——至于人家是不是真心想这么做,就另当别论了。

摄政王单名一个鸿字,国姓为周,叫周鸿,他听了这段,哈哈大笑:“好,聂先生真是智技无双,能得聂先生为麾下,本王幸甚。”

“王爷过奖了,”聂明渊不卑不亢,起身行了个礼,“王爷德音孔昭,天下归心,聂某自当效犬马之劳。”

“先生快快起来,不必多礼,”周鸿虚虚一抬手,让他免礼。

聂明渊依然行完那一礼,显得十分谦和,周鸿见了便更满意了。

他二人一君一臣,来回吹捧起来简直没边没际,听得谢秋寒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谈话一阵,周鸿大悦,命人取了酒来共饮。

饮酒间,他先敬了云邡第一杯,“此番劳仙座亲自出手,这一杯要敬仙座。”

云邡很给面子的与他共饮了一杯,虚与委蛇的功夫做了全套。

谢秋寒在一边旁观,正看出了些苗头。

周鸿敬完云邡,恰好扫见谢秋寒的眼神,见他神情内敛,目光灵慧,心知他必有不凡之处,更何况被云邡带在身边,更值得一番考量了。

他心里想了这么一大串,脸上只恰到好处的露一点赞赏,道:“还未请教,这位是?”

云邡其实是不想让谢秋寒在他那儿挂上号,又一次替谢秋寒回答道:“家里小孩,非要跟来见世面,王爷别见怪。”

第46章

接连两次打断,周鸿自然听出了云邡的意思,道:“哪里的话。”

原本他该识趣不再试探,可他看云邡护犊子的样子,不股票 怎么又微微一笑,不知想了什么,笑着说道:“这样说起来,其实太子原本也想来军中,这几日都盯着本王不放,故而本王才来的迟了些。”

“哦?”云邡不动声色,“那可使不得,还是太子安危重要。”

“是了,这不就害的本王半夜偷偷溜出城,出京城之时,还被大营的巡逻追了三里路,实在是平生未有过的狼狈啊!”

他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连带他身后跟着的那串糖葫芦似的亲兵们也都跟着笑的东倒西歪的,想必的确是有这样一桩事。

云邡却只默不作声,微微一笑。

他早听闻太子还是个小苗苗的时候就跟着周鸿在边关吃沙子玩,看着还真不是虚的。

周鸿不会说无缘无故的话,他现在提起,无非是想暗示自己与太子关系尚佳,小太子也是他一手拉扯大的,让云邡别急着同他撇清关系。

云邡不吃这套。

他们现在看着亲,以后可说不准。

太子总要长大,古往今来哪个摄政王能有好下场,这两边总是要咬上一番的。

这日子也不远,少则七八年,多则十几年——对修士来说,都是眨眼就过了。

云邡不大愿意和摄政王挨太近,不然现在掺和完了两王之战,过几年又该跟着掺和宫廷内斗了。

掺了权力的感情,能留几分真呢?

他们打了一阵太极,也没什么正事,云邡便带着谢秋寒先行告退。

云邡伸手去替他取了大氅,将他拢的严严实实的。

黑色大氅是很难穿的,穿着者稍有瘦弱矮小,便会被压得厉害,但谢秋寒这些日子似乎又蹿了个头,也被天宫周到的伺候养出了肉,穿上后显得身量颀长,还格外添了分稳重。

云邡替他掸去肩头不存在的灰尘,很是满意。

谢秋寒莫名其妙,不股票 他这黄鼠狼见着鸡的眼神是从哪生出来的。

这时听见聂明渊开了口,他打趣先前那位拦谢秋寒的将军说:“郑将军您瞧瞧,您不认识仙座的人,总该认识衣服吧。”

郑将军一愣,去看那件大氅,恍然大悟,他说怎么这么眼熟呢。

谢秋寒这才股票 自己竟误穿了云邡的衣服,在军中晃了一大圈。

先前他来时还赞叹军中消息传的快,上行下效,现在一看,恐怕是因为他“狐假虎威”了!

云邡看他小模样,却觉得有趣极了,抬起手指朝他脸上戳了一下。

谢秋寒:“!”

云邡忍俊不禁,围观的甭人管大的小的也都跟着他笑起来,一时间战地的荒凉之意都被这群汉子冲淡不少。

谢秋寒顿时尴尬的无以复加,随便告了个辞就埋着头就往外走。

云邡跟着后面,不依不饶道:“哎,你走那么快做什么。”

谢秋寒充耳不闻,健步如飞,而他则优哉游哉,但怎么样都跟不丢。

谢秋寒步履匆匆的行了一路,终于一头扎进了帐篷里,却没肯脱那件大氅。

云邡紧随其后掀开帘子,含笑道:“让我来看看,今天是谁恼羞成怒。”

谢秋寒别开头不肯理他,他却笑吟吟的凑上去,把不开的那一壶给提了起来:“不就穿件衣服吗,你同我闹什么别扭,又没让你脱下还我。”

不说还好,他一说,谢秋寒彻底恼了,“没有!”

“没什么?是没闹别扭,还是没恼羞成怒?你选一个。”

云邡越说越来劲,还伸手捏住了少年的下巴尖,细细看这人慢慢脸红的样子。

他凑的极近,谢秋寒都能数清他的睫毛,那亲近促狭之意分毫毕现。

梦中绮念又一次席卷了谢秋寒的大脑,他浑身发热起来。

云邡:“真奇了,不过是……”

话未落,谢秋寒忍不住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嘶!”

云邡没有防备,被他脑袋撞了下巴,倒在床上连连呼痛。

谢秋寒本气恼的要往外走,一听见他呼痛,又紧张又心疼,连忙去扶他,“怎么样,很疼吗?我不是故意的,让我看看……”

云邡却猛地翻过身,将他扣在床上,哈哈大笑起来,“臭小子,还想溜!”

谢秋寒:“……”

他真的要被这人给气死了。

他哪里恼的是衣服,他恼的是那个梦,是得寸进尺的自己。

那梦的残影和现下的情景巧妙的重叠了起来,一时间让谢秋寒心旌摇曳。

可他也只敢在梦里放纵一响,把所有的痴心妄想都搁在那个无人知的角落。

现在这样就很好了,他愿意跟在云邡身边,只做一个满心孺慕之情的小公子,再过几年,做他座下忠心不二的得力弟子,这日子长长久久,没有尽头,兴许能将他懵懂的情意掐回去,但即便不能,也已经太足够了。

谢秋寒默念了一遍清心诀,眼观鼻鼻观心的,强撑起了一张泰然自若的外皮了:“玩够了吗,让我起来。”

云邡:“没玩够。”

谢秋寒:“……”

云邡看他在生气的边缘试探,终于不逗他,拉他起来,还道:“军中无聊至此,你都不让我解闷,真白养你了。”

谢秋寒不理他,正念第二遍清心诀。

只听得云邡不紧不慢道:“不理我可以,听着就是了,我叮嘱你一件事。”

谢秋寒悄悄的把目光移回来。

云邡:“聂明渊早年就投在了了周鸿麾下,是以为周鸿做事的名义去的雍州,周鸿……”

谢秋寒:“不股票 他是你的人,所以我不会说漏嘴,把聂先生给卖了的。”

云邡有些惊讶,“你是怎么股票 的?”

……自然是用眼睛看到的。

周鸿对这二人亲疏分明的很,他既不是没长眼,又不是二愣子,怎么会看不出。

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反间之计来去不休,背后稳坐钓鱼台的却是他这位仙座。

云邡很快想通,谢秋寒本来就聪明,何况还是他教的?

他把谢秋寒的机灵归到了自己脑袋上,与有荣焉,笑眯眯揉了揉他脑袋。

谢秋寒垂着眼睛,红晕褪去,显出一份格外的白,他低声道:“不必拿我当小孩子,如今我也长大了,你多教教我这些,我也能替你做事。”

云邡笑眯眯:“好好。”

谢秋寒股票 他敷衍自己,又强调说:“我说真的。”

云邡这才认真想了想,问道:“想做仙座吗?”

谢秋寒心想:开什么玩笑。

云邡道:“若你想做,我也能扶你上来,可这位子并不那么光鲜,旁人以为我是呼风唤雨位高权重,殊不知高处不胜寒,这担子重的压人,即便你想做,我也有些舍不得,你的意思呢?”

谢秋寒听的心中一动,压着又要脸红的趋势,问:“舍不得什么?”

云邡:“自然是你,难不成还舍不得仙座之位,我欠虐吗?”

谢秋寒原地飞升了。

云邡继续说:“剑圣临终前同我说了一些话,我现在不能告知你,但我心里的确有份筹划,想解开这盘复杂的世局,若能成功,届时我便脱下仙座之位,离开紫霄山,到处走走,我走以后,紫霄山的确是缺一个领袖,你若……”

“不,”谢秋寒截然打断,“我不要,你去哪我就去哪。”

云邡自然分得清他话的真伪,股票 他一颗赤诚滚烫的真心全都向着自己。

他方才还在王帐里评判别人,心想掺和了权力的感情留不了几分真。

可现下一到自己身上,立刻就变了样了。

他满心柔软,可嘴上却还调侃谢秋寒说:“我去哪你去哪,还说自己不是粘人精?”

谢秋寒瞪他一眼,不吭声了。

云邡捏了捏他的手,笑眯眯的,他也不挣脱,就静静的坐在那儿。

他刚要说什么,忽然有人掀了门帘进来,“仙座,十万火急……”

十万火急兴许也没有那么的急,因为他一见这二人坐在床上,执手相看、亲密无间的样子,当即懵的忘了要说什么。

谢秋寒扭头看过去,正是方才领他出门的小兵。

那小兵把下巴哐当一声掉地上,捡起来擦擦灰,三魂去了七魄丢了,晕头转向的往外跑,却被自己绊了一脚,摔了个狗啃屎。

摔了好大一声响,把四周人都吓的看了过来。

谢秋寒都替他觉得疼。

聂明渊就在后面,伸手把他扶起来,道:“这是怎么了?”

小兵结结巴巴、面红耳赤,“仙、仙……小公子……”

聂明渊怕他用话把自己咽死,循着他意思往帐内看,见云邡和谢秋寒也都看了过来,一时间真不明白这小兵在慌什么。

小兵回头一看,那两位大人一派正人君子的模样,顿时迷糊起来:难道,当真是他看岔了?

云邡走过来,戏谑道:“行好大的礼,是什么事这样着急?”

小兵也问自己,什么事来着?

谢秋寒不禁扶额。

这时聂明渊不紧不慢道:“哦,是有个不大好的消息。”

这个不大好的消息,是前线告急,镇北关快要失守了。

第47章

分明方才还在王帐内分麾下炙,一副要论功行赏的样子,过了不到片刻,就变了天。

聂明渊递上一份战报,云邡一目十行的匆匆看了,眉头越皱越紧。

摄政王也紧随其后,步履飞快的赶到了,他身披战甲,左手抱着头盔,高声道:“劳烦仙座同我一起去一趟!”

云邡当即点头,二人一句废话没有,并肩向外走去,竟这就要离开奔赴镇北关了。

谢秋寒毫不犹豫跟上,落后半步跟在云邡身后,看他们清点了一只精兵,而后由云邡一拂袖,沙场空地上凭空多了一艘船。

那船不大不小,有五丈来宽,刚好安下这几十号精兵强将。

他们有序上船,目不斜视,整只队伍沉默无话,只有整齐的踏步声。

顷刻间,船升空,变作了空中的一个小点,朝西方去。

这整个过程用了不到半柱香,堪称神速。

谢秋寒一直识趣的闭着嘴,半句不问的紧跟着,这时他和云邡立在船头,穿梭在黄天之中,吞了满口凛冽寒风,竟尝出了几丝夹杂着砂砾的血腥味。

他这才问:“怎么了?”

云邡低声道:“榆林围剿失败,先锋受俘,左中军被埋伏截断了头尾,包围圈豁出一个口子,被占据作战之利的雍州骑兵冲散,溃不成军。”

谢秋寒凝眉:“可不是说很有把握的吗?”

“带兵打仗哪有万无一失的事,”摄政王周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来人说,孝王多了只奇兵,多达万人,黑甲长矛,勇猛无比,个个不怕死。”

他扭头看去,不怕死就不怕死了,仁不带兵义不行贾,难道当兵还有怕死的?

周鸿像是看透了他的疑问,一针见血的答:“而且还不会死。”

谢秋寒愣住。

由云邡和摄政王带人先行,这支队伍很快到了镇北关,被郡府的人接了进去。

时下国土分为九州,中州京城为帝都,其余九州分封诸王,诸王统下城池数座,每城设城主,城下再分郡县,以此层层统辖。

镇北关位于雍州和凉州交界处,早年设下此关是为抵御外敌,后来王朝日益兴盛,八方臣服,这地方就成了一个繁荣的互市点,直接归中州统领,常年派驻刺史管理。

如今掌着镇北关的,是个叫向冲的书生。

镇北关受大军冲击,倒霉的镇北刺史刚上城墙头,就被一箭射穿,一命呜呼,尸体摔到城墙下变成了一滩稀巴烂的肉泥。

幸而他还有位姓向的师爷,这位向师爷临危不乱,搬出火铳,挡住了攻城军。

周鸿来到时,这位硬骨头的师爷还不肯从城头下来,最后被几个兵扛到了府上,两个小厮泪眼汪汪的环在他身边问长问短。

向师爷挥开几个苍蝇,压着怒大步朝府邸内走去,要看看是哪家祖宗偏要在这时耍威风。

可等他进到庭院,见到两边整肃排开的带甲精兵时,心下一凛,怒意慢慢褪去,成了一份惊疑。

这份惊疑在厅堂大门打开,高座上的人向他抬眸望来时,达到了顶峰。

“王……王爷!?”

向师爷拜倒,要行大礼,被周鸿扶住:“向大人临危不惧,守住镇北关,使叛军不能入城,是本王要谢你才是。”

说着他朝向师爷虚虚行了一礼。

向师爷不敢当,连连避让回礼。

他是周鸿的人,信也是他让人送去大营的。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以周鸿之位高权重,居然会亲赴前线,来到镇北关。

况且京城距离雍州有千里之遥,沿路坎坷,并不好走,镇北关遭袭不过一天,周鸿怎么来的这样快?

向师爷忙引周鸿入座,命人奉茶。

事从紧急,周鸿摆手拒了这番虚礼,直接问道:“你信中所谓的奇兵,究竟是什么情况?”

向师爷刚接过下人奉的茶,听他开门见山,便放了茶,又招手把那下人叫过来,耳语了几句。

见周鸿疑惑的看向自己,向师爷安抚道:“请王爷稍安勿躁。”

没过多久,砰砰砰的碰撞声和嘶吼声由远及近的传来。

那嘶吼声阴森渗人,让人足底生寒。

周鸿定睛望去,只见几个粗壮的仆人扛着一个半人高的铁笼,行走间有些摇晃,是笼子里碰撞力道太大所致的,那铁笼被黑布遮挡着,一声又一声低咆从里面传来。

向师爷示意那几人放下笼子。

仆人将笼子放下后,吁了口气,但并不退下,而是站在笼子的四角,每人手执一块大铁板,插进笼子四方,让笼子被封的死死的,只余下正前方一面空着,黑布因此飘起一角,难忍的腥臭味传了出来。

周鸿道:“掀开布看看。”

“王爷,这东西脏的很,怕污了您的眼,”向师爷道。

“别废话,”周鸿沙场出身,不耐烦他们文人恭敬婉转那套,直接上前一步,抬手掀开了黑布——

饶是周鸿见多识广,也被那东西闹的有些犯恶心。

那东西大约是个人形,之所以说是大约,是因为它有个躯干和四肢,但躯干干瘪的像纸片,腹上因为受伤而掏出一个大窟窿,里边什么也没有,但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东西的四肢发达的厉害,肌肉隆起,青筋一条条虬结着,五指尖锐无比,成了一只青色的利爪。

它原本应该有五官面目,也穿了件破布衣服,但在战争中都被撕扯的稀巴烂,形容极其狼狈。

周鸿忍着恶心走近一步,打量片刻。

向师爷偏开头,从怀里抽出一条手帕,捂了口鼻,瓮声瓮气的说:“王爷,这就是那所谓的奇兵,臣特意派去一只精锐队伍,折损过半,才捉到了这东西。它勉强听得懂人话,不过反应都只有一个杀字,见了活物就开咬,不怕死,不怕伤,什么道法都不管用,就算把它脑袋砍了,这东西也能自己捡起来拼上,真是难对付极了。”

周鸿听了他的话,低头仔细看这东西:这世上还有不怕死、不怕伤的活物?

恰在这时,他双眼和那怪物的眼睛对上——眼珠子通红,满是愤怒和绝望。

周鸿心里一动,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这其实是人吧?

正在这时,那怪物陡然发难,猛地朝前一扑,整个笼子晃动起来。

旁人惊呼一声,要上前护驾,被周鸿拦住了。

周鸿静静的蹲在那儿,看这只怪物冲他嘶吼起来,声音像指甲刮在硬物上,凄厉又嘶哑,却怎么也挣不脱牢笼的束缚。

“不怕死吗?”周鸿自言自语,而后伸出手,“刀来。”

侍卫立即递刀给他。

下一刻,铿锵金石声响起,周鸿悍然出手,劈开铁笼,那怪物一直蹲在笼子里,乍然重获自由,当即站了起来,可迎头又是一片寒光,它被那刀从头到底的整个劈成了两半——

并没有血花四溅,也没掉出什么零部件,这东西成了北字的两边,失去平衡匍匐在地上,一摇一摆的往前爬。

它行进的速度很慢,试图伸手去捞自己另一半身体。

整个厅堂,除了几个向师爷的人,都是周鸿带来的精兵,全都漠然的站立着,眼睁睁的盯着这东西在地上爬来爬去。

向师爷也没想到周鸿会猝然出手,一边觉得恶心的慌,一边又背上发寒,觉得周鸿不愧是带兵的,胆大心狠的很。

他突然在想:周鸿这人行伍出身,性情骏烈,分封燕州后,革旧出新,底下八个城主不服的杀了六个,风格与前两届帝王显然大相迥异,让他执掌了权柄,大明又会是怎样的气象?

这样想着,又见周鸿居高临下的看了那东西半响,下令道:“火攻水淹,都拿来试试。”

向师爷已经被分成两半的东西恶心坏了,再不想看他出别的花样,连忙道:“禀告王爷,水火风雷等自然力我等都已经试过,非但无用,还沾不到这东西的身上,您可以省些力气。”

“都试过?”

“试过试过,捉回来就试了。”

周鸿皱眉看看地上的东西,半响才挥挥手,道:“罢了,把这东西拿走吧。”

仆人将听令将的地上的东西叉进笼子里,抬起笼子,又从来路走了。

第48章

周鸿转身入座,沉思一阵。

“向师爷,夜袭那日情形如何,你说与我听听。”

向师爷道:“话说两日前,左中军先锋鲍将军领了一只精兵打镇北关过,臣亲自去开的城门,送先锋出城。当夜子时,南方天际升起红烟,这红烟是左军讯号,意思是先遣已经摸清敌军虚实,彼时张刺史见了红烟,立刻点起烽火台上狼烟,传讯叫三军齐发,攻下叛军,而后三军浩浩荡荡而来,铁马金戈之声响彻天际,刚过丑时,就将叛军打的落花流水。“

“叛军溃败,孝王出逃,鲍将军领兵拦截,本该大获全胜,可几名修士从天而降,救了孝王不说,还重伤了鲍将军。那时为对付这几名修士,鲍将军调遣军中有修为的都来助力,以至于后防空虚,让人钻了空子。”

周鸿:“从后方来袭的便是那笼子里的怪物?”

“是,”向师爷道,“这东西足有数万只,来前半点征兆没有,从天而降,直接落入大军之中,横冲直撞,以至于大军乱了分寸,损伤严重,连夜逃回镇北关内,现下许多受伤士兵都在城内,尚有一战之力的则重新编排,在此守城。”

他没说的是,原来那位刺史大人被那堆追着士兵来的怪物吓坏了,当时并不愿开城门,开溜的时候一不小心中了谁发的箭,断送了性命,才有了他上场的份。

周鸿沉吟片刻,夜袭大军虽数量不多,但个个精锐,还有他麾下几名大将领兵,却溃败如此。

他真切的感受到这一仗的难打。

那怪物已经被抬的远远的,厅堂上尚且留了一抹腥臭味,地上留了一道爪印。

周鸿盯着地上的爪印,道:“向冲,依你之见,这怪物究竟是什么东西。”

这怪物……自然是怪物了。

向师爷摸摸鼻子,道:“王爷,臣觉得……这东西很像是魈鬼。”

周鸿闻言神情紧绷起来。

还不待他说话,忽而一阵地动山摇般的响声,落足的地面摇晃了起来。

向师爷腾地站起,却又没稳住,撞到了墙上。

一小将急哄哄闯进来,喊道:“那东西来了!他们攻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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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北关城墙之外,噪声震耳欲聋,无数披甲士兵冲击大门,震得整座城都在发颤。

敌军扛着笨重的铁锤立在城下,一下又一下的砸着城墙,而城墙头的士兵不断的向下掷出巨石和火把,间或还有火铳在轰隆隆的发出攻击。

那批攻城士前赴后继,水火不侵,“不知死活”,厚重的黑甲覆盖下正是周鸿在郡府里见过的那怪物。

云邡站在城墙一侧,疾风将衣角刮的鼓飞起来。

谢秋寒并肩站在他身边,看城下厮杀,喉头有些发干。

云邡低声道:“明渊,带他进城。”

聂明渊:“小公子请——”

“不,”谢秋寒回绝,“我就在这儿。”

聂明渊看一眼云邡,见云邡没什么表示,便不上赶着当坏人。

谢秋寒道:“聂先生,那外头是什么东西?”

聂明渊瞧一眼城墙下渗人的黑甲兵,“书中管这东西叫魈鬼。”

谢秋寒从未听过这词,疑问道:“什么叫魈鬼?”

“说来话长,”聂明渊在一片刺耳的厮杀声中慢悠悠的扯淡,“话说自上古诸神陨落后,天地无主,浊气中生出许多恶相,搅得人间混乱不堪,直到禹帝分置九鼎,但凡受天地灵气滋养者,必遵循王鼎所书的秩序,日头东升西落,草木春发冬枯,鸟兽虫鱼各自繁衍,人生老病死,万物井然有序……”

分明万鬼攻城,情势紧急,这个聂先生却还要文绉绉的扯淡,谢秋寒听得内心焦急,真想摇着他脑袋直接把答案抓住来。

云邡的声音从旁边果断传来:“脱出九鼎管辖,又不是青丘狐那种上古遗民的,就叫魈鬼。因为不在秩序之内,所以凡间的风雷雨雪都碰不到这东西身上。”

聂明渊摸摸鼻子,没话说了,只有“嗯”了一声。

谢秋寒一阵无语,扭头刚要和云邡说话,便见云邡眸中冷意凝聚成点,映着一只疾射而来的毒箭!

云邡只一弹指,一道剑意射出,斩断毒箭,那箭断成两截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顺着这箭的方向看去,不远处大军之中,车马顶上站着一个玄袍中年男人,眉眼凌厉,留着短须,十分眼熟。

云邡扯了扯唇角,心想这招呼打的真是讨人厌。

谢秋寒一眼认出,那头的人是太玄宫的周深。

云邡今日没有乔装他人,周深也敞亮的站进了孝王阵营,这一会面,就真撕破脸皮了。

云邡二话不说,踏出城墙,在半空中如履平地一般走了出去,分明只走了一步,却转瞬到了大军头顶,直掠过千军万马,奔向首领。

二人相会,周深率先祭出法器,是把黑金杖,杖口手柄是个惟妙惟肖的蛇头,从蛇头喷出降下一片火焰,直向云邡燎去。

那火焰如同龙蛇,气象绝非等闲,夹杂万钧之势,云邡却毫不动容。

火烧的不分敌我,周遭连孝王的士兵也遭了秧,可云邡却丝毫无损,一身白衣飘飞,踏着火焰上空走过,如同鸿雁轻掠过天际,转瞬落在了周深身边。

周深瞳孔紧缩,疾步后退,云邡紧逼不放,只在顷刻,二人便交手数招,看得人眼花缭乱。

片刻后,二人各自收手,相对而立。

周深抬袖轻轻一挥,黑金杖回到手中。

云邡负着手,似笑非笑道:“周宫主,巧的很,也来雍州玩?”

周深道:“仙座何必装模作样。”

“说笑了,”云邡道,“本座忙的很,要不是股票 周宫主来,也不至于亲自来清理门户。”

周深冷道:“仙座怕是忘了自己做太玄宫弟子的时候了。”

云邡坦诚的说:“嗯,忘了。”

周深一时语塞,云邡继续说:“周宫主,那位孝王恐怕连脑子都不好使,劳你筹谋布置已久,却连个凉州都打不出去,我都替你难过,你不如早些跟我回紫霄山,列祖列宗面前磕上几个响头,日后地牢里的晚饭我偷偷让他们给你加肉。”

周深听了,怒极反笑,“好大口气!”说着再度出手,黑金杖挥出了千百个残影,最后一道直取云邡心口。

云邡仍然连剑都不出,背着手默默往旁边一闪,黑金杖残影绞进了他护身的剑意屏障中。

黑金杖来势不减,周深不断灌注真气,终于破开屏障,在云邡不察之下,削断了他一缕头发。

那头发很快变成一缕无形的灵气消散开,而云邡则去了嬉皮笑脸的戏谑之意,流露出一些不朽阁里染上的冷肃,“周宫主,修行之路不好走,修士悟道无非是钻天道的空子,借力打力,超出凡人的每一截都是上天馈赠,我等更应当清净向道才是,你屡次沾染俗务,贪恋权欲,不怕反噬吗?”

“反噬?”周深冷哼道,“书本教条罢了。当日要是没有你阻拦,你师父今日就成天下之主了,你当他也不沾染俗务?”

又是这由头,太玄宫这一门是真的出息,个个都志向高远,云邡轻轻的点了头,“听周宫主这话的意思,你也是想死在我剑下了——”

“剑”字出口的同时,他终于出了剑。

那剑通体寒光,绕着散不开的白霜,正是云邡在冰河中融合了神格最后炼成的那把神剑。

周深却不闪不避,也从袖中拿出一片青铜片,咔擦一声卡进了黑金杖的蛇头里,继而迎面而上,用这黑金杖和神剑打了起来。

二人交手间,天际就压了一层厚重的云雾,是此间灵气感应到神祗的气息,自发的奔涌而来。

谢秋寒入道以后目力极佳,只凭一抹真气汇集眼前,便能看清千里之外的秋毫之变。

他目光如炬的穿过白雾,紧紧盯着云邡二人,当即就认出那青铜片同静壶使出的一模一样。

——后土鼎,四个角掰掉了三个,干脆叫秃鼎好了。

谢秋寒低头从腰上取下那枚双龙玉佩,青铜片正发红发烫。

聂明渊见了,微微一怔,道:“你这东西哪来的?”

谢秋寒三言两语同他说了,让他领会了什么场合该怎么说话,自己的眼睛则一直紧紧盯着战场之上,看着云邡和周深斗法。

二人斗法已经转移到天上,他们都是当世高人,数一数二,打斗起来阵仗非常大,以至于两边主帅纷纷命人停战,各自躲在后方,避开二人。

包括那些不知死活和劳累、一直拼命捶着城墙的魈鬼也都纷纷退了下去。

谢秋寒的目光凝在他们身上,若有所思。

“聂先生,魈鬼是怎么脱离九鼎秩序的?”

“后土掌幽冥,九州生灵登记在后土鼎上,划了名字就脱了掌控,成了魈鬼,”聂明渊说着一顿,“可是奇了怪了,这东西为什么会听令于人……”

他没看到,谢秋寒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噗呲——

这是速度极快的利箭射出时的破空声,打断了聂明渊未完成的话。

谢秋寒拉开重弓,侧脸冷冽,一缕鬓发被风吹的凌乱。

他眼睛一错不错,从旁边兵士那飞快的抽出第二箭、第三箭,一箭追着前一箭的尾巴尖射了出去。

第一箭向着敌军主帅去,被亲卫快手拦下,要拦第二箭时,那箭却射中马屁股,战马长吁一声,乱了阵脚。

紧接着第三箭,主帅反应过来,持长枪起立,挥枪要挡,可那箭去不冲着他去——

敌军主帅旁边有个白袍年轻人,站在一堆修士里面,看着浑水摸鱼的很,可他却成了谢秋寒的眼中钉。

他本提剑替主帅去挡箭,却不曾想扑了个空,那第三箭竟朝着他的胸口精准的射了过来!

他迅速躲避,可本来就学艺不精,又反应稍迟了半刻,于是被一箭掀翻,血流如注的摔下了马车!

第49章

谢秋寒缓缓放下弓箭,周身寒意未消。

而整个战场上的魈鬼却突然动了——它们哗啦一声像折断了腰肢似的,全都匍匐在了地上,四爪并用的刮着地面,通红的眼睛对上周围的东西,不管是同类还是异类,都悍然咬了上去,一时间撕成了一片,又是咆哮又是哭嚎,看得人毛骨悚然。

放眼望去,城墙底下,一片黑压压乌沉沉的大军如同无数条盘踞的长龙一般搅和在一起,从魈鬼那里传来一波又一波的躁动,好像掀起了带着潮湿腥气的风浪,连绵不绝。

聂明渊心里轻轻一动,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看着身侧少年。

谢秋寒松了口气:“猜对了,是他。”

那个被谢秋寒射伤的年轻人正是周文宣。

后土鼎还有一角,用于控制魈鬼,周深与云邡交手,屡屡受挫,魈鬼仍然安静听令,那一角极有可能不在他身上,而在别人手上。

谢秋寒猜了一个周文宣,中了。

那边周深祭出了后土鼎一角之后,和云邡堪堪有了一战之力,打的不可开交,可是一见周文宣受伤,他便目眦尽裂,不管不顾的飞掠而去。

云邡回头看一眼城墙头上,微微挑了一下眉,很快就移开了目光。

谢秋寒的目光却继续紧跟着他。

尽管股票 对方吃过的盐比自己吃的米饭都多,说以一挡万都算小瞧他,却还免不了生出一份无用的担心。

遥遥的,他看见云邡提起了剑,挽了一个起手式之后……却将剑收束在了背后,往城墙的方向走了回来。

只是顷刻,他就落回了谢秋寒身边,带着一身清气。

谢秋寒急切道:“你怎么了,受伤了吗?”

云邡微微一怔,一脸不明白谢秋寒在说什么的样子,奇道:“你这话从何说起?周深有哪点像打得过我的样子。”

谢秋寒一时间也分不清他是真的还是做戏。

但他方才分明看见云邡收剑的同时,那剑刃上凝结的白霜微微一滞,仿佛被什么东西阻断了一瞬间似的。

聂明渊紧跟问道:“仙座何不乘胜追击?”

云邡摇头,“我发现那魈鬼不对,你们仔细看看。”

聂明渊便依言去看,谢秋寒也按着心里的忧虑,耐着性子去看战场上的情形。

这时正好周深掏出丹药,塞进他儿子嘴里,同时从他身上取出一样东西,念了几句咒,两边的魈鬼都安静了下来。

前一刻还是鬼哭狼嚎,后一刻它们全都站起来,拖着折了一半的胳膊腿,抱着刚掉的脑袋,摇摇晃晃又整整齐齐的向外走,归入孝王阵营,像模像样的排好了队列。

紧接着低沉的三声号角响起,一名小将遥遥的摇着蓝旗子,示意退兵。

人头如潮水般退去。

镇北关守城军自然不敢追,只悄悄松了口气,默立注视着那一行的远去。

一时间车轴相撞声,马蹄乱践声,战旗鼓风声搅成了一团,还伴随着血淋淋的鬼哭狼嚎声此起彼伏。

“仙座,”聂明渊看着那行人远走,道,“您直说吧,这魈鬼哪里不对劲了?”

云邡负手立在城墙头,轻声道:“我乍一看这些魈鬼,便想起了当日我们救的那一队流民。”

聂明渊只瞬间脸色就变了。

云邡摇了摇头,回过身,刚要说“走吧”,就被谢秋寒的脸色吓了一跳。

谢秋寒面色惨白,赤色魔印若隐若现,蠢蠢欲动。

相比于聂明渊那种生理性的恶心,他更像被那凄厉的哭嚎声直接抓住了心肺,他体内久不造次的魔丹怨气突然被点着了,顺着这个引子滋啦一声炸开,用浓稠的悲怆怨恨将他从头到脚灌了一遍,将他整个人贯穿在原地。

云邡后悔不已,只是一刻不察,这小子就出事了。

他立刻以掌盖在对方头顶输出真气。

可那真气石牛入海,没起作用。

谢秋寒神色恍惚,瞳孔里倒映着万鬼惨象,万鬼消失后,又看见了如蜿蜒曲折的幽深长河,长河伸出无数白骨利爪,飘着森白的骷髅头,破旧不堪的盔甲铺在两岸,无边无际。

云邡扑捉到他眸子的成像,心中一惊,一把攥住他的手,喝道:“别看了!回来!”

这声音飘荡在那条长河上,缥缈到几不可闻,可谢秋寒听见了。

那条长河的尽头站着这个人,神情焦急、目光专注的看着他,他心里就不由自主的轻松起来。

谢秋寒瞳孔里的长河干枯,白骨盔甲烟消云散,只留下了一袭白衣的眼前人。

云邡见他眉心红印褪去,神情渐渐清明,松了口气。

同时又有些苦恼。

自古强人多奇遇,奇遇中占比最高的就是“有事没事走火入魔一下”,可他也不盼着这小子有什么出息,得这种毛病真的亏。

谢秋寒回过了神,面色苍白不减,下意识看着云邡,“方才你让我看魈鬼时,我看见了很多人,有老人小孩,也有壮年的,全都在哭着说饿、说疼。”

云邡微微一怔,很快说:“别怕,没事的,这些魈鬼生前是饥荒流民,你因为魔丹无意窥见了一些他们怨念,不打紧的,出来了就好了。”

他这边说安抚的话,那边却在心里骂自己:叫你让他看魈鬼,你多嘴不多嘴。

谢秋寒道:“不止这些,我还看见一条长河,白骨浮沉,里面好像还有活人,两岸都是……”

云邡:“兴许是他们村边上的河,怨念里总会有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不足为奇,别再多想了,反而伤神。”

聂明渊就在旁边看他瞎扯淡。

在听他把幽冥忘川河硬生生编排进人家村里时,无语之情到了极点,心说这是骗傻子玩呢。

他朝谢秋寒看去,只见谢秋寒微微垂下眼睫,半响后点了点头,似乎一颗心找到安放的地方,眉心渐渐舒展起来。

……还真信了。

聂明渊震惊了。

那个万军中分辨出枭首,果断连射三箭的少年去哪了?

那一刻聂先生很想撩着布袍跑去城墙底下捡捡谢秋寒的脑子。

云邡轻飘飘看了聂明渊一眼,把他满腹的话都结结实实堵了回去,然后和蔼的对谢秋寒说:“来,我给你理理真气。”

他让谢秋寒微低下头颅,抬手覆盖在三花聚顶之处,一道温和的气流潜了进去。

谢秋寒没有抗拒,跟着云邡的引导,让自己体内的真气周转几回,终于压下一身暴戾之气,算打赢了这仗,与此同时,他识海内的灰豆子也悄然又增长了些。

云邡的真气入了谢秋寒经脉之内,面上不显,心内却微讶:谢秋寒入道了?

还是悄无声息入道的。

云邡的心情好像老父亲见到儿子从外面抱了金孙回来一样,五成欣喜,余下五成震惊和辛酸对半分。

他默默的分了一缕真气朝谢秋寒识海试探。

这本只是手贱,可他刚一触到识海边缘,便感受到一股浩瀚无边、悠远无比的气息,他的真气转瞬便被这股气息给吞噬了。

云邡心中讶异。

这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以他的修为,应当是在见到谢秋寒第一眼就可以分辨出他的修为。

可他非但没有分辨出,还出乎意料的被谢秋寒的真气压倒了。

匪夷所思。

云邡思忖半响,心道:这孩子身上又发生了什么他不股票 的变化吗?

谢秋寒看他神色凝重的样子,心里刚消减的疑虑又冒出来了,“怎么了?”

云邡道:“什么时候悟道的?”

谢秋寒道:“便是前两日,你不在紫霄山的时候,还没来得及与你说。”

谢秋寒也有心问他此事,只是这时守城的将领带着几人快步走来,远远的便高声道:“多谢几位高人相助!请几位留步!”

他二人只好按下不提,迟些时候再说。

那将领很快来到几人面前,抱拳致谢。

聂明渊斯斯文文道:“将军守城辛苦,请勿多礼。”

聂先生很是万用,能带兵能写书,还有这种敷衍交际浪费生命的场合他也总是自觉冲在前面。

先前云邡一行人离开大营来到镇北关后,分了两路,摄政王周鸿入了郡府询问军情,而云邡见到不远处行军痕迹,股票 孝王又要攻城,便直接落到了城上,故而守城将士还不知他们身份。

领头将军道:“敢问这位真人在何处修行,我回去一定禀报上峰,为真人请赏。”

聂明渊刚要释明,便见一行朱袍精兵从城梯盘旋而上,来到他们面前,周鸿与一个书生走在了最前。

只可怜那群倒霉守城士兵才打完一场硬仗,又唰唰唰的跪了一排,给摄政王行叩拜大礼。

周鸿忙说免礼,给他们论功行赏,说了一堆笼络人心的话,把人给说的泪汪汪的,才让他们退下。

而云邡只是同他简单交代了几句,不耐烦这种场面,很快带着谢秋寒走了。

他二人去的洒脱,去的也洒落,在周鸿面前毫不拘礼,引起了一众将士的注意。

周鸿看了他二人的背影一眼,很快收回目光,开口道:“那位是紫霄山的神霄真人。”

神霄真人?

众人纷纷露出惊讶之色,扭头再去看云邡离去的方向,个个都一脸恍惚和兴奋,看那样子,估计能拿这事回去吹上好几年,而民间也要给仙座添上一段新的传说。

周鸿将他们的表情收在眼底,神色意味不明。

聂明渊悄悄皱起了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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