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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一仙门(修真)下+番外——木槿萌萌哒

第50章

现下攻城军退去,这一重燃眉之急暂时解了,心眼多的人便自然而然又把别的东西填了进去。

聂明渊将周鸿的神情动态收在眼底,心中暗自生了一层忧虑。

先帝在紫霄山驾崩,周鸿借此夺得皇位,入主帝京,的确是拜仙门所赐,估计他私底下免不了有几分庆幸。

可当这位大将军王坐进朝思暮想的位置,却发现处处掣肘,自己被一道叫“仙门”的网给缠的结结实实的时候,心里还能留几分高兴呢?

太武帝飞升后,皇室把祖宗的牌位整整齐齐的摆进了紫霄山,封紫霄山为皇家道场,年年都来祭祀,每个皇帝都是一副“朕和仙座天下第一好”的态度,以至于许多人忘了,在太武之前,皇室对修士的态度其实是很不分明的。

皇室既想纳修士为己用,又忌惮修士强大的本领,因此一会儿奉人为上宾,一会儿又极力打压,十分的阴晴不定。

那时修士的处境远没有现在自在。

修士修行不易,像云邡等人这般动不动就飞天入海、打起来山摇地动的修士实在是凤毛麟角,整个王朝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大多数修士赶路还得靠小毛驴,打斗起来也只是比武林侠客多几道会发光的真气点缀而已。

假如几十号衙役一哄而上,也能乱拳打死好几个普通修士,因此皇室要打压修士,也不是难事。

那时候一些无门无派的散修总爱一层一层往自己脸上糊“清净避世”的标签,其实颇有些夹着尾巴生存的意思。

直至太武帝飞升,紫霄山统帅了天下仙门,九宫不吝于广教修行方法,民间也以送家中孩童修仙为荣,好苗子一茬接一茬,本领高强的修士也多了起来,修士才上升到了现在的地位。

可以说,仙门繁盛如此,全赖太武之后皇室一脉的鼎力支持。

可这些个想成仙想疯了的皇帝们大约也没想到,支持到如今,仙门威望隐隐高于皇室,他们已然掌不住这个庞然大物了。

现下周鸿上位,孝王发兵反对,其余藩王伺机而动,也都想分一杯羹,周鸿虎狼在侧,自然是对仙门毕恭毕敬,毕竟还仰仗他们帮助。

可等他肃清内政外乱,把他手底下那只从生死里磨砺出来的铁血狼骑给解放出来时,他的矛头又会直向谁?

这只狼骑甘心沉醉在京城的春风里养老吗?

或者周鸿可能被忽悠去修仙吗?

聂明渊怀揣着这样的忧虑,避开所有人,深夜来到云邡落脚处。

他们住进了郡府中,云邡挑了个偏僻的院落带着谢秋寒住下,仆役一应赶走,闲杂人等亦不敢轻易打搅,因而此地更显得僻静。

聂明渊踩断一根枯枝,咔擦的声响在寒夜中十分清晰。

孤径直通方门,圆窗内烛火摇曳,倒映出一人剪影,这人似乎听见了他来的声响,木门无风自动的打开了,示意他进来。

聂明渊轻手轻脚的走进去,果不其然看见是云邡在挑灯夜读。

所谓灯下看美人,仙座手执长卷,在烛火下更加凌然出尘,不似凡物。

聂明渊微微一愣。

云邡先比了个嘘声的手势,才戏谑道:“怎么还看呆了?”

聂明渊一副震惊的找不着北的样子,半天才说:“您居然在看书?”

云邡:“……”

他把书一撂,“有话说话,没话赶紧滚蛋。”

聂明渊低头摸摸鼻子,这才落了座。

他瞧一眼屏风后面,看见谢秋寒双目紧阖,睡得很沉,有人拿被子把他裹成了一个有头有尾的卷饼,一看就是“被”睡着了。

桌上还有堆书,杂七杂八的,上到三清祖师亲手写的道经,下到民间杂记,应有尽有,与其说是在读书打发时间,不如说是在查阅些什么。

只是聂明渊也就扫了一眼,那堆书就被云邡重新收进储物法器里,桌上变得空荡荡起来。

聂明渊收回眼神,没多问,规规矩矩的把来意说了:“仙座,这仗还要帮着周鸿打吗?”

云邡不假思索:“帮。”

聂明渊见他想也不想,以为他不清楚利害,“仙座,周鸿出身沙场,不信神,不访道,待他碾干净一众藩王,届时铁骑所指,势必是仙门,您帮他时一定要再三思量才好。”

云邡神态自若,唇角微翘,倒不是聂明渊以为的那样不明真相。

聂明渊看他神情,心道:也是,自己能想到的,仙座自然也能想到。

只是仙座心里究竟怎么打算,又另说了。

云邡饶有兴趣的主动说:“依聂先生所见,我等该当如何?难道要另扶他主?”

“那倒不必,”聂明渊赶忙道,“只是需留几分力。”

“哦?”云邡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表情。

聂明渊便娓娓道来:

帮的太尽心尽力,让周鸿保存了精锐,等他调转矛头的时候,就太吃亏了。

不如在里面浑水摸鱼,留好一道后手,让周鸿磨的不剩多少力气,凡人一生不过短短几十年就到尽头,很多事情也有心无力了。

云邡听了一阵,心想难怪说聂明渊这一门人是逢乱世才出,这一听就不是什么太平盛世的治世学问。

聂明渊说完,自己倒了杯茶喝上了,随遇而安,也不嫌弃镇北关这种苦寒地的陈茶。

喝完了,才把询问的目光投向仙座。

但仙座却摇了摇头,沉吟片刻,“该帮就帮,让他一统天下没什么不好。凡人的事凡人自己管,我们总想替人做主,未免太霸道了。”

聂明渊道:“可那时旁人未必能容下您。”

云邡满不在乎:“管他们呢。”

聂明渊本来不是爱纠缠的死心眼,但他看云邡如此态度,实在有些忍不住,“仙座,您一己之力能撼天动地,可他人未必能够,届时刀剑相逼,官爵相诱,人心叵测,您护得住身边的人、防得住身边的人吗?您这也不是第一回 ……”

云邡眉心微不可见一凝,“聂明渊,好好说话。”

聂明渊乖乖闭嘴,但要说的都说了。

室内安静了半响,能听得见烛火滴蜡的细小爆破声。

聂明渊抬头看云邡一眼,见他面无表情,心里有些后悔,倒不是后悔提醒,而是觉得不该提空冥的事。

聂明渊主动道:“属下失言,请仙座责罚。”

云邡道:“聂先生,我知你心忧,你却未必知我。”

聂明渊不解,正要询问,却听他说:“所以我也懒得和你说,咸吃萝卜淡操心的,闲的你。”

“……”

聂先生斯斯文文的拱手,牛头不对马嘴的说:“是,聂某告辞。”

他说着就退了出去,云邡也不拦他。

云邡低头继续查书,但忽然念头一闪,忙叫住他,“聂先生等等,你知之门的经籍藏在哪?借我翻一翻。”

聂明渊本已经扶住门框,听他发问,只好又走回去,衬着月光站在了他面前。

云邡不解,“怎么,不能借我?”

“非也,”聂明渊道,“我知之门的经籍不在书上,只在口耳相传,代代熟记,聂某不才,恰是您要找的。”

他是负手挺立,很有些自矜于本门学问的意思,云邡却心里嘀咕,可算股票 为什么他们知之门是百代单传了,哪个正常人愿意去这种门派,进了都该背书背疯了。

他一点儿也没把想法写上脸,反而抬手拉开椅子,“请聂先生坐下,我想问你两件事。”

聂明渊坐了下来,变出一套纸笔,把自己化成了一本大百科。

云邡看了他两眼,道:“先说说魈鬼。”

聂明渊想必早已准备过,流利的写了半张小字递给他看。

云邡一目十行的扫过,说的是活人做的魈鬼,水火不侵,砍成八块照样算数,怎么也杀不了,要解决这玩意,得从幽冥把魂魄召回来,先把它们变回活人,再要杀要剐就随意了。

云邡道:“要沟通幽冥也不是不行,可幽冥里时时刻刻有亿万生灵沉浮转世,怎么辨别我要找的?”

聂明渊道:“这就要看施术者究竟把它们困在哪儿了。”

云邡思忖半响,“这样说来,还是免不了要把周深周文宣两父子弄过来问问才行。”

这样说着,他立即变出一张符纸,飞快的写了一行字,聂明渊股票 那是传讯符,但也没看清他要找谁。

聂明渊回答他上一句话道:“倒不一定要这么麻烦。”

云邡动作一顿,“哦?”

“小公子可以辨出来。”

云邡这下才不停顿的烧了符纸,传了讯息出去,另一边皮笑肉不笑的说:“聂先生,总是打小孩子主意,羞愧不羞愧?”

聂明渊很识趣的没再第二次触他霉头。

云邡烧完那符,瞥见他还眼观鼻鼻观心的样子,开口问道:“聂先生,这第二样,我想问问什么叫有情道。”

聂明渊捏着笔杆,沉思片刻,写了句话,而后吹干墨,恭恭敬敬的呈给云邡。

云邡接过来一看,那儿写着:“一端生,一端死,造化有情。”

云邡见到是这句谶言,并不觉得新鲜、

这话就和大衍七杀阵一样,都是民间里流传已久的东西,但寻不到源头,若不是真亲眼见到这东西,只会当个故事听听就过。

但今日他还真亲眼见了,因此明白这句谶言的意思。

方才他领谢秋寒回来,神识进入他识海内探看,才知自己的一段伏羲神血和蚩尤魔丹的死气结合后,凝成了一股别具一格的气息,助谢秋寒悟了道。

那并不是普罗修士常凝聚的真气,而是一种能与鸿蒙之气对抗的气息。

具体是什么,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他也只能跟着叫一声“有情道“。

也就正好应了这句话的“生死”和“有情”了。

云邡琢磨了一阵:“也不股票 这些都是哪传来的,当年我随手取出一本大衍阵法,如今又碰上有情道……”

说实在的,让他心头难安。

聂明渊适时的开口道:“这句谶言是我祖师解出来的,在门内代代相传,但不知怎么流传到了民间,传出有情道的称呼。”

云邡挑眉。

他还是头一回听说有情道是从知之门里传出来的,便忍不住问道:“你祖师爷一介凡人,从哪解出来的?”

聂明渊道:“祖师曾得机缘,神游时见过一回王鼎。”

云邡听他说王鼎,不由得皱紧眉头。

聂明渊还嫌热闹不够大似的,继续说:“祖师爷从王鼎中解出了这句话,因为此道为王鼎所载,还能沟通生死,所以我门中都管这个叫……”他拿了纸笔,欲写下这三字,却发现落不下笔。

云邡伸出手去,让他在自己掌心划出那几个字——

每一笔一划,都让云邡眸中惊讶和肃穆之色愈加深厚。

聂明渊写的是:小天道。

这三字一出,二人都沉默了下来。

这时忽然一道轻轻的咳嗽声响起来。

二人一激灵,扭头看去,见谢秋寒目光灼灼,盯着他们交握的手看。

第51章

此时秉烛夜谈,执手相看,饶是他二人清清白白,也被谢秋寒看的有点心虚了。

云邡不着痕迹的把手抽回来,问道:“怎么醒了,还早呢。”

谢秋寒却幽幽的说:“不早,这么晚了,你们干什么?”

云邡:“……”

他不答,谢秋寒便继续用幽幽的目光盯着他二人。

盯到云邡忍无可忍的时候,谢秋寒才翻身下床,在桌边落座,自然而然的……握起了云邡的手。

被窝里拿出来的手带着几分高出室温的暖和,还隐隐透着不许其他人争抢的占有欲。

云邡心里犯嘀咕:他这么大的人了,还和小朋友抢玩具吗?

他刚要说什么,便听得谢秋寒道:“写的什么?”

“……你装睡?”

谢秋寒一脸坦然。

他自然是装睡。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云邡总用老一套对付他,他还不能长进几分吗?

云邡啼笑皆非。

只是既然让他都听了去,也就不好再瞒着他,干脆把“小天道”三字也转述给了他。

谢秋寒听了并不动容,他自己的道,自己当然有数。

他早在红澜的提点下历过心魔劫,对此隐隐有了预计,所以反而比云邡来的更坦然些。

谢秋寒主动说:“我悟就悟了,难道还倒回去吗?”

云邡微微一怔,而后眉头更紧。

聂明渊见状开口道:“实不相瞒,祖师爷还留了另一句谶言,只是年代久远,字句缺失,要复原还需要一段功夫。”

听他说居然还丢了下半句,云邡终于忍不住了:“叫你们口耳相传,传丢了吧,坏自己事就算了,还坏别人的事!”

聂明渊:“……”

谢秋寒忍笑道:“那此事要劳烦聂先生了。”

聂明渊扫了仙座一眼,心道:不劳烦,只是烦而已。

他们又说了几句,聂明渊见谢秋寒一直牢牢握着仙座的手,心里有了几分计较,不好再打扰,便识趣的告辞了。

室内留下二人,远处传来打梆声,也该入睡了。

云邡起身,要往屏风内走,这时突然闻见了一股清浅幽深的血腥味,顿时脚步一滞,

谢秋寒见他脸色,道:“怎么了?”

云邡不语,几步走回桌前,见到他烧的那传讯符又回来了。

他读了一阵,皱起了眉头。

聂明渊刚走出去一段路,摸摸袖子,纸笔落在了刚才的房间里,心想不过几步路的工夫,便厚着脸皮又走了回去,想把东西拿回来。

可他刚进了那院落,定睛一看,便见房门大开,房间里空荡荡的,烛火依然摇曳,室内还透着几分暖意,但人已经走了。

他一愣,抬头仔细看了星象,又掐指一算,面色大变,匆匆的走了。

却说云邡和谢秋寒见到那传讯符之后,云邡立刻祭出一张缩地符,咬破手指,添上了几笔,将普通的一张缩地符提到了千里神符的品质。

他烧了符,瞬间来到了一片荒芜的山丘上,放眼望去,是星星点点的篝火和此起彼伏的帐篷,刚挨了骂的士兵垂头丧气的缩成一团,坐在地上打瞌睡。

谢秋寒凝眸望去,道:“这是孝王军营?怎么了?”

云邡道:“我传讯给师兄,想同他一起来此揪出太玄宫二人,他回信于我,约我直接在此处见面,说也有事要我相助。”

谢秋寒明白过来,道:“那我们下去看看?”

云邡颔首,抬袖一挥,二人又转到了地面上、一顶帐篷面前。

周遭士兵来来往往,帐篷前戒备森严,将士持矛枪站的笔挺,却没人能看见他们二人,是云邡施了障眼法。

帐篷里有激烈的争执声,一个是中气十足的中年人,另一个则雅致好听,分不出年龄。

后者正逼问着前者,而前者被问的没了底气,恼羞成怒,干脆破罐子破摔的嚷嚷了起来。

谢秋寒听了一阵,分清了情形。

是一个指责另一个滥用后土鼎,制造魈鬼,中间有人出来和稀泥似的劝和,喊了一声“王爷息怒”,想必是劝孝王,可这另一个又是谁?

正当他疑惑之时,一道脚步声从身后响起,一道声音传来:“里面的是狐王清临。”

谢秋寒吓的一激灵,扭头一看——是个平平无奇的小兵。

可这人的表情、眉眼的弧度都熟悉极了。

云邡直接道破这人身份:“师兄,我发现你现在有事没事就爱披张别人的皮,大荒习俗吗?”

红澜唇角微翘,“嗯,大荒习俗。”

云邡无言以对。

谢秋寒忙道:“里头怎么回事?”

红澜道:“我原本偷偷潜入此地,想悄无声息的将你那只狐狸送回给狐王,却听见他们说话,说是周深和孝王从狐王这里偷取了制造魈鬼的法子,狐王不防备被他们蒙了,现下正大发雷霆。”

“哦?”云邡不动声色,“是狐王?”

“天珑走后,狐王便嗜酒如命,喝多了糊涂,说了也不奇怪,”红澜道,“听说魈鬼今日攻城,是你打退的,若你要寻解决的法子,正好管他们要。”

天珑便是红澜道侣,也是狐王幼子。

云邡若有所思,琢磨一阵,也不知想的什么。

此时帐内争吵声稍稍平息,两边进入冷静期,似乎是觉得吵不出个究竟,狐王甩袖子怒气冲冲的走了出来。

他掀开帐篷门,帐篷里的炭火气就送了出来,外头站岗的兵士眼珠子抖了抖,忍不住往那里面看,似乎是羡慕里边的暖和。

狐王的人形是个分不清年纪的俊美男子,身高八尺,一头银发高高束起,面容精致又带几分凌厉,一双碧眼是承了家传。

谢秋寒悄悄看他,觉得他的相貌与红澜的镜中人像了七成。

正在这时,那双碧眼朝他这儿扫了过来,就好像……能看见他似的。

谢秋寒心中一惊,但狐王很快就别开眼,继续往前走,谢秋寒也就只当巧合。

周深和周文宣两父子紧跟着从帐中走出来,口中假惺惺道:“狐王请不要动怒,此事是我等鲁莽了。”

狐王不搭理他们两个,“不必多言,魈鬼非凡间之物,绝不可存世。”

周文宣道:“狐王说的是,只是魈鬼是行军利器,咱们今日虽败,但只需等我歇息一阵,过两日再攻城,必能得胜,届时我们再超度魈鬼,岂不两全其美?”

狐王回头瞧他一眼,“两全其美?关我什么事?”

周文宣刚要说,狐王便冷笑:“不管你们还是神霄,都是紫霄山的,你们谁死我都高兴。”

周文宣语塞,神色阴冷下来,却生生忍住了。

狐王又嫌不够似的,又道:“过两日能胜是吧?……那我即刻就去放了他们。”

说着大步要走。

周文宣心中一惊,身体动的比心意更快,上前去拦他,却发现他滑不溜秋的,叫人连他袖子都碰不着。

狐王看他还动手,更是大怒,横手就是一爪,爪子利的几乎划破了空气。

周深守在一边,见他动手,闪身上去,用手杖拦住了那一击。

狐王便将矛头转向了他,二人就这么哐当哐当打了起来。

云邡三人不想被波及,远远的躲开,看他们俩交着手,半个军营都也围观了起来。

这二人倒也有些分寸,只是较量着拳脚,并未闹出大动静。

孝王匆匆从帐里跑了出来,似乎没想到两个人能大打出手,一时不股票 怎么办,忙指挥其他手下干将道:“快去,快去拦住他们。”

这时周文宣忽然道:“王爷,狐王方才说要去放魈鬼。”

孝王没空理他,狐王都已经说了一万遍那么多要去放魈鬼,谁不股票 吗?

“若魈鬼被放了,这仗就不好打了,”周文宣适时的继续说,“狐王受制于天地法则,离开青丘越久,实力越弱。”

孝王一愣。

旁边人请示他,他思索一阵,眸中闪过杀意,当即换了一个命令。

谢秋寒看他口型,是吐了一个“杀”字。

命令一下,有几号人当即出手,把拳脚功夫变成了真刀实枪。

狐王惊怒交加,现出原形,同他们打到了天上去。

孝王麾下能人不少,他曾办过一个三日对论,文武皆考,聂明渊当年就是这么混到他麾下的。

更何况若此次孝王得胜,这些人便是从龙之功,所以胆大投奔他的修士有许多,修为高深的也不算少数。

这些人一加入战局,各自施展工夫,狐王便有些措手不及的意思。

他似乎的确是受法则压制的厉害,使不出大招,只能靠着神兽的底子躲闪和出击。

云邡几人看了一阵,发现狐王似乎有些不敌了。

云邡乐的看热闹:风水轮流转,当日他让着狐王,今日这些人可不会让。

老狐狸玩什么把戏他不清楚,但这会儿挨得揍都是实打实的,他幸灾乐祸,高兴的很。

只不过他孝顺女婿就不一定了。

云邡想起师兄,扭头道:“师……”

话都没说出口,就见红澜眉头紧皱,身形一闪,不见了。

同一时刻,周深祭出黑金杖的时候,要朝狐王劈下,而红澜现出身形,果断的闪进了那团乱七八糟的战局里,替狐王扛了一杖。

紧接着,便有好几名修士被他一招打了下去,像下饺子似的摔回了地上,纷纷喊道:“是魔尊!”

红澜出手实在太快,云邡根本还来不及阻拦。

他在一片惊呼声中叹了口气,“我这个师兄啊……”

狐王上哪找这么孝顺一个女婿去?

云邡无奈,也只好揭开了障眼法,追了出去给红澜帮手。

这回那些配资公司 魔尊的惊叫声里又混上了一句:“是仙座!”

红澜和云邡同时出手,便无人敢挡,纷纷自觉的退下。

这两座都是巍峨高山,他们要保狐王,没人敢说不许。

唯有一个周深还在空中同二人斗法——云邡来这里就生了杀他的心思,既然有了机会,怎会罢手。

周深被二人逼得节节败退,左支右绌,苦不堪言。

而狐王得以松了口气,悄然落在了地面,逃出生天。

谢秋寒观察狐王,见他身上片叶不沾,衣袍齐整,似乎也不算狼狈。

狐王察觉他视线,朝他看来,应当是有些好奇。

谢秋寒对狐王兴趣不大,默默的转开了目光,紧紧的盯着头顶的战局。

往日他看高人斗法,总是云里雾里,看不分明,可如今他修为增进,似乎能分清其中痕迹了。

云邡入的剑道,手中无剑,心中有剑,能将无处不在的天地灵气化为己用,变作无数道利剑如同倾盆大雨一般倾泻而下。

红澜却是周身一道黑雾,那雾气在谢秋寒看来眼熟无比,是往常蚩尤金丹和他“打招呼”的起手式,那雾气变化多端,红澜只需轻轻勾动手指,便一道一道的拨出那黑雾,朝敌手兜头盖脸的压下去。

谢秋寒紧跟他们动作,目光闪烁挪移,下意识伸出左手——一道一模一样的黑雾冒了出来,然后化为了半张漂浮的琴,与红澜的拿手绝技丝毫不差。

同一时间,他眼中映出了无数刀光剑影,那无数道虚影重重叠叠,让人分不清是幻影还是真实。

谢秋寒心中激荡,暗道:原来如此!

大道分三千,殊途同归,他就站在了那个洪流大道的汇集处,只需随意出手一拦,便能捉住其中一道,化为己用。

他这边欣喜于有所得,却没发现有人在背后投来了一份注视。

狐王打量他好一阵,目光极其复杂,惊讶有之,疑惑有之。

谢秋寒刚把剑意收回去,才要开始体味,忽然觉得后颈一道凉风袭来!

他身随意动,飞快的避过,可那劲气又迅速朝他头脸劈下来。

谢秋寒连连闪开,格挡几下,对方这才动作一顿,让谢秋寒看清了来人——这不由分说就下手的人竟然是狐王!

这老狐狸搞什么鬼!

那边云邡见到这里变局,暗骂了一句,一刻不停的闪身下来,半点不给面子的提剑朝狐王刺了下去。

狐王竟不闪躲,他来势汹汹,杀意凛然,要取谢秋寒性命。

谢秋寒情急之下,只能调起刚悟的东西,万剑齐发,硬碰硬的撞了上去!

三方真气碰撞,飞沙走石,轰隆隆声的雷声云层后传来,不知被关在哪儿的魈鬼同时发了疯,嘶吼声响彻天际。

一时间,四周人都花了眼。

等他们再反应过来,朝中心看去的时候——云邡几人已经不见了。

红澜几乎是在下一刹就跳到他们消失的地方,捻起尘土在鼻尖一嗅,明白了什么,而后念了句决,也跟着消失在了原地。

第52章

谢秋寒再醒来时,眼前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他头昏脑涨的,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焚烧过一遍似的,疼的厉害。

正在这时,他听见耳畔关切的声音:“醒了?”

谢秋寒听见云邡的声音,心中松快不少,连带身上的痛都轻了几分。

他问道:“我们在哪?”

眼前太黑了,他心中不安,伸手想去抓住云邡。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云邡微微一愣,忙接过他的手,不动声色的捏住他手腕,听了一阵脉搏。

谢秋寒无知无觉,只是问:“这里好黑,你还好吧,狐王人呢?”

云邡却不答,眉心凝起,伸出五指在他眼前挥了挥。

谢秋寒果然没有反应。

云邡面色难看起来。

老狐狸,再让他碰见,弄死他都算轻的。

方才他见狐王对谢秋寒下手,情急之下也挥剑迎上,三方真气如排山倒海一般碰撞,不知怎的豁出了一个虚空洞口,老狐狸见此变局,反而面露兴奋,有意施决作法,让他们全被这洞口扯了进去。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便来到了这里。

这地方是一片荒芜的白沙地,没有灵气,也感受不到天地法则的运行,奇怪极了。

谢秋寒见云邡久不答话,心里有些慌张。

他这时候也发现了不对劲。

四周似乎有些太黑了,不像是没有光,倒像是……他自己的眼睛看不见了。

他心境晃动之下,身上的痛楚就压不住了。

心口像有千百只蚂蚁一口一口的咬着,可他不愿云邡担心,只是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的挨着。

云邡扭头一看,只见谢秋寒面白如纸,眉心紧拧,看着难受的紧。

可这情形下,他却生生忍着,真让人又气又急。

真不股票 这小子是怎么养成这种性子的!

谢秋寒挨过一阵痛,刚觉得好些,便不动声色的伸手想摸摸自己的眼睛,正在这时,什么东西被顺手送到了他嘴边。

云邡道:“乖,吃了它。”

谢秋寒触到那东西,似乎是几颗滑不溜秋的药丸子。

他未作他想,只当是疗伤的药,乖顺的吞了。

云邡又道:“打坐理气。”

谢秋寒听他的话开始打坐。

那药丸清冽泛着苦味,入口是颗坚固的小圆球,但吞下去后便化成道亲切温和的暖流,抚平了经脉中的暴戾之气,郁结的胸口也舒畅起来。

云邡静静站在他身边,宽大的袖袍挡住手腕,雪白的内衬浸了一小片血红,被金丝绣花暗纹的外袍遮挡的严严实实的。

谢秋寒打坐片刻,恢复了视觉,站了起来,才发现自己正处在一片白茫茫的沙地上。

这地方广袤无垠,只让人觉得自己渺小无比。

他愣了愣,道:“这……是哪?”

出乎他意料,云邡摇了头。

不像谢秋寒,除了紫霄山哪也没去过,哪里都很新鲜,像云邡这样一个人,他有通天之能,又活了好几百岁,世上是很少会有他没见过、听过的地方。

因此谢秋寒有些惊讶。

二人走了一段路,想找找出路。

只是不管他们怎么走,四下的景象都没有变化,处处都是白茫茫、空无一物的。

云邡举目四望。

他其实觉得这地方有些熟悉,可在脑中细细搜索一遍,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停下脚步,若有所思道:“原先以为周深要蚩尤金身,是想借此对付我,现在想想……恐怕是老狐狸从中作梗。”

谢秋寒道:“你的意思是,是狐王想要蚩尤金身,所以与太玄宫合作,太玄宫不过是替他办事?”

云邡颔首。

谢秋寒思索片刻,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青丘狐族守卫蚩尤神墓,忠心的好像在守祖坟似的,空冥挖了坟,分出金丹和骸骨,如今分别在红澜和谢秋寒身上,狐王对他二人出手也不奇怪。

可他再一细想,却又觉得难以理解,“狐族丢失遗骸已经几百年了,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来发难?“

刚开始的时候怒气冲冲尚能理解,可狐王那时就懂隐忍不发,现在又捣鼓个什么劲呢?

正当谢秋寒困惑不解之时,天际忽然凭空降下一道白影,一道声音悠悠的传来:“我族得魔神眷顾,后代绵延万年,立下誓言,生时效犬马之劳,死后亦入神墓侍奉,你们人族自私自利,唯利是图,又怎么会懂呢?”

随着声音越来越清晰,那白影也有了形状,成了一只三丈来高的巨大白狐,毛发雪白,威风凛凛,正是方才他们谈到的狐王。

狐王落在地上,有了人形,又是个俊美无方的男子。

云邡见了他就讨厌,有样学样的回:“你守你的骨头,关我们什么事,有事冲大人来,打小孩子主意,你们狐族才是欺软怕硬,孬的很。”

狐王并不恼,道:“尊师杀我儿之时,倒也未曾想过,天珑是个什么年纪。”

云邡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一桩事,其实和他没有半毛钱关系,但他也犯不着就这种事同他斗嘴,于是随狐王口头撒气。

不过狐王也并不想在这事上纠缠。

但凡真心疼爱亲子,都不会愿意长久的用这种事做文章,他只会将一份血海深仇按进骨子里,慢慢沉积,随之长出漫长的怨怼和幽深的阴谋诡计。

他顿了顿,转而微微一笑,道:“我看你们十分不解,不股票 这是哪,怎么不问问我呢?”

云邡不理他,他还自问自答:“这是后土鼎内。”

云邡这才面色沉了下来。

他股票 后土鼎之所在,也从外面见过后土鼎的样子,不过是个悬在地心的大炉子,里头冒着灵气,乍一看还有点儿像煮沸的大锅。

以后土鼎为入口,可以进入幽冥和忘川,万物都在那里轮回转世,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成为一缕灵气,回到后土鼎里,又逸散于天地之间。

但他还从来不股票 ,后土鼎里头也别有一番天地。

云邡眯眼道:“你要做什么?”

狐王道:“后土鼎会先把你们的血肉吸干,让你们成为具干巴巴的躯干,而你们的魂魄却什么也不股票 ,还在找着出路,兜兜转转,永世不得超生……”说着,他一顿,“哦对,你们现在就在找出路,说不定现在你们已经死了呢。”

云邡额角紧压,听他放了一路屁,再忍不住,直接唤出一剑,如利箭般刺了出去——

把老狐狸弄个半死,再看他有没有那么多废话。

可狐王却深谙柿子要挑软的捏这一道理,云邡要刺他,他就转而向谢秋寒去。

谢秋寒疾风一般后退一段,狐王紧随其后,三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追逐绕圈,又惊险又滑稽。

狐王一边打,一边还话多,“仙座对个小弟子如此的情深意重,真是想不到啊。”

云邡:“关你屁事。”

狐王不理他,兴致勃勃的看谢秋寒,“小子,你股票 以凡人之躯,容纳我王金丹,唯一一个不死的方法是什么吗?”

谢秋寒脚步一滞,恰在这时,狐王一爪子下来,堪堪擦过他面颊。

谢秋寒折腰躲开,避过一劫,也说了一句:“关……要你管。”

云邡哈哈大笑,一只手托住谢秋寒的腰,把他带进怀里,在空中一个转身,右手利落的朝狐王刺出一剑,嘴中还道:“小秋寒,看我剑,学着点!”

实在是唯恐天下不乱。

狐王那时爪子来不及收回,被他戳了个血窟窿,当即生了怒意,也不再废话,怒吼一声冲了下来!

云邡眸中冷意一闪,一掌拍向谢秋寒的肩头,将他推出去十丈之外,同一时刻抽出一剑,以万钧之势朝狐王劈了过去!

一时间电光火石,那剑劈下的地方跳出了一条巨大的雪狐,雪狐飒的一声张开九尾,九条巨大的尾巴不断张扬摇摆,正是狐王原型。

一人一狐就在这片茫茫白沙里缠斗起来。云邡将剑使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几乎招招都能给他戳出个血洞,可狐王仗着上古神兽之躯,皮糙肉厚,就算自损一千也要同云邡斗上一斗。

谢秋寒躲在一旁观战,他发觉狐王极其强悍,哪里有方才对着孝王的弱态,当真是老奸巨猾。

可……狐王要说的法子是什么,云邡为何如此忌惮?

谢秋寒心中不免生疑。

正当这时,狐王碧眼一闪,猛地一个俯冲,故技重施又朝谢秋寒咬了过来。

谢秋寒却站在原地,一点都不倒退。

他看见云邡抬起右手,化出无数柄半透明的长剑,排山倒海一般向狐王拍了下去。

谢秋寒对他极其信任,很清楚狐王不可能在他手下伤到自己。

狐王察觉背后的杀意,果然扭过头同他对上,用前爪刨着地面,身边绽出几乎有实质的青光。

万剑齐发之际,整个空间都被照的亮堂堂的。

幽幽的青光映在云邡侧脸上,更显出如石雕般不可更改的冷硬。

他长袍飞一般的翻动,如同天地间的一片叶子,却能逆天而来,神情肃穆,仿佛亘古神祗。

可就在这时,这一人一狐中间突然闪过一条黑影——

黑色斗篷从天而降,如一条幽魂一样蹿了出来,无数黑龙随之飞舞而出,一口吞下剑意。

一阵惊天动地的声响后,剑意和黑龙同时消失散开,地面多出了一条看不见底的沟壑。

这后土鼎内竟被云邡生生劈开了一道深渊。

疾风暴雨一般的剑意和杀气散开,黑衣人不言不语的站在深渊边沿,鬓发被吹得凌乱,目光却十分坚定。

是红澜赶来了。

他来的巧极了,刚好够挺身而出,挡住云邡的必杀一击,让狐王逃出生天。

云邡轻飘飘落在谢秋寒身旁。

狐王则化回人形,完好无缺,隐隐还有些胸有成竹的样子。

狐王虽然是一走兽,可对人心几窍都洞穿的清清楚楚,他是算好了红澜肯定救他。

难怪凡间都管老奸巨猾的人叫老狐狸!

红澜挡在狐王身前,一言不发,也一步不让。

云邡面目森冷,杀意未散,却无法在红澜面前出剑。

谢秋寒将这幕收在眼底,目光微微闪烁,主动上前一步道:“师兄,若你要护着狐王,云邡自然没有办法,可你得股票 ,我们聚在此处,并非凑巧,而是出于狐王的算计。”

狐王打量他一眼,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哦?我如何算计?”

谢秋寒道,“就说方才,在孝王王帐里,你分明看见我们了,你是故意示弱,做一出戏,骗师兄出手,是不是?”

狐王应当是对他有几分兴趣,便微微颔首。

谢秋寒又道:“你先借着太玄宫的手把云邡调虎离山,在山中让周文宣对我动手,只是因为师兄来到,他们功败垂成,于是一招不成又来第二招,用信将我和红澜都引来大营,想要一网打尽。”

看狐王神情,显然是全说中了。

“倒是聪明,可惜就是太弱了,”狐王笑了笑,却去看云邡,“神霄,你把这样一个小子带在身边,平添了一个弱点,却不是聪明人所为啊。”

谢秋寒被他一语戳中,心中很不舒爽,这时听的云邡开口道:“我就给师兄几分面子,你们当狐狸的还会顺杆爬?”

他顺手揽过谢秋寒的肩膀,“我们家孩子金贵的很,比不上你们九尾狐,怎么打都打不死,以后但凡他被不明来路的人伤着,我就记在你们青丘头上,他受一次伤,我杀一条狐狸,他要是死了,我让你一整族全都陪葬!”

狐王脸色一变,亮了利爪,“你!”

红澜却抬手一档,生生抓住了他的手腕,显然是既不让云邡动他,也不能让他反过来猖狂。

他方才听了谢秋寒的话,也串通了中间的因果,可却还是不肯动。

他明白自己中计,明白人家想把自己剥皮抽筋,但他又能怎么样呢?

他和青丘的纠葛,并不是一剑就能斩的。

二人僵持,狐王面色阴沉,眸光微闪,道:“听说你在找天珑,找见了吗?”

红澜默不作声,偏开头,没有接他的话。

狐王并不介意,自说自话道:“其实全不必,青丘王族向魔神许下誓言,为其效犬马之劳,我儿天珑为狐族祭司,陨落后身灭魂不散,魂魄归入墓穴侍奉魔神遗骸,他的魂魄就在魔神墓里。”

红澜猛地看向他。

狐王:“可当年你与空冥擅闯神墓后,打塌神柱,神墓坠入了秘境,任我族如何施为,也打不开神墓大门,唯一一个知晓方法的是天珑,可他却不在。”

红澜心里起伏了一场大悲和大喜,哑声道:“你究竟要说什么?”

“正要说,”狐王道,“我这般费尽心机,想要取回魔神全部尸骸,除了是遵守承诺以外,还有便是要以此求魔神打开神墓,换回天珑魂魄。”

红澜生生愣住,僵在原地,成了一尊石像。

狐王见他犹豫,只当他惜命,冷冷的笑起来,“怎么,怕死了?取了魔骨,魔尊就是个废人了,是不是怕魔门之人撕开你假仁假义的皮囊,啖你血肉,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红澜既为能找到这人而高兴,又觉得舌根发苦。

他哪里是怕死,他是怕天珑难过。

更何况,他能取出自己骸骨,却不能去替谢秋寒做主,置他于死地。

狐王不知他心中所想,只觉得他这番表现是应了那句“人族的假仁假义”,心中更觉幼子所托非人。

他不再废话,一跃而起,停在半空中,居高临下道:“你们就呆在这里吧,待你们死干净了,我会来替你们收拢尸骨的。”

云邡原本默立一旁,可听他这样说,眉心一跳,当机立断的追上去,一掌朝他拍去,要去抓狐王。

同一时间,谢秋寒发现自己脚下踩着的地心微微一颤。

原本被云邡劈开的一条缝隙居然轰然扩宽,他心惊肉跳,朝那里看去,竟然看见了无数张人脸。

这些人神情各异,个个面黄肌瘦,茫然的四处游走,见了他们几个活物之后,不停的向他们伸出手,竟要一个叠一个爬上来。

谢秋寒吓的倒退几步。

那下面是什么?

云邡听见地面动静,余光一瞥,猛地愣住了。

地面狠狠的摇晃了起来,那道深渊越扩越大,底下传来让人胆战心惊的呼啸声。

狐王身形渐渐成了虚影,面目冷漠阴狠。

可云邡这回却不拦他,而是盯着底下的深渊,眼睛一错也不错。

一片地动山摇中,云邡忽然微不可见的勾了勾唇角。

紧接着,他身形快如闪电一般,猝不及防的将另外二人都勾带上,一同朝那迷雾重重的深渊坠了下去!

无数碎片和嶙峋的怪石齐刷刷的倒退,身体被失重感支配,谢秋寒惊道:“云邡!?”

云邡微微弯眼,轻声道:“信我,别怕。”

谢秋寒心中奇异的安定下来,他感到自己在无限的下坠,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盯着一片白茫茫的头顶,以及眼前的人。

世上好像就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不股票 过了多久,谢秋寒听见云邡好笑道:“吓傻了?反过头看看。”

他移开眼睛,在云邡的提示下扭头看去,撞见了一片密密集集的、比他更加惊慌失措的……人。

对,是人。

这些人正是他在上面时见到的人脸,此时他们正躲在一边,用好奇探究又有几分惧怕的眼神看着他们一行三人。

他们衣着褴褛,有老人小孩,也有青壮年,个个都瘦骨嶙峋,聚在一起小声说着话,纷纷议论着什么。

谢秋寒愣住。

他四下看看,发现这地方是个谷地,有条河流穿过,河边土壤十分富饶,向远方绵延而去,蔓延出良田万里。

河流边有个母亲正带着孩子喝水,下游有中国股市 在洗衣服,河边有树,树上挂着衣服,是洗后在晾干。

这些人似乎在这里圈出了一块生存的地方,虽然简陋、只能暂时住上一会儿,却也不失为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那些人议论一阵,终于派出一个大胆的青年走到他们面前。

那青年小心翼翼的伸出脑袋,仰头看看他们掉下来的地方,又回头看了他们一阵,问道:“你们,你们是来接我们去打仗的吗?”

谢秋寒摸不着头脑,只能去看云邡。

云邡则考究的看着这青年,目光几乎要把他戳穿似的。

青年被看的发毛,不敢催,也不敢回人堆,就这么手脚发麻的站在那儿任他打量。

过了一阵,人堆里又走出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家,那老人家颤颤巍巍的过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二话不说开始磕头。

云邡几人吓了一跳:这老头再多磕几个头就该起不来了。

谢秋寒驱走心中困惑和害怕,忙扶起老人,“老人家请起。”

他连请了三次,那老人才站起来,苦苦恳求道:“我们不要粮食了,我们都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若不是家乡连年灾荒,是不会冒险出来闯荡的,我们祖祖辈辈都在地里扎着根,什么都不会,只会种田,哪里会打仗啊,求求你们放我们走吧!”

谢秋寒见这老人恳求过后,又要磕头,忙说了几个好字,不敢让他再下跪。

心中念头电转,突然生出一个荒谬的猜测:难道这就是那变做魈鬼的流民?

那老人听了他的允诺,高兴的老泪纵横,反而两眼一翻要过去,给谢秋寒吓的不轻。

好在那青年赶紧接过老人,喊了几声村长,又是掐人中,又是拍背,才给他弄回来。

不过片刻,那老人回到人群之中,整个人群都传开了他的话,以为能走了,个个兴高采烈,跪成了一片。

谢秋寒心中不忍,侧过身子,避开他们的跪拜。

云邡和红澜也是同样的动作。

那个青年把老人送回人群,腼腆的走回来,“多谢几位仙人,我们……我们想问问,这地方是哪个官府管着的,不知能否行个方便,我们想在此落户。”

他看着谢秋寒,眼神很是诚恳真挚。

谢秋寒摸不着头脑,想继续糊弄他,只是自己都一头雾水,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掉到这里来的,便反过来问青年:“你可知这是哪?”

青年摸了摸脑袋,被他问的很是茫然,“是……是哪来着?”

他站在原地,神色呆滞,不停的问自己“是哪”,问了有百来遍,进入了一个绕不出的死循环。

谢秋寒怎么说都打断不了他,一时间有些背后发毛。

云邡见状,抬指在这青年眉心一弹,让他回到了人群当中。

谢秋寒简直莫名其妙,方才还在后土鼎里大打出手呢,现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是雾北平原,”云邡忽然开口,“这里良田万里,百姓世代耕种,他们勤劳耕作,不问天地,不问外事,只管将珍珠一样的白米从这里洒向半个九州,源源不断的喂养着国土以内百万张口。”

谢秋寒道:“什么?可雾北平原蝗灾连年,人祸不减,哪里有什么良田万顷。”

“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你还没出生呢,”云邡笑了笑,但笑里没有一丝愉悦的意思,“这里还是后土鼎内,你看到的不过一片幻象而已。”

谢秋寒一愣,忙追问怎么回事。

云邡道:“我很久以前为救人来过这儿一次,年代久远,乍一见差点没想起来,我那时只以为这里是幽冥一角,救了人就走了,此次还是多亏狐王提点,我才弄明白,原来这儿是后土鼎之内的一个缝隙,所以这里不受秩序管控,魂魄飞到这儿之后,不能轮回,只能永远停在这里,停在生前的一天,痴痴傻傻的重复着。”

谢秋寒听他话才明白,原来他们是掉进后土鼎的缝里了。

后土鼎真可怜,又被掰角,又被戳缝。

谢秋寒这样想着,突然觉得脚下的地面轻微的动了一下,他一惊,脱口而出:“这地动了!”

话一出口,所有人都看着他。

……地又不动了。

谢秋寒小心翼翼,难道不能在心里说后土鼎的坏话?

云邡见他情态,忍不住哈哈大笑,二人间凝重的气氛稍稍缓和。

他们说话间,那个老人支撑着残躯,又亲自来给他们送水,千恩万谢,恳切极了。

他们只得不再说话,同老人说了几句话,又目送他迈开老迈的步子走回去。

谢秋寒盯着那老人的背影,说:“这是这位老人家的幻象吗?看年纪,应当只有他儿时见过雾北平原吧。”

云邡叹道:“兴许吧。”

四下微风吹拂,树叶哗啦啦作响,万亩良田如同碧波万顷,随风卷起阵阵波涛,蔚为壮观。

这人到死,牵挂的是这样的情景吗?

云邡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

当日他出了紫霄山,在河西走廊一带遇见这些人,便将周深等人运的粮草扔给了他们,而后便匆匆赶往雍州战地。

这些人都是平民百姓,足有万人之多,他料想孝王起兵打的是勤王的名义,犯不着和普通百姓过不去,以为扔了粮草就万事大吉了,哪股票 孝王竟然出了魈鬼这种昏招,以至于给这些人招致弥天大祸。

此事虽非他所为,却是因他而起,实在在他的罪过。

他得把这些人引回人间。

云邡思索半响,虽有了筹划,可心中仍然不是滋味,伸手把谢秋寒捞过来,将头搁在了他肩膀上。

谢秋寒又惊又窘,不敢动弹,“你、你干什么?”

云邡道:“养你那么大,靠会儿不行吗?”

谢秋寒面红耳赤。

要杀要剐他一声不吭,随便发话,可要抱一抱、靠一靠……还是把他剐了吧。

云邡没心情捉弄他,只是静静的靠了一会儿,开口道:“我从前没和你说过,为什么山河会每况愈下,粮食越产越少,天灾人祸越来越多。”

谢秋寒眼观鼻鼻观心,听他要讲正经事,赶紧接话:“为、为什么?”

“因为修士,”云邡道。

“什么?”

“这世上灵气都来自九鼎,禹帝选取几位上古大神的墓地,设下九鼎,吸纳鸿蒙真气,转换为灵气,逸散到天地间,万物吸纳了灵气,欣欣向荣的生存,死后归入后土鼎,重新成为天地灵气,以此循环往复,禹帝是立了桩大功德啊,”云邡又顿了顿,替人家扼腕道,“禹帝以为这样便能让世间的安稳绵延千秋万代,却没料到,让人钻空子,弄出了修道这歪门邪道。”

谢秋寒十分不解,“这修道碍着禹帝什么了?”

云邡提点道:“你想想修士是怎么修炼的。”

谢秋寒思忖半响,修士吸纳灵气,转为真气,凭借此呼风唤雨,延长寿命。

等等,转为真气?

谢秋寒心中一动,似乎抓住了结点。

云邡看他明白了,才说出口:“灵气有限,其他生灵还分不够呢,修士也要来里面分一杯羹,还占了就不愿丢,近几百年来,修士大能频出,灾祸也相伴而来,若长此以往,这世上恐怕就要没有凡人了。”

第53章

谢秋寒睁大了眼,听着云邡的话。

这样惊世骇俗的说法,他还是头一回听见。

可这话从仙座嘴里出来,却不可能作假。

这样说来,修士岂不是像贪婪的无底洞一般,源源不断的汲取着天地灵气,连带其他人的份都抢走了?

修士自己自然未必有这样的意识,修仙求长生,是每个人孜孜不倦的追求,哪里股票 会祸及苍生。

谢秋寒飞快的理着这理论,“我还记得,当时空冥说,天道不予修士飞升的机会,并降下灾祸,收割这些人的性命,所以他才要灭天道,按这样看,天道要对付大能,是不是也有这缘由在?”

其实旁人是不大敢在云邡面前提空冥的,也就是谢秋寒而已,云邡笑了笑,道:“你怎么比我还信他。”

“什么叫天道对付大能,”他反问,“你难道觉得天道是有意识的吗?”

谢秋寒认真思索一阵,应当是有的吧。

否则怎么会给人添加暗示呢?

云邡却道:“所谓天道,只不过是禹帝在王鼎上所刻的千百条法条,万物都按照这法条的意思来运转而已。归根到底,那只不过是一堆密密麻麻的小字,这里头为什么会生出一个能主动跳出来给修士添乱的意识呢?”

谢秋寒道:“那你的意思是,空冥等人不是受天道暗示而死,而是有其他解释,说不准是有旁人作祟,只是他们自己到死都不知晓罢了?”

谢秋寒是诚心发问,云邡却摇了摇头,道:“这可是你说的,我没说过,我也不股票 。”

谢秋寒:“……”

云邡:“我也就随便一说,你别太往心里去了,我去看看师兄,你自己坐会儿。”

谢秋寒匪夷所思,眼睁睁的看着他话说一半,走了。

他仿佛陷进了一团乱麻里头,处处都是线索、也处处都是死结。

可始作俑者却不肯再多说了。

缺德不缺德啊他!

云邡慢悠悠踱步到了河岸边。

他其实在懊悔自己说的太多,过界了。

平常人修道,只会按着师长的法子拼命苦修,苦苦琢磨着玄妙大道的一点蛛丝马迹,哪里有他这样随口把禹帝和九鼎挂在嘴边,还直接同人说:别当回事,天道不过是一堆法条而已。

他站在自己的高度上,又想要对谢秋寒倾囊相授,但又不想他跟着瞎操大人的心。

这幅苦心,也就只有他自己股票 了。

他这样想着,抬眼一看,正见着红澜。

当年红澜对他应当也是这样一副心思了。

云邡看着红澜的背影,脸上的戏谑之意散尽,多了几分斟酌和犹豫。

他思量一阵,踱步走到红澜身边,陪着站了一会儿。

过了不股票 多久,他才听见红澜喃喃自语的说了一句:“云邡,你说这世上的事,怎么都那么难?”

云邡本要相劝,可听了这话,亦有同感,只能说了一句:“有所求,有所苦,本就是这样的。”

有求,则有求不得、不可求。

求得,又有了可以失去的东西。

尽管“有”是烦恼之始,可谁能停下追求想要的东西呢?

二人简单一句对话,便同时沉默下来。

云邡偏过头看看红澜,股票 他在为什么事情情伤。

红尘里翻滚一阵,走过穷途末路,他六根皆净,什么都能放下,只是心上还安置着一个人,不依不饶的在他心上重演着那些甜蜜和煎熬,成了他唯一的烦恼根。

彼时红澜去往青丘时,云邡正在北川学剑,刚好错过了红澜的这桩情事,但他后来从其他人的口中,也听说过这段故事。

红澜和空冥偷窃蚩尤神墓,被看守所伤,坠入青丘秘境中,分头躲避追查。

天珑身为狐族祭司,却把窝让出来给红澜这个盗墓贼做藏身之地,还替他疗伤,为他遮掩,堪称被卖了还帮人数钱的极致。

后来红澜伤愈,离开青丘,作为回报,答应带天珑出秘境,领他去瞧了一遍人间的新鲜。

二人朝夕相对,情愫暗生。

红澜是个极有分寸的,人狐有别,他再喜欢也就按在心里,不肯表露。

这故事本该截在这里,日后再回头,不过是一份可以怀念的悸动。

但他偏偏遇上的是浪漫奔放的青丘狐族,而身边这位,就算在狐族里算,其任性妄为也是很出类拔萃的。

红澜心里本就惦记着人家,推三阻四加起来也就是个七,天珑主动起来可不替他数数,他怎么可能招架的住呢?

就这样,交许了一生一世。

只是那好日子实在不长,堪堪几年罢了。

在修士的千百年岁月里,这不过是吉光片羽的一隅,如果做成一副画卷,可能一打眼就掠过去了。

之后余下的,都是漫长无尽的挣扎、煎熬、悔恨。

云邡觉得自己虽然也吃过一些苦头,可这样极致的爱和恨、这样让人甘之如饴的情事,他恰好是没有尝过。

所以他尽管股票 红澜此时心中不是滋味,但又不股票 怎么安慰合适。

他绞尽脑汁的搜刮出了几句烂大街的说辞,刚要开口,却忽然瞧见红澜的斗篷忽然动了动。

随后一个小脑袋探了出来。

小东西极具灵性,似乎股票 红澜难过,自己从储物空间里扒了出来,舔了舔他脖子,郑重其事的表达了自己安慰。

红澜微微一怔,估计是刚想起来自己把人家揣兜里憋了许久。

他低头同狐狸对视一眼,又伸手要把它按回去。

这小东西哪里还肯再回黑漆漆的储物空间,马上机灵的歪头避开了。

红澜和它对视了片刻,默默的由它去了。

云邡看了这 投顾,认出这是窝在穷奇洞里那只青丘狐,穷奇的事他也不大管,也不晓得穷奇是从哪、什么时候找来的这样一个小伙伴。

云邡道:“怎么还随身藏着只狐狸,不送回青丘了?”

红澜惜字如金:“嗯。”

说着,他把恃宠而骄直往他脑袋上爬的小狐狸拉下来,规规矩矩的放回怀里。

云邡看着有趣,也伸手想去摸一把,可那小狐狸怕生,一下躲进了斗篷里,好像避着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云邡若无其事的收了手,又看了鼓鼓的斗篷一眼,随口道:“为什么不送了?”

其实红澜有许多次机会可以送回去的,可也不知怎的,他心里隐隐有些抗拒,便把这小东西留到了现在。

大约是因为可怜这小东西吧。

红澜道:“这狐狸是个半妖,送不去其实也不大好。”

云邡这才有些惊讶,又瞧了小东西一眼,“半妖?”

红澜道:“我查过青丘百年来新添的子嗣,没有哪家丢了孩子,但南陂玉家有个生性叛逆的大姑娘,在凡间诞下过一子,本想带回族里,但被拒之门外,仔细想来,大概是因为生了只半妖,狐族不认吧。这位玉家大姑娘如今不知去向,我派人去找,只股票 她最后一次露面是在岭南青城。”

“哦,青城,”云邡凉凉道,“原来如此,那一定死的只剩骨头了吧,没想到有人比我先吃上了狐狸羹……嘶!”

他手上多了三道红色抓痕,始作俑者蹲在魔尊肩膀上,全身炸毛,怒气冲冲的瞪着他。

云邡匪夷所思:他怎么了它了?至于吗!

红澜顺手把狐狸塞回去,一副防着云邡还手的样子,“那兴许是它生母。”

行,云邡想,就当他嘴瓢了。

不过他和红澜也都心知肚明,他说的虽不中听,但确实是大实话。

青城这地方,什么都吃,尤其爱扑捉灵兽开荤,三百八十道工艺加工,煮出来的灵兽香喷喷。

当初穷奇就是在那儿落难的,母狐狸掉到那儿,也基本没什么生还的希望了。

红澜道:“它母亲恐怕已死,父亲又是凡人,狐族并不接纳它,即便送回去,它在青丘也没有家,所以我才没送回去。”

云邡则心想:你和我解释什么?

他顺着红澜的意思,识趣的提议说:“那你就留下,做个伴,当儿子养了。”

红澜刚要点头,立马觉出这说法的奇怪之处,停住了。

同一时间,云邡感觉到什么似的,敏锐的扭头一看,谢秋寒果然看了过来。

云邡:“……”

迎着风,他奇异的读出了那眼神的意思:整天居心不良想给人当爹就算了,居然还去怂恿别人?

谢秋寒走到他身边,硬邦邦道:“原来是这样,多谢仙座教养之恩,可给仙座当儿子,我还受不起。”

……臭小子,给他惯得。

云邡皮笑肉不笑道:“不敢,你哪里是我儿子,明明是个小祖宗。”

谢秋寒深深的看他一眼,没有回嘴。

反正怎么说,他都不会懂。

云邡看他闷了起来,还觉得莫名其妙,他又没说重话。

这时,那原本缩在红澜怀里的小狐狸忽然探出了头。

它看了看谢秋寒,似乎也看出他不高兴,颤颤巍巍两步跳到了他怀里,又舔又蹭的,简直比仙座大人还懂事。

谢秋寒被小狐狸吸引了注意力,很快忘记了刚才那点小别扭。

红澜瞧见了,也觉得这小东西有意思极了,伸手去摸了摸。

云邡默默的看着他们,心想:我也想摸一下。

仙座在这个问题上,还真就兜不出去了。

于是他坚定决心,出手如电,趁其不备,结实的摸了一把毛。

……摸上了!

仙座捻了捻手指,毛绒绒的触感还留在指尖,他煞有介事的在心里评价:也就那样嘛。

正当这时,谢秋寒的一声惊呼打断了他的自得——只见那才巴掌大的狐狸从谢秋寒怀里跳了出去,一下跳到了前方的河流中,岿然不动的踩在水面上,冲他龇牙咧嘴。

当真是凶得很。

云邡:“……”

矛盾浮出水面,仙座和狐狸互不相让的较着劲,红澜终于发现了这点,忍不住笑了起来。

红澜上回这么笑,可能得往前追个几百年了。

他眉眼疏淡,眼梢平齐微垂,笑时眼头会有个下勾的小涡,不是惊人的明艳,而是一种山高水长的舒朗和愉悦,看多久都不会生厌。

河水清澈,水面仿佛撒了无数碎金,盈盈一水上,白狐也歪着脑袋,呆呆的看着他。

第54章

千金难买师兄一笑,仙座决定不再与这只狐狸计较。

他见狐狸颤颤巍巍立在河面上,有些不支的样子,开口道:“赶紧上来,别的是假的,河是真的,掉进去我不救……嘶,你偏跟我作对是不是?”

好的不灵坏的灵,他才刚说到这儿,那狐狸就噗通一声整只掉进了河里。

不待他出手,黑影在眼前飞掠,红澜轻轻一跃,滴水不沾的把狐狸捞了起来。

仙座敢发誓,他刚才被师兄不悦的扫了一眼。

又有他什么事?

红澜道:“什么叫河是真的?”

云邡善良的说:“忘川河,水里全是刚洗下来的怨气,再耽误一会儿这只狐狸就该秃了。”

狐狸:“吱吱吱!!!”

狐狸抓紧了红澜的衣襟,恐惧之情溢于言表。

红澜无奈,轻飘飘的扫云邡一眼,让他闭嘴,同时手上扔了个决,给狐狸弄干净了。

修士就是这点方便,配资官网 起居小事都不必麻烦,只需要扔个决就能搞定。

狐狸发现自己神奇的干净了,很是高兴,抖了抖重新蓬松的毛发,兴高采烈把脑袋伸到红澜手底下。

红澜以为是想让他摸一摸的意思,便压下掌,想给它梳梳毛,可小东西却不让,躲了两回,用不满的眼神望着他。

红澜皱起了眉,怎么这么麻烦?

僵持了片刻,小狐狸终于软软的说:“还有耳朵。”

幼崽初学人言,说的生涩,嗓子又细,讲的嗲声嗲气的。

他低头看一眼,小东西冲他抖了抖立起来的白耳朵。

红澜沉默了。

就在狐狸有些瑟缩的时候,他终于动作,亲手、认真细致的,给它掏了耳朵。

真是天上地下头一回,他都没替道侣掏过耳朵。

掏了耳朵,揉了肚皮,小东西被伺候的舒舒服服,满意极了,便扒上了红澜的脖子,作势要亲他一口。

红澜再次眉头一紧。

下一刻,狐狸被捏着后颈提了起来!

夭寿了,狐狸短短几年的生命里,还是第一次被人家拒绝亲亲。

红澜提起了狐狸,狐狸四肢腾空,在空中扑腾,红澜无视它的不快,认真看它下腹,想分辨公母。

嗲成这样,应当是母狐狸吧?

狐狸那黄豆大的小脑袋瓜运转起来,终于反应过来这个人干什么。

它顿时气的通红:看着正正经经的,怎么耍狐狸流氓!

恼羞成怒的狐狸爆发出了新的力量,凶巴巴的用后腿在红澜脸上蹬了一下。

红澜都来不及生气,狐狸就从他手中脱出去……又跳河了。

云邡的大笑声从岸边传来,他简直开了眼界了,这是怎样一种恃宠而骄的精神!

红澜无奈,弯下腰,挽起袖子,伸手探进河里,又去捞它。

可不知怎的,一股沉沉的铁锈味忽然钻进了他鼻尖。

这铁锈味隔着重重忘川水,成了一份折戟沉沙的沧桑和肃杀。

哗啦——

水花四溅,狐狸从水面冒了出来,四爪并用的抱着一块铁皮,摇头摆尾的要交给红澜,就像是献宝似的。

红澜把它拎起来,“别捡不干净的……”

云邡瞧见那东西,忽然声色俱厉的喊道:“上来!!”

与此同时,阳光似乎明灭了一瞬,那股肃杀的铁锈味腾然升起,叫人脊背钻出一层又一层的冷意。

红澜神情一凛,足尖点击水面,飞快的跃起。

可他快,那水里的东西更快。

一双手像水蛇一般从水面探出来,紧紧的箍住了他的脚踝。

红澜跃起时,把那东西也带了出来,让人看见了它的全貌——那是一个全身盔甲的“人”,盔甲是黑色的,不泛光,幽深漆黑,头盔下没有脸,而是一盏绿色的鬼火,明灭间有说不出的诡异。

红澜空中一个翻转,狠狠一踹,将这东西蹬进了水里,砸的水花四溅。

他凝眸细看,道:“这是什么东西?”

“幽冥守卫,”云邡道,“——师兄小心!”

同一时间,水面竟然冒出了更多这样的“人”,他们密密麻麻的从忘川钻出来,齐齐仰头盯住了红澜。

红澜:“……”

狐狸:“吱!”

那些盔甲人分了两拨,一拨围剿红澜,另一拨则踏上了岸。

这只小队整齐的戴着盔甲,手持长矛,肃杀无比。

被那几十盏像眼睛一般的鬼火给盯住,谢秋寒只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在游行抗议。

他退了一步,“什么叫幽冥守卫?”

“就是……”云邡一脚踹开扑上来的最前锋,不喘气的说,“鲍成见过吗?”

“送我回山的那位?”谢秋寒顺手抽出云邡的剑,刺向转而朝他来的前锋,一剑就让这东西首尾分离。

可这首尾竟然重新组合了起来,又直起了身子,朝谢秋寒扑过去。

“要刺这里——”云邡从身后握住他手,带着他往前一倾,长剑正中那盏鬼火。

这下那鬼火扑哧一声熄灭了,整个盔甲人都散了架,盔甲扑了一地,半点生气也没了。

谢秋寒松了口气。

他回过头,刚好磕上了云邡的下巴,额头上滑过湿润柔软的唇瓣。

……谢秋寒站成了石像,整个人都烤化了。

云邡并不当回事,一边自然的揉了揉他的额头,一边说:“这些原本是鲍成的兵,被人献祭给了后土鼎做幽冥守卫,守忘川河,一有异动他们就会出马。”

谢秋寒呆呆的:鲍什么成?守什么卫?

红澜扫见这边动静,也很快有样学样,将这些打不死的盔甲人戳成了一堆废弃铁片,突开重围,重新落回了岸边。

“你说来过一回,是什么时候?”

云邡道:“武泰三年,鲍成领兵剿沙匪,被人设计全军覆没,我应鲍成所求,救了几个人出去,没出去的就都在这儿了。”

“被人设计?”红澜问,“谁?”

“你问我,我问谁,”云邡耸肩,“不过……”

没等他细说,谢秋寒耳尖微微一动,警觉的打断说:“‘全军’是多少人?”

轰——

同一时间,撼天动地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

水面、头顶、四周的空气微微扭曲,无数盔甲人从虚影变成实体,密密麻麻的笼罩住整个空间,像一个罗天大网一般压了下来。

云邡:“七八万。”

“……”

这情形是很可怖的,七八万蝼蚁尚且能聚成一股拧不断的麻绳,更何况一群打不死的幽冥守卫。

他们遮天蔽日,四处立即阴寒下来,鬼火森森。

红澜见状,扬起右手,一个血雾做成的龙头咆哮着从他袖底钻了出去,瞬间化成万条幻影朝那支幽冥守卫咬去。

可却扑了个空,龙头再回过来时,便被盔甲人的长矛一下穿透,烟消云散。

就和地面的魈鬼一样,法术近不了这东西的身,只能真刀实枪的灭火。

红澜明白了棘手之处,额角微微压了下来。

狐狸明白自己闯了祸,怂不拉几的躲回他怀里,埋着脸,不敢看。

无数守卫齐扑下来,他们且打且退,消灭了一波又一波,守卫近不了云邡几人的身,倒并不危急,只是打的有些枯燥,放眼望去无边无际的盔甲和鬼火,让人心里生出一股戾气。

谢秋寒踹开一排守卫,感觉气血上涌,眼前又开始模糊。

这时流民里传来一声刺耳的女声尖叫,像针一般戳中他太阳穴,让他暂时清明,扭头望过去。

只见一片混乱的流民群中,一个年轻小姑娘跌坐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肩头哗哗淌血,与此同时,那个先前同云邡等人说话的小青年正被一个盔甲人抓在手里,带着拖进水中。

他死死抓着河岸,哀嚎道:“救……救命啊!”

未看见云邡怎么出手的,一堆铁片就散进了河里,一双白皙干净的手捏住小青年的肩头,轻轻一提,把他拉回了生岸。

只是救了他一个并不够。

打这一个开始,幽冥守卫就好像找着了新目标,将矛头调转到流民群里,纷纷去抓手无寸铁的流民。

云邡几人虽能自保,但要把守卫和流民分开,也是件麻烦事。

云邡脚尖一点,跃至半空中,目光扫过前赴后继的幽冥守卫,终于从袖中取出一只长笛,抛到了红澜怀中,“师兄,净乐曲。”

红澜伸手接了长笛,犹豫了一刻。

云邡:“不试试怎么股票 !”说着一剑挥下去,分开了几个守卫和流民。

红澜见了,果断横笛吹奏起来。

起先笛子是不出声的,只有一股子歪歪扭扭的气音,在铁甲碰撞下几乎等于无物。

且原本是三人一起动手退敌,这时少了红澜,谢秋寒就有些应付不过来,腹背受敌,全由云邡看顾。

红澜吹那笛子,似乎反倒逼出了内伤,嘴角淌下血痕。

但这口血吐了出来,乐声却愈加清晰。

乐声一波一波散开,带着让人心安的神奇韵律,所有守卫和流民都立刻像被摄住了似的,失神站立着。

云邡嘴角一挑。

他抽剑响应,在空中划了一个半弧形,无声与有声相衬,这一剑跟着韵律被推了出去,缓慢的碰上了一众盔甲人。

谁也不股票 发生了什么,那幽幽鬼火暗了下来,仿佛燃烧到了底部的香烛,滋啦一声跟着灭了。

乐声和剑光相伴相随,从里圈慢慢外扩,盔甲人开始散架。

不过多久,肉眼能见的这几千守卫通通灭了火,只剩下空荡荡的盔甲了。

而稍远些的地方,那些守卫似乎失去了方向,像没头苍蝇似的在原地打着转。

乐声停下,四周复又安静下来。

红澜用手指轻轻摩挲长笛,交还给云邡,云邡却摆手不接,“你收回去。”

世人都说仙座有一剑一笛,是以剑乐两道问鼎巅峰,但其实不然。

他顶会吹个解闷的小曲,擅长的只有打打杀杀的剑道,笛子是他师兄留下的。

小狐狸探出脑袋,四下看看,发现远方还有大批的守卫没走,倒吸一口冷气,重新埋进红澜的颈窝里。

可一只大手罩住了它的脸,把它给弄了出来。

它抬起头,又是那个讨厌的人。

云邡打量狐狸一阵,没看出个究竟,又看红澜谴责的望过来,便罢了手。

云邡道,“我可没欺负它,幽冥守卫闻见死魂怨气才会出动,你狐狸活生生的,竟然引来了守卫,你说奇怪不奇怪?怕不是快死了吧。”

狐狸:“嘤。”

红澜:“别胡说。”

云邡有些狐疑的看着狐狸,忽然有些惊世骇俗的猜想,可这猜想毫无依据,他只能按下。

毕竟守卫也不一定是狐狸引来的,那这猜想就从根上被否了。

这时,他听见谢秋寒问:“方才你说的‘献祭’,是什么?”

他发现谢秋寒总能在一堆杂七杂八的线索里变得十分冷静,一语就问中关键。

云邡:“说的是一种古法,献生人做阴兵,换后土恩典,能在鼎上改那么一笔。”

后土鼎上改一笔,改的是生和死,上一位献祭的就是把自己给抹去了,从此超脱生死。

谢秋寒听了云邡的话,暗自心惊,刚要开口,云邡看一眼身后的流民,冲他比了一个嘘声的手势。

谢秋寒看他神情,已经肯定了心中的猜测:这是第二场献祭。

幽冥守卫后来的动静,是要抓这些流民“换岗”,他们三人恰好挡在枪口上,替他们挡了一波抓壮丁。

这样一来,事情也清楚多了:太玄宫同狐王做交易,狐王拿出后土鼎的古法,让他们抓人献祭,打开后土鼎,自己则利用这个关口将云邡几人弄进去,从而取出蚩尤金身。

在地上,能用魈鬼攻城打仗,在地下,能以生魂献祭换后土恩典,真是一桩只赚不赔、无本万利的大好买卖。

谢秋寒看着这些流民,四下惊魂未定,轻声啜泣,那虎口逃生的小青年坐在地上,被他替换救下的姑娘在旁边垂泪,小青年自己却没心没肺,对着她嘿嘿笑。

……总之这些人的喜怒,是不必在意的。

是谁在操纵这些?太玄宫绝没有这样大的胆子和见识。

这时红澜忽然出声道:“看!”

谢秋寒跟着望去,只见那些守卫整整齐齐的码在一起,一个个按次序朝某个点走去,在那儿身形一阵扭曲后,消失在了原地。

云邡唇角微翘:“有人带路,正好。”

******

传说,天有九霄,地有九重,黄泉倒挂,穿过九重地,又叫九泉。

九泉之下,就是幽冥。

现下这批幽冥守卫静默无声的穿过了漫漫白沙,来到了忘川尽头。

这里有彻骨的寒冷,水有异香,无声的静谧笼罩了整个天地。

一艘船稳稳的驶在忘川河上,来到转角处,跟着这些守卫上了九泉。

九泉是倒挂的,像一处高挂的瀑布,这船逆流而上,也跟着成了直立的样子,可船上的人却稳稳当当的,半点没有下坠的趋势。

这船正是云邡几人所驱使的。

谢秋寒同云邡立在船头,小声的交谈着,时不时笑起来。

这船行了有阵子了,四下也无人打搅,他们二人倒是很久没这样畅快的说过话。

流民们大多听话的缩在船舱里,不敢出来,船看着并不大,但里面另有洞天,竟然容纳了所有人。

这船行了不股票 多久之后,破开了一处云雾,忽然有了光。

光来自一个悬着的巨鼎。

这鼎没有光华,通体成四四方方的造型,古朴的青铜材质上竖刻着无数个小点,极其密集,乍一看像这鼎被戳了几万个针孔似的。

鼎口上不断交换穿梭着一些泛着光的灵气,吞吐之间,仿佛化成了一副浩瀚无比的银河星辰图。

谢秋寒低下头,看着船底下的鼎,不禁睁大了眼睛:“这就是后土鼎?”

这船是刚顺着九泉从鼎里出来的,也就是说,他们出了后土鼎。

出了后土鼎,云邡也松了口气。

“九泉之上的尽头,就是人间,”云邡道,“这些守卫里,有些是守第一重地狱的,我们到了那儿就算回到人间了。”

谢秋寒道:“真有地狱?”他以为只是骗人的呢。

“自然有了,”云邡道,“生灵死后随着黄泉飘下来,经过九重地狱,每一重洗一层恶怨和欲念,洗的干干净净的,再顺着忘川进幽冥,投进后土鼎里,重新变为无牵无挂的一缕灵气。我们都是活人,这里的法则对我们不起作用,所以你看着这里也就稀疏平常,没什么奇怪的地方。”

说着,他又笑了,调侃道:“让你好好呆山里,你不干,非跟来,这下跟着我下地狱了。”

谢秋寒看着他,心里想:就算真的要下地狱,也没什么不行的。

他们又说了没两句,被人打断了。

“恩、恩公?”穿破布衣裳的小青年小心的走近,身边还跟着那个他救下的姑娘。

那姑娘生的算不上好看,鼻头几点小雀斑,形容腼腆,有几分平凡的可爱之处。

云邡:“怎么?”

青年:“我来多谢恩公,方才救我一命,大恩大德、大恩大德……”他还真无以为报,结巴两句,干脆跪下磕了两个响头,尽在不言中了。

那姑娘也跟着他跪下,而后被谢秋寒扶起来。

他二人千恩万谢,谢秋寒的目光扫过他们紧紧交握的手,心里有些羡慕。

这小青年只以为是碰见了修士斗法,四周大概是什么仙人秘境,并不股票 幽冥真相,现下见云邡几人胸有成竹的样子,也跟着安心下来。

谢过几人之后,他一点也不慌的拉着姑娘站到了船边,似乎把地狱九泉当成了风景,指指点点的说着情话。

可以说是有情饮水饱,九泉也冒粉红泡泡。

云邡和谢秋寒并肩看他们,云邡瞥一眼谢秋寒,看出他似乎对这二人有份格外的关注。

他心思电转,摸了摸下巴,自以为很懂的说:“小秋寒,长大了。”

谢秋寒:“?”

云邡道:“我见你在山里似乎也没什么要好的女弟子。”

谢秋寒莫名其妙,“没有。”

他和谁要好,云邡还不股票 吗?来来去去也就他一个人。

云邡兀自想了想,问:“对了,绫罗你认识吗?绛珠观的大弟子,瞧着文静的很,她们这一门好像是看脸选弟子的,回头我领你去结交一下。”

谢秋寒:“……”

红澜诧异的看了过来。

云邡莫名其妙,“怎么了这是?绛珠观可都是正经好姑娘,我又没带他逛窑子。”

说着,他还琢磨了一下,不知想到什么,很是和蔼的说:“你长大了,就算逛窑子也没什么,不明白兴许还能问问我。”

谢秋寒心上又补一刀,就着一股怒气面无表情的顶嘴道:“哦?问什么,你还能手把手教不成?”

云邡对他的回嘴兴许是有些讶异,顿了一下,复又笑眯眯的说:“也不是不行啊。”

“……”谢秋寒别开脸,迈腿往外走,彻底不想理他了。

红澜也移开眼睛,内心觉得这个师弟无可救药。

云邡却在那儿煞有介事的把这事添进了行程里,兴致非常高,也不股票 他平时的机灵劲都喂什么吃了。

第55章

船又行了约莫半日,四处越发的黑,显出一份格外的幽静。

然而隐隐约约的,又能听见很远的地方传来水流潺潺声,似乎还有浆拨动河水的声音。

谢秋寒进舱内歇息的一阵,终于还是呆不住,出来透透气。

可透气比不透气还难受。

这船越往上行驶,谢秋寒便越加的胸闷气短,心口便越揪的厉害。

似乎有股戾气藏在经脉当中,被阻隔着发不出来,成了血腥味梗在他喉头,让他很是不适。

他埋着头走了一会儿,听见了细碎的说话声,抬头一看,正是那青年和姑娘。

这次奇怪极了,他们二人似乎不太熟悉的样子,姑娘垂着脑袋,眼睫扑闪扑闪的,有些害羞的样子,青年则向她献着殷勤,二人同半日前的情态大有不同。

谢秋寒听了一会儿,越听越觉得奇怪。

“一天过去了,”一道声音在他耳后响起,“他们的魂魄只能在一天里兜兜转转。”

谢秋寒心里微微一怔,又多看了那二人好几眼,觉得他们有些可怜,昨日刚定了情,今日又得重来一遍。

可是看他们又凑在一起的样子,似乎也不错。

“人间快到了吗?”谢秋寒问。

“快了,”云邡朝远处忘了一眼,“顶上是忘川河底部,穿过去就到了,就一会儿的功夫。”

“那他们上去以后,是不是也要忘记这里的事。”

云邡颔首,“得把他们记忆洗了才行。”

谢秋寒也股票 这点,总不能让这么多人记得自己下过地狱。但他看着那边二人的情态,却有几分不忍心。

云邡拍拍他脑袋:“你看着吧,他们到哪儿都不会丢的。”

谢秋寒听他这样说,心里又多了一重新的羡慕。

他瞧瞧那边二人,又瞧瞧底下都快要看不见的后土鼎,想了一阵,忽然说:“假如没有九鼎,人间现在是怎样的?”

云邡一愣,脸上露出一丝讶色,谢秋寒的随口一句话竟然恰好说中了他内心从未向人透露的想法。

可惜谢秋寒靠在船上,望着外面,没有看见他此刻的表情。

“我懂的不多,可我总觉得,凡人独具灵性,蛮荒时凡人尚只会茹毛饮血,彼此语言不通,混战一片,可才过了短短万年,我们不再食生肉,开辟了农田,有了笔墨纸砚,会用器具代替人力,生出了喜怒哀乐,也有了共情怜悯,这是其他生灵所没有的灵性。假如没有九鼎,单靠凡人自己,人间会变好,还是变坏呢?“

他说着说着,发现云邡久久没有回话,便扭头去看他。

这一扭头,他就发现云邡正用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在看着他。

同一时间,船只忽然晃动了一阵。

谢秋寒今日似乎格外气虚,一时没有站稳,云邡一把抓住了他,同时红澜从舱内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云邡用一副很随意的态度扔了个符出去,船只的晃动立即平息了,红澜才进去。

谢秋寒紧紧抓着他胳膊,想起来方才在底下空间晃了那么一下,小心翼翼的道:“我不能光明正大的说这个?九鼎听见了要生气?”

云邡原本因为他的话而心中震动,但听他这句‘九鼎要生气’,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这小子怎么长的。

有时候成熟稳重的不行,疼成什么样都能咬牙挺着,有时候又可爱的要命。

他笑了一阵,才用带些感慨的语气说:“你说的对,凡人很好,神明没有必要高高在上的替他们做主……还有,咱们这是进忘川了,不是九鼎生气了。”

没说完就开始笑,实在觉得有趣。

谢秋寒被他笑的懊恼,也就忘记要讨论什么凡人灵性、有没有九鼎这种事了。

他扭开头,藏着一点羞恼之意,却也忍不住嘴角上扬起来。

******

这船进了忘川河里头,竟然还稳稳的行着,云邡丢出的符咒成了一个牢稳的气泡,包裹着这船,叫忘川水渗不进来。

四周都是黑黢黢的,偶尔闪过一些微光,定睛一看,竟然看出了骷髅的形状,叫人心里发毛。

幽冥守卫们每到一层地狱便分出一支,现下到一层忘川,还剩约两三万的样子,他们稳稳的走在水中,军容十分肃整。

谢秋寒看着这些守卫,心里琢磨起来。

他和鲍成将军只见过一面,没什么特别的印象,只记得这人在“怕不怕他”这个问题上表现出了非一般的执着,令人啼笑皆非。

鲍将军是青史留名的一位屠将,书上说他凶恶无比,爱食人肉,他在明泰皇帝手下颇受重用,但到了太武帝手下的时候,太武重仁,把他削了官,之后他便不知所踪了。

书上何曾有过一整只军队消失的记载?

……能改史书的,有谁?

谢秋寒刚想到这里,目光一凝,一点光芒忽然漏进了他眼底。

那是一盏包在头盔里的鬼火,幽幽绿光闪烁,一呼百应的点起了周遭的火。

他心中一凛。

这时忽然有呼啸疯声从他耳边穿过,裹挟了万千人声,俱是哭泣、抱怨、指责、大骂和尖叫。

他眼前世界豁然一变,见到了千万张形态各异的人脸,无一不是濒死的绝望。

他只觉得胸中气血上涌,猛地倒退了一步,这是怎么了?

可就是他退的这一步,让那些人都朝他看了过来,仿佛见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同时伸着手朝他抓了过来!

“啊——!”

无数利爪和血口朝他兜头盖脸的扑过来,谢秋寒被惊惧之情裹成一个蚕茧,无法动弹。

他起先还慌张,还不解,还疑惑这是发生了什么。

可一张人脸猛地扑过来,他像被射了一只穿心箭一般,一份负面的情绪穿透他整个人。

无数的人脸,就是无穷无尽的怨怼仇恨。

谢秋寒并没有跟着仇恨起来,而是瞪大了眼,瞧着那些不让他动的人脸,凭空生出一股凶狠之意——他心想:你们敢!

血色腾的涌上了他的眼睛。

他张开手,一柄杀意变作利剑,被他握在手中。

这时,突然有一道很轻很远的声音,呼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谢秋寒微微一愣。

接着有人抓着他拼命摇晃,急切的声音在他耳边响了又响:

“谢秋寒!”

“醒醒!”

又有另一个声音,也是惊怒交加:“云邡你不要命了吗!”

******

云邡看谢秋寒眸中赤色褪去,魔纹变浅,终于松一口气。

可四周的乱子又不容他放松。

这口气吐了一半,堵在喉头,变成一腔怒意。

船只剧烈颠簸,镇魔咒破开几个缝隙,忘川水倒灌进来,船上流民陷入一片惊恐无措,想拿东西去堵豁口,却被忘川里的怨鬼一把抓住,拖到了水中去。

不远处的半空中,红澜正替他挡着几个修士,打的忘川一片混乱,几乎成了一个大漩涡,卷起了无数骷髅和铠甲。

红澜余光瞥见底下情形,稍放下心。

可这一分神,就有几柄花里胡哨的法器冲他杀了过来,他抬手挡住,袖袍一震,那法器就通通被反弹了回去,红澜冷道:“够了,别装了!”

那几人攻势一滞,对视几眼,才纷纷罢了手。

这几个修士易了容,红澜却认得出都是他的老熟人,他们曾为他师长,授他技艺,他以一敌多,其实占不了多少便宜,可这些人却并不下狠手,似乎在放水。

这帮老头最讽刺的地方,就在这里。

做要做,却要戴上个假仁假义的面具。

连个恶人都做的不干净利落。

一人走到前面,卸下易容,道:“红澜,我们是要放你走,你难道看不出吗?”

“哦?”忽然有一道轻飘飘的声音从他们头顶罩了下来,只见云邡踏步而来,神情漠然,“诸位师叔伯真仁义啊,分明狐王和周深令你们阻拦,你们却要背着他们放我们走?”

那几人见了神霄,并不动容,只点头,答了一个“是”字,向两边散开,做出放他们走的样子。

云邡假模假样的客气道:“那就多谢了,请诸位师叔伯助我一臂之力,我正愁这些流民太多,我带回去费力呢。”

“别得寸进尺,”一个白胡子老头道,“我们帮不了这么多,你们自己走。”

云邡便摇头,“那可不行——”他手中突然弹出一道剑光,毫不留情的刺向那几个老头,为首之人万万没想到他还会玩暗算,被刺的一个踉跄,吐出一口鲜血。

那人顿时大怒,祭出法器就要冲上来。

云邡提剑就要迎战,可这时,却有一道拂尘横在中间分开了两人。

是另一个老头出来,拦住了他们,还道:“云邡自小就爱逞这种英雄,别同他计较。”

说着又与他的“一丘之貉”低声耳语几句,对方冷哼一声,才肯罢休。

云邡眯眼瞧他们情态,余光又不着痕迹的扫了一眼下面交给那青年照顾的谢秋寒,见他还在昏迷,便也按下了杀意,没有再动手。

这时,那劝人的老头上前道:“云邡,狐王要用后土鼎杀你们,我等已经将他支开,你和红澜只管带着下面那小弟子回山就是了,我们替你应付了他,做完我们要做的事,从此便隐姓埋名,不会再回太玄宫,连带周深我们也都会一并料理的,你大可放心。”

“是吗?”云邡故意道,“敢问诸位师叔伯要做什么?”

“这你就不必多管了。”

云邡低头轻笑了一声,道,“师伯拿我当傻子吗?你到底是支开狐王,还是支开我们,好方便你们用这些流民祭祀后土?”

‘祭祀’一语一出,那几人就面露惊讶之色,像是没想到云邡会股票 这事情。

可云邡后面的话才真让他们失态:“都说一回生二回熟,方师伯从前是做过一回的吧,怎么如今再办这事,还是黏黏糊糊的呢?”

为首的方老头顿时面色一僵,“……你说的什么话?”

可他自己也股票 ,云邡铁定是把什么都弄清楚了,他这样伪装也没有意义。

云邡道:“当年紫霄山的先人们替那人做法,还连着一整只军队都填进去,是想着能替修士们争些面子,也给垂暮的江山续上一口气,诸位先人为此献出自己的寿命,也算是心忧苍生、死得其所吧,我师父年纪小,又不稳重,先人们未同他说过真相,他蒙在鼓里,你们又刻意欺骗引导他,让他记恨上天道——人蠢不可怕,蠢又自以为聪明,成了别人的刀子,才是最可怕的,我师父……唉。”

说到后面,他一声叹息,是真的觉得空冥蠢。人家说什么他信什么,被一群长老利用个干干净净,还被一身骂名。

红澜猛地抬起头,脸上神情裂开。

云邡则盯着这群老头,咬牙切齿道:“先人积攒的是大功德,而你们这种,叫十恶不赦!”

“你!”

方老头大怒,狠狠一掌就拍过来,“胡说八道!”

那掌气势汹涌,全不是同红澜交手时的样子,这一掌拍下来,几乎带出了一股滔天巨浪,大掌恶狠狠的朝云邡天灵盖击打下来。

云邡向后疾退,避开锋芒,与此同时红澜霍然出手,从左侧拨出一根琴弦,方老头挥手就挡,露出了空门,云邡腾空一跃,猛地抽出剑朝前一劈!

其余老头连忙去挡,纷纷拿出各种绝学迎上来,让人眼花缭乱,他们个个是九宫长老,一时间就好像在忘川里开九宫决斗会一般。

云邡的那一剑被一把金拂尘抵住,去势稍滞,刚要抽剑,忽然迎头一条长铁链套了下来,圈住了他的手腕。

这是机会!几个老头眼睛一亮,立即有个使剑的从他背心狠狠刺了过去——

刺了个空。

云邡诡异的朝他眨了一下眼,消失在原地,只有一根头发掉了下来。

与此同时,他的身形出现在方老头面前,冲方老头扯了下嘴角,笑了一下,轻飘飘的递出了一剑。

这一剑戳进了老头的胸口。

老头失了力气,朝下坠去,尸体掉进了滚滚忘川水里。

当场嗝屁了。

四下皆惊。

云邡一挑眉,翻腕收剑,“我发现在忘川有个好处,方便,死了直接就掉进地狱了,省事的很。”

老头们面色难看起来。

黑风呼啸,鬼哭狼嚎,云邡和红澜二人,一人分据一头,牢牢把着关口,不叫那些人靠近大船一步。

老头们不愿退,也不愿以身试法,也成这师兄弟的刀下亡魂。

局面一时僵持不下。

云邡又扫一眼船上,谢秋寒已经转醒,他主动安顿好流民,把流民都赶进了船舱里,然后才自己走出来,抬头盯着他们看。

不等云邡开口,红澜抬起眼睫,静静的问:“所谓诛灭天道,只是诸位长老做的一个套?”

老头避而不答,只是含糊道:“……人都会老,假有一日,你也行到这个地步,就会懂了。”

红澜却明白了,“拿蚩尤金身做诱饵,去狐王那里换取后土鼎的用法,也是你们想出来的吧。”

几人不语,毕竟有些心虚。

红澜低着头,自言自语道:“我堕魔入大荒,师弟死了一遭,卧薪尝胆这样多年,你们却又生一计,非把我们挫骨扬灰不可……紫霄山,紫霄山真不是白养我们师兄弟二人,竟然把我们用的……用的这样干净……”

他把“干净”二字咬的格外用力,云邡有些担忧,喊了声:“师兄。”

红澜应声抬头看他,云邡见之暗自心惊,那一双眼睛里竟燃起了熊熊怒火。

下一刻,黑色冷焰腾的一声张开!

火焰游走在他的四周,气势极其骇人,他牙关紧咬,面颊微微抽动,关节发出咯咯的声响,骨骼飞快的拉长、重组,整个脸都变成了青白色,触目惊心的魔印爬上了他半张脸,如同死神降世一般。

云邡瞳孔紧缩,飞身后退!

四下亦是骇然。

——那是蚩尤金身,魔神之躯!

“……我不杀你们,”红澜低沉道,“难保没有第三次……”

云邡闪退一边,免得惹火烧身。

这时红澜的身形还在激烈的变化当中,他不拿武器,只凭着赤手空拳,一拳砸上一个人,全然无视一切法术的进攻。

云邡落到船上,咬破手指,在半空中飞速书写,血液停留在空中没有落下,奇异的形成了一道道符咒,而后朝红澜那里甩过去。

他越写越快,最后几乎是肉眼捕捉不到的速度,像幻影一样不停的把字符打出去,绕着红澜的周身,和那些黑色冷焰融为一体,成了一道奇异的景观。

红澜在那一刻停止了变化,保留原貌,但也成了极其骇人的样子。

他稍一停滞,对手便捉住这一缝隙,拿着法器朝他猛地击打下去,红澜竟然不躲避,只是抬起了右手,他的手臂应声折断——而后又飞速生长,变成了一副银钩。

众人面露惧色。

红澜悍然出手!

那几乎是单方面的屠杀。

几个稳坐高位千年的高深修士在他面前就像切瓜剁菜一样被屠杀着,血肉横飞。

他就像是以杀戮取乐的凶兽一般,并不直接撕咬喉咙,而是将人的胳膊腿一根根的斩断拔出,把哀嚎声弹成了高低起伏的乐章!

云邡画完这一道伏神咒之后,气血发虚,眼前有一阵发黑。

这时谢秋寒从旁边搀住他腰,低声问:“你怎么样?”

云邡没有回答他,挥了挥手,谢秋寒咬紧牙关,识趣后退。

云邡又画了第二道咒。

第二道咒分成上下两个金圈,一头一尾的套住船只,这艘船忽然如利箭一般射了出去!

忘川的水花被甩在,这船无视了一切阻力,直直的朝人间的方向疾驰!

云邡这才咳出几声,道,“红澜现了蚩尤金身,我怕他杀疯了,你快领着船快回人间。”

谢秋寒默不作声的替他揉着胸口,一点不见动作。

云邡:“愣着干什么!”

他这才听见谢秋寒哑着嗓子,用和平常极不一样的语调说:“你有多少血,可以伏魔祭神?”

云邡猛地一愣。

谢秋寒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师兄早股票 ,能降服蚩尤者,唯余下伏羲神,故他避走魔门,百年不愿与你相见,我却要好骗的多,你给我什么我都信,你让我日日食你血,吸你髓,我平白担你这样的恩惠,我怎么还?”

云邡将眉头皱的紧紧的,“你……”

“我若是可以,真恨不得用命还给你。”

“别说胡话,”云邡一边安抚他,一边又分神看了一眼底下打斗情形,这时幽冥界剧颤,九重地狱光火大作,血池沸腾,巨鼎上载着二人,旋转着升上来。

谢秋寒跟着看过去,股票 后土鼎终于出世了。

后土鼎散着无限的灵气,孜孜不倦的供养着此间的生灵,此时周深和狐王立在鼎尖上,袖袍鼓风,一齐出了手。

尚未见他们如何动作,忘川河冒出了沸腾的泡泡,几具躯体被水流推着浮出了水面,转瞬就睁开了眼,恢复生机,重新加入了他们。

正是方才被云邡和红澜杀掉的几个长老修士。

云邡心中急切,不放心红澜一人应付他们,便要脱身下去,他还记挂谢秋寒,回身摸了一下他脑袋,声音极轻的说道:“我要你的命做什么,别犯蠢,我身边真心待我的人不多,接了你的,总要有些东西还,我说过你是我心头肉,不是假话。”

说着头也不回飞奔了出去,不过一息就落到了战局之中,狠狠一剑劈了出去。

留下谢秋寒神情晦暗不明的站在原地,喃喃自语。

船只急速上行,他木然的低头去看底下那个旋转的青铜鼎。

鼎上那无数个针戳一般的小点在他眼底急速掠过,变成了一排排的姓名和法则,亿万生灵记载于此,他见到了从古至今的、熟悉的陌生的姓名,看到了无数人的生老病死,从黄口小儿到老态龙钟,从牙牙学语到齿牙动摇……最后他的目光定在了那一横划掉的名字上。

他嘴唇微微张合,在唇齿间飞快的念着这几个名字。

假如有人在这里,一定能读到,他念的正是那底下几个老修士的名字,最后,少年眸光一闪,吐出一个“死”字!

话音随之落下,一股无形的力量扩展开,弥漫了整个空间,那后土鼎上的一横慢慢的淡了下去……

底下打的正酣畅的老头们猛地一顿,不约而同的摸摸自己的脸,还没摸到,就看见手臂上的皮肤飞速的干瘪下去,不过一瞬间,竟然比先前还要老,像一层树皮盖在了骷髅上一般。

他们看见彼此的样子,惊骇出声!

第56章

下一刻,谢秋寒纵身一跃,从船只上跳了下去!

四下惊呼声一片,忽有一人高喊一声:“是这小子!”

几个老头都明白过来,就着一腔功败垂成的怒火和绝望,把矛头调转到谢秋寒身上。

可谢秋寒眼中没有任何人,他眼里只留下了一个静静旋转着的后土鼎。

那鼎上,死字一栏最顶头,有人用恶狠狠的力道刻下“神霄”!

各种带着光芒的真气和法器朝谢秋寒劈下来,被幻影一般的剑气挡在外面。

云邡一边替他挡住攻击,一边回头怒道:“谢秋寒你犯什么病!”

可他这一回头,竟看见谢秋寒顶着狂风暴雨般的劲气朝后土鼎走了过去!

鼎的正中央有无数光点环绕,那在外人看来只是一缕缕飞快闪过的幽光,可在谢秋寒眼中却是一排排的文字。

他眸底光影变化,脚步不顿,不过一瞬间就来到大鼎之外,伸手触上那个名字——

烈焰从侧面滋啦一声蹿了过来,直袭他门面,可谢秋寒身法极快,向下一委,避过一击,只有束发被打散,一头青丝在空中乱舞。

黑黢黢的忘川河上,弥漫着可怖的血腥气和万年的森冷,少年的面目十分清晰坚毅。

周深偷袭不成,一跃而下,手持黑金杖狠狠朝他劈下来,可谢秋寒竟然不躲避。

他略一抬眼睫,瞳孔流转着妖异的金色,伸手一抓,那黑金杖竟然被他牢牢抓在了手里,而后狠狠一折,将之生生折成了两段!

周深惊怒交加。

可压根不等他再出手,谢秋寒又是狠狠一掌拍出,直接将他打出了百米开外!

周深血沫横飞,四肢折断,堂堂虚空期顶峰的真人,竟然被谢秋寒一击就打成了垂死!

实在是骇人听闻!

谢秋寒并不理会周深,他眼中只有后土鼎。

他的手指触上鼎身,大鼎顿时光芒大作。

同一时间,谢秋寒咬住牙,面颊微微抽搐着,忍耐着来自指尖的灼烧痛楚。

他用极其缓慢、但也绝不停顿的动作,一点一点的擦上了“神霄”这个名字。

他口中念着这个名字,是极其温柔和眷恋的语气,全然不管来自后土鼎愈演愈烈的反击,也不管周身爆裂的经脉和横冲直撞的真气。

谢秋寒的脸色越来越白,瞳中金色流转的速度也越来越慢,但神霄的名字也几乎淡了。

他这才眉头舒展。

云邡一剑割下数个头颅,可巨大白狐不依不饶的攻势让他内心生出躁意。

肩头被轻拍,他下意识翻腕出剑,金石碰撞之声响起,只见红澜挡住这一剑,简略道:“去。”

云邡略一点头,御剑疾驰,朝谢秋寒奔去。

他内心焦急,不股票 谢秋寒身上发生了什么变化,也不股票 谢秋寒正做什么。

但他股票 ,这样没有缘由爆发的力量,一定是有代价的。

谢秋寒若有所感,扭头一看,正撞上不远处疾驰而来的云邡,以及他阴沉的面色。

云邡:“你给我下来!”

谢秋寒默然不语,深深的望着他。

云邡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足尖一点,就要去捞他,可万万没想到,一道坚硬的屏障竟然自后土鼎张开,砰的一声与他足下长剑相撞,这柄载着神格的剑竟然黯淡了几分。

云邡神情一凛。

他猛地抬头看向谢秋寒,见他脸色煞白,瞳孔中明灭不定,顿时心惊不已。

恰好谢秋寒闭上双眼,无力的一头栽下。

云邡飞身上去,一把接住他。

这时他才发觉,谢秋寒身上竟不剩几分生机了!

就在这时,大鼎轰然嗡鸣起来,旋转速度加快,像个发疯的陀螺一般,猛地上升!

载着流民的大船刚刚突破地狱最后一重屏障,只余一个船尾露在忘川水中,忽然被大鼎所发出的吸力猛地拉扯,竟然直直的坠落了下来,和大鼎一撞,船盖灰飞烟灭。

数万流民魂魄飞散出来,惨叫声连连,有的坠入忘川水中,有的被怨鬼吞吃入口,惨象横生。

幽冥守卫军察觉,亦出动,幽幽鬼火一盏盏点了起来。

云邡道了一声糟糕,抱着谢秋寒落到船板上,扔出数道符咒,堪堪修复船外屏障,拦住其余往下摔的人。

这时后土鼎再次撞来,鼎身映在他瞳孔中,不断扩大!

后土鼎接受祭祀,与流民形成牵引,断然不肯让他们离开。

云邡磨了磨后槽牙,直接拿剑意割破手腕,单手飞快结印,金色血珠凝结起来。

这印才结了一半后土鼎鼎身忽然一滞,行进的趋势稍缓。

红澜以一己之力挡住大鼎,鲜血不断从他身上淌下,吼道:“走!”

云邡动作一顿,干脆不再结印,狠狠一跺脚——

他足下延伸出无数道裂痕,大船竟然顷刻分崩离析!

舱内还余下的流民们不知所措,惊慌不已,但紧接着,他们发现自己并没有也坠落到可怖的地狱之中,而是踩在了一柄剑上。

那剑巨大无比,却散发着凛然不可挡的锐意——这就是那船的本体,作为以剑登顶的修士,云邡所有的法器都是剑意所化,随心化形。

巨剑载着余下的流民,脱离后土鼎的牵引,向离弦之箭一般直射上去。

巨剑之外,忘川之中,流民们已经明白了什么,齐齐抬着头,用眼神与同行之人作别。

青年失神的跌坐在河岸,两侧奇形怪状的怨鬼朝他伸着手,点着鬼火的幽冥守卫举起黑色长矛,率先杀死怨鬼。

青年看着那长矛一枪一个,怨鬼魂飞魄散,心中意外的平静。

他的姑娘在剑上,将要离去,回到人间。

可他回不去了。

出村子时,阿爷不肯走,说自己年纪大了,死在田间,沤成肥,来年地肥了,大家就都回来了。

青年觉得很后悔,反正都是死,不如死在故土,多好啊。

他垂着脑袋,自言自语道:“真想回家啊……”

这时候,幽冥守卫的头盔咔擦转动,转而面向了他。

死到临头,青年反而什么也不怕了,他仰着脑袋,看着这个要收割他性命的盔甲人,近乎轻语的问道:“你们做鬼的,还股票 什么是家吗?”

铁甲下的鬼火,闪了闪。

另一头,红澜咬牙顶住后土鼎,蚩尤金身带来的力量感和暴戾情绪在他胸中游走着,他苦苦维持平衡,可另一边,后土鼎似乎定位出这样一个阻力,再一次向他冲撞过来。

蚩尤金身是上古魔神身躯,非同凡响,可后土鼎又哪里是凡物呢?

红澜余光瞥见大剑破开地狱封印,心中稍定,却也觉得撑不住了。

就在他力竭之时,更雪上加霜的来了——白影一闪,原本在作壁上观巨狐突然发难,闪到红澜身后,狠狠拍出一掌。

红澜向右一滑,那一掌落了空。

可狐王并不罢休,是趁他病要他命。

在不断的闪躲之间,红澜已然心知不好,如今腹背受敌,却没有什么可以回击的机会。

这时什么东西从他袖中坠了出去,红澜低头一看,是那只长笛。

……果然是留不住。

红澜闭了闭眼,心中叹了口气。

狐王抓住这一机会,亮出利爪,朝他喉咙扎了过去——

砰!忽然有疾风暴雨一般炸开的铁甲和陨石击打在他身上,将他撞到了百米之外!

云邡凌空掠过,单手抓住红澜,另一手飞快结印。

与此同时,伴随着金石碰撞声里,狐王的四爪与手腕错开分离,血肉模糊!

狐王被混着混着神血的剑意缠上,一咬牙,只得往后避开,不再正面打。

云邡冷冷瞥他一眼,收回目光,把手上最后一个动作结完,才舒了口气。

伴随着他的动作,整个忘川忽然动了!

那是数万的幽冥守卫,从九重地狱奔赴而来。

万盏鬼火浩浩荡荡,像是满天带着温度的星辰,聚散之间又如有燎原之势。

这幽冥守卫拧成两股,一股轰然朝后土鼎撞了过去,而另一股则分开忘川河水,护在了大剑两侧,竟然是在为大剑保驾护航。

青年被幽冥守卫拎了起来,一把掷上大剑。

他瞪大了眼,简直迷糊了。

他去看那守卫,守卫没有脸,没有肉躯,头盔下燃烧的只有一盏幽幽的魂火。

紧接着,那守卫竟然抬起手,剥下了胸口一块铁甲,递给了青年。

青年吓了一大跳,抖成筛子似的,小心翼翼的去看,忽然愣住了——

那是块铁牌,上面模糊有着字迹,好像是个名字。

彼时从军,为免战场收尸弄不清身份,都会戴上这样一块铁牌,如果死了,就把铁牌送回家去,家人自然明白了。

守卫把这块铁牌安置在胸口最妥帖的地方,已经百年,终于送出去了。

云邡飞回剑上,将红澜放下,刚要说话,便见红澜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

他把红澜规矩的摆在了谢秋寒身边,俩昏迷不醒的。

这时,一只小巧的活物蹿了过来,怀中抱着一根长笛。

云邡眉心一跳,这狐狸似乎同往日不太像?

他当即扭头去看红澜,红澜金身解开,力竭昏迷,没个十天半月恐怕都醒不了。

……他这个师兄是不是得罪瘟神了。

狐狸跳到红澜胸口,默默的看了他一阵,拿毛绒绒的爪子把眼泪擦了,扭头去看外界。

这狐狸已然不是往日的天真愚钝了,他眸中聚着灵慧的光,看着两侧的守卫,不由得叹了一声:“你们人族真……”

“真了不起,”云邡说。

大剑已然到了忘川尽头之上,浮出水面,来自人间的阳光微弱的照射下来,虽然很是微弱,但也在水面泛起了一丝波光。

幽冥守卫齐齐立在忘川河边,看着大剑的方向。

“是送行吗?”狐狸问。

“送行、思念故土、扞卫家国……”云邡道,“什么都行,人很复杂。”

狐狸没说话,半响,承认道:“也很了不起。”

第57章

后土鼎朝大剑猛烈撞击好几次,却次次都被拧成一股的幽冥守卫挡住。

冲在前头的守卫像飞雪一样被撞散,可每每又会有新的一只填上,前赴后继,无穷无尽。

这些幽冥守卫,没有肉躯,头盔下只燃着一盏幽冷的鬼火,除了常年兢兢业业的守在幽冥,防备异动以外,他们还要在民间鬼话里兼任恶鬼,做个治小儿夜啼的角色。

也没人想过,守卫是不是从来就有的,守卫生前是个什么样子。

青年问他们知不股票 想家……怎么会不想呢。

无论生前死后,都想。

大剑重归人间,拨云见日。

四下开阔,云邡收了剑,刚要继续与狐狸说话,问问他怎么变回来的,可见狐狸正窝在红澜肩上,一直叫唤着,便识趣的闭了嘴,转身要去安顿流民。

可他刚一转身,便被天珑叫住了。

云邡看过来,“怎么?”

他还从未见过这个师嫂,不了解这人是个什么脾性,还觉得纳闷,狐王清临那个狐狸窝里,还能飞出金凤凰?

天珑股票 云邡在打量自己,并不在意,只是道:“若红澜醒来,我又变回去了,你别和他说我回来过。”

云邡愣了愣,怎么还带变回去的?

天珑无奈道:“青丘祭司侍奉魔神,魂魄归入神墓,我现下现了身,恐怕很快要被发觉,也不知能呆多久。”

云邡这才明白过来,只能点了点头,心中替这二人惋惜。

狐狸又低头叫了红澜好几回,可他怎么也不醒,才终于没了办法,只能怅然的叹了口气。

当年,天珑算到自己大难临头,特意用秘术将魂魄分成两半,一半偷偷藏在了红澜随身的长笛上,希望借此长长久久的陪着他。

大难果然临头,死是死了,没想到还有一线生机。

空冥红眼杀他,又当即反悔,弄来一副半妖躯壳,做法将他这半魂魄投了进去,算作替他复生,一直藏在紫霄山的灵兽谷里。

但却不曾想,那半妖的冤魂犹在体内,与天珑水火不容。

天珑只有一半残魂,与这半妖斗得两败俱伤,故而只能是个懵懂的小狐狸的样子。

这次,他们机缘巧合来了幽冥,半妖的冤魂跟着搭了个便车,怨气被九层地狱给洗刷的干干净净,在忘川里毫无留恋的走了,天珑这才终于醒了过来。

可他虽然醒来,却是相见短,离别长,也不股票 自己能撑多久。

他打心底里希望红澜赶紧醒过来,他们能说上几句话。

可假如真是这样,怕是没多久,他又要当着红澜的面走,那红澜该多难过。

天珑现在想想,实在是后悔极了。

从前年少,不知轻重,什么人都敢招惹,与他不管不顾的爱一场,便觉得满足。

可现在站在这里,他希望自己从来没有招惹过这个人才好。

这世上若有后悔药,该是价值连城吧。

云邡安置好流民,见天珑对着红澜垂泪,很煞风景的清咳了两声。

天珑扭过脸来,颤了颤眼睫,从模糊的泪眼去看他,顿时一愣——云邡那是什么表情?

云邡在忍笑。

他一被发现,立马装出未曾取笑过的样子。

实在是……一只肉呼呼的狐狸,就算哭成什么样,也都只让人觉得喜感。

魔神都死成什么样了,也就青丘狐还操心着侍奉的事。

要他说,等红澜醒来,拎着剑去把魔神墓给劈了就成了,哪有这样多绕不清的忧愁?

云邡暗自下了这样的决心,便上前一步,把天珑拨开,嘴中道:“烦请师嫂让让,我替师兄看看。”

天珑便看着他替红澜输了一段真气,又把储物器翻出来搜刮了一遍,捏出几颗丹药,给红澜塞进嘴里。

红澜的面色似乎的确是好些了。

云邡捏捏红澜脉搏,翻翻他眼皮,才退后一步,宣告大功告成:“好了。”

天珑茫然,好什么?

云邡:“什么回来不回来的事,你自己和他说,他很快就醒了。”

天珑:“你怎么……”

“我怎么这么乐于助狐,”云邡道,“师嫂不必过奖。”

天珑无话可说,复又破涕为笑。

这师弟与红澜往日说的当真是一模一样。

云邡自我嘉奖了一番,彬彬有礼的要给他们让出空间,刚走出两步,忽然发觉地面忽然颤了颤,一道阴影投在了他眼前。

他凝眸抬头,只见巨大白狐从地底蹿出来,落地引起一番震动。

天珑亦是微怔。

大小两只狐狸,除了体型,完全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老狐狸的眼珠子完全黏在了小狐狸身上。

天珑喊了一声:“父亲。”

云邡斟酌了片刻,见大小狐狸上演了舐犊情深的戏码,便也暂时放下不快,没去打搅。

他去一边将流民安置好——这个安置,是给他们全扔一道清魂符,先迷晕,后清理记忆,最后一并送上法器,命聂明渊那头接过去。

现下流民魂魄回归人间,只需带去同魈鬼身躯汇合,事情便能解决。

只是……魈鬼那边,有些人身躯已然被毁,这般也没办法再复生了。

一场争斗,最终苦的是那些不相干的百姓。

云邡思及此处,暗自皱眉。

此事一端是来源紫霄山内部的残余,他回归高位后,有意引蛇出洞,希望借此一网打尽,另一端则是两王争夺天下的野心,这两端……是怎么合在一起的?

他这样想着,微微挪动眼珠子,瞥了眼两只狐狸的情形。

无非是老泪纵横、抱头痛哭,如此种种。

云邡也懒得听,兀自低头查看谢秋寒的情况。

又过了片刻,老狐狸变回人形,领着天珑走了过来。

云邡可没忘记他想挖谢秋寒金丹,心中忌惮尤存,眯了下眼,挡在了谢秋寒身前。

狐王有意无意的先瞧了一眼谢秋寒,大概是已经在嘴边备上了一句冷嘲热讽的话,但因为儿子挠了他两爪,识趣的吞了回去。

天珑道:“父亲,你将方才告知我的再与仙座说一遍。”

云邡挑眉。

狐王却不说话,一脸不快。

他先前就恨不得将紫霄山这对师兄弟剥皮抽筋,现在……现在仍然如此,只是碍于儿子情面,只能“放下身段”,实在憋屈。

云邡原本是等着看他要说什么的,可见他这幅模样,便冷冷的先开口道:“狐王做戏设计我师兄弟入后土鼎,害万千人族流民,现在这样子,是真以为我欠着你什么吗?”

“你……”

狐王刚要开了一个头,甚至话都没说,被儿子瞪了。

他只能换了副公事公办的语气道:“本王在孝王营帐并非做戏,魈鬼一事同我无关,你们兄弟在后土鼎亦毫发无损,有气用不着撒本王身上。”

云邡皮笑肉不笑:“原来狐族的毫发无损是这样用的,长见识了。”

狐王磨牙,却没回嘴。

云邡一边欣赏他憋屈的情态,一边暗暗思索着狐王前一句澄清。

到了这份上,狐王倒是不必撒谎。

按狐王所说,魈鬼之法不是他故意泄露,而是太玄宫偷取,他后来的作为是顺水推舟,也算通顺。

只是若真是这样,那这后头就还得有一个人,这人知晓狐王身上有用后土鼎的法子,故意设计引祸水东流。

想到这儿,云邡又听见狐王继续道:“我听你们紫霄山几个人说话,先前是有人引空冥去灭天道,现在又故意要让你们紫霄山这个天下第一仙门内斗,你紫霄山如今九宫长老俱去,虚空期真人全折在方才那儿了,第一仙门的位置还稳的住吗?”他顿了顿,又不怀好意道,“我瞧仙座你也是,掏空精血,大不如前了。”

“多虑了,”云邡道,“杀你还算利索。”

狐王冷笑一声,不同他计较,道:“总之本王也就知晓这些,你们大可推算一番,是谁要针对仙门,便水落石出了,别被算计的魂飞魄散了,还不知是谁下的手。”

云邡面色冷凝,把这话听了进去。

二人说到此处,狐王自认为也是仁至义尽,该说的都说了。

日后再见,该下杀手时,他同样不会留情。

他瞥了一眼地上昏迷的谢秋寒,道:“待你这小弟子一命呜呼了,本王再来取丹,今日就别过了!”

说着他变回了原型,对天长长的呜了一声,空中随之打开了一个出口。

而后巨狐口吐人言:“天珑,走罢。”

虚空通道在他们身后打开,风将一大一小两只狐狸的毛发吹乱。

这是要回青丘了?

云邡微眯着眼睛,看着天珑从狐王头顶跳下来,跳到红澜胸口,低低的说了会儿话。

而后,天珑抬头朝他看过来,道:“我得随父亲回青丘,青丘有秘法,能护我不被王上发觉,我们只得就此别过了……待红澜醒来,你让他……”

“让他去找你?”云邡道。

这时狐王冷道:“他一身蚩尤骸骨,让他来催你命吗?”

天珑默然。

云邡皱了皱眉。

他曾听说过,人妖必定殊途,不是因为种族,而是因为天命如此,即便再怎么相爱,也总有事情会将二人分开。

看红澜和天珑这样,他算明白了。

天珑对着红澜垂泪片刻,扭头回他父亲那——没回成,被云邡捏着后颈提了起来。

天珑:“!!!”

他四爪腾空,又一次回忆起做小狐狸时被各种提来提去的恐惧。

狐王勃然大怒:“你做什么!?”

云邡则装模作样的疑惑道:“狐王是不是误解了,我何时说了,我要放你们走了?”

狐王渐渐面露警惕,四肢肌肉结紧,备着云邡出剑。

他的确想岔了。

云邡红澜念着上一辈的世仇,总是纵容他,一来二去,竟然让他有恃无恐了。

可云邡却并不打算动武,而是彬彬有礼道:“按狐王说的,我这小弟子都快一命呜呼了,故而本座想请狐王同他结个契,替他续上一命,不知可方便?”

一边说,一边很不客气的提着他师嫂的后颈皮肉在空中晃荡。

天珑:“……”

天珑憋了笑,憋出两眼泪花,可怜巴巴的看着他亲爹。

第58章

狐王本就疼爱幼子,又是死别重逢的场景,最后自然是被云邡结结实实的坑了一把。

他来时是气势汹汹,把几人丢进后土鼎,去时却委身成坐骑,载着几人回到了镇北关。

云邡回去时,聂明渊刚好接到他送来的流民——数万流民魂魄,装在一个半透明的瓷瓶中,上下浮沉,神态安详。

聂明渊与鲍成一同从郡府中出来,没想到云邡后脚就到了,一愣,赶紧迎上去:“仙座回来了。”

云邡匆匆点了个头,横抱着谢秋寒进去,放回房中,嘱咐人看好,才转身出去。

二人跟过来,聂明渊关心道:“小公子如何?”

“没事,”云邡道,又一顿,问聂明渊,“有情道的记载找到了吗?”

聂明渊苦笑:“哪有这么快。”

云邡略一点头,转向鲍成:“战况如何?”

鲍成道:“您不在时,敌军攻城两次,一次夜袭,一次白日,都被打退了,这三日未再进犯,不知孝王营内出了什么乱子……”

云邡听他说一阵,心里很清楚究竟是什么乱子,便打断说:“这个,你拿好。”

鲍成一愣。

云邡手里捏了块铁牌,锈迹斑斑,悬在日光浮尘里,却闪着经久不变的微光。

一将功成万骨枯,埋骨处只余一淌不知悲欢的忘川河。

人屠鲍成,凶名浸透史册,却跪倒在地,泣如小儿。

云邡当年查众位师祖逝世真相,追查到一场千年前的献祭。

彼时国境艰难,外有四面来犯,内有地狱恶鬼频频出世,太武帝周吞机征召天下谋士,举出数位修士,秘密用上万活人献祭后土鼎,修补鼎上裂纹,收复恶鬼;同时集修士气数于一体,达成无上大能境界,四海之内唯太武帝一人为尊,震慑八方,吓退外敌,大庇天下安定。

周吞机感紫霄山众修士之恩,封紫霄山为皇家道场,修筑九宫八观,大兴修行之风,后周吞机飞升,称太武大帝,受人供奉。

次年,紫霄山原仙座在不朽阁坐化。

九位参与献祭的先人也很快跟上步伐,阖然离世。

彼时空冥尚为无知少年,一颗仇恨的种子在心中发芽,错误的指向了天道——所谓天道诱人寻死,不过是紫霄山祖师们跪拜天地时许下的承诺:紫霄山之人,但凡勘破境界者,必献寿于大鼎,只得坐化,不得飞升。

紫霄山被叫第一仙门,是因为恒以明王道,致太平为己任,是因为几位先人身死社稷,化作春泥更护花。

紫霄山当得起第一仙门的名头,也受的起万民供奉。

只可惜那数万献祭的兵士们,生的无名,死的无名。

******

云邡诸人在镇北关逗留了几日。

这日云邡和周鸿正扯着淡,突然见天边赤金青三色交映,灼目非常,当即二话不说闪身离开,抛下一堆神情各异的王臣将士。

他回到房中,掀开床上帷幕,看躺在上面的人。

少年额上魔印渐渐消褪,赤红色印记里,添了几笔青色的花纹,象征着青丘狐族的效忠。

与青丘狐王结契,足足用了七日,方成。

云邡伸手,指尖轻轻勾勒谢秋寒额上印记,面露一丝诧异。

这不是一人一兽的主仆契,而是上古命契。

他意味不明的往一旁看去,狐王坐于半空中,身下旋转着青色圆盘符咒,正打坐恢复元气。

狐王兀自打坐,回答不了他的问题。

九尾狐为上古遗兽,与天地同寿,地位尊崇,命契结成,青丘一族皆俯首称臣,谢秋寒已然衰亡的命格自然又被续上。

——谢秋寒打一开始,就是早亡的命格。

他十二岁时,便坠进悬崖,几乎死过一回,被云邡救回来,强行剜出了穷奇的契约填给他。

凶悍无比的穷奇竟然也只罩了他不到五年,他又闯妖兽谷,撞上蚩尤金丹,简直是克服一切困难、全面利用机缘的往死路上狂奔。

他这命,要多倒霉有多倒霉,回回冲着死去,可若侥幸配资官网 ,却又机缘大破天,

穷奇打一开始便对他毕恭毕敬,狐王受胁迫与他结契,却主动升级了一份命契出来。

他的命格究竟特殊在哪里?

云邡在狐王那里找不到答案,便轻轻拍了下谢秋寒。

谢秋寒眼睫微微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云邡心里松了口气。

谢秋寒眼睛里蒙了一层雾气,还恍惚的厉害,茫然的看着云邡,“这是哪?”

……难道想装傻蒙混过关?

“你杀了九宫长老,冲撞了后土鼎,记得吗?”

谢秋寒嗯了一声,只是刚醒来脑子里东西太乱,理不清而已。

他要坐起来,被云邡按住,没好气道:“别动,躺好,还想干什么你。”

……明明他才是伤患,仙座乱发的什么脾气。

谢秋寒又闭了闭眼睛,眉心皱的紧紧的,脸色苍白,很有些可怜的样子。

云邡心软,伸手轻轻替他揉着太阳穴。

谢秋寒渐渐回神,想起来之前发生的事情。

他受了后土鼎启发,沟通生死,识海中真气爆涨,重拓经脉,识海内灰豆子长成了一个小人形状,想必是冲破关卡进了一阶。

那时他恍惚有种感觉——忘川所在,为他识海所在,后土鼎所载,为他心意所载,故而他心意一动,那几个九宫长老便立即被剥脱了生机,坠入死海。

可正当他要依样画葫芦,把神霄之名抹去时,有一股意识隔断了他与后土鼎之间的配资开户 ,后土鼎重新独立,将他视为侵犯者,降下神罚,他不得不以命折抵,才达成了去意。

这样,也正好合了他对云邡说的那句:真恨不得用命还给你。

他睁着眼睛,四下看看,股票 回到了镇北关的郡府之中,处境安稳。

谢秋寒开口,嗓子因为几日的昏迷而显得格外,“你又是怎么救我回来的?”

“又?”云邡听出里面的埋怨,不由得挑起了半边眉毛,“你现在翅膀硬了是不是?”

云邡攒了好几天的担忧焦躁,正一肚子火正没地方发呢。

这个臭小子,说的好好的让他在剑上等,可才一转头,他竟然就出来逞能,还往后土鼎上撞,他嫌命长?

云邡压着火道:“打的好好的,你为什么不能好好听话,偏要冲出来找死?一回就算了,上次杀阵出来我没骂你,你还一回生二回熟了?”

谢秋寒听他发火,瞳色更深沉,只偏开头,“……若死了,刚好还命给你。”

他这样说话,真是火上浇油,云邡当真来气了:“就因为我给你喝两口血,你就要跑出去送死,那你吃的穿的用的那样不是我的,你都吐出来?”

谢秋寒觉得他说的也很对,便点头道:“好。”

好?

“好什么好,你还来劲了?”云邡拧眉道,“我看我是惯得你找不着东西南北中了,你喜欢幽冥?那我就把你留幽冥去反省,你说好不好?”

谢秋寒一愣,扭回头:“凭什么?”

凭什么不带他回去?

云邡冷笑:“怕了?那你就在这里反省,什么时候把脑子里的水控干净了,什么时候回去。”

“你……!”

“你什么你,还顶嘴!”

两人大眼瞪小眼,各自窝火。

云邡是存心要治他,回回关键时刻不听指挥给人添堵,说玩命就玩命,不教训还了得?

谢秋寒是觉得不可思议,云邡凭什么发作他!?

谢秋寒率先生气的别开了头。

他移开的视线正好落在一旁,狐王静坐一旁恢复元气。

狐王似有所感,睁开眼睛,似笑非笑的回视了一眼。

谢秋寒突然心跳漏了一拍,像被人窥视了似的。

他看见狐王额上旋着一个金色螺纹,纹路复杂,隐隐有股莫名的熟悉感,他有种感觉,只要自己动意,便能进入印中,操纵此物。

正当此时,狐王瞧着置气的二人,悠悠出声道:“他说是你。”

谢秋寒不明所以。

万万没想到,下一刻,狐王竟然惟妙惟肖的模仿起了他的语气:“因为鼎上有神霄二字,我才以命换命去救你,你训我就罢了,还要把我丢在幽冥……啧,我本将心照明月,奈何明月不开窍,真是委屈死了。”

谢秋寒窘极。

这分明是他心底的想法!

“你胡说什么!”

云邡有些诧异的看向谢秋寒。

是看见他的名字了?

倒也是,紫霄山献祭大鼎,如今他是修为第一人,“名列前茅”是应当的。

谢秋寒自知露馅,他被这样直截了当的戳破了心思,羞恼极了。

而且他何止是委屈呢,也不股票 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好像总是在自作主张,弄巧成拙,明明……

狐王:“你明明想救他,却反过来害了他,反正在他面前,你做什么都不够看。”

谢秋寒:“!!!”

这货怎么他想什么学什么!

云邡目光放缓,已然明白了。

妖兽和人结契之后,依照妖兽的特性,或有心意相同的连接。

他见谢秋寒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里忽而多了重滋味,伸手把少年的脸掰回来,轻声道:“让他说,不如你自己说。”

还说什么?谢秋寒破罐子破摔的想,狐王不是都说出来了吗?

少年眉目低垂,眼睫颤抖,看起来想用不动声色来掩盖内心的窘迫,可是功夫不到家,从心口到皮肉都烫人的厉害。

云邡将手搭在他后颈,感受他微微的颤抖,忍不住把他按进了怀里。

他先前还想着,妖兽谷,杀阵,幽冥,这小子接二连三的找死,到底是犯了什么太岁,可现在想想,分明是犯了他这个英明神武的仙门首座。

谢秋寒僵硬的靠在他肩头,不知该说什么。

他股票 这样埋怨自己的想法太过偏激,只是自尊心作祟,以命换命的做法也同样笨拙的不行,可当时也想不了更多。

这些道理他比谁都清楚,原本他只想自己心里气一气就行了,可偏偏狐王要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往外泼,这世上还有比这更窘的事吗!

他正尴尬的不行,忽然听见云邡轻轻的说:“要不我送你回家吧?”

谢秋寒猛地抬起头,他眼底血色还未褪去,目光像是椎心泣血的拷问。

“瞎说的瞎说的,”云邡赶紧叠声道,“要你,我要你。”

狐王看仙座一副被治的死死的模样,一阵大笑,推门出去,室内只余二人。

谢秋寒还盯着他,仿佛那话还不算定心丸。

“我没有不要你,真的,”云邡自作孽不可活的哄道,“我只是不知该拿你怎么办,我对你好,不是让你还的。”

“你记不记得,有一回,周文宣欺负了你,你回来和我吐苦水?”

谢秋寒:“嗯。”

“那回我就想,等我回了天宫,也将你惯成那模样才好。”

“……”谢秋寒无语道,“你这是强人所难。

“是强人所难,”云邡叹气,焦头烂额的认了。

他发现自己的确是不擅长此道。

他能上天下地,翻手云覆手雨,却弄不明白该把谢秋寒放在心头哪个位置才妥帖。

这孩子实在太要强了,根本不肯安安分分的躲在他羽翼下面。

他总要趁人不备,去趟一回疾风暴雨,每每淋得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回来,惹得人心里疼的要命,想去责怪他不懂事、自作主张,回过头却发现——其实正是大人的自作主张,才把他置于了这种境地。

他是头狼崽子,亮着稚嫩的獠牙,冲着敌人龇牙咧嘴,云邡却想要他做一个天真浪漫,受人庇护的小瓷人。

的确是强人所难。

可……到底要拿他怎么办呢?

云邡发着愁。

谢秋寒那边还牵挂着他说要把自己送回家的事,试探道:“你为什么想送我回家?”

“口不择言,”云邡叹着气,“你又为什么偏要跟我呢,我身侧的位置不好站的。”

谢秋寒紧张道:“你不想带着我了?”

云邡:“……”他觉得自己脑仁疼。

“罢了,你既然想跟我,日后要跟紧了,别叫苦。”

谢秋寒茫然点点头。

虽然不知云邡这是在确认着什么,但他下意识股票 这一刻他必须抓紧了。

仙座这边……他觉得自己被碰瓷了。

唉,十年树木百年树人,配资查询 问题令人头疼。

为他愁个一百年,就当心甘情愿吧。

******

明泰十年,漠北之役,庄亲王得仙门襄助,大胜。

孝王倒施逆行,祭万鬼,害人伦,与党羽吊死于镇北关,曝尸城门下,

仙门诸人回山,仙姿飘飘,引万人跪拜送行。

此役后,庄亲王率军长驱内向,沿豫青徐三州北上,斩三王与马下,江北五州自此宾服,不再设藩王,直归帝京统辖。

又一年春,镇北关外,漫漫黄沙褪尽,立起无字碑文无数。

不知从哪迁来四万流民,造林万亩,点起一株又一株的——万古长青。

——第二卷·风起·完——

第三卷:云涌

第59章

先帝驾崩后,无数窥视的目光从九州投向紫霄山——先帝毕竟是在这儿完了蛋,仙门是不是该给个交代?

然而这目光还未来得及收回时,滚滚狼烟便从自家后院燃起,摄政王旗下铁骑频出,悍然进驻每一个关卡,特务们如同无声黑影,悄然潜入每一个良夜,用刀剑搅碎了原有旧制的平衡。

铁与血是最能封人口的,次年,雪花似的新政从帝京往九州飞的时候,九州大地上的刺头们早已被折了个干净,所有人战战兢兢,明哲保身,无人敢站出来说一个不字。

削藩,废世袭,共田,尽地利,盐铁收归官营,修九条大运河……

依靠着周鸿一人的铁血权威,新政轰轰烈烈推行,九州掀起千年未有之变局。

在这一片刀光剑影和人心浮动中,紫霄山遗世独立,静静矗立在国土一隅,岿然不动。

寒来暑往,已然是第五年春。

淅淅沥沥的小雨浸润了山中新绿,轻薄的云雾绕着山尖打了个旋,似有还无的倚着漫漫青山,在山脚下,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山门外,布袍文士提着衣角下来,沿着小路进山,成了苍翠间一个移动的小点。

聂明渊走的辛苦,一脚一趟泥水,一边是朝中没日没夜的过劳,另一边是定期兢兢业业的往仙门通报,两家饭吃的消化不良、苦不堪言。

周鸿当权后,聂明渊和向冲各被扶为左右丞相,在外人看来他是国士无双,风光无限,但其实书本难背,人心难测,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今世这种命。

行了一段路,树叶窸窣分开,他忽然听见一阵说话声,原来是几个稚气未脱的少年人在树下席地而坐,彼此叙话。

聂明渊远远的瞧了一眼,是二女一男,都是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的弟子服饰,应当是天宫新纳的一批弟子。

新绿衬着少年人的面庞,格外有生气。

聂明渊微微一笑,刚要悄然离去,便听清了他们谈话的内容,不由得脚步一滞。

女弟子一号:“昨日我们经过天梁峰,碰见大师兄在练剑,落英缤纷,身法缥缈,真是神仙下了凡。”

女弟子二号:“仙座和大师兄站在一起,你竟然只看大师兄,真是瞎了一半了,仙座才是神仙线上配资 呢,上月我在拜师大会遥遥的望上一眼,回去三天都没睡着。”

“仙座好是好,但实在高高在上了些,哪比得了大师兄斯文稳重,待人和气。”

“仙座好看。”

“……况且大师兄剑术超群,精通各类道法,实力极其不俗,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仙座好看。”

“大师兄……”

“仙座特别好看。”

女弟子忍无可忍,大怒:“大师兄不好看吗!大师兄也特别好看!”

聂明渊:“……”

这届女弟子都是什么风气?

“……收收你们的哈喇子,”旁边的男弟子懒洋洋出声,“甭管多好看,多神仙,那也是天宫最高峰上的线上配资 ,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女弟子并不接受这一盆冷水,反驳道:“谁说没关系的,我和盈盈前日排了一整夜的队,抢到了剑法课的签子,剑法课修到第三年可是仙座上课!听师兄姐说,这课一半是仙座上,一半是大师兄上,到时候我们每周都能见着仙座和大师兄!”

说的倒是有理有据。

他们这一届和以往不同,从前紫霄山的弟子们入门后,凭资质被九宫挑选进入内门,而后各自授课,未被挑中的只能做外门弟子,蹭一蹭大课,大多没什么出息。

可五年前,九宫撤裁,弟子们统归天宫门下,新入门的弟子第一年只上基础大课,年末考绩评级,分出九级,九级各对应着不同的第二年课程,弟子们在庞杂的课程里凭自己兴趣选课,当年再次考校,重新评级,循环往复。

升到九年级时,弟子们便能拜师,此后有了自己的师门。

上月才刚办了一回拜师大会,九年级的师兄姐各自拜师,仙座在大会上露了一回面,无情的拒了几十号大胆的弟子,最后只挑了两个进他门:一个是原先不朽阁的童子岫玉,另一个是以勤勉着称的大龄弟子谈和平。

这两位还是裙带关系,据说都是早年便在仙座那里挂上了号,此次不过腾名上去罢了,他们原先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每日不过是同大师兄喂喂招,这天宫里能由仙座手把手带着的也就只有大师兄一个人。

女弟子小声道:“仙座咱们是攀不上了,不过大师兄我觉得还是可以的,也不股票 他什么时候收徒,咱们能不能赶上趟。”

“我觉得快了!”二号也小声说,“昨夜我起夜,见不朽阁上星子闪耀,仙鹤腾飞,铁定是大师兄又进阶了,大师兄修炼也太神了些,照这个速度,很快就该出师自立门户了吧,咱们肯定能赶上好时候!”

女弟子喜笑颜开。

二人嘀咕一阵,欢天喜地活像过年。

旁边男弟子只插了一句嘴,而后便被她们忽视到九霄云外去了,忍不住酸酸的说道:“还自立门户,你们想得美。”

二女对他怒目而视。

男弟子被瞪了,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登上戏台子道:“你们女子真是光会盯着一张皮相看,谁同你们说大师兄是仙座的徒弟了?大师兄都没拜过师,要怎么自立门户?”

这真是闻所未闻,说法清奇,谢师兄没拜师?瞎编也要像点样吧。

女弟子都不想搭理他,可男弟子却说的起劲:“我听几位上届师兄说过,大师兄原本是外门弟子,与仙座投了缘,被仙座带在身边,悉心培养,朝夕相处,同被而眠,一直不拜师,全然是因为拿他当道侣栽培的,拜师才是搬石头砸自己脚呢。”

道侣?女弟子白眼:“你这样传谣,我可是会去戒律堂举报你的。”

“不信就不信罢,”男弟子道,“前几届的人都股票 ,你孤陋寡闻就算了,我好心好意同你说,还举报我……哼。”

两个女弟子对视一眼,一人半信半疑道:“真的?”

“自然,”男弟子道,“好像是……是绛珠门的师姐说的,前些年,山中人都默认绛珠门的倾碧仙子同仙座成一对儿,凡间还流传他们二人的折子戏,绫罗师姐不堪忍受,便出来澄清,说仙座曾亲口与人说,他心上就放着大师兄一个,让人别再瞎传了。说这话时,九门的大弟子们都在场呢,你们可以去问,绝非谣传。”

“后来仙座回了山,见山中流言遍布,下令不准乱说,可也没发作谁,说明仙座心里也默许,只是不想太张扬呢。”

“啧,晨观百鸟,暮赏百花,夜里采菊东篱,真是神仙伴侣……不,是神仙也不换的一双人!”

一句神仙不换掷地有声,不光女弟子们沉默了,连听墙角的聂明渊都恍惚了——他已经耳目闭塞到这个程度,连这发展都不知晓?

四下寂静,良久女弟子才艰涩出声道:“听你这样一说,不知怎的,我心里……”

男弟子:“别难过。”

“……心里更想拜大师兄为师了。”

“不瞒你说,”另一女弟子有点不好意思的说,“我也是。”

******

不朽阁前新开辟了一块地,用来种菜。

各色菜苗次序井然分成一小格一小格,菜芽子在微风中摇摆着脑袋。

此时,话题中心的谢秋寒正料理完菜地,放下裤脚往回走。

他挎着菜篮,心里琢磨着明日来收一拨菜心,不然就该不嫩了。

正想着,忽然瞥见地上的叶子齐齐的往旁边一歪,一阵劲风从耳后袭来。

谢秋寒不慌不忙,左手拎着水壶,往后泼了一捧水——

那水结成一条冰刃,映出一双眉目锋利的眼。

来人迎着冰刃上来,也没瞧见他如何动作,便捏上了谢秋寒的后颈脖子。

谢秋寒同他喂招不股票 多少次,偏偏每次碰上他不闪不躲的时候,都只能认命的把自己扔出去的招式又给收回来,一息便落下乘,只能任这无赖宰割。

谢秋寒失了重心,在空中一个翻身,由云邡托着后腰落了地。

这厮还手贱的又捏了他小腰一把,咂摸着说了句:“日日好吃好喝喂着,怎么不见你胖呢?”

谢秋寒觉得应当是自己好吃好喝的供着他才是。

谢秋寒不同他较嘴上功夫,理了理衣角,道:“才去了多久,怎么这就回来了,师兄不见你吗?”

“扑了个空,”云邡道,“他不在大荒。”

不在?谢秋寒有些诧异。

他们这几年一直在找神墓的位置,可自狐王与谢秋寒定了命契后,神墓似有所感,主动切开了联络,在青丘消失了。

为今之计,也只有先找找看,这回云邡便是得了神墓的消息,想去大荒与师兄说说,哪股票 去了会扑空。

又有什么事能让红澜离开呢?

谢秋寒紧张道:“难道神墓果真有消息了?”

云邡摇头,递了张字条给谢秋寒看。

谢秋寒如临大敌的打开,只见上面写着:他去蜀中买糖油果子,明日归。

谢秋寒:“……”

这纸条字迹稚嫩,人话学的很稀疏,显然是不学无术的师嫂写过来的。

雍州一役过后,红澜与天珑重逢,他们在人间逗留了一段时日,不久天珑便回了青丘,在秘法护持下,至今未被神墓发现。

红澜呢,他就在青丘秘境入口底下扎了个茅草屋,二人隔着一面湖守着,每日能见面、能说话,只是碰不着。

也勉强算个两全之法。

“还有一事,”云邡走过去拨弄了一下菜地的菜苗,扭头道,“师嫂说上次送的萝卜十分甘甜,还要。”

“……明日我让人送去。”

二人安排好事情,一同回不朽阁内。

背后是一片绿油油的菜地,谢秋寒不由得望天思考起来:他们究竟是怎么把修仙日子过成这样的。

第60章

不朽阁前的菜地来的很不容易。

阁前原本只有一小片空地,摆个石桌凳饮酒叙话还行,要种菜还不够,为了开辟这片菜地,谢秋寒愣是把一套剑术学到了顶峰,有了排山倒海之力——最后用来削山开辟这块菜地。

而且因这菜地工整、平滑,云邡终于夸了他一句剑术有成。

虽然有了地,但山峰上土壤不好,处处都是白岩,他们前年下的种全军覆没,没有一颗发了芽,所以今年谢秋寒又学了阵法,写了三天聚灵阵,在这片菜地里支起了一个小天地,这才有了不朽阁中每日的饮食供应。

这片菜地里蕴含着五行道法、天理奥妙,来访过的几个仙门大能见了,都忍不住夸一声好。

九州还因此有了个很走样的传说:紫霄山不朽阁前有一修行秘阵,在其中修行可一日千里。

这也侧面说明,大能们实在过于超凡脱俗,竟然没有一个人认出了菜地里摇曳生姿的萝卜芽、白菜叶以及辣椒苗。

这片菜地就是谢秋寒这几年配资官网 的缩影——云邡就是这般花样翻新的给他找麻烦的。

从前仙座是个大忙人,谢秋寒有时一整月都难得见他一回,可这些年他却改了脾气,花酒不喝,折子不批,好几年工夫都只用来盯谢秋寒一个人,像是攒着劲要把他捏出个形状来似的。

谢秋寒刚开始虽不解其意,可随着那些看似不可能的麻烦一桩一件的被自己解决,他从修为到心性也都跟着上了一层。

这才明白,所谓的麻烦,其实是别出心裁的教导,是云邡的良苦用心。

不过里头究竟是几分良苦,几分故意逗他,还是有待商榷。

谢秋寒料理了一早上菜地,出了一身汗,刚进阁内就上了房间去换衣服。

云邡跟上,就倚在门口看他。

谢秋寒慢吞吞的脱了外衣,剩一件贴身的里衣,显出流畅的身段,背上飞出若隐若现的两扇肩胛骨,身形精瘦而不单薄,加上他如今又长高了一截,已然是褪去青涩,成了一个青年模样了——还是极其俊俏的那种。

云邡不禁翘起唇角,心中有几分得意。

小秋寒这几年在他这儿咬牙挺下来,玉琢成器,石雕成形,果然洗净尘埃,脱出一把不俗的骨头。

不过要说他是“咬牙挺下来”,其实也不对,这小子的喜怒奇异的很,恐怕是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这几年吃了苦。

甭管给他扔多大的难题、 怎么故意折磨他,他都不会叫苦,实在是挫败时,只要摸摸他脑袋鼓励两句,他立刻就跟磕了药似的,见了阳光就开花,没两天又兴高采烈了,简直不像个正常人。

前两年云邡自己都奇怪呢,不股票 他这发的什么疯,直到有一年,他们一同去北川祭拜剑圣。

还隔了老远,便有一匹雪狼头狼嗅着味道扑了过来,哈喇子流了一脸,云邡遥遥的看见那二货高兴的样子,立刻顿悟了。

他及时按住了谢秋寒的剑,深沉道:本是同根生,别伤你大哥。

那头狼是云邡学艺时喂过的,给它顺毛的时候,它简直比谢秋寒本人还本人。

谢秋寒脱了外衣,手触到里衣领口时,动作便停了,转头去看仙座,好像在说:你怎么还不走。

可仙座也不知在想的什么,眼神带着几分深意的停在他身上,全当没看见他的示意,就是赖在那儿不走。

对方或许是无意,但在谢秋寒看来,那眼神实在过于灼人,于是很不自在的开口:“我要换衣服,你不能出去自己坐着吗?”

云邡回了神,挑起半边眉毛,“哟,新鲜了,尿布都给你换过,还不让看换衣服。”

“胡说,”谢秋寒恼道,“你这人怎么什么都说的出口!”

云邡兴致盎然:“我说什么了?”

谢秋寒不想和他比脸皮厚,从来都比不过,背过身去,取了另一件外衣,“我不换还不行吗。”

仙座竟然不依不饶,“自然不行,你一件衣服都穿几天了,再不换今晚别想和我睡了。”

“明明昨夜才换的,”谢秋寒转头瞪他一眼,看他一脸好整以暇,显然又是故意戏弄自己。

有时候他很想认真问一句,逗他真的有这么好玩吗?

谢秋寒也算有点应付云邡的经验了,立刻面无表情的转移话题:“不说了,聂先生给了信说马上到,出去接他吧。”

说着把外衣披上,目不斜视的路过仙座身边,往外走去。

“哎——”

仙座在身后抓了他一把,将他拽了回来,“急着走干什么。”

谢秋寒正系着腰带,被猝不及防一拽,外衣飘飘敞开,露出从脖颈到腰间的一线肌肤。

谢秋寒立刻发觉,几乎就是一瞬间,他脸上便飞起了一片薄红,慌慌张张低着脑袋把衣服掩上。

云邡愣是从那张俊脸上读出了一份被登徒子非礼的恼怒。

他瞠目结舌,一时间也不知要说什么。

一股微妙的气氛自二人之间蔓开。

仙座在这片不尴不尬的气氛里,忍不住不要脸的想道:是因为我长的太过惊为天人吗,都多少年了,他脸红什么?

很快,他放开谢秋寒,清咳了一声,“我这不是看你昨夜进阶,想看看你识海吗,又不是非礼你。”

谢秋寒:“……”

这人可真会说话。

也不股票 云邡是不是也破天荒的觉出了尴尬,反正接下来他也不提什么识海的事了,闭着嘴回自己房间换了件外衣,和谢秋寒往大殿接聂明渊去。

******

二人从不朽阁下来,往议事大殿去,沿路繁花,鸟语花香,此时是授课时间,弟子都在不同课堂中,四下无人。

天宫早年伺候的那批童子现下已经纷纷入了门,转成了弟子,早年外门弟子兼任打杂,此时也不再设置,云邡又一直未再雇人,故而堂堂第一仙门,现在喝口水都得自己来,每次其他门派的人上来拜访,都要多带几个仙仆,伺候自己人不算,还得帮天宫扫个地再走。

二人一边走,谢秋寒一边往两边扔符纸,变出一个又一个小人,活灵活现的,拿着各色器具,兢兢业业的休整起花圃。

云邡没话找话道:“你符纸术修的不错。”

谢秋寒嗯了一声:“比不得你给我留桃木枝时用的分神术,那个还会说话呢。”

云邡:“……”

他自知理亏,闭口不谈。

谢秋寒从方才的尴尬里缓了过来,道:“我识海内的确有所变化,那小人长大了些。”

“哦?”云邡侧头,“如何个长大法?”

“身形大了些,能自主运转,调配真气,我不去修行时,也有真气在经脉里流转,而且……似乎依稀有了面目。”

“有了面目?”云邡略诧异,还从未听说过这种修行变化,便伸手轻轻覆上他丹田处,“让我瞧瞧,是像你吗?”

谢秋寒亦觉不解,刚要打开神防,忽然听见噗通、噗通两声——

从花丛中跌出几个年轻弟子,中间混了个聂明渊,一个叠一个的摔在了他们面前的小路上。

聂明渊痛苦的嘶了一声,感觉老腰要废。

弟子们惊慌不已,手忙脚乱的爬起来,“仙、仙座,大师兄……”

三个少年把脸涨的通红,眼神闪躲,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他们一边想钻地缝,又一边忍不住看他们大师兄的肚子。

谢秋寒:“……”

他是头一次这么想缝上仙座那张嘴。

三个少年并排缩在一起,像一排待烤的家雀,抹层油都能出炉了。

苍天有眼,他们真不是故意听墙角,他们是路上遇见这位朝廷来的文官,见到他赶路艰辛,才仗义出手,用天宫出品的缩地符把人送了上来。

只是好巧不巧,传到了这条小路上,又刚好碰见仙座与大师兄并肩行来,他们不敢出来,才闹了这样一桩乌龙。

也……恰好撞破了一桩惊天大喜讯!

两个女弟子惊慌之余,眼睛里都点起了小火苗了。

谢秋寒被误听了这样一个墙角,是解释也不是,不解释更不对,脸上阴晴不定的样子都快把那少年给吓尿了。

聂明渊轻轻咳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份竹简,解围道:“是丹田元婴长大了吗?想必是修行到了元婴圆满,突破分神期了。”

说着将那竹简双手奉上。

云邡取过,简略翻了翻,明白了谢秋寒如今的状况,顺手把竹简塞给谢秋寒看。

女弟子则敬佩的瞧聂明渊一眼,仿佛在说着你种瞎话你也能编出来。

云邡瞥见了,又是无语又是好笑,最后摆手道:“愣着干什么,给我上课去,别乱嚼舌根。”

几个弟子没想到这么轻松就蒙混过关,当即如蒙大赦,屁滚尿流的跑了。

舌根自然是不敢嚼的,不过恐怕能把这事记上个一辈子。

谢秋寒见了他们连跑带跌的身影,忍不住皱眉道:“聂先生既然见了我二人,做什么还纵着几个弟子躲在花丛之中。”

话语中还隐隐有埋怨之意,聂明渊真是啼笑皆非。

“好了,”云邡忍笑调解,“你看他们年纪小小,半天放不出个屁,想必不敢出去乱说,你置这个气做什么。”

——不,他们还真敢,聂明渊心中如是说道。

其实谢秋寒倒不是真要同弟子置气,只是他多年前就受过山中流言,因为恰好被戳中心事,很是困扰了一段时期,如今又碰上这种事,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不过云邡都开口劝了他,他自然不会再提了。

刚好,此时上午第一堂早课结束,授课真人们纷纷从学堂里出来,见了他们,先行了个礼,才转身去门上按了一个铜制的按钮。

按钮下陷,一个巴掌大的小铜人从墙壁里凸出来,铜人怀抱一个小圆筒,里头放着一张空白的宣纸。

聂明渊还是头一回见这东西,不免有些好奇,盯着看了一阵。

只见先生从袖中拿出一把签子,将签子倒进铜人筒子里,短签上飘出各色的印记,全都印进了那张宣纸上。

谢秋寒被分散了注意力,走过去把宣纸拿出来扫了几眼。

聂明渊:“那是?”

“是弟子考勤表,”云邡道,“那迟到早退旷课的不让参加年末考校。小秋寒想出来的,很招人恨——哎,你这是做什么,要查哪堂课?”

谢秋寒:“看看方才那三个弟子签到没有。”

云邡大笑,劝道:“得饶人处且饶人,逃几节课罢了。”

谢秋寒不理他,继续翻表。

那几个弟子能在他布下的阵法中直接传送到天宫里,又能在他和云邡面前隐藏气息,想必是不简单的。

聂明渊却摸着胡须,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方才那三个弟子说自己逃课次数用光了,按着不许我动,原来如此。”

“……”谢秋寒捏着宣纸的手一抖,差点没把纸给撕了。

原本不打算难为他们的,现在看来,一定要记个逃课!

第61章

谢秋寒查来查去,在名册里翻到了那三人,目光定在男弟子的名字上。

他心中的担忧这才去了,原来这弟子出身十分不俗,有些好使的法器也很正常。

感天动地师兄弟情,谢秋寒思来想去,最后非但没给那三个弟子记逃课,还帮他们画了个出勤。

揭过这一个小插曲,三人一通去到了议事大殿中,各自落座。

谢秋寒仔细看起了那份竹简。

云邡曾命聂明渊破译门中配资公司 有情道的记载,聂明渊一有进展便会递过来,现今他手上这份便是有情道完整的修行阶段。

谢秋寒细细看了一遍。

这册子上说,有情道有金丹、元婴、分神、洞虚、大乘,渡劫几个阶段。

丹田识海会随着境界不同而变化,先结金丹,金丹生成婴儿,结出莲座,婴儿长出形状,与肉身合二为一,沟通天地,最后渡九次天劫飞升。

这程式与现今修士们的路子实在大相径庭。

通常修士修炼,唯有化气、分神、虚空、飞升四个大阶段。

在不同阶段中,真气灌溉经脉和识海,识海不断变大,最后踏破虚空,渡劫飞升,根本没有谢秋寒这么多名堂。

世上虽有刀剑书画言谈等等三千道,可大家修炼起来都是一个路子。

可这样一看,谢秋寒他是完全不走那条道了。

谢秋寒看了一阵,神态自然的把竹简收了起来,还不忘彬彬有礼的谢过聂先生。

聂先生受了这礼,笑道:“你如今还真是处变不惊,见了什么都无波无澜的。”

谢秋寒笑一笑:“且走且看,没什么大不了的。”

聂明渊颇为赞许的点点头,从袖中又取了一枚储物法器给谢秋寒,“这月的书。”

“多谢先生,”谢秋寒接过,也双手递了一叠纸给聂明渊,“这是上月看过的书中的一些疑惑,得烦请先生替我解答一番。”

聂明渊捏了捏那叠纸,倒是比从前更见厚了。

书越读越厚,思索越来越多,这是好事。

聂明渊每月都带些书给谢秋寒,有天文地理、奇闻异事、帝王心术,太极卦术等,涉猎极广,有些是知之门留的古董,有些是他自己平日的见闻思索,得空便写下来送往不朽阁里。

一开始只是试探着少年的深浅,因总是有来有回,自己也得了许多启示,后来便认真起来,定下了每月交换的规矩,俨然是把他当做传人在教导。

二人对着谢秋寒写下的问题一问一答,云邡也加入了讨论。

清谈中,不知不觉已然夕阳西下,敲钟声叮叮当当的响起来,三人这才想起时间。

谢秋寒摸摸脑袋,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

这时他看见了几个仙童在门外徘徊,神情有些焦急的样子。

谢秋寒暗道一声:糟了。

那几个仙童看他们终于有停下来歇息的架势,忙推出了一个胆大的进来说话。

这位胆大的也没胆大到那儿去,进来先很规矩的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云邡:“这是哪学的,行这么大礼做什么。”

谢秋寒低声说了一句:“不是我们的仙童,别人家的,”

“几大宗门派了人过来,递了口信的,我给忘了,我先过去了。”

说着匆匆起身,搀了几个仙童一把,领着他们飞快的出去了。

聂明渊见他行色匆匆,便问云邡:“是谁来访?”

哪股票 云邡他也是一问三不知。

他也在想呢,是什么宗门?怎么他这个仙座是越当越不明白了。

他低头去玉符里翻了一堆讯息,许多没拆过封的信件叠在那儿,通通都是转给了谢秋寒处理。

谢秋寒这个大师兄当的有模有样的,现今许多人都股票 有事直接递给他就好,找仙座反而不靠谱了。

云邡“百里挑一”的从信件里拆出了一份,这才明白到底是哪家孙子找来了:江南顾谢两家,还有岭南青阳宗的方城主。

他见了这几个宗门的名头,就像看见了几个活体大麻烦,忍不住皱了一下眉。

聂明渊在旁边瞥见了,愣了一下,道:“果真是被逼急了,手脚这么快,都来找仙座了。”

云邡一目十行的看了信,心中有了计较,问道:“周鸿又想出了什么新法子折腾他们?”

聂明渊道:“前日向冲递了分折子上去,叫公田策论,摄政王见了大喜,发到朝廷百官处细观,让提意见。”

意见是不可能有意见的,周鸿在宫殿前立了一个披着人皮的稻草人,朝中但凡敢张嘴乱喷的、反对新政的、藐视帝王威严的,都等着被扒了皮往那稻草人上套。

云邡挑眉:“公田?”

“前些年周鸿刚入京时提过,将田地收归公有,按人头重新划分,每年的收成都归官府,百姓只从官府那里领口粮。不管收成好坏,旱涝如何,百姓都有口饭吃。”

“哦,这事,”云邡咂摸了一阵,“怎么又提起来了,这个向冲……”

公田论在刚提出的时候,给朝廷收了好一波民心,也替收权的周鸿扫除了许多潜在的祸殃子。

但这政策最后并没有实施,周鸿把折子按在宫中,吊了吊百姓的胃口就算完了。

百姓自然不满,可周鸿本人三缄其口,任民意如何,他都半个字不提这事。

可不知怎的,民间却流传起了这样的说法:帝京是很巴不得要颁公田策的,这公田之所以半路夭折,完全是因为仙门反对。

原先的田地上,官府缴一遍税、仙门缴一遍税,若变作了公田,税就没仙门的份了,故而仙门极力阻挠,让大家都没法吃上这口公家饭。

不过仙门如今上下还算肃清,云邡这几年出手截过发洪的黄河,替旱地求了几回雨,路上还斩了好几个为非作歹的恶霸修士,仙门在民间更受敬仰,故而这流言发酵的也不算厉害。

现下听说周鸿重提旧事,岭南青宗立刻火急火燎的找上来,云邡不由得叹了口气,“方成镜这个棒槌,人家都没说什么,他自己送上去,还找我,真是大把年纪活狗身上去了。”

聂明渊和方城主亦有私交,本着友情替他辩解了句:“若真推行公田,方城主也不算杞人忧天。”

“哦?”云邡道,“那真会推行吗?”

聂明渊被问的语塞。

云邡道:“旱涝保收,谁还种田?亏不死他姓周的。”

若真都盯着官府发口粮,那多种一些、少种一些都没什么要紧的,人总会犯起懒。

就算不犯懒,见着其他人什么事也不干,自己却日日汗滴禾下土,心里会难免泛酸,一来二去也不想干活了。

如此循环,过不了几年,收成铁定连现在一半都不如。

届时的饥荒可不是天灾,而是人祸,这锅就盖在他周鸿脑袋上,严严实实,青史留名,绝对跑不了。

周鸿自己心里也明白这点,才一直不提,如今他再提,恐怕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给仙门使坏。

云邡很沉得住气,他才不去给棒槌当枪使。

聂明渊见他明白的很,心里便定了下来,算完成了这回来紫霄山的任务。

这时,云邡忽然道:“对了。”

聂明渊警醒:怎么?

云邡:“说到种田,我家小秋寒最近种了半亩菜地,回头你过来分一些,我们吃不完。”

聂明渊无言以对,起身道:“晚些时候吧。我去把秋寒叫回来,他不知其中窍门,别被方城主带沟里了。”

“不必,”云邡摆手懒洋洋道,“别小看了我们大师兄,他能应付。”

一句“大师兄”里夹着几分调侃和旁人难企的亲近,聂明渊不由得想起几个弟子说的“神仙伴侣”。

这样想着,他便又坐下来,真诚的问道:“仙座,您早晨观鸟吗?”

云邡:“?”

“晚上赏花吗?”

云邡莫名其妙,“偶尔,怎么?”

“那您为何迟迟不与秋寒行拜师礼,是……”聂明渊委婉道,“是有别的打算吗?”

“哦,这个,”云邡道,“既然你提起来了,是有一事要同你说,此事我思虑许久才拿定主意,你且听听。”

聂明渊按着心中风起云涌,“嗯?您说。”

云邡斟酌了一下,道:“我如今与他没有师徒名分,正好不碍着你收他为徒,带他入门,我看他其实没多大心思与我学打打杀杀的招式,但你给的书他倒都读进去了。”

聂明渊很是愣了半响,没想到他是要说这个。

“您教不成吗?”

“倒也不是不行,”云邡摸了摸鼻子,“只是我对他心软,人心险恶教不了,世态炎凉教不了,什么阴谋诡计借力打力的事,你擅长。”

聂明渊一时真不股票 他到底是夸自己还是贬自己。

有这么求人的吗?

这样想着,他又笑了笑,觉得这番拳拳爱护之心半点不像出自眼前这人。

云邡是怎样的人呢?

早年他们刚结识时,云邡是紫霄山最出众的年轻弟子,天赋过人,有师长撑着梁柱,可做最狂妄、最任性之事,受着整片九州国土修士的艳羡,人人都想:太玄宫那个二弟子真是好命。

他仗剑走天涯,潇洒快意,恩仇都在一笑之间,他的酒是醉人自醉的酒,他的剑是只争朝夕的剑,他踩在波澜涌动的江湖上,踏着风口和浪尖,来去自如,谁都沾不了他一片衣角。

仙门女修士对他敬仰不已,官家娇儿女对他暗生倾慕,大胆的女支子朝他丢了几百车的花果手绢,却一样没碰到他身上,最后只能暗暗揪着手绢,含泪骂一句云郎无情矣。

云郎无情,成了秦淮河上最好的下酒菜,和着轻歌曼舞,就着水袖纱衣,陪着歌女的泪,一并淌进了脂粉长河里。

可要是他们见了如今的云郎,怕是再也用不出“无情”二字了。

可惜了百年云烟里的莺莺燕燕,竟然没人想出用孩子套牢他这种好招。

聂明渊笑笑,道:“要是让我教,可能得带他离去一段日子,仙座能舍得吗?”

云邡早有预料,只是道:“别折腾太狠就行。”

“那您为什么要把他推的这么狠?”聂明渊反问,“非要吃那么多苦做什么,由他自己长着不好吗?”

“我倒是想,”云邡拍了拍身侧的空位,“可他想坐这儿。”

臭小子不甘愿在膝下承欢,想坐他旁边,不然就可着劲惹事。

难道他还能把他给按回去不成?

聂明渊见了云邡这幅神态,忍不住道:“那他长成以后呢,您以后又如何处之?”

云邡听他接连发问,终于听出不对劲。

他上下打量着聂明渊,意味不明道:“你这到底是给我演的哪一出?”

明人不说暗话,聂明渊也学着他拍了拍那坐塌,说:“我瞧你身侧,其实只空了一个道侣的位置。”

云邡笑骂出声,拿竹简甩了聂明渊一脸,“你还打趣起我来了!”

聂明渊接着竹简,砸的不疼,说这么“大逆不道”的话,就被这么砸一下,太值得了。

那股票 还没高兴起来呢,便听见云邡道:“你自己都光棍一条,还说我呢,我可不找道侣,麻烦极了,怎么,是谁催你了?”

聂明渊微笑。

“没有,我只是随口说说。”

原来是当他在开玩笑,半点都没往谢秋寒身上想。

云邡道:“说起来,五年前我刚回山时,倾碧竟向我说我与小秋寒怎样怎样,她可是越发糊涂了,恐怕再过几年,都该洗净尘俗的飞升了,你这回要不要见她一见?”

“不必,”聂明渊道,“飞升很好。”

云邡叹了口气,“先生也是痴情人。”

聂明渊之所以欠他恩情,就是因为他救了倾碧,才要受他驱使百年。

这样看来,世间情事,实在是叫人头大。

云邡看聂明渊的眼神不由得复杂了几分,觉得他和自己师兄都是一类的苦命人。

聂明渊:“……”

聂明渊看这厮竟然像模像样的配资公司 起了自己的往事,笑都快挂不住了。

仙座您到底是什么脑子来的啊!?

您连一句并不含蓄的提醒都听不懂,有什么脸评价我?

聂明渊在这事上真的都服了他了。

很久以前,头一次见谢秋寒的时候,聂明渊就说:此子非池中物,并让云邡推谢秋寒入他知之门。

云邡不信,还骂他拐人玩。

可刚刚仙座就说“我思虑已久”,要让谢秋寒入他门下,显然忘记多年前自己说过什么。

如今呢,他又说起道侣一事,仙座甚至没有半点都没听懂,还扯别的!

当局者也没有这么迷!

聂明渊实在对他甘拜下风,无力的摆摆手,不再提这些事。

云邡只觉得他是被提起了心上人,心中酸楚,不愿多话,便也识趣不再多话,心里还更同情聂先生了。

二人聊到这里,聊进了死角,彼此都没话说。

云邡起了身,领聂明渊出大殿,想给他炫耀一下自己阁前的半亩菜地。

他们刚出了大殿,便撞上了两个横冲直撞跑过来的女弟子,“仙座,仙座,求您救救师弟!”

这两个女弟子正是他们来时见过的。

同一时间,云邡袖中玉符再次闪起,这个不是他先前翻公文的,而是与人私下联络用的。

他低头一看,是小秋寒给的讯息。

玉符一闪一闪,配着女弟子焦急的口吻,让人觉出的事态的不平常。


第62章

二人匆匆往待客的玉坞殿去,尚走在大殿之外,遥遥的就看见方成镜那货在打孩子。

云邡这就很不乐意了。

玩什么不好,竟然跑来他地盘玩打孩子?

云邡向来护短,立马自两边的花卉丛里摘了一片绿叶,轻飘飘往那边一掷。

绿叶带出一道无形屏障,托在挨打的弟子前面,方城主一时没来得及停手,结结实实被屏障反触回来,倒后两步,由仙仆扶住了。

他愣了一下,扭头看去,便见云邡携人走过来,冲他挑了一下眉。

玉坞殿建在半山,云邡来时身后云雾缭绕,衣袂飘飘,好似谪仙下凡。

方城主立刻就呆住了。

那表情,就差没往脸上写:美!

是个傻子无疑了。

“收收哈喇子,”云邡道,“这是在做什么?”

方城主仍没回神,盯着他从殿外走进来,来到自己身边。

云邡眼皮忍不住一跳,皮笑肉不笑道:“我好看吗?”

方城主真诚的点头。

云邡:“……”

他反倒乐了,笑起来,觉得方棒槌极其有趣。

青城位于岭南,是青阳宗门所在,故名青城。

青阳宗老一辈多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色,也不知怎么就长出方成镜这号人。

方成镜以一个痴字著名于九州,痴于天下好颜色,花鸟树木皆入他眼,但宣称人乃浊物,能入他眼的美人只零星那么几个,凡人里有个帝京的大公主,江南的顾家主支的小小姐,修士里嘛,紫霄山占了全部名额,是云邡红澜师兄弟。

托了方城主这只笔的福,这四位艳冠八方,天下倾慕。尤其最新成名的顾家小小姐,来求亲的都快把顾家门槛给踏破了。

一个宗门之主,竟靠着痴迷美色而成名,这宗门也真是离倒闭不远了。

匍匐在地上的男弟子被两个师姐妹扶起来,方成镜抽他下了力气,背都抽的红肿了,好生可怜。

他被师姐妹左右搀着,心里委屈加得意各占一半,扭头朝二女道:“多谢盈盈,多谢重霓。”

可那二人压根没看他,而是双眼发亮的盯着仙座那边。

男弟子内心一时很是微妙。

她们究竟兴奋什么?

那头,云邡觉的方成镜实在有趣,便想逗一逗他,故意凑过去,揶揄道:“方城主这样看我,难不成又是来求亲的?”

方成镜:“!!!”

近处看,美人更是肤如莹玉,眼瞳生波,仿佛集天下光华。

“不、不敢,”方城主迷迷糊糊道,“能一睹仙座容颜,死而无憾,可若能日日睹之,在下、在下顷刻便可死了。”

啧,人家是朝闻道夕可死,这货是见了美人就可以痛快做风流鬼了。

云邡忍不住大笑起来。

众人不知个种情形,都愣了:这是个什么发展?

呆头鹅方城主见美人大笑示好,更是面红耳赤,一副要原地升仙的样子。

谢秋寒顿时脸黑了,上前一步拦住,隔开了二人,“城主,自重。”

方城主还眼巴巴的看着云邡。

云邡见谢秋寒也掺进来,才庄重几分,轻咳一声,有模有样的学道:“方城主,自重。”

谢秋寒:“……”

呵,分明他自己也有份。

云邡像没事人一般,问道:“这是发生了什么,方城主怎么跑来我紫霄山教训人了?”

不等谢秋寒说什么,方城主主动道:“误会误会,这是我家侄儿——”他朝男弟子招招手,“方匆,你来。”

方匆刚挨过打,才不理他,扭头哼了一声。

方城主怒瞪他两眼,又很想打孩子,可云邡在旁边看着,他不好再继续。

云邡朝谢秋寒看一眼,谢秋寒立刻明白意思,让人把弟子带出去上药。

谢秋寒心里虽气他四处着惹人,可当着许多人的面,还是十分给面子的。

他的脾气都是关起门来发作,哪像这个方小少爷,撒泼都不分场合。

谢秋寒原本在应付几个来客,他心中股票 当今天下皇室与仙门的关系微妙,需要谨慎处置,故而人家说什么都撬不开他的嘴。

诸人一筹莫展,谢秋寒刚要送客,忽然,这叫方匆的弟子闯了上来,同方城主一言不合就开吵,吵着吵着演变成单方面的挨揍。

谢秋寒一时间不股票 该怎么拦,才把云邡叫了过来。

早股票 方城主是这幅德行,还不如不叫呢。

仿佛故意要提供对比衬托谢秋寒的好似的,方匆又开始好了伤疤忘了疼,继续放狠话:“我不回家!你别想把我弄回去!”

“你!”方城主气不打一处来,“皮又痒了是吧臭小子!”

方匆:“有本事打死我!”

方城主立刻遵命,张牙舞爪的要和他决一死战。

仙仆们赶紧扑上来拉住他,拼命给那两个女弟子使眼色,两个女弟子呆了半刻,立刻动作起来,一人拖手脚、一人捂嘴,拖着方小少爷跑了。

方城主气的直跳脚。

云邡冷眼旁观,看着方城主被侄子气个半死,幸灾乐祸的想:还是自家孩子乖。

看侄子走没影了,方城主才一屁股坐下来,连饮两大口茶水。

这才想起来,大家都看着呢。

他打过了训过了气过了,终于苦笑一声,“对不住,让诸位看笑话了。”

在场除了云邡几人外,还有江南顾谢两家来的人,厅堂里坐的满满当当,每个人都看笑话看的很投入,可方城主一提这个的时候,大家又立刻摇脑袋,虚伪的表示理解。

“年纪还小,算不得什么。”

“是了,令郎一表人才,根骨奇佳,不过一时叛逆,无碍,无碍。”

“贤侄的脾性骏烈,铁骨铮铮,是好事啊!”

“……”下一个人开口前有点犹豫,这到底儿子还是侄子?

他比较实诚,最后还是问了:“孩子干什么了?打的是不是太厉害了些。”

“呵!就是不够厉害!”方城主一瞪眼,“仙座若不来,我今日仔细拔了这臭小子的皮才好!”

云邡轻飘飘扫他一眼,示意他有事说事,别放闲屁。

方城主怏怏道:“这小子放着青阳宗功法不学,想来紫霄山学艺,忽悠我帮他偷跑出来,我信了他的邪,还夸他一句好少年志在八方,哪股票 他竟还顺手偷了我一堆银票和法器……罢了,不过身外物,就不说了,可他还偷了我的画,拿去山下叫卖,真是气煞我也。”

众人听了画,都聚精会神起来。

那可是方成镜的画。

云邡也来了兴致:“卖多少钱一幅?”

方城主痛心疾首:“三十两!”

周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声。

方成镜的画说千金难求、价值连城都不为过……只卖三十两?

这是当赝品卖的啊。

这放在他们家,非抽死这破孩子不可。

悄无声息的,顾谢两家来使在背后挥了挥手,有两名着葛衣的人随即退下,往后殿出去。

时下仍行贱商令,商贾不准着锦袍,多穿葛衣。

云邡瞥见了,眼角一抽,顾谢两家也太不是人了,当面还安慰着人家方棒槌,背后就派人捡便宜去了。

方城主数落完自家侄子干的破事,问云邡道:“不知他如今拜在哪一宫真人门下,我好再叮嘱几句,先替他赔上一番罪。”

当真是可怜天下长辈心。

云邡对他生了几分感同身受的同情,扭头去问谢秋寒:“哪一宫真人门下?”

“……”谢秋寒道:“方城主有所不知,九宫已然撤裁,如今紫霄门下弟子不再分派别,至于令贤侄,才刚入门不久,还尚未拜师。”

方城主微讶:“什么?”

他平时都不大管事,是以连紫霄山变动的事都没弄明白,谢秋寒又仔细同他解释一遍,他才弄清紫霄山的九阶等级,不由得合掌赞叹了一声:“如此一来,消了门派之别,又能尽弟子之学力,妙也。”

谢秋寒只是笑了笑。

这时一名弟子走进来,同谢秋寒小声说了句话,将一本册子递给他。

谢秋寒翻过一页,简单一扫,又转而递给方成镜。

方成镜道:“这是什么?”

谢秋寒:“期末考校的成绩,刚好送来。”

这显然正中方成镜下怀,他一听便接了过来,翻起了自己侄子的考绩记录,同时又忍不住多看了谢秋寒一眼,心道这少年人真是机智通人情。

云邡在旁,忍不住眼皮一跳,大师兄真是好狠的心。

果不其然,方成镜看见侄子门门都旷课,文理艺被批了三个鲜红的下等以后,再度怒火中烧了起来。

死孩子在门内为非作歹就算了,还出去现眼,真是丢人!

谢秋寒还没真小心眼到告同门师弟的状,他看方城主又要发怒,忙道:“方城主不急着生气,且再翻一页,剑射雷三课都是优等。”

翻下一页,柳暗花明又一村,三个特优。

最后评级为六级,意思是从一年级通过考校直升六年级。

云邡瞥见,咦了一声,道:“是天灵根?怎么我不股票 。”

他不过是说者无心,可听者却有意。

在堂上的人都飞快的瞟了谢秋寒一眼。

天灵根是极难得的资质,放出去各门各派都抢破头,为什么会没人同仙座说呢?

谢秋寒奇冤无比。

是啊,为什么你不股票 呢?是不是该摸着良心反省一下?

另一边,方成镜却反应过来,立马说:“仙座,我侄儿打小就敬仰您,以您为榜样,他此次千里迢迢来到紫霄山,为的是能在您这里学个一招半式。”

谢秋寒心里一突,飞快的扫了他二人一眼。

云邡却只轻轻扬了一下眉尾。

这方成镜,刚才还在侄子问拜的谁,现在听说还没拜师,见风使舵立刻就给人家安了个打小就敬仰的榜样,上哪找这么好一舅舅去?

方成镜搓着手:“仙座,您看呢?”

“再说吧,”云邡随口打太极,“我阁中才收了两个新弟子,我也没长三只手,带不过来,再收得过些年了。”

谁都股票 他门下两个弟子只是点缀,唯有谢秋寒被带着,如今看已经很出息了,这不过拒绝的托词而已。

方城主还欲再求,只是云邡都婉拒的这么不委婉的,他便有些说不出口。

谢秋寒心里松快许多。

可没一会儿,又开出一股酸楚。

他是不想云邡收徒弟。

可他凭什么呢?

天灵根绝世难逢,产量好的时候才百年有一株,青阳宗既然让子弟溜这儿来了,紫霄山是该抓紧才对。

虽然云邡曾说不愿收徒,可是怎么可能呢?他那样高强的本领,怎么能断了传承。

云邡喝了口茶,抬眼时,恰好瞥见谢秋寒一脸不快,不由得手上一顿,心里咦了一声。

难道他还挺喜欢那姓方的小孩不成?

他摸了摸下巴。

倒也不稀奇,谢秋寒也就交了两个朋友,一个岫玉,一个谈和平,一个赛一个的缺心眼,他又看上个缺心眼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小秋寒,”云邡道。

“嗯?”

云邡一脸耐心和温和的朝谢秋寒问道:“怎么不高兴,你想要个师弟吗?”

谢秋寒:“……”

方成镜一愣,有转机?

众目睽睽,谢秋寒硬着头皮回答说:“方师弟资质极佳。”

云邡挑了下眉,仿佛还真在思考他的话,嘀咕道:“资质是还可以。”

谢秋寒:“……”

他算是明白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而且十指连心,脚趾头估计也算数。

他忍不住想,你都没有这样夸过我呢!

可再仔细一想,自己入门时是地灵根,刚进紫霄山时便被分在外门打杂,云邡如何能昧着良心夸他资质?

谢秋寒心里冒酸水。

另一旁,听了全程的顾家主使心里忽然像明镜开了盖子似的,锃亮锃亮的:貌似这收徒的关键不在仙座想不想,而在大弟子愿不愿意?

于是,在谢秋寒绞尽脑汁要给自己话找补的时候,又听见旁边顾家人说:“其实我家小九亦仰慕紫霄山多时,小九年十七,单水灵根,资质上佳,此次来也是想替她寻个师门。”

谢秋寒不解的看他一眼,这是怎么个说法,他来凑的什么热闹?

夭寿的仙座立刻说:“咦,也不错,师妹倒也好。”

谢秋寒:“……”

仙座兴致勃勃道:“你看如何?”

谢秋寒压着一肚子火,维持着没有变色,提点说:“拜师大典刚办了半月不到。”

你别给我找事!

云邡看出他有些不快,刚顺着说了句“也是”,那方城主却傻乎乎的掺和说:“顾九姿容秀丽,性情婉约如水,可说十分难得。”

简直是要做媒婆的语气了。

云邡:“……当真?”

不等方城主点头,顾家主使已经引用长篇大论卖了一遍闺女儿,最后斩钉截铁的总结说:“当真!”

云邡摸摸下巴,神色里也添了几分认真。

谢秋寒只觉得额上青筋起跳,终于忍不住了。

他腾的起身,椅子在地面刮出一道尖锐的响声。

诸人都微微惊讶看向他。

谢秋寒倒未露愠色,他没学方匆耍小孩脾气,只是大大方方的道:“师弟也好,师妹也罢,进山便是同门,自当相互扶助,没有我说不好的道理。仙座要收弟子的话,大可与几位真人细细详谈,仔细考量一番才好。”

恰好是钟响,钟声就着古朴的韵律,给他的话勾了个边。

几个来客都不股票 他心里小别扭,反而是通过这次会面,将他这个大弟子给记住了——这谢秋寒分明是神霄真人亲手栽培的,却像极了当年的红澜,大方稳重,心细如发,紫霄天宫后继有人。

“敲钟了,”谢秋寒朝外边看一眼,真人正从各门涌出,“到晚间科仪的时候了,晚辈得先行一步,诸真人莫怪。”

“但去无妨。”

“主持科仪重要。”

“是了是了。”

谢秋寒便在一片应和声里彬彬有礼的告辞,逃开了一场尴尬的做媒。

几个来客都送谢秋寒出去,反正大概就是大家都觉得他深明大义,进退得度。

……只有仙座觉得自己被他甩了一脸软钉子。

他可以担保,最后谢秋寒那小眼神,完全是说:我生气了,我不理你了,我走了。

第63章

真是纳了闷了,又怎么惹他不高兴了?

尽管云邡在腹诽时用上了一个“又”字,可谢秋寒其实并不是会轻易闹脾气的人。

若是他哪日难得闹了脾气,最后全都要归成云邡的错。

倒不是真的全怪他,大多数时候不过是云邡心软,随口全应了,哄着呗。

谢秋寒要是和方匆那样,一生气就满地打滚,玩命撒泼,那云邡才不搭理他。

可偏偏他是反其道而行,分明是生气了,却还要小意包容,做的周到齐全,让人挑不出任何错。

还有更厉害的,他还举着一张委曲求全的脸,不停的在云邡眼前晃悠,偷偷看人,可一看过去,他又一脸的心如死水,扭头就走。

这样一来二去的,云邡到最后哪里是在认错,分明是在求情讨饶了。

今日虽不知又哪里惹到他,可要等谢秋寒又来那一套,他还不如干脆自觉的直接跳到最后,去讨个饶得了——反正就是几句好话,一声小秋寒,好哄的很,割不了他几块肉。

云邡刚想起身跟过去,突然袖子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方成镜正一脸“我懂你”的表情,就好像和他在某一刻成了同盟似的。

云邡把袖子扯回来。

方成镜不好意思的收了手,小声道:“仙座不要介怀,小孩就是这样,我阿姐问匆儿要不要弟弟妹妹时,他还说生下来就掐死做馅饼呢,回头就忘了,小孩脾气,当不得真。”

“……”这是什么穷凶极恶的比喻,饶是云邡见多识广,都被“掐死做馅饼”给弄得起鸡皮疙瘩。

方成镜道:“就他一个时,大家都宠着他惯着他,他自然是无法无天,好赖都没得挑,总不可能塞回去重长,可要是多了一个两个兄弟姐妹,有了比较,这孩子就自然而然要乖顺许多了,识趣着呢。”

“可据我所知,”云邡提醒他,“你们家没有第二个子弟。”

方匆母亲早逝,方成镜孤家寡人,哪来的弟妹。

“看把他惯的这幅德行,哪敢呢,”方成镜气道,“都是我阿姐的错,她说什么无法无天的比乖巧懂事的好,越乖的越受委屈,就是只要一个。”

云邡心中微微一动,自言自语似的认同道:“说的在理。”

“对嘛,”方成镜顺杆爬道,“只有一个容易养坏,多养几个要好得多,仙座您还真得多收几个徒儿,彼此之间有个比较,这苗才长的正。”

这话说的,果然不是亲娘。

云邡没同他多说,只是想了半天,忽然起身,“走,替我画副画。”

“啊?”方成镜没反应过来,就被他带着往外走。

云邡看着是闲庭信步,可步步缩地成寸,他连跑带跌才跟上,没两步竟然就换到了不朽阁的书房之中。

方成镜屏住呼吸,眼珠子提溜着环顾四周。

不朽阁是一个出现在九州传奇里的地名,提名的是太武大帝,住的是仙门首座,除了中州帝京皇宫,没有哪儿可与之比较。

有人说不朽阁内有洞天,进入后有千里之广,还有人说是内藏机关,其实有九九八十一层楼,每层都满是奇珍异宝,从上古神器到人间至宝,不一而足,还有秘阵护持,居中一日可修行千里,简直是不得了的地方。

反正没人说,这里真的只有三层楼,几块地板似乎泡水有些腐朽,房间小到有第三个人就转不开身。

然而此间灵气沛然,气息醇厚,甚至藏着神祗威压,来者亦同样不敢小觑。

云邡亲自替他搬了椅子,拍拍木桌,“来,坐,带笔了吗?”

方成镜痴呆着坐下来,“没、没带,画、画什么?”

“随便画什么,”云邡翻箱倒柜的找文房四宝,“我拿去哄孩子,他就爱股票网 这些附庸风雅的东西……砚台找不到了,你等等,我去他那儿拿……”

方成镜就这么看着他来来回回的倒腾笔墨纸砚,弄好了还亲自递笔过来,“给。”

方成镜恍恍惚惚的接过了笔,半天都没把毛捋顺。

仙座递笔,不朽阁作画,这到底是什么梦中仙境。

可他受宠若惊归受宠若惊,该画不出还是画不出。

他作画讲究机缘灵感,又不是对策下棋,见招拆招,作画这事需得天成了,往他脑袋上砸,他才能画出来,就现在这么干巴巴的坐着,猴年马月才能画出来。

云邡看他一直没动静,道:“怎么,我在这儿你画不了吗?那我出去。”

“不,不,”方成镜忙道,“并非如此。”

“那你还要什么?”

方成镜道:“作画讲求灵感,与他人在不在倒没多大关系……要不,您和我说说话?”

“可。”

“……”

两人大眼瞪小眼,反倒不股票 说什么。

方成镜年少时便与他有“孽缘”,还曾跑来紫霄山求亲,闹了个大乌龙,后来回去继承宗门,经历种种,自然而然就忘记了这回事。

这些年他远在岭南,听远方传来了不少云邡的消息,见他高楼起了塌,塌了起,心中百般滋味,最后也只是化成宗门一封道贺信,淹没在成堆的公文里面。

这世上不是没有其他美人,只是如仙座这样的人,再不会有第二个的。

皮相再怎么绝艳,也总会与其他颜色一起淡去,可云邡有的不只是皮相,他还象征着世上人最艳羡的自由和潇洒。

修道无非是求一个极致的自由,虽天高地迥,但我可扶摇直上九万里,无一处不能去,虽沧海桑田,但我以三千岁为春,三千岁为秋,千秋不朽。

以最强大的自在,获得最极致的逍遥,成就一个逍遥自在。

云邡是当世中最接近这个无限的人,他已然不是作为个人,而是成了一个符号和象征,作为每个修士心中的愿景和祈求而存在着了。

所有见过他的、没见过他的,都对他念念不能忘。

方成镜更是一个痴人,又如何能忘?

一室中唯有二人,方成镜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瞧,叹了一声:“仙座当真是神仙线上配资 也。”

“……”云邡眼皮一跳,可毕竟有求于人,打死也得画完再说,所以忍住了。

方成镜大概也知晓自己惹了他不快,赶紧坐正了些,靠直觉找了个话题:“仙座怎么样这样惯着弟子。”

“我乐意。”

“……”方成镜股票 自己一直忽悠他收徒弟,他估计是不乐意了。

可他说这些,其实是有好意在的。

“我家只有匆儿一个孩子,”方成镜字斟句酌的说,“我阿姐去的早,长辈们对匆儿多有怜惜,没能及时把性子较回来,以至于他天真鲁莽,屡屡犯错,在青城是出了名的纨绔头领,大家都说他的脾性镇不住宗门,没法继承家业,旁支许多人便起了心思,想塞人进来,很有些麻烦——我倒不是说谢秋寒有什么不好,只是您门下只有他一个,他若出了些差错……”

他想谨慎说话,但若要提点到位,就委婉不了,只能直说,“这就与百年以前,仙座和魔尊离去之时是一样的。紫霄山树大招风,旁人若有害人之心,他就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杀云邡难如上青天,可杀个尚在摇篮中的继承人……总难不倒某些人。

更何况如今皇室与仙门关系错综复杂,大家各怀心思,谁股票 会不会有人出阴招。

云邡听了他一番话,神情渐渐沉下来,看他的目光也起了变化。

都说方成镜不成器,只股票 流连风月,是全靠家世荫庇至此,可他既然能在青阳宗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坐稳,心思怎么能简单。

云邡道:“方城主往日藏拙了。”

“不敢,”方成镜忙往回收,“不过信口开河,随便听听便是了。”

云邡不置可否,目光在他脸上定了片刻。

经他一番“好心”提醒,二人才算打开话匣子,云邡道:“明芝生前,你与她说过这些吗?”

方明芝便是方匆的亲娘,早年病逝,生前是个说一不二的厉害角色,掌着青阳宗门,在她手上宗门和城衙都合二为一,主城冠以宗门之名,九州多年也只有这么一位厉害的夫人。

“说是说过,”方成镜苦笑道,“她一意孤行,我们难道还能逼她不成?”

“一意孤行……”云邡将这词琢磨了一阵,笑起来,“你既然都股票 ,还拿这个劝我做什么?”

他笑时眉眼舒展,桃花眼微微弯曲,成了一个巧妙的角度,折射出波光潋滟,直叫人心旌摇曳起来。

方成镜呆呆看了片刻,忽然灵光一闪,执起笔,飞快的画了起来。

云邡倚在桌边,看他作画,心思也渐渐飘远了。

他想起谢秋寒刚来到他身边时,那时候他还是一个软绵绵的小人。

这小人儿本来也是要往骄矜富贵那儿长的,可在他眼皮子底下,却反倒受了不股票 多少委屈,被逼的内敛懂事起来。

他那时无能为力,不忍也得忍。

后来回到天宫中,他不由分说的要把谢秋寒藏进羽翼下,什么都不同他说,什么都不给他碰的,希望他能回去刚开始的样子,结果就是谢秋寒变着法的闹事,一次次陷进险境里。

这种种,当真是因为他从没养过孩子,所以不得其法吗?

其实并非。

只是因为一直没能忘记那份无能为力,所以要一意孤行。

第64章

入夜后,星河漫漫,像在深蓝色绸缎上洒了一把碎银子。

九宫八观的配资查询 点起了灯,灯火一盏盏升起来,地面也流转出一片漫漫火光。

路过的弟子三两成群,同谢秋寒行礼打招呼,而他一个人走着,随口应了几声,慢慢的,走到了人迹罕至的地方。

再抬头一看,眼前是一条索桥,铁链在山谷旋上来的风里摇晃着,幽深的底部好像藏着獠牙凶兽。

谢秋寒一愣。

怎么走到这儿了。

他倒是很股票 铁索桥下面是什么样子,凶兽是没有的,不过是半人高的草木,里头爬着蛇虫鼠蚁,不过都不咬人,估计仙山里的耗子都是吃素的吧。

他十岁时被人推下去过,竟然没死,还在下边苟活了大半日,瞧着上边索桥上的外门弟子成群结队的经过,自己拼命叫唤求救,可嗓子都叫哑了,也没人听见。

那种恐惧和绝望至今历历在目。

最后来救他的人是云邡。

那时候他年纪小,傻里傻气的,也没想过,倘若云邡真只是个画灵,那他怎么能从画里飘出那么远,还能从阎王爷手里把一个将死的孩子给抢回来呢?

这样的通天本事,哪是普通山精鬼怪能有的。

可要说云邡不普通,他又的确是手无缚鸡之力,日常头疼脑热,偶尔精神好了还故意装病使唤他,实在看不出什么有大出息的高手风范。

那段日子他们两个都是真的吃了不少苦头,云邡有心无力,没有能帮到的,而不是藏拙。

他们一起受了许多得打碎牙和血吞的气,彼此间有时也闹脾气,可在人群渐散后,他们依偎在无人的小屋中,彼此又能品出一份珍贵的相濡以沫,一同就着这份罕见的情意,续了一个又一个春夏和秋冬。

这些年,谢秋寒入了不朽阁后,日子好过许多,简直是从前想也不敢想的仙境。

可就算是这样,其实他还是瞒着云邡偷偷下过好几次这座铁索桥。

每次都是心里有些浮躁焦虑的时候,自找罪受的过来。

他就直接从悬空的铁索桥上一跃而下,不用任何符术道法,就凭炼体的功夫护持着自己往下坠落,有时身上配着的桃木剑都看不下去,主动弹出来护持主人,还反被他狗咬吕洞宾的一掌拍开。

下坠时,狂风呼啸,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那些被欺凌的无力岁月在眼前回闪,夹带着无数忐忑和恐惧张牙舞爪直冲他门面,然后被他拳打脚踢的打败。

他完全是有意挑衅着这段回忆,提醒自己今时不同往日,也警醒,今时,绝对不可再如往日。

这样,他才反而能够压住心里的浮躁和焦虑,稳稳当当的继续攀爬。

谢秋寒很不幸、也很有幸的,不是那种敢在温情脉脉里下沉、在交口称赞里飘飘然的人。

不管外界怎么样说,也不管连云邡都觉得有点心疼劝他悠着点,他每日都风雨无阻的早起晚归,剑招练过万遍,画符废的纸能堆成一座小山,有不明白的问题,往往能熬上几宿去思索,不析清不肯停下,修行修的近乎自虐。

可他这样做,才不是要登顶仙门,做什么天下第一的大弟子。

他只是居安思危。

他这个人从来也没什么大出息,比不得求大道的修士、掌江山的皇族,他心中汲汲所求的只是一个温暖安全的小角落,一个能容他与亲近之人一席之地。

他总能记得自己在家时,也是荣华富贵裹身,一旦去了这层外壳,便是个柔弱可欺的毛虫,谁都能厌弃的踹上一脚,因为这份经历,他几乎是强行将荣华富贵和海市蜃楼划上了等号,他如今如此,只是怕那些时日再重来一次。

他股票 ,自己修炼之道十分险恶,所谓有情道,无人修过,他一路凝出的金丹和元婴更是闻所未闻,与他人之道相比,竟然有几分大逆不道的味道。

几年前,他从雍州回来,与狐王定契,后昏迷数日醒来,不光性命得救,还再察觉不到蚩尤金丹所在。

云邡哄他说是狐王帮手解了,日后不必再操心这事,他也不会再用血做药骗他吃了。

谢秋寒一个字都没信,也一个字都没反驳,只是默默咬住牙关,把这件事情压进了心里。

这事化成了一把利剑悬在他头上,时刻警醒,他股票 隐隐之中必定有蹊跷,也股票 必定有拦路虎在等着他,他心中有过害怕焦躁,也有过疑虑抱怨,每到这时,他便只能握紧了手中的剑。

在一切没有来时,他的剑必须时时磨砺,随时绷紧心中的弦,以抽剑相迎的姿态面对未知的一切。

否则,狂风骤雨来时,他的剑却成了绣花针,怎么对得住云邡一番心血?

谢秋寒面对这吊索桥,默然站立了许久。

微风拂面,几分清凉。

他心中的别扭散去了,还觉得有几分好笑。

往日苦成那样,都不见委屈,现下云邡不过是想添个徒弟,他醋什么?添个徒弟难不成还能把他赶走不成?

他股票 自己只是又钻牛角尖了。

他心里守着不敢言的情意,越攒着就越容易往死胡同里想,这些年他也不是头一回这样。

他守着自己的一份情意,里面是甜、是酸,都是自己一个人的体会,迁怒不得旁人,更迁怒不得云邡。

归根结底,是他自己的意乱情迷、心猿意马。他的仙座,什么都是很好的。

夜色深沉,谢秋寒回到不朽阁。

天宫的屋檐都点了灯,光芒漏到地上,挑出长长的影子,一片静谧深沉中,不朽阁倚着高峰兀自矗立。

谢秋寒御剑上去,不过一息就来到阁楼外,但尚未落地,还停在半空中。

他侧耳听阁中,十分宁静,只有一道悠长呼吸声极有韵律的响着,阁楼一片黑,看样子里面的人入睡了。

云邡最近睡得不好,谢秋寒不想吵醒他,有意放轻动作,直接落在摘星台上,脚尖轻轻一点,仿佛一片叶般毫无动静的落了地。

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江山不朽的牌匾,而后又踩在边缘借力,灵活的一跳,就跃到了旁边房间的窗台,轻轻舒了口气。

……回趟自己房间,就像做贼似的。

谢秋寒自己一点都不觉得夸张,依然是轻手轻脚的推开窗户,然后一愣。

桌上点了一盏烛火,极其微弱,他进来时的动作拂起一道微风,恰好将自己的影子投在了那一头的人身上。

云邡伏在桌上睡着了,身前似乎是有一副画。

他头颅枕着左臂,露出侧脸,眉心鼻尖下颌连成一线,泛着微光。

谢秋寒屏住了呼吸,不敢惊动他,真的好似一个偷香窃玉的贼子一般,胆怯又贪婪的看着他。

他简直用了全部修为、全部身法,让自己的气息隐藏在空气之中,不让云邡察觉——也不股票 ,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过了半响,他舔了舔唇,移开目光,想找点什么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这时他就看向了那一幅画,忍不住朝前走了两步。

那画是新作的,笔触其实有些糙,一笔一划勾的是个软绵绵的小孩,眼大身圆,身边跟了两个圆滚滚的小东西,一个是展着肉翅的穷奇,一个是从前还住在紫霄山的狐狸。

谢秋寒小心翼翼的低下头,偏着脑袋,去看云邡挡住的那部分画:画风大变,不再是圆不溜秋的小人,而是个衣袂飘飘的仙人,一看是他自己。

谢秋寒啼笑皆非,这人可真够臭美,别人都能圆滚滚,自己就要面子,得最好看才行。

他盯着画瞧了又瞧,股票 是云邡画来给他赔礼的。

云邡认定他就好书画这口,平时寻到好的一定会给他送来,哪日他闹了不高兴,也是送些什么棋子、古书之类的赔罪。

……其实谢秋寒生年二十,还未生出这种老古董才有的爱好。

回想起来,应该是第一次收到画时,他表现出的那份喜不自胜开启了云邡误解。

说实话,根本不用什么名贵书画,云邡就从路边摘根草……摘根好看些的草,他也会同样很喜欢。

他之所以一直故意留下这样的印象,是因为喜欢看云邡每次留意这些东西,特意替他捎话打听的样子,他心中窃喜,常常独处之时将此当做蜜饯一样在舌尖品味,所以从来没纠正过。

今日云邡铁定是看出他心中不快,所以又来送画了。

谢秋寒忍不住在夜色掩护里偷偷的笑起来,好像一个人得到了全世界一样。

他更加小心的靠近去,目光不自觉从画挪到了云邡的脸上。

这是张看了千万遍都不会厌的脸,睫若凤羽,玉肌生光,他倚在桌前,头斜枕在手臂上,露出一截手臂,更比雪白。

谢秋寒不敢呼吸,鬼使神差的,他伸出一只手,轻轻触上了他的手背。

刚一碰上,云邡的手指便轻轻蜷了一下。

谢秋寒浑身一震,忙不迭把手收回,背到了身后。

他屏息静静待了片刻——云邡居然没有醒来,也没有察觉。

他这才松口气。

真不股票 到底自己的龟息功修的过分到家,还是云邡待他过分放心,一点防备都不生。

这样想着,谢秋寒又苦笑起来。

人家待他好,当他是心腹、是手足,全心全意,没有一点点生分,可他却心存狎念,欲坏人伦,实在是个白眼狼。

可若说他是想偷香窃玉的盗花贼、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其实不然。

他对这个人从来生不起轻薄狎昵的幻想,偶尔夜里思想脱靶,做些不太搬得上台面的梦,第二日醒来都要用道德经把自己灌成个赎罪的犯人一样。

——然后,隔三差五的继续做上不了台面的梦。

他一边羞愧,另一边,也从来都控制不住一腔要溢出来的情意。

谢秋寒盯着云邡看了又看,伸出手,手顿在半空中停了很久,最后落在了他鬓角。

动作极其轻柔的替他将一缕拦住眼睛的发拢回了耳后。

他的仙座,真好看啊。

带着这样的赞叹,谢秋寒大着胆子低下头,动作非常轻的,将指尖印在自己唇上,好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吻到了他的一根头发丝似的。

虔诚,又快乐。

谢秋寒忍不住笑起来,他今日窃得了这样一个良夜,大概独自品尝很久,窃喜很久。

……回味个一年应该够的。

然后明年、后年、每一年,总能悄悄的碰他一回,在他不股票 的时候,肆无忌惮的注视他。

谢秋寒带着这样的快乐的收获,很见好就收的转身离开房间。

他还差点被门槛绊上一脚,跌跌撞撞扶住门,摇摇脑袋,觉得自己可能没救了。

星子闪耀,眨着眼睛,窥视着人间的喜乐和忧愁。

不朽阁的室内,仙座睁开眼睛,缓缓坐起来。

半响,他听着那孩子跑出去练剑的声音,脸上露出一点复杂和茫然。

第65章

云邡今日从方成镜那儿讨了画,但最后却没送,而是另外自己画了一副预备送谢秋寒。

他股票 谢秋寒肯定更喜欢后者。

他待谢秋寒是很愿意花心思的。

晚间谢秋寒回来时,云邡已经醒了。

本是想故意吓他一吓,才装做没醒,不然就他那三脚猫工夫,哪里瞒得过仙座。

可却没想到,就在这样一个小把戏,他窥破了一份隐秘的情意。

四下寂静,云邡坐在一片黑暗的室内,久久没有缓过神来。

他眨了一下眼,第一反应是:弄错了。

小秋寒怎么会对他有绮念呢?

这不可能。

可他刚才抽离神识,观察秋寒的一举一动,又分明就是那个意思。

他就算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

活了百来年,什么是孺慕,什么是爱慕,他分的清楚,像那样毫不掩饰的流露,绝对不会误会,

……可这怎么可能!?

他从来待谢秋寒如弟子、如孩儿,是从长辈的眼光去宠爱他疼惜他的,从来没有起过别的心思,也没有过别的引导……等等,有吗?

云邡回想起自己往日待谢秋寒的言行举止。

又回想起聂明渊数次欲言又止。

……完了,似乎是有。

山中流言亦不是头一天在了。

碎嘴弟子们从倾碧那儿得了三瓜两枣,整日咀嚼,当做茶余饭后的趣味。

云邡觉得清者自清,越堵越像真的,所以早年制止过一拨后,就没太当回事了。

小秋寒是被这些流言给带坏了吗?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心里给谢秋寒找了无数的借口。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眼望向周遭。

这是谢秋寒的房间。

墙上挂的是最初相识时他附身的那副仙人抚琴图,这画经他重画后,上面还添了谢秋寒。

桌上摆的,墙上挂的,床头放的,所有谢秋寒珍之重之的东西,好像都有他的影子。

云邡沉默良久,心口微微一动,想道:他是真的心悦我?

他先前替谢秋寒找了种种借口,下意识觉得谢秋寒得是弄错了,出了什么事,才会这样。

首先是得迷途,然后才能知返,否则……什么都没有出错,就会只是单纯的心悦一人而已。

那就改不了,纠不正了。

云邡站起来,伸手推开窗户。

月光透过窗缝漏到室内,照出修长的人影。

他负着手,往外望去。

空地上,月光像淌了一地的白雪,谢秋寒以树枝代剑,身形矫捷,招式灵动。

他回旋往复的练着一套剑招,行云流水间,自有一段不凡的气度流露出来。

云邡盯着他看,突然觉得很不是滋味。

他怎么都长这么大了,十年竟然就这样掠过去了?

他现在甚至完全不股票 这孩子在想什么。

他喜欢谁、不喜欢谁?他有哪些朋友,这里头他又同谁是最好,同谁只是泛泛之交?

云邡一直以为自己清楚的,可现在回头一想,谢秋寒是如此精通于掩饰自己的情感,以至于他连对自己的情意都分不清楚,又怎么去区别别人的呢。

乃至于,自己也还是第一次股票 ,小秋寒喜欢的不是温香软玉的姑娘,而是男子。

那他白日撮合个什么劲?人家顾家小姐艳绝八方都行,关他什么事?而那个时候秋寒又是什么心情?

他快要被一堆问号砸晕了。

谢秋寒听见楼上的动静,抬头看了一眼。

因为隔了浓浓夜色,他看不清云邡的神情,只以为是自己吵醒了他,便对他歉意的笑了一下。

云邡瞧着他生动的神情,便什么也没说,只是暗自叫苦。

他们一个在阁中,一个在地上,遥遥相望,满山的清风和月光都不曾说话。

******

第二日,天宫的人都传,说昨日顾谢方三家来访,把仙座惹恼了,不然他怎么今日脸那么臭呢。

股票 昨日会面情况的人坚定的反驳了这一点,说那三家把仙座逗的很开心,他还从方城主那儿薅了一副画呢,所以,一定是有点别的什么事,比如:中州帝京递了什么撕破脸皮的折子过来,皇族和仙门要打起来了!

还有人说,是因为中州那个刚登基的小皇帝和摄政王反目了,仙座在思考日后对策,所以一直神游海外,这说法的依据是,仙座今日恍惚的问了旁人一句:哎,你说周鸿要股票 他干儿子谋反了,心里怎么个感觉?

反正议论纷纷里,全没猜中。

这事没天下那么大。

但也没不是鸡毛蒜皮那么小。

自家养的兔子,竟然窝里反了,多么愁人的一件事啊!

“……仙座,您的意思呢?”

方匆站在大殿底下,抬头去看上头仙座,见他眸光沉沉,神情晦涩,心里简直直打鼓。

他觉得自己的请求还算不上过分吧,仙座何至于面目深沉成这样。

他看云邡半天都不搭理他,又大着胆子喊了声:“仙座意下如何?”

云邡回了神,揉了揉眉心,心累的一摆手,“我觉得没什么意思,赶紧走,找你舅舅去,你们这些小孩,成天不干正事,净想着给大人添堵做什么。”

今天长眼睛的都股票 避开他,不招他,只有方匆这样心眼没长齐还缺了个洞的小屁孩才敢这时候赶着来说是。

方匆来和他说什么呢?

这小子说,他觉得自己亲娘没死,还托梦给他,所以让云邡去岭南看看,看能不能找出什么踪迹来。

方明芝下葬那天云邡去过,死的透透的,小孩扯的这是什么淡,皮太紧了想挨点揍吗?

方匆看他完全不信自己,心里急了,“仙座可是不相信我,可我说的是真的,我阿娘她同我说了许多往日的事,她还说您心地至善,若要寻您帮忙,您不会推辞。”

哟,这高帽子戴的。

云邡刚想让人把他赶出去,又听见他说:“您与青阳宗素无来往时,都愿意替青阳宗镇压穷奇,如今建交多年,青阳宗常年向您供奉,您怎么又不管了呢!”

云邡乐了,欠他们的是吧?

“谁同你说,我是替你们宗门去镇压穷奇的?”云邡道,“我才不为你们,别戴高帽,赶紧出去。”

方匆犟得很,“我没给您戴高帽,您当年付出半身神骨的代价,您不想要回来吗?”

这话一说出来,他自己都股票 说错话了,脸上闪过一丝害怕。

云邡眯了一下眼。

这小子好像是有点门道,神骨都说出来了。

他这才坐正了,循循善诱的道:“来,你说说,什么叫半身神骨的代价,说中了我说不定就信你娘给你托梦了。”

方匆虽然已经脊背发寒,可为了证明自己娘真活着,现在是被赶鸭子上架,完全豁出去了。

他斗胆道:“当年,岭南一地灵力枯竭,民不聊生,仙门结盟,以青阳宗为首,在我娘的带领下,布下大阵,杀死穷奇,希望引其鸿蒙之气来泽被大地。穷奇彼时形体已衰,可怨气凝成实体,迟迟不去,在当地作乱,是您出手,付出半身神骨,渡化了穷奇,也救了全岭南百姓。我娘说,您是伏羲神骨凝出的神魂,天性慈悲,胸怀大义,凡事来求您,没错的。”

云邡盯着他,磨了下牙。

看来他是真股票 点什么。

云邡看了他片刻,心里有些没有来的怒火。

他心想,这臭小子的娘亲肯定没告诉他,穷奇是怎么死的。

不然他不敢拿到这儿来忽悠人。

哪股票 ,云邡刚想到这里,就听见方匆瑟缩一下,小声说:“我股票 穷奇与我娘交好,对我们有恩,此事的的确确是我家错了。”

云邡这会儿才完全是震惊了。

他股票 ,股票 还敢来?

是他老了、跟不上趟了吗,现在的年轻人都怎么了???

百来年以前方明芝出馊主意,要引穷奇身上的鸿蒙之力进地底下,补充这些年来修士吸走了就没还的灵力。

个个说是妙计,一呼百应的。

方明芝有很大程度是倚靠这个馊主意上的位,拢起了自己的势力。

那时候她给穷奇好吃好喝的供着,骗穷奇个傻子玩,穷奇没心机,信了她的邪,成了人家的盘中羹。

可他们却没弄明白,上古神兽并不是那么好杀的。

上古神兽不跟着九鼎法则这一套,它自己天命未尽,是怎么样都不会死的。

即使形体皆散,神魂尤存。

穷奇现了凶相之后,他们都应付不来。

以至于旱地千里,大火燎原,轰轰烈烈一整个岭南都遭了秧。

这时云邡才去了那儿,咬牙收了穷奇,自折半身神骨,给这帮混蛋收了烂摊子。

他也是在那时候受了所有人认可,被推举上仙座之位的。

……就跟谁想要当这破玩意似的。

他那配资官方网 在紫霄山中查探红澜堕魔真相,隐隐有些危机四伏的感觉,思忖再三,为了自保,才接下了这个仙座之位。

第66章

接了这位置,才发现紫霄山诸先辈压根不把仙座当回事,该卖还是卖,该杀还是杀,不能更干脆了。

他当仙座半点好处没收着,反而劳心劳力,是个赔本的买卖。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推开,大概也是被方明芝说中了,他就是个心软的冤大头。

入夜以后,云邡一个人坐在不朽阁屋顶饮酒,聂明渊寻了一路,终于找见他,手脚并用的爬了上去。

聂明渊扫一眼,屋脊上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酒壶。

“您今夜怎么这样有兴致?”

“有兴致,”云邡道,“我太有兴致了。”

聂明渊看他果然是心情不佳,其实他早就听人说了,本不想来触霉头,可得了一份情报,只能硬着头皮过来。

“仙座可是有烦心事?”

云邡把着酒壶,在掌心旋了一圈,从左手换到右手,说:“说不上烦心事,只是今日有个毛头小子,来奉承我慈悲心肠,肯定帮他去找他娘。”

聂明渊摸不着头脑:“什么?”

“方匆,说方明芝给他托梦来着,让我去岭南替他小蝌蚪找妈妈。”

聂明渊皱起眉,“那仙座怎么同他说的?”

“我能怎么说?”云邡凉凉道,“我说方明芝要是真没死,到我手上我也送她去死。”

聂明渊眼皮一跳:“然后呢?”

“然后?”云邡凉凉道,“然后那小子就哭了呗。”

“……”

“我原本还打算再说两句,可他舅舅机灵,跑过来,替我把他揍了个屁股开花,看我面色不好看,可能怕我不解气再去补上揍第二顿,拎着人一溜烟跑了。”

“……”

聂明渊有点同情那小孩,这孩子得有多想不开。

“唉,”云邡叹气道,“怎么就给这帮人留下了冤大头的印象呢?气死我了。”

聂明渊嘴角微微抽搐,掀了布袍子坐下来。

仙座这种脾气,他自己上房揭瓦都揭惯了,哪里会肯旁的熊孩子当着他的面蹬鼻子上脸,方匆真是寻错了人。

聂明渊理理头绪,又道:“仙座,这孩子总不会平白无故这样来寻你,他可说了其他的?”

“有,”云邡道,“他说我帮他找他娘,他就告诉我穷奇骨在哪儿,引出穷奇骨,我就能把自己骨头换回来了,把我听乐了,真会做买卖。”

“……”

聂明渊抹了把汗,这方家小子真是找死的一把好手。

穷奇死后,岭南灵气充盈,都说杀穷奇起了作用,穷奇之躯埋入地底,滋养岭南之地。

可穷奇都还活的好好的,滋养个屁。

那底下埋的是伏羲骨。

云邡道:“你当时也瞧见了,我亲手埋的骨头,埋的我自己的骨头,”他指了指自己,一脸不可思议,“他竟然还要帮我挖出来?你听听这说的什么混账话!”

“的确是混账了些,”聂明渊劝道,“别同他们置气,置气伤身。”

“我不置气才伤身,”云邡骂道,“别让本座逮着,迟早全把他们剐了,让他们也尝尝剔骨头的滋味。”

聂明渊看他是真生气了,也不再劝,洗耳恭听,陪着他骂了人家十八代祖宗,让云邡骂的很是舒心。

等仙座骂舒服了,聂明渊才尽职尽责道:“我明日便去,看岭南可有异常,再把方家里里外外都翻一遍,看他们到底怎么回事。”

云邡瞧他两眼,叹了口气,算是认同了。

这就是最气人的地方,骂归骂,却不能撒手不管。

云邡揉了揉眉心,看聂明渊手里还捏着东西,问道:“找我?”

“仙座您看这个,”聂明渊递他一样东西。

云邡斜一眼,是个拇指大小的小竹简,里头装的是密信。

他接过来,掂量两下,不打开。

聂明渊以为他是用神识在读取,“是白日的消息,摄政王在殿外跪了半个时辰,皇上让他走,他便请了罪,打道回他自己的王府去了……哎!”

云邡竟然把那个小竹筒给抛了出去,竹筒滚出去老远。

聂明渊再一看他,一脸的漠然。

……他要不还是告辞吧?

云邡道:“你说,我是没心思看。”

“……”聂明渊眼观鼻鼻观心,飞快的说:“摄政王欲求娶张阁老独女,皇上不允,先一步颁旨召张小姐入宫,二人今日斗的厉害。”

云邡掀了下眼皮,微讶:“那小子才几岁,竟跟他叔叔抢起了中国股市 。”

“不小了,都登基五年了,”聂明渊道,“比秋寒还大上两岁,凡人家这样年纪的男子早娶亲了。”

云邡轻轻哦了一声。

还真是,要是不入修行之门,指不定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行吧,这代孩子是真都长大了。

“皇上羽翼渐丰,与摄政王意见相左的时候会越来越多,我想这是一个机会,可以让他们去斗,我们帮着他掣肘周鸿,仙门或可免去一难。”

“再说吧,”云邡顿了一下,语气微妙的说,“说不定周鸿家小儿只是故意同他争风吃醋呢。”

“啊?”

“开玩笑的,”云邡摆手,“你处理吧。”

聂明渊先愣了一下,而后心念电转,立刻就明白发生了什么——这是戳破了?

不然以仙座的脑子,转不到那儿去。

哟,热闹了!

云邡却警告的看他一眼:“他不股票 我股票 ,你闭好嘴。”

聂明渊顿时颇感遗憾。

他原本以为以仙座这样的榆木脑袋,得过个千百年,自己都作古了,还不能领悟,却没想到这事来的这样快。

按理说不应该,谢秋寒不是憋不住的人,发生了什么?

云邡提起一壶酒,在聂明渊面前晃晃,“同我喝两口?”

“不了,”聂明渊道,“明日早朝,不能喝。”

云邡摇头惋惜道:“清风明月一壶酒,可惜本座一人独饮。”

聂明渊有些犹豫:仙座发愁,千年等一回,他其实该好好珍惜,多看会儿热闹才是。可明天早朝要是没赶上,耽误事怎么办?

他犹豫之时,云邡忽然说:“要不然百年之约就算了,你现在陪我喝个酒,明天别去早朝了,以后爱干嘛干嘛去。”

聂明渊当即心惊胆战起来。

仙座可不是糊涂了吧。

“没疯,没醉,”云邡幽幽道,“赶紧抓住机会。”

聂明渊立刻一把抱起两个酒壶,生怕他反悔似的。

云邡大笑起来。

聂明渊无语一阵,也忍不住低着头同他一样笑了起来。

山中虫鸣此起彼伏,不远处弟子挑灯经过,微风挟着细碎的夜话吹过。

他二人笑了一阵,又聊了一阵,从九州之外的云海说到紫霄山下的豆腐坊,只有云邡一个人在喝酒,聂明渊只是含笑看他。

“怎么,”云邡道,“还是打算去早朝?”

“您别说了,”聂明渊道,“我认了,我是天生劳碌命,不上朝我干嘛去?”

云邡叹了口气。

有点笑不出来。

聂明渊不上朝干嘛去?

他不当仙座干嘛去?

天地虽广,可牢笼加身,逃出去也没多大意思。

“明渊,”云邡拍拍聂明渊的肩膀,“重吗?”

聂明渊微微一怔,笑了笑,“习惯了。”

“打一开始我真的不明白,”云邡道,“这些年,潇洒过了,心惊胆战过了,到了头,才真的觉出的这份责任的重量。”

“少时我也不明白,”聂明渊从他手里把酒壶拿过来,终于也喝了一口。

酒入喉,浸透愁肠,一股辛辣蔓开,反把人刺激醒了。

“我师父从小到大对我耳提面命,全是兼济天下,我少年时叛逆,觉得凭什么我要管他们?我才不管,就偷偷从师门溜出去了,想找个风景好的村子避世而居,找个貌美的姑娘生儿育女,逍遥自在。”

“然后呢?”

聂明渊瞟他一眼。

“哦,”云邡一拍脑袋,“然后岭南大火,你的村子姑娘都烧没了,我趁火打劫把你赶鸭子上架了。”

聂明渊:“……”他居然还说得出口。

当年穷奇在岭南作乱,殃及聂明渊夫妻,聂明渊亮出知之门人的身份,求云邡救人。

云邡答应了他,后来百年间亦常常照料那一方土地,天宫中岫玉等童子也是后来从那儿捡回来的。

这些年来,聂明渊供他驱使,替他建立了万象的势力,兢兢业业,同时倾碧以因缘镜重塑肉身,忘却前尘,从此入修行之门,二人都各的其所,还算不错。

看着聂明渊有些飘忽的神情,云邡道:“你不会是在心里骂我吧?就算我不坑你,以你的脾性,在深山里也坐不住的,我还帮你这样多,万象没我可建不起来,我比什么周鸿、孝王不是好一百倍?”

行吧,聂明渊还是不说话,随便仙座给自己脸上贴金。

可没想到,这人还得寸进尺了,“你不就是记着倾碧的事嘛,小心眼,你等着,我现在就叫她过来。”

“我没……哎你做什么!”

云邡竟然掏出个玉符,作势要传讯。

“别别别!”

聂明渊吓一大跳,七手八脚的去抢玉符。可他又抢不过云邡,自己还差点从屋顶上掉下去。

云邡拉他一把,取笑道:“你可千万坐稳了,左相在天宫摔成个瘸子,明天周鸿见了不得气疯了。”

聂明渊直求饶:“你别玩了,让她好好的,我这点修为,过不了多少年都成老头子了,耽误人家做什么。”

云邡这才作罢。

聂明渊趁机一把将玉符抢过来,扯开衣服塞进胸口里,牢牢护着,生怕他再乱来。

云邡:“……”

这人打光棍久了,从前的气度都像喂狗了似的。

聂明渊刚来他面前的时候,以布衣之身叩见,一身磊落,光风霁月,哪是这种德性。

他说倾碧的事,是因为有一年,倾碧机缘巧合在镜子里窥了一眼前因,见着云邡闯进火海里救她那一幕,心里一直找不到地方安放的爱慕之意终于落了脚,冲着仙座来了。

云邡好像看见一个大锅从天而降,正面写着“冤枉”,背面写着“不道义”,他躲都躲不及,聂明渊还不肯他卸,觉得这样绿着他很放心。

……世间奇男子要论出处,知之门首屈一指也。

说到倾碧,聂明渊才道:“一直想同您说,其实这事我自己并不当回事,您更不必介怀。我这些年去过许多地方,股票 世上还有许多人吃了上顿愁着下顿,他们受着生老病死的苦,尝不到一点甜,同这些相比,情与爱的事其实小的很,吃饱了闲着才想想,不算什么的。”

云邡轻轻点头。

倒是这个道理。

除了这道理到他身上好像不大行得通,他现在既忧心天下,也忧心谢秋寒,一样都没耽误。

不过聂明渊的话倒是提点了他——“哎,那你把谢秋寒也带出去看看,如何?”

聂明渊愣了下,心想这什么馊主意。

他沉吟片刻,委婉的说:“仙座,您此时再提这样的事,就嫌……没良心了。”

云邡皱了下眉,“此话怎讲?”

聂明渊股票 他是个不开窍的,掰开了揉碎了说:“要看天下,你带他去,我就这样教便可。他一心只牵着你,你股票 了却要赶他走,实在太伤人了,日后他若股票 了,能记上一辈子。”

云邡沉默了片刻。

是了,若日后他股票 了呢?

修士的日子这样漫长,哪有事情能瞒百年千年的。

那他到底怎么办呢?

云邡刚要说话,聂明渊的目光从他肩头越过,眼睛直了。

云邡扭头一看,倾碧和谢秋寒一块儿来了。

刚才还大言不惭说自己不当回事的聂明渊,好像做贼一样,下意识挪了挪身子,挡住了身后一排酒壶。

……这跟你刚才说的怎么不一样???

第67章

聂明渊太出息了,当面“不记得”、“不当回事”、“别介意”,转头就露出骨子里的惧内习性。

然而,倾碧对他只是随意行了一礼,稀疏平常。

她才是真正的不介意、不记得、不当回事。

聂明渊对她笑一下,那笑从唇边掠去,很快就消散了,只留下一点点自嘲的意味。

倾碧自然是看不见的。

旁边,云邡见谢秋寒来了,心里也有些打鼓:没让他听见吧?

他掩住眼底那点心虚,瞧了谢秋寒几眼。

谢秋寒脸上没什么特殊神情,只是扫一眼他喝的酒,皱了下眉毛。

谢秋寒是刚从弟子厢房过来,他听说今天云邡见了方匆,之后心情很不好,嘱咐其他人都别打搅。

他很聪明的先去方匆那儿探了虚实,得知了一堆让人心里怪不好受的往事,这才来了天宫。

云邡在这边屋顶饮酒,他也未靠近,只是守在不朽峰底下,拿了本书看,静静的守着。

是恰好倾碧来访,他才引倾碧过来,打断了这二人的叙话。

他之前遥遥的瞧着,只看见云邡时不时对着酒壶嘬一口,也望不清究竟喝了多少,可这时他一看,屋脊上竟码了整整齐齐一大排,才着实吃了一惊。

他弯腰拾了一个壶,闻了闻,是山下新出的三界酿,三界酿的意思是,不管你是人是魔还是仙,喝了这酒就要醉,谢秋寒闻着扑鼻而来的辛辣味,便股票 这名不虚。

谢秋寒终于是忍不住了,带些责问的语气道:“你怎么喝这么多?都是你喝的?”

“……”云邡没作答。

原先谢秋寒是管惯了他,他只当小儿孝顺,如今怎么看怎么不是滋味。

谢秋寒看他不说话,又扭头去认真看了看他面色,伸手过去,想摸摸他额头,看是不是醉的厉害了。

云邡下意识就往后躲了一下。

谢秋寒一愣,手顿在半空中。

“你怎么了?”谢秋寒根本不作他想,只是更紧张的问,“你有哪里不舒服吗?我叫金林真人来瞧瞧?”

说着还真要给金林传讯。

云邡这才去拉他,“没喝多少,大晚上的别吵他一个老人家。”

“无事的,金林真人是刚从晚会走的,还在路上,我去叫他……”

“真不必,”云邡脱口而出,“都是聂明渊喝的。”

聂明渊:“……”

聂明渊缓缓扭头,看着仙座。

仙座脸不红心不跳,只当无事发生。

谢秋寒默默的把玉符塞了回去,换成几颗万用大补的丹药递给了聂明渊。

仙座喝的多,他急的要请金林,聂明渊喝的多,他扔几颗丹药就完事了。

真够过分的。

大弟子过分,仙座就更过分。

仙座既不想让谢秋寒看出自己不对,也不敢像往日一样招猫逗狗似的对他,现在正纠结着。

纠结半天,他下了一个决定——

仙座往聂先生身上一倒,说:“我醉了。”

然后眼睛一闭,不知人事。

聂明渊扶住这个突如其来的包袱,当时是真的想把他推下去。

还好谢秋寒立刻不着痕迹的伸手,把云邡拢过去,让他将头靠在自己肩上,扶的稳稳的。

仙座免于一难。

谢秋寒看他竟然醉倒了,心里十分担心,立刻捏着他听了一阵脉搏,又摸摸他额头,看他无恙,只是醉了,才肯稍微放心。

可这心刚放下,又拿了起来:云邡从来是个万事不放心上的人,又或是放心上也不让人看出来,他今日竟这幅模样。

谢秋寒心头燃起了怒意,打定主意要去找那方匆一通麻烦才好。

他问聂明渊道:“聂先生同仙座聊了什么?他是为岭南之事忧心吗?”

聂明渊打掩护:“嗯,是,今日方家提起一些旧事,仙座心中不快,才喝多了些。”

谢秋寒沉吟一阵,“那现在是作何打算?”

“或有内情,仙座嘱我明日再查一查。”

谢秋寒点点头,顿了一下,问:“问先生一事,先生若不便答,便不答。”

聂明渊自然洗耳恭听。

“我听了方匆的说法,说下面是穷奇身躯,可我招穷奇来看,却觉得不大像,所以岭南土地下面镇的是……?”他一边谨慎的说,一边看聂明渊脸色。

聂明渊摸摸鼻子,不着痕迹的扫了一眼仙座的表情。

仙座装死装的简直到位,聂明渊就自动认为他是肯了的。

于是聂明渊轻轻点了一下头。

谢秋寒眸子沉了下去。

岭南一干人,用光了灵气,捅了篓子,自己补不了,竟害的云邡抽骨去填。

真是好不要脸的一群人。

可他们归他们,岭南无数无辜生灵都遭着殃,云邡又不可能袖手旁观,看着他们去死。

谢秋寒咬着牙,看看云邡,抽骨之痛啊。

……也不知那时候有没有人陪着他。

他盯着云邡的侧脸看,眸中仿佛点了一丛火苗似的,在夜色里格外惊心动魄。

可到底是夜色温柔,身侧的人也暖乎乎的靠着,这份怒意并没浮出水面,很快就被他压下去,转而成了一点无奈和深沉。

他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他把那些情绪拢的严严实实,一瞬间就恢复成平静稳重的模样,礼貌的向聂明渊道了声谢:“耽误先生了。”

“不耽误不耽误,”聂明渊摆手,“那个……我也喝多了,你扶仙座回去吧,我也走了。”

谢秋寒便冲他一点头,不再多言,扶云邡进阁里。

他们如今熟络,的确不必多礼。

聂明渊目送他二人走,心头有百般滋味。

他在朝中为相,已然在多方势力里弄得焦头烂额,而云邡在仙门之中,一人掌着天下大小几十个宗门,肯定也不好过。

可他们并没有选择,有些担子需得他们挑起来,否则他们不担,就没人能担了。

聂明渊心中五味杂陈,叹了声气,收回目光,忽然又看见旁边的倾碧。

倾碧察觉的他视线,回望过来,轻轻见了个礼。

月光像层轻纱笼在她面容上,仿佛月神下凡。

聂先生愣了下。

唇边那点笑很快就收了回去,平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左相,此时却不股票 该往脸上挂什么表情才合适。

倾碧兀自笑一笑,仿佛自言自语道:“瞧他二人过的这样好,其实也不错。”

聂明渊这才笑了,“嗯,的确不错。”

倾碧回过神,发觉自己在陌生人前失礼,脸颊一红,忙道:“失礼了。”

“仙子不必多礼。”

倾碧目力不佳,但凑的近时,也勉强看的清人面目,她见这人相貌斯文,做文士大半,但形容十分陌生,便道:“绛珠观倾碧,见过先生,还未请问,先生是?”

“无名小辈,不足挂齿,”聂明渊晒然,“仙子不需劳心记挂。”

倾碧微微怔了一下。

哪有别人问名字,却说自己无名小辈的,是不是嫌无礼了些?

聂明渊不言不语,后退一步,双手合拢,遮去半张脸,拱手作了个揖,“不打扰仙子,小生告辞。”

说着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倾碧蹙起眉头,在月光下站了片刻,似乎有些困惑,可这困惑毫无来由,所以消失的飞快。

她也离去了。

原地只留下了一排空酒壶,掺着半壶兼济天下,半壶儿女情长,对着夜空,长久无言。

******

另一头,谢秋寒扶着云邡回了阁内,将他扶到了床上。

他低头替云邡拨去鞋履,又替他取发带,一套动作极其顺手。

云邡半闭着眼睛躺在那儿,心里闪过许多念头,最后终于觉出自己这番作为的荒唐。

先说酒是聂明渊喝的,后装醉,实在太丢仙座的份了。

谢秋寒去取了热毛巾回来,进门便看见云邡扶着床坐起来,按着太阳穴,一副不大爽利的模样。

他忙把手上东西放下,“怎么,头疼吗?你坐着,我替你捏一捏。”

云邡心里暂时不知拿他怎么办,只能一切如旧,由他上手。

谢秋寒站在他身前,不轻不重的在他太阳穴按着,是伺候惯了。

往日仙座处理公务烦了,总要厚脸皮的把他叫过来使唤一番,那时无论谢秋寒在做什么,都一定会暂且放下过来的。

云邡闭着眼睛,回忆从前没注意过的点点滴滴,忽然在想:这世上,的确是找不出第二个比小秋寒更妥帖、更能予他好的人了。

这样想着,他心里软了一些。

他觉得聂明渊说的对,如果这时还刻意将小秋寒弄走,日后他股票 了,一定难过极了。

二人一坐一站,良久无言。

过了好一阵,谢秋寒松了手,在他身边坐下。

“可好些了?”

“嗯,”云邡道,“本就没什么。”

谢秋寒忍了一下,还是说:“什么三界酿,连修士都能醉的倒,指不定添了什么东西,还是少喝为妙。”

云邡不置可否。

谢秋寒也不想说多惹他不高兴,提了这第二遍之后便再没说了。

他去把窗户关上,余光瞥见屋顶的酒壶,扔了个法器出去,全都收拢了,卷着一起放在了屋外的角落,等着明日再收拾出去。

然后又替云邡把房间里都收拾了一遍,回头一看,云邡正盯着他看。

谢秋寒:“怎么了?”

“使个法术就是了,你不必亲手做,若嫌法术不利索,便寻个仙仆来,你不必再做这些琐事。”

谢秋寒不置可否,他不过是做习惯了,不想将云邡的事假手于人,并不觉得琐碎。

况且他二人多年来都是这样过的,若寻个仙仆,多了一个陌生人的影子,他心里总有些怪怪的。

这回方成镜提让云邡收方匆为徒,他那样抗拒,很大程度也有这个原因。

其实他反省自己内心,已经觉出了一点不对:他实在太赖着云邡了,这份依恋太过浓烈,任何想把他往外推一点点的举动,都会引起他内心剧烈的抵触。

他的确不会透露自己的一丝情意,不愿给云邡带来一丝的困扰,只想长长久久的做他的大弟子便好。

可他要的这份长久里,也同样容不得其他任何人的介入,不许掺进别的东西。

他像一只固执霸道的小兽,牢牢的守着自己的领地,这举动既是出自他本能的维护,也是仗着云邡疼他、纵容他,会默许他这样做。

他在画地为牢,关着自己,挡着别人。

谢秋寒分析一番自己的心里,暗自叹了声气。

少年不知愁滋味,知时已经为配资官方网 晚了。

他料理完房间里的一切,便要出去。

这时云邡叫住了他,“对了。”

谢秋寒扭头。

云邡问:“刚才倾碧怎么过来了,她可有要紧事?”

“没什么要紧事,”谢秋寒道,“是听说你今日发了火,她来问问怎么了。”

云邡点点头,股票 没有正事,他就不再过问人家妻子了。

谢秋寒却被他点醒似的,委婉的试探说:“我看倾碧仙子,对你似乎,”他搜肠刮肚的找了一遍说辞,“情真意切,很是用心。”

云邡:“……”

他忍不住心想:不及你。

可这小子现在提这个做什么,还想探他口风不成?

谢秋寒走过来,替他拢一下被角,坐到床头。

他很有技巧,并不问云邡心里怎么想,而是说:“我听人说绛珠观的传人都是来还因果的,还尽因果便飞升了,倾碧仙子若是与人结缘,这姻缘的因果恐怕要耽误她飞升。”

云邡也同样委婉的说,“如果有前因,姻缘或许可作为一份果。”

谢秋寒动作一僵。他心想:折子戏上是不是说倾碧仙子与云邡有前世因?

然而他毕竟这些年修出了阅历,他面不改色走过来,坐在云邡身边。

“这样,那倒不错,”谢秋寒不动声色的说,“可她一还完因果,飞升了,道侣怎么办?”

他一脸冷静,一副话家常的样子,八风不动的。

云邡这下明白了。

这小子是给他上眼药呢。

他简直匪夷所思了,这小子是打哪学的???

第68章

他股票 谢秋寒小心思,便故意说:“有理,故而倾碧若要婚嫁,当寻个修为好、天资高的才行。”

谢秋寒:“……”

谢秋寒眼角微不可见的一抽,一副被自己搬的石头给砸中的表情。

他好像有些沮丧似的,扭开头,扯了扯被角,起身,低头说:“你睡吧,我不打搅了。”

说着垂着脑袋往外走,像霜打的茄子似的。

云邡盯了他背影一会儿,实在没有忍住,大笑起来。

小秋寒,甚是可爱!

缺了大德的仙座,得知小子百转千回的一腔情意,竟只假惺惺愁了一天,就开始拿这个逗他玩了!

云邡笑过之后,见谢秋寒一脸豫色,忙招手:“哎,你过来过来。”

谢秋寒委委屈屈的挪过去。

云邡含笑将倾碧与聂先生的纠葛娓娓说与他听,谢秋寒这才神情好转起来。

他放下了心,便想起自己这番情态似乎不太对。

于是,他故意装模作样的去倒了杯茶水,一派沉稳的点评了一下人家的感情配资官网 ,很老成的样子。

云邡看他前后表现,又被他给逗的笑了好一阵。

他今日笑点清奇,谢秋寒都只当他是个喝多了的醉鬼,没上心。

二人叙话一阵,夜色已然深沉,谢秋寒瞧了眼时辰,无奈道:“好了,别笑了,你快歇着,我睡外间,有吩咐叫我。”

外间有张小床,够一人侧卧,一般是设给仙仆伺候主人的,从前是岫玉住,现下岫玉领了弟子牌,搬了出去,床便空了。

谢秋寒房间就在隔壁,也没必要睡这小床,但他担心云邡醉酒要起夜,才打算在外间将就一下。

云邡没说什么,就看着他走出去,在外间侧躺下来。

他身量渐长,已经同仙座一般高,走出去就是年轻男子的模样,其实心性和行事亦然,紫霄山人人夸他稳重有成,算起来还比仙座靠谱多了。

可比起千里外帝京那个一长大就想夺自己叔叔权的小皇帝,谢秋寒又显然没有那么出息。

几乎是同样的地位权柄,人家牢牢霸占着龙椅,他倒好,他只要一张小床。

谢秋寒的身影投在屏风上,他身长比床榻高上一截,只能微微蜷起来,侧身躺着,看着很是委屈,想来并不舒服。

云邡盯着他看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起了身。

谢秋寒刚闭上眼睛,就听见动静,再睁眼一看,云邡正站在他身前。

“怎么了,”谢秋寒撑着床起来,“你要做什么,我去替……”

他话没完,就见云邡伸手给他,轻声说:“来。”

谢秋寒稀里糊涂的,由他牵着,走回里间,顺从的睡在了大床上。

往日大床可没这么好睡,两人都是成年男子身量,云邡虽口头总逗他一起,但因嫌挤,都只是随口一说而已,没有让他这么大了还一起睡的道理。

今日……啧,谢秋寒默默的给三界酿评了个优。

他侧躺下来,规规矩矩的,手脚都不敢乱放,“怎么……”

“睡吧,”云邡闭着眼睛,“外间被冷衾寒,别委屈你了。”

谢秋寒愣了下,点点头,不再说话。有这等好事他自然不会往外推。

一片沉默中,二人的呼吸交错在一起。

云邡听着他那儿细微的声响,心里叹了声气。

且不说那些情情爱爱的事,这孩子是他的人,睡张大床还是能给的。

又这样过了许久,谢秋寒一直没睡着。

凑的近了,能很清晰的闻到这人的气息,是带些冰雪的冷冽和花香的清甜,奇异的杂糅在一起,让人心安。

他小心的睁开眼,视线在他脸上划过,也分明是看了十多年的一张脸,却回回都让人心生赞叹。

他别开目光,心道:那位顾家九小姐竟然与仙座齐名,是不是故意买通了方城主?

这时,云邡忽然道:“顾谢两家打发走没?”

谢秋寒心口一跳,差点以为自己说了什么。

云邡微睁开一缝眼睛,“嗯?”

“没呢,”谢秋寒忙答道,“顾九小姐天赋不俗,品性据考亦不错,晚间时候顾家主使又同我说了一遍,我想明日你可亲自见见。”

他虽情感上不希望不朽阁再添第三人,但心中也股票 这样不对,所以不快归不快,今日还是稳稳当当的将这件事给办了。

云邡听了,揉了下眉心,说:“别忙活了,都打发走吧。”

谢秋寒一愣,“你不收顾九了吗?”他想了想,竟劝道:“方匆稍嫌鲁莽了些,恐给你添不快,但顾九的确是不错,可堪大用。”

“……”

云邡这才睁开眼睛,仔仔细细把他看了一遍。

他一会儿要把倾碧往外推,一会儿又要把什么顾九收进来,谢秋寒的心思真比海里摸针都难辨。

这来来回回的,又要懂事识大体,又忍不住要醋。

这小子心里到底装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谢秋寒道:“天宫一脉总归不能断了传承,岫玉与和平于修行一道恐走不了太远,日后紫霄山要有镇的住山门的人,现在便得培养起来,且原九宫大弟子们各有师承,唯你这支只有我,这样行不通的。”

他看云邡不说话,又以为云邡是懒得带,便说:“我股票 你不爱管这些,若弟子进了门,由我带就是了,我多向师兄请教,教不坏的。”

云邡一阵无语,真是服了他了。

紫霄山要论深明大义,恐怕是谢秋寒居二无人敢居一,再要论能吃苦能担事,还是谢秋寒独占鳌头。

大师兄,了不起。

谢秋寒:“你说呢?我将顾九安排在明日下午见你,那时你可有空,你……”

谢秋寒喋喋不休,云邡听的头大,终于忍不来,翻了个身,半撑起身子,一把抵住了谢秋寒。

谢秋寒立刻失了声:“!!!”

这动作突如其来,又是在床上,他全身紧张,像被抓了尾巴的猫似的。

他干什么!!!

四目相对,呼吸交错,谢秋寒觉得自己都快煮熟了。

半响,云邡终于十分痛苦的开口说:“大师兄,你唠叨的我头都疼了,我求你赶紧睡觉。”

谢秋寒:“……”

他立刻闭嘴。

云邡躺了回去。

谢秋寒心跳如鼓,根本压不住。

云邡也听见了,假装不知,闭着眼睛,心头却蔓开奇异的滋味。

他股票 世上爱慕自己之人甚众,可旁人是断不会让他这样亲近的观察到、体会到那种澎湃的感觉。

人都是会本能的保护自己的,即便再怎么喜爱,也要躲躲闪闪,不断试探,哪有谢秋寒这样直接将胸膛剖开,任人宰割的呢。

他越是这样,云邡心头就越不是滋味,又怜惜又生气。

他是自己亲手带出来的人,有了心上人却畏畏缩缩,自甘堕落,把自己放的这样低,几乎跪在人家脚尖前了,这让云邡十分的不快,几乎想把他揪起来揍一顿才好。

可……他却不是在朝拜别人,而是冲着自己。

这就太复杂了。

云邡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受,只能暂且搁在一边,听之任之。

他叹了口气:“祖宗,你好好的,别自找委屈受。”

谢秋寒心不在焉嗯了一声,悄悄摸了下自己脸,发烫。

他打算明天给三界酿酒坊捐一千两银子。

夜色动人,满地凝霜。

******

第二天,谢秋寒种菜的时候,来了一位客人。

护山大阵像个倒扣的碗,罩在紫霄山上的天空,平日无事时,只是个透明的罩子,半点没有存在感,但碰上有不长眼的撞了这阵法,阵法便会发出金光示警,并予以回击。

谢秋寒刚种了萝卜秧,抬手擦了汗,便听见轰隆一声巨雷劈在了前方,在他的菜地上豁出一道口子。

谢秋寒当场呆住了。

大阵灵力都是云邡储进去的,护山大阵和他的菜地小阵一撞上,他的菜地完了蛋。

一人从天而降,立在前方。

雷劈他不动,反倒像给他来了个欢迎式,噼里啪啦的,和山下放鞭炮饮远客有异曲同工之妙。

弟子们一阵骚动,岫玉急匆匆的冲到阁楼前:“仙座,大、大大事……大师兄?”

他的大师兄站在毁于一旦的菜地面前,有点茫然……以及可怜。

谢秋寒把目光从菜地换到从天而降的红澜身上,停了一下,忍住,继续把目光挪到岫玉身上,吩咐说:“不必惊慌,说我试阵法,让大家不必在意。”

岫玉:“……好的。”

红澜全然不股票 这片地有什么讲究,他进了不朽阁之后,还问谢秋寒道:“怎么这幅表情?”

谢秋寒:“……”

可他股票 红澜云邡师兄弟一起在不朽阁住过很久,如今自己入住,并不想因这种小事让红澜生出什么物是人非的感慨,所以什么也没说。

他摇摇头:“无事,师兄来了就好,上来坐吧。”

红澜莫名其妙,还是瞧出他似乎有些不快。

谢秋寒今早传讯于他,说云邡挂念他,问他何时方便可来不朽阁中坐坐。

刚好他经过蜀中,替天珑买吃食,就顺道上来探望一番。

怎么谢秋寒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难不成是发生了什么?

是了,不然云邡怎么会突然叫他来呢。

红澜怀着这样的揣测上了阁中,在谢秋寒的招呼下落座。

谢秋寒替他斟茶,又去推开窗通风透气。

窗户打开,就正对着他的菜地,不过现在菜地就是个大窟窿了。

红澜看了一眼,道:“是改了护山大阵吗?我来时匿了踪迹,可还是被捕捉了去,倒是十分灵敏。”

“改了些,天字位添了一些新布置,能嗅见魔气,”谢秋寒歉意道,“我思虑不周,忘了先同师兄说。”

红澜摆手,喝了口茶。

说不上思虑不周,是他刚接到传讯就顺道来了,谢秋寒就算思虑再周全,也来不及改的。

他看窗外的空地一片狼藉,毕竟是自己之过,便走到了窗前,从袖中取出一份息土,朝那儿抛了过去。

息土落地,一瞬间就将地面填平,现下地面平整,与其他地方无异,好像从来没有过别的东西。

谢秋寒:“……”

岫玉站在一边,对他的神情不忍卒读。

真是夭寿,亲手种的,什么都没了。

红澜背对着谢秋寒,半点没读见他的悲痛,只道:“云邡呢,怎么不见他?”

恰在这时,一道声音从隔壁响了起来,“小秋寒,你快下去看看,我们的菜地怎么没了?”

红澜一愣。

很轻的脚步声又响起,他边走边困惑的说:“难不成我喝多了毁的?”

随着声音的由远到近,云邡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松松垮垮的披件里衣,乌黑长发披着,脖颈胸膛露出一大片,一副春眠刚醒的懒惫模样。

他瞧见红澜,也一愣。

“师兄?你怎么来了?”

红澜皱了下眉头,不是他说记挂自己吗?

云邡看他的表情,更觉得莫名其妙。

不过睡了一觉,菜地没了,师兄来了。

难不成他真喝多了做了什么,自己不知晓?不应该呀。

谢秋寒是唯一一个股票 所有的人,小声同他解释道:“昨夜你说梦话,说记挂师兄,我起夜听见,又恰好要给师嫂送萝卜,便写了条子,让师兄得空来阁中坐一坐。”

就是没想到他来的这么快

“我说的?”云邡揉揉太阳穴,“哦……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他是觉得谢秋寒这么乖都难搞,自己从前一定更难搞,师兄实在不容易,而且往日有师兄顶着事,好像一切都轻而易举,现下换自己上,真是焦头烂额。

因此生出挂念师兄的心情,没想到还被谢秋寒听见了。

唉,真丢份。

他拉开椅子坐下,懒洋洋的靠着,谢秋寒给他倒茶水,他一口饮了,解了渴,接着又接过谢秋寒取来的外衫穿上,这才有模有样。

红澜瞧他二人情态,若有所思。

云邡与红澜半点不见外,因刚起,当着他整理了一阵,把毛巾递还给谢秋寒。

谢秋寒端水和毛巾出去,留他们两个人在里边。

红澜道:“方才听你说菜地,是怎么回事?”

云邡道:“我们不是常送菜予你和师嫂吗,都是小秋寒种的,就在阁前,恐怕是我昨日喝多跑去练剑给毁了,等你走了他恐怕还得发作我一阵呢。”

红澜:“……”

他指了指外头,“是那片?”

云邡点头。

红澜这才明白自己干了什么。

他弄坏了人家的地,还断了自己夫人最好的那一口。

红澜默然一阵,在储物器里翻来翻去,把他给夫人买的各种吃的都分出来一半,整整齐齐摆在桌上,说:“给秋寒。”

云邡不解,他这是做什么?

红澜将事情原原本本都同他说了一遍,他才明白,然后不厚道的哈哈大笑起来。

天可怜见的,亲手种了两年啊,小秋寒是不是躲起来哭去了?

魔尊比这位缺了大德的仙座要有良心的多,想了许多法子要补救,云邡却只顾着哈哈大笑,只说让他不必介怀。

云邡好一通慷他人之慨,才算阻止了红澜各种往外掏稀罕物品,菜地的事算到这儿了。

其实他本就不打算再让谢秋寒弄那片地了,他又不是恶婆婆故意磋磨小媳妇,菜地只是当初为让他修行而出的难题,如今谢秋寒修行有成,实在不必再让他这样辛劳了。

揭过菜地这个插曲,二人正经说起了话,聊着近日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

刚好,红澜来了,云邡便把岭南的事同他说了。

红澜凝眉:“你是说,他拿地下埋骨的位置同你交换?”

“不是位置,是引出的方法,”云邡道,“且他说,岭南如今灵气又衰,穷奇骨恐怕不堪用,还想请我去看看,我倒是纳了闷了,他们岭南又没出什么大能,怎么可能伏羲骨只顶百年就无用了?”

“那这当中必定有什么不寻常的事了,”红澜沉吟一阵,“待我与天珑说一声,陪你去看看。”

“不必不必,”云邡摆手,“他们闹不出什么大动静,你们久别重逢,我可不给你们发光发亮。”

红澜笑笑,“也好,有事你再叫我就成。”

云邡也回了他一个笑。

师兄弟二人便继续把酒叙话,好不欢快。

云邡昨日不快,又喝醉了,满腹牢骚,就想着甩手不干,不管这堆破事,但那毕竟只是一时情绪,昨夜发泄出去,今日便又觉得没什么,他挑的起来。

他只把这些当做谈资与师兄说,顺带听听师兄的意见罢了,并不是向他抱怨和求助的意思。

二人聊了一阵,红澜抿一口茶,看看云邡,忽然说:“你现在稳重不少了,若师父见了,也要夸上几句。”

云邡怔了一下。

半响后,才也笑了一下,道:“我看悬,他恐怕要疑虑我做了亏心事,才肯这样听话。”

往日他们三人一起,空冥红澜总是一个比一个更要君子端方,他们把各种稳重有礼有风度都占尽了,云邡就负责顽劣和捣乱了。

若那时有人说,云邡日后要当仙座,一定要换来一句:仙门完了蛋!

可到底天命有归,他们经历种种,竟走了与一开始南辕北辙的路。

这些事,少年时谁能想到呢。

昔日阁中的笑闹声已经落幕,不朽阁的栋梁渐渐褪了新漆,陈旧下来,四下沉淀着往日的欢畅和悲伤,最终都落定,两个少年从这里走出去,长大成人,肩起了越来越清晰的担当。

大约是因为成王败寇,他们现在坐在两大尊位上,说起往日时虽然留恋,但并不惆怅。

现下日子平稳,身边有人陪伴,也都很好。

师兄弟二人忆往昔时,谢秋寒敲了敲门,走进来,“师兄,我晒了萝卜干,你问问师嫂要吗?”

红澜:“……”

谢秋寒看他们气氛奇怪,目光在他们间移转了一下,谨慎的退后一步:“我晚些时候再来?”

红澜更是没话说。

云邡大笑,起身把他招进来,“不给他,我们自己留着。”

独此一份,以后没产出了,还是留着自己忆苦思甜吧。

谢秋寒坐下来。

云邡揶揄道:“还给他萝卜干?多日不见,你看师兄多福气,别给了。”

就直说胖了……

红澜无奈,“天珑爱尝鲜,没有办法。”

云邡本来就随口取笑他一下,可一听他这样说,突然来了兴致。

胖魔尊没什么好看的,胖狐狸才稀奇呢!

他忙撺掇道:“师嫂呢?可在家中?快给他传个迅,说说话。”

胖狐狸!

红澜不疑有他,掏出一面圆形法器来。

那法器内里扣着一个半弧形的镜子,外面凭空悬浮着几条小鱼,是现在世家宗门间很流行的一种通讯法器,点通后可唤出影像,看到对方那边的情景。

只是这法器十分消耗灵石,若不是有钱人家,是不敢随意用的。

还是魔尊有权有势,名下有一堆灵石矿,在茅草屋里摆了八十几个法器,全天开启,与他夫人天天见。

现在大荒魔尊沉迷于夫人美色,不理事务,大荒各处谁都不敢闹事打搅他,一个魔门过的比仙门的人都清静无为。

他拿出法器,催动一阵,小鱼旋转起来。

可转了一圈,又一圈。

什么也没有。

红澜的眉头悄然皱了起来。

第69章

法器下边满满当当堆着灵石,镜子上小鱼也转的欢快,显然运行没有问题。

那便是另一头出事了。

云邡原本满心期待等着胖狐狸,这时看红澜神态不对,也跟着心中一紧,“怎么了?”

红澜没说话,咬破手指凭空写了几个字符,血迹留在空中,形成一个复杂的古甲骨字体,发着暗暗幽光。

云邡股票 这是古书里测卜凶吉的法子,便盯着那字符,瞧着变化。

只见那字符诡异的明灭一阵,最后拆成了两半,崩了。

一滴暗红的血珠子坠落下来,坠在地板上,灼烧出一个焦黑的窟窿。

每个人心中都咯噔一声:是凶。

同一时间,正在勤劳的打扫摘星台、仔细擦“江山不朽”牌匾的岫玉惊呼了一声:“仙座,快来看,这……这块牌匾发光了!”

几人闪身去看。

只见暗金色光芒慢慢沿着九州脉络游走,整幅隐藏的地图清晰的浮现出来。

沿着光芒的源头往下溯流,已经没有了脉络,但点缀出了一个岭南。

******

方匆正趴在床上,由仙童与他上药。

方成镜坐在一旁,一边唠叨,一边唉声叹气,活像刚死了老娘。

方匆听的不耐烦,捂了耳朵,嚷嚷道:“我都同你说了,娘给我托梦了,你不听,你还打我,那我就去找仙座说,你又打我,你这人讲不讲道理了!”

方成镜念了百遍心经:这是亲的,不能打死……不能打死……最多只能打个半死……

他念得心平气和,说:“阿姐给你托了什么梦,你说,我听。”

方匆道:“娘说你一把年纪还不娶亲应该去给她坟前磕头!”

方成镜撸袖子,“嘶,你找揍是不是?”

方匆捂住脑袋,“还有呢还有呢,你听我说完。”

“快放。”

方匆飞快道:“娘说,无我镜是咱们家传家神器,她死之后,无我镜就无人能用,我不能用,你不能用,这是稀奇事,所以大概你生个孩子能用,所以你要赶紧生孩子,不生孩子你就对不起列祖列宗!”

什么能用不能用、孩子不孩子的,好一通绕口令,把仙童都给绕晕了,心想:小主子这下真要挨打了。

可刚想到这儿,他小心地看一眼方城主的神色,却愣了下。

方城主脸上满是讶色,作势要打孩子的手顿在空中,整个人都像定了身似的。

方匆飞快说完,偷偷从指缝看看他舅舅的神情。

诶?

不打人了?

方成镜放下手,眸中是少见的正经和严肃,“她还说了什么,你认真仔细的说。”

方匆被他也感染的紧张了起来,清了清嗓子,道:“娘说,她死以后,无我镜一直不开启,宗门禁地没有人镇压,里头的东西都作乱了,岭南恐怕要糟糕,她问我如今是不是有兽鬼作怪,我说我来了紫霄山,不太股票 家里……”

“有,”方成镜沉声道,“岭南有兽鬼作乱,居民不堪其扰,是最近的事。”

“哦……这样说来,娘说的还真对,”方匆道,“她说若不把禁地封好,神力泄露,会有想不到的大灾祸的,她听我说我在紫霄山,便让我去与仙座说,仙座会答应的。”

方成镜听了他的话,沉默的思索了好一阵。

方匆瞧瞧观察他的神情,心里跟着打起了鼓:这个什么禁地若出了事,真有这么严重吗?

方成镜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你为何不与仙座明说,反而要同他说什么穷奇骨?”

“我这不是怕他不去嘛……”方匆小声嘀咕,“说我们宗门秘境的事,人家凭什么来管我们,总要有些好处,才能请动仙座的大驾吧……况且,我、我、我想他要是能救救阿娘就好了。”

“你、你……”方成镜想骂他来着,可听他说想他娘,又心中不忍,骂不出来。

他以为拿穷奇骨去骗仙座,同仙座做交换,就能请动他,却不知那压根不是穷奇骨,而是仙座自己抽的伏羲骨。平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方成镜这时有些后悔,不应当这样娇惯方匆的。

方匆从小就被族中保护的很好,一直跟着城中的纨绔一块儿游手好闲,整日见的都是花团锦簇和阿谀奉承,他不懂利益之外还有仁义、不懂人心之上还有慈悲、更不懂究竟是什么东西在扛着整个国土大地,让所有人都有在上头为蝇头小利争来斗去的机会。

方匆看他舅舅一直不说话,心里很不安,问道:“舅舅,禁地……禁地是什么?无我镜又是什么?”

方成镜深深的看他一眼,“与其说是禁地,不如,说是墓地。”

而无我镜,是墓碑。

岭南这个地方,其实原本是不算在国土大陆之中的。

最显着的标志就是,别的地方都有九鼎镇压,这里并没有。

但凡没有九鼎之处,灵气混乱,没有秩序,最后都会毁于一旦,沉入深海之中,再不复存。

可这里埋着一样东西,这东西撑起了整片土地,让这片土地绝不会毁灭——上古异兽墓地。

禹帝踏遍九州后,来到此地,参悟一阵,留下了一面无我镜,扶持了一个守墓人。

后来守墓人开枝散叶,渐渐发展出青阳宗这个门派,门派镇压着异兽墓地,也引异兽之力为我所用,滋养整片土地。

千年以前,紫霄山诸先人做法的同时,王鼎突然生变,将岭南也勾入了秩序之内,异兽之力去往了其余九州,可却没有东西补充进来,打乱了此间的平衡。

到了百年前,岭南面临灵气枯竭,民不聊生,因此青阳宗引戮穷奇,欲杀之填入墓地中,补充缺口,却反而勾动异兽怨气,弄出一场大乱。

云邡赶来,效仿禹帝,用伏羲骨造出一柄神器,压进地底,勾连起其余九鼎,将岭南串联了起来。

同时,方明芝为弥补过错,以血祭无我镜,再次封印住异兽墓地,后来渐渐衰弱,最终病亡,只留下拼尽全力生的一个男孩,起了一个“匆”字。

方成镜摸着床头坐下,望着他不知事的侄儿,叹了声气。

然后他又环顾四周,处在这个第一仙门之中,思绪飘远了。

他至今记得神霄剔骨救世的情景。

天际燃烧起了金色的焰火,三足金乌在狂舞,青色长龙在咆哮,巨兽的奔跑声贯彻天地,上古以来诞生的无数生灵在哭泣,数万种族匍匐在地,拜伏远古神祗的骨血。

血将那人的袍子都浸透了,沿着他的五指指尖滴下来,一滴滴的浸透深褐色的土地,在大地深处开出花。

他手无寸铁,只凭一双手,依次从身体里剔出一根又一根骨头。

自取神骨的行径,分明无比残忍、无比血腥,可叫他做来,却像是在拈花、抚琴,是做着最雅致的事。

他脸上甚至没有痛苦,反而是低眉敛首,一派天成,那是西方天竺传来的大佛脸上常见的表情,低眉善目,只读的见慈悲、怜悯。

穷奇就在他脚下,无数上古遗兽的亡灵也在他脚下。

金色的火焰以燎原之势蔓延开来,无数亡灵被火舌吞灭,一开始还有凄厉哀嚎声,后来越来越寂静,整个深岭里什么都听不见了。

火烧到他的脚下,狂风乱舞,金色的火原之上,他一个人站在峰尖,血一滴一滴的往下坠落。

渐渐的,整个天地间,烧的只剩下他脚下那一具黑色的骨架。

那是穷奇的骨架,爬满蛆虫,头颅的空洞里燃着两盏令人心惊的鬼火,淬着阴毒怨恶。

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他终于动了。

他蹙了一下眉头,垂下眼睫,与那个可怖的头颅对视了一眼。

他说了一句什么话,穷奇也吼了一声。

僵持了片刻后,他才微微一笑,俯下身去,极其温柔的摸了一下这个白骨做的头颅。

后来的传说里,都是说他慈悲为怀,见穷奇而心生不忍,替其塑体再造。

按这个说法推理,他当时肯定是说“我救你”“真可怜”之类的话。

但其实方成镜远远的看见了,他问的是“你臣服吗”。

那真是……那真是上古真神才有的慈悲,上古真神才有的威严。

突然,大门被轰的一声推开,室内人吓一跳,同时扭头看去。

方成镜心中所想之人大步走了进来,面色愠怒。

他一把拽住方成镜的衣领,大怒道:“你们又他娘的去掀人家棺材板了?”

第70章

青阳宗的宗门禁地,根本不用立什么宗门禁地、非请勿入、擅入者杀的牌子,因为这地方压根不可能有人去。

这是一条浩浩荡荡望不到头的江,大江上浪潮翻涌,两岸岩石壁立,耸入云天,地势极其险峻。

人来到这儿,只会觉得触目惊心,胆先去了一半,另外一半则在两岸凄婉哀绝的猿啼声中消了。

几人御剑当空,负手而立,看着浩浩荡荡的大江,半天都没人说话。

方成镜摸一下鼻子,“这是宗门后山,平时鲜有人至,有时候给不懂事的弟子关禁闭会过来,吊在岩洞里,呆个十天半个月全都驯的文文静静,重头做人。”

云邡掀起眼皮,朝方匆那儿瞄了一眼。

方匆一个劲的往他舅舅身后躲,吓的跟什么似的。

谢秋寒面不改色,问道:“方城主,这禁地没有其他入口吗?”

“这个禁地是没有入口的,”更别说什么其他入口。

“什么叫没有入口?”

“家姐说过,秘境的位置大约是对应在这个地方,所以我们把这里划成了秘境,但严格来说秘境是另一个界面,就好比幽冥之于人间一般,并不在人间之内,所以谈不上什么出口不出口,唯一的进出法子就在无我镜上,可无我镜现在无人能用,所以……”方城主摇摇头,“我亦不知晓该怎么办。”

“我有个法子,”云邡突然开口。

“嗯?”

几人都看向他。

“你们是守墓人是吧?如果一个一个割脖子丢进大江里,说不定有反应?”

“……”

方匆快尿了。

方城主苦笑拱手:“请仙座不要再开玩笑了,我这小儿都快吓成什么样子了。”

红澜却道:“可以一试。”

云邡斜他们一眼,那一眼竟然有几分凌厉在。

他慢吞吞的说:“还是师兄懂我,谁说我开玩笑?”

方成镜怔一下,护住侄子,后退了一步,一只狼毫笔凭空握在了手上。

这三言两语之间,几人竟成了对峙之势。

狂风刮过,气氛紧绷。

忽然有人轻声细语道:“好好的,别这样,别吓着人家了。”

谢秋寒上前一步,站在中间,隔开两边。

云邡微微翘起唇角,看看谢秋寒:大师兄今天要唱白脸?

只见谢秋寒温和的冲方匆摆摆手:“你别怕,仙座开玩笑,打不开再想办法就是了,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没人要动手。”

方成镜还在戒严,紧紧盯着他们的动作。

谢秋寒股票 他紧盯着,便有意去拉云邡,手沿着他袖口下来,轻轻的拍了他的腰一下,示意他罢手。

云邡:“……”

没人的时候就算了,这当着外人的面,摸腰是怎么回事?

谢秋寒却未多想,还没到丧心病狂到在这种时候想歪的地步。

他还象征性的也拍一下方城主的手臂,冲人家温和的笑一下。

看他们这边已经没有真要打的打算,方成镜才舒了口气——要打,他还真打不过,到时候真是带着侄子一起在列祖列宗面前挨打。

至此,两边才缓和下来。

的确是没有在这种地方这种场合闹翻的必要。

谢秋寒刚要再说两句场面话,突然听见噗通一声——姓方的小破孩被吓的腿软,从剑上掉下去,还真摔进江里了。

“……”

这回他实在是没忍住,噗的笑了出来。

合着根本不用动手,吓他两句就成了。

这也验证了,把守墓人血脉扔进江里屁用没有,只会给大家添麻烦。

场面话也不用说了,赶紧把方匆捞起来,一同回到青阳宗门派里。

方城主好吃好喝好言好语的陪了谢秋寒等人一阵,然后去看他侄子,这回心灵洗涤之旅方匆估计是印象深刻。

禁地看过了,暂时没有法子打开,还需从长计议,谢秋寒几人便先耐着性子想办法。

他们在测过凶吉之后,便直接逮了方家二人,用缩地符来到了岭南,中间一点的没有耽误。

这时暂时空下来,谢秋寒便到一边去,开了通讯玉符,与紫霄山交代一些事情。

而红澜和云邡便坐在一起,各自思索前因后果,相对无言。

一片安静里,只听得见谢秋寒画符、小声交代事情的声音。

分明片刻以前还一片高兴欢畅,这会儿就闹心了起来,完全不给个安生日子过。

红澜闭了闭眼,还是平息不了心情,咬牙道:“是我疏忽了。”

“何须自责,”云邡劝道,“你一离开就生事端,敌暗我明,千防万防也防不住。”

红澜睁开眼,双眼泛着血光。

云邡皱眉,低声确认:“确定是进神墓了吗?”

红澜点头。

不会错。

他与天珑建了一个秘契,凡神魂在世,都能相互感召,免得出事找不着对方,红澜发现天珑不见以后就催动了契约,出现了血字示警,代表他神魂进蚩尤神墓了。

这个血字就指向岭南。

云邡若有所思。

所谓的上古异兽墓地,其实是个上古的战场,异兽们之所以会死成一堆,就是因为两帝神在此地开战,用了他们做先锋,因为异兽尸首庞大,无法搬运,也无法毁灭,所以就地划出一个秘境,将他们掩埋起来。

蚩尤神墓脱离青丘,竟然来到了这里。

是谁把蚩尤神墓引过来的?

蚩尤都死的那么干净了,还能作怪不成?

云邡喃喃自语道:“竟然这样刚刚好,你刚走,师嫂就不见,江山不朽阁的牌匾还会主动示警……区区一块牌匾。”

红澜略眯一下眼,听他这样说,眸中精光一现,也想到了同一个地方去。

云邡起身,给二人倒了茶水,以话家常的语气娓娓道来:“说起来,谁给方明芝出的杀穷奇这个馊主意?谁告诉他们,我有伏羲骨,能镇这片土地?”

“你是说?”

云邡:“若未剔除一半神骨,紫霄山所有人合力绞杀我,我也不怕,就算背后有再多阴谋诡计,我也绝不至于遭人屠戮。后来九死一生,回到紫霄山,却又生种种事端,桩桩件件指向我性命,我可不信什么天命注定要我死,我只觉得有人拿我当做眼中钉,欲除我而后快,可他又受着什么制约,没法亲自出手,所以设计种种,要引我上钩。”

茶水满了,是刚沸腾的水,冒着热气,茶梗上下沉浮着。

他端起茶,轻轻一摇晃,“就好像这杯茶,你看他是上下浮沉,其实都是因为我在外边端着他,使了外力。”

红澜凝起眉,“你猜到了,但你不能说他的名字?”

云邡:“没白卖关子,师兄知我。”

红澜想了一阵,伸手点一点茶水,在桌面一笔一划的写。

一次只写一笔,干涸后才写下一笔。

但云邡看着,目光加深,最后点了一下头。

谢秋寒站在窗边,看了他们这儿一眼,收回了目光,什么也没有说。

暮色四合。

这里能望见海,遥遥的,红日从海平面上降下,天空和海面一片通红。

四下云海也都染红了,乍一看,四处都是红彤彤的,好像一个烧红的铁笼子似的。

岫玉抱着一堆东西,摇摇晃晃的踩着台阶上来,一眼就见着正并肩远望的师兄和仙座。

他高兴迎上去,“仙座,师兄,你看们,我买了好多好多东西。”

谢秋寒对他笑一下,替他接过来,“买什么了?”

“买了好多吃的,还买了小人书,回去分给鹿鹿他们,还有糖炒板栗,喏,给你们。”

他分不开手,用手指勾着一纸袋子喷香的板栗,努努嘴,示意接过去。

这回仙座接的很干脆,把板栗捧在手里,不用人招呼他就开始吃。

谢秋寒看他一眼,唇角勾起来,仙座吃板栗要糖炒的,他就不用,就着人家吃东西的景色,吃空气就饱了。

岫玉把他买的东西往地上一摊,就地摸着台阶坐下来,捧着脸,也看起了暮色。

岫玉与宫中童子们原都是岭南出生的,被云邡捡回去,之后便没再回来过。

来的时候,一个不慎,把岫玉也稀里糊涂捎了过来。大人们讨论大人的事,他就高高兴兴的去逛街买吃的,预备带回去给其他童子们分,一点儿烦恼都不见。

云邡瞧了他一阵,被感染的也没心没肺起来,突然觉得走到桥头自然直,天大的烦恼也总能找到解决方法。

在身边摆一个不知忧愁的小孩,就这点好处。

云邡也坐下来,雪白的袍子撂在万人踩过的台阶上,一点儿不介意,捧着糖炒栗子吃的开怀,别有一番恣意。

死过,活过,生离试过,死别尝过,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能耽误吃点好的。

坐了一阵,日头隐了,四下渐渐生出寒意,夜色悄然降临。

谢秋寒和云邡并肩回到屋里去。

在陌生的地方也不耽误仙座找着一个舒服的姿势、舒服的塌子,软绵绵的躺下来,歇上一口气。

谢秋寒一直沉默着,替他脱了鞋,坐在他身边。

云邡眼睛也不睁,问:“你想说什么?”

谢秋寒没说话,用目光在他脸上描摹一阵。

云邡伸手拍拍他,恰好握住他的手。

是谁要害你?异兽墓里是什么?师嫂现在怎么样?

云邡以为谢秋寒要问这些,心里也准备好了一套答案。

可谢秋寒却低声问:“你来岭南时,有人陪你吗?”

云邡一怔。

什么?

他睁开眼睛。

谢秋寒半跪下来,与他视线平齐,用一双点漆眸看着他,专注的好像什么都不存在,只有一个人。

饶是云邡,也被一震——他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看着自己的,只是自己从来没有给过回应,甚至没有发现。

他破天荒的有点手足无措,心里五味杂陈的掠过一遍,最后心情复杂的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一下,轻声问:“怎么了?”

谢秋寒看着他,“我……我股票 你来过岭南,救了他们,你那时候是一个人来的吗?”

云邡弄不清他想说什么。

“你走的时候,也是一个人走的吗?你受了那么重的伤,有没有人给你治。”

“记不清了,”云邡不大愿意提,只是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他刚要说点别的敷衍过去的时候,忽然听见谢秋寒沉默一阵,咬牙切齿道:“我真想杀了他们。”

话语中杀意凛然。

云邡心口一跳,扭头去看他。

只见谢秋寒眼睛里渐渐蔓开血红的底色,神情恍惚起来,分明不股票 自己在说什么。

云邡吃了一惊,腾地一下坐起来。

他这分明是用了什么干扰神智的咒法被反噬了!

谢秋寒仰起脸,目光一错不错的盯着他,伸手去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贴在自己侧脸上,连云邡都甩不开。

他喃喃道:“你也是这样救我的吗?那你不如杀了我好了。”

云邡眉头紧皱。

不能让他再往下想。

他暗自发力,传出一道真气,借着紧紧相贴的手输了过去。

他猜到这是怎么了。

今日在大江上,趁着姓方的两个情绪大起大落、心神松动之时,他一定悄悄用了摄魂术,读了他们的记忆。

这是一门很偏门的术法,伤人一千自损八百,仙门都将之打为邪术,从不给弟子展示,只是云邡对他放心,从不吝啬教导,听他好奇便指点过,没想到他真上心,今日还拿来用!

真是对他管教太松了!

云邡给他输着真气,看效果几近于无,心里又骂了两声,强行抽出手,把他腰带抽了,双手覆上他丹田,直接将神识灌了进去,大开大合撞进识海中,没有一点防备、也没有受到一点防备。

直接以神识洗礼,才收到效果。

不稳的神魂慢慢聚拢,牢固起来。

谢秋寒眸光闪烁几下,终于慢慢回神。

然后他发现,自己靠在谁身上、谁的手又正放在他丹田上,肌肤相亲。

“!!!”

他像受了惊吓似的猛地跳起来,倒退几步,活像刚被人惊动的小鹿。

云邡:“……”

刚才到底是谁非礼的谁?

哦,现在这辈弟子里,是流行先装可怜就能先发制人的甩锅吗?

第71章

好好的输个真气,以前也不是没输过,被谢秋寒这么一弄,活像谁趁他不备把他怎么着了似的。

云邡冷静的估计了一下,按理来说,谢秋寒过去在心里把自己怎么着的可能性以及次数应当是更多一些。

对了。

他会吗?

不会还是个雏……等等,可不就是个雏吗?

谢秋寒一直长在他眼皮底下,怎么样他最清楚,除了这回他心底这点儿小九九以外,基本没他不股票 的事,据他所知,谢秋寒是连小人书都没看过两本,指不定岫玉都比他渊博。

真是开了眼界了,哪家的年轻弟子,摄魂术他学的精通,这种事却从不见他探究,可别是个修天竺禅的。

难不成还特意留着等谁教他不成……察觉到自己在往比较深的深渊滑去,云邡赶紧把思绪收回来,轻咳一下,开口道:“我是替你稳固元神。”

谢秋寒故作镇定,埋着脑袋系腰带,“……嗯。”

他股票 。

就是吓着了。

云邡就看着他低着头系腰带……系着系着,系成了个死结。

忍不住,他笑起来,伸出手,“我来。”

谢秋寒一边红脸,一边乖乖让他系腰带,云邡闷着乐。

不怪他缺德,他真觉得这样小秋寒似乎更好玩。

谢秋寒思绪摇晃一阵,找回神智了。

他股票 自己刚才表现太突兀,有些后悔,于是开始拼命给自己找补:“我白日用过摄魂术,一着不慎,神魂有些松动,你不要见怪。”

云邡就着仅剩的一点良心配合他,点头道:“自然。你可探出了什么?”

“没、没什么特别的,想看看是否真如他所言,禁地没有其他破解方法,探出来他的确说的是实话。”

云邡自然股票 方成镜说的是实话,也没多问谢秋寒,只是心想:哦,合着他用这一回摄魂术,什么都没偷着,只往我这儿要了一回正大光明、让人怪不着他的亲近。

还真是不亏?

谢秋寒不股票 他腹诽什么,继续说:“只是我从未用过这术法,没料想方城主修为高强,我虽趁他不备用成了,但自己也受伤,是我疏忽。”

云邡脸上继续配合他,点头:“没关系,不碍事。”

谢秋寒看他一眼,好像没什么,于是又说:“只是我如今这样大了,你总待我、待我像小时候那般,不合礼节,不成体统,实在不像话,你以后不要这样。”

云邡:“当……”然。

等等。

他说什么?

云邡诧异的抬头看谢秋寒。

谢秋寒已经把一脸红晕压下去,摆出一副说正事的面孔,就和他每晚主持科仪、训小辈弟子时的一模一样。

不合礼节?

不成体统?

实在不像话?

哟,真没想到,大师兄这张嘴其实还挺能说的。

刚才是先发制人,现在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真是青出于蓝一点儿不给他家仙座留发挥余地啊。

仙座闷声笑了一下,手上动作一顿。

他原本在给谢秋寒系腰带来着。

谢秋寒穿的衣袍只有里外两件,外衣是件布袍子,与众弟子所着样式统一,并不特殊,而里衣则是件南海鲛绡,轻透单薄,隐约现出一段劲瘦的腰线。

云邡停下动作,冲谢秋寒扬一下眉梢:“你股票 什么叫不合礼节吗?”

谢秋寒愣一下。

什么?

不等他说出任何解释,腰间一凉——云邡顺手就将他腰带给彻彻底底的抽走了。

大师兄的衣襟随风散开,敞着麦芽色的肌肤。

他成日练剑,肌肉薄薄的覆盖在身上,勾勒着胸腹完整的一段曲线。

谢秋寒:“!!!”

他连忙去捂衣服,惊怒交加看向云邡。

“你干什么!”

云邡正挽着他的腰带转圈玩,吹了声口哨,斜着唇角笑:“不合礼节。”

谢秋寒头回见他这个样子,好像沾了点纨绔公子的轻浮和胭脂色。

他呆了片刻,什么都没说出口,也什么都没反应过来,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再一看,他被抵到了床上,压进了墙角角落里。

锦被成堆,如云团一般挤在旁边,将两个人都拢了起来。

云邡按着他,居高临下,以指点的语气道:“不成体统。”

他这是亲自教导,什么叫不合礼节,什么叫不成体统。

几乎就是一瞬间,谢秋寒从头到脚都红的和番薯似的。

他后悔刚才那么招云邡……不,他后悔走进这个屋子。

他一向股票 云邡就是爱逗他玩,逗的他丢掉稳重、泄露情绪,对方就哈哈大笑,得了什么趣儿似的。

云邡是得了乐就不当回事,一点儿不放心上,可他自己每每懊恼多时,悬在心头来回翻看,有时恼的揪头皮,有时又暗暗发笑,真是各种滋味都尝了个遍。

谢秋寒想到这里,股票 二人根本不是一个天平上的,心里就淡了一些。

他压住羞恼,暗自组织一遍语言,抬起眼睫,想要来点冠冕堂皇的话。

哪知这时,云邡与他对视一眼,忽然伸手揪他耳朵,凑近他,轻声说:“来,你再说一遍,是谁实在不像话?”

“……”

刚组织好的话,不翼而飞。

谢秋寒张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相比于传真气那一点接触,这时才是真正的肌肤相亲。

气息交融,滚烫的呼吸,炙热的体温,桩桩件件都是越界的梦寐以求。

谢秋寒忍不住伸出手,想抓住什么。

可手还在半空,他忽然浑身一震——就这突然的一下,谢秋寒忽然猛地使力气,挣脱到另一边,拿被子挡住了自己。

云邡愣了一下。

他也发现了谢秋寒身下那点异样,又看谢秋寒眼红的样子,心里倒吸一口凉气,心道:玩脱了。

……看来本能的事还真不需要教。

他也是真的没有想到,会发展到这份上去。他一直拿谢秋寒当自己麾下的一个瓷做的乖巧小人儿,是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好像没在印象里发展出……他也是个血气方刚男儿的认知。

他是到了这会儿才是终于觉出了尴尬,知晓自己过界了。

若换做不相干的人这样招惹他家孩子,他一定已经抽剑削过去了。

云邡心中十分不安,别开脸,轻咳一声,“那个,同你闹着玩,你起来吧……”

他让开一点,让谢秋寒坐起来。

谢秋寒默默的整理衣服,爬下床,低头系腰带,把自己套的严严实实的,半天都没说话。

云邡问他,是谁不像话?

可分明就是他。

就是他总是不由分说的招人,是他总随随便便做出亲近的举动,闹的自己神魂颠倒,把自己所有配资官网 都打乱。

可他还要问是谁?

谢秋寒又气又酸楚,到底还是自己没出息,自己一招就上套,自己不讲伦常,心生邪念,和那个遐想自己徒弟的空冥也就差不多!

他在心里把云邡气一遍,又舍不得,转而气自己,自己把自己气的快要升天了。

室内极其安静,两边都不说话。

云邡内心不安,绞尽脑汁的想憋上一两句场面话——不能开玩笑糊弄过去,不能太正经弄得真有这么回事似的。

真难啊,这世上还有能用的话吗?

就在他搜肠刮肚的时候,听的谢秋寒突然冷淡的说:“是我不像话。”

云邡怔一下:“……”

谢秋寒已经穿好了衣服,从床上下去,木着脸说:“仙座乃仙门至尊,又是我师长,轮不到我来教训,方才所言,皆是犯上之言,说的胡话,回去我自请禁闭半月,以示惩戒。”

他一边说,一边理褶皱的衣袍,扔上两个术法,焕然一新。

好像是在借这样的动作、这样的话语,来划上一条分明的分界线,把自己的邪念都拢回自己这边,那边高台上只留一个清风霁月高高在上的仙座。

仙座也好,师长也罢,可以敬仰,可以怀着孺慕之情,但不可掺进红尘烟火气。

他说完,还行一拜别礼,打算走。

云邡看他这样子,嘶了一声,这臭小子。

他手又痒了,想揪着他耳朵让他再说一遍试试。

但他看谢秋寒状态不对,又不敢胡乱训他,只能看大师兄的眼色,心里犯了难——大家,在招了别人不快时,都是怎么示好的来着?

大师兄没给他机会。

行完礼,不长不短的沉默里,谢秋寒深深的看他一眼,扭头走了。

门打开,风刮进来,屋檐的铃铛叮当作响。

云邡坐在那儿,张了张嘴,不股票 该怎么留他。

更不股票 要不要留他。

他感觉自己现在踩了界,这一脚已经伸出去了,可以退回来,也可以跨过去。

他其实的确不该随便去招人家,且股票 人家心意之后,更应该把界限划清,免得覆水难收。

可他……他是怎么又往前了一步的呢?

似乎是因为谢秋寒不言不语,全心全意照料他、无比虔诚的喜爱他,更是因为谢秋寒得知他剔骨救世,只问一句“有人陪你吗”?

哪有这种傻孩子,对着神骨所成,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世上最厉害的线上配资 ,只问他一句——有人陪你吗?

可也就是这样一句话,戳进了他心窝子里,他这些年的确没有人陪伴,一直清清冷冷的,谢秋寒是一团烧着赤诚真心的火,是热源,他忍不住要靠近,要窝在怀里,不肯别人来动他,也不肯他自己往外闯。

他股票 自己放不下、离不开,所以这一步退不了。

可也更跨不过去啊!

那分明是当做徒弟、当做亲子来栽培的人,他从没生过一点点的不轨之心……不然不就是畜生了吗?

但悬在边缘上,摇摇晃晃的,也并不是个好办法。

……

岫玉整理完各种要带给伙伴的东西,没找到多余的储物法器和传讯符,因此起身,咯噔咯噔跑出去,想找人讨两个。

刚出门,遥遥的,就看见大师兄一脸受了天大委屈似的走在前方,行色匆匆,走路带风,撞了人都没停。

岫玉愣一下。

这怎么了?

他下意识以为青阳宗给谢秋寒难堪了。

他赶紧跑到仙座房间,门都没敲闯进去,“仙座仙座,这个宗门什么狗玩意欺负大师兄了,你快快——”

想说快去替大师兄做主。

仙座一脸愠色的打断:“怎么说话的,你说谁狗玩意?”

岫玉:“……”

他这才看见,仙座也好像是受了天大委屈似的坐在那儿,手里拿副画看,岫玉探头瞧一眼,是他以前附身过的仙人扶琴图,没想到仙座如今还随身带这个。

岫玉吞了口口水,这……其实是仙座欺负大师兄了?

第72章

云邡想了想,这句狗玩意还骂的挺对。

只管招人家,不管收场,不是狗玩意是什么。

越想越恼火,他没好气的冲岫玉道:“干什么,有事说事,没事滚蛋。”

岫玉当即抱头,圆润的走了,绝不敢在仙座动肝火的时候找晦气。

可走了没一会儿,他又冒着生命危险回来了,再次推开门,只敢露出个小脑袋,小心翼翼的看着仙座。

云邡:“……”

岫玉支支吾吾:“那个,仙座,您得空能写两个符给我吗……不急,您有空写,就是怕糖炒板栗润了,就不好吃了。”

写符咒关糖炒板栗什么事?

云邡揉了揉眉心,把心里的躁意压下去,起身问:“你要什么符?”

岫玉一看他这是现在就要写,赶紧一溜小跑进来,“传送符,我白天买了好多东西,送回去给鹿鹿他们。”

云邡便捞起袖子给他写了几个符,“也学了这么些年了,传送符你都不会写,出去别人问起来,你就说你是岭南人,让他们觉得你是青阳宗出来的,别丢我的份。”

岫玉心里哼了一声,气哼哼的想,就仙座这张嘴,肯定找不到道侣,指不定大师兄都能给他气跑。

就这么短暂的一息工夫,云邡手下三张符写好了,扔给岫玉,“把你自己也拎回去,别在这儿给大人添麻烦。”

岫玉接住符咒,眉开眼笑。

他立刻盘算起来:仙座好慷慨,三张真迹,用了一张,剩下两张拿去拍卖行,能卖万颗灵石。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又瞧一眼云邡没收起来的画,“仙座,那画……”

云邡看回来,目光好像有几分锐利。

岫玉立刻住嘴,股票 哪些玩笑不能开。

他拿了符咒就心满意足,更何况还有意外之财,立马笑嘻嘻的告退。

云邡拦他一下,“我问你,今日你所见,岭南民风如何?”

“好!”岫玉道,“这儿吃的还特别多!老板都可好了,招待我试吃,不收钱呢!”

“除了吃。”

“嗯……到处都有货摊和铺子,晚上我回来的时候,还见许多人拥着一起去戏院,说有个名角儿,要不是我买了好多吃的,差点也想去了!”

合着还是吃。

“我觉得比小时候好多了,我今天和青阳宗的弟子交谈,听他们的意思,好像他们想修行不用大考,就直接给青阳宗交束修来上课,真好,我都想再多住上几天了。”

云邡若有所思,斜岫玉一眼,随口道:“好,我们走了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岫玉又气鼓鼓:“仙座,哪有你这样聊天的!难怪大师兄不理你!”

云邡:“……”

在云邡要撸袖子收拾他的时候,岫玉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云邡一翻袖子,暂时没心情治这个臭小子。

他静静的想着岫玉的话,也认可道:岭南如今似乎的确不错。

入夜以后,谢秋寒在陌生的床上躺了小半宿都没有睡着。

修道之人原本就是三天三夜不睡也不碍着什么,兼他现在心里一团乱麻,更是睡不了了。

今日一场意外把他那点羞耻心都耗了个干净,如果地上有个洞给他钻,他恐怕就要盖上王八壳再钻进去,再不出来了。

可天大地大,就是没这样一个清净的地方给他躲,他能躲一时,也躲不了一世。

这可怎么办呢?

谢秋寒面色变化不定,坐在床边发呆,直到一阵越来越清晰的笃笃敲窗声响起来,他才恍然回神,朝声源处投去目光。

窗户打开一条小缝,露出半张脸,小声冲里面喊:“谢师兄,谢师兄!”

谢秋寒:“……”

来人是方匆。

谢秋寒一拍脑袋,忘事了。

方匆跳进来,埋怨道:“师兄让我好等,子时都过了三刻钟了。外头许多虫蚁,防也防不住,咬的我腿都肿了。”

一边说,一边还作势要撩裤腿给他看。

谢秋寒一个头两个大,一点儿也不想看他半夜来自己房里脱裤子,连忙阻止,道:“对不住,我耽搁了,咱们去吧。”

方匆不作他想,点头,跟上了他。

月黑风高,最宜做贼。

两个身影在山峦密林里穿梭而过,树叶沙沙,一片叶飘下,掉到夜间活动的鸱鸺脑袋上。

这小东西将圆滚滚的眼珠子转上一圈,没看见任何异常,困惑的拿翅膀挠挠头,继续呆在树枝上做雕像。

与此同时,两道身影已经跃过广阔密林,落在了悬崖峭壁之上。

陡峭的石壁下,大江翻涌,狂风呼啸,像站裂着巨口的怪兽。

方匆见了,心生了畏惧,后退两步,道:“师兄,要不,还是算了吧?”

谢秋寒侧头,挑一下眉,“怕了?”

都说在一起久了的人,神情动作都会越来越像,谢秋寒这个细微的神情,与仙座像了十成。

方匆吞了口口水,“不,不是怕了,这,我听长辈们说,这底下只是湍急水流和坚硬的岩石,因为水流太急,所以连泥沙都没有,若一不小心跌进去,铁定要撞个粉身碎骨。”

谢秋寒低声笑一下,转而温和道:“我们修道之人,与普通人不同,你今日也跌下去过了,并没有大碍,只是去查看一番,不会怎样,当然,若师弟怕了就算了,都听师弟的,我也只是来帮你罢了。”

方匆听他这样说,又觉得的确是这个道理。

他今天掉下去过,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是去底下探探罢了。

况且是他约谢师兄来的,又不是谢师兄把他绑过来的,到了这儿临时打退堂鼓,实在太丢分了。

这样给自己做了一通思想工作,方匆便下定了主意,道:“多谢师兄襄助,咱们事不宜迟,下去看看吧。”

谢秋寒微微一笑,颔首。

江水奔涌,二人一前一后,从岩壁上走下去。

方匆功底的确不错,垂直踩在岩壁上,也稳稳当当的。

谢秋寒在后,略眯了一下眼睛,手藏在袖子下,一道雪光反射而过。

正当这时,突然一只非金非木的圆杆横亘而出,带着一阵令人耳根发麻的呼啸声,朝他打过来。

谢秋寒不急不缓,有条不紊的伸出右手,用真气挡了一击。

方匆吓一大跳,连连后退几步,抓住凸出的岩石稳住身形。

就这一瞬间,来人已经和谢秋寒过了好几招。

二人身形灵敏,身手极好,打斗之间飞跃起来,衣袍鼓起,好似飞鸿白鹤相争斗,十分赏心悦目。

方匆目瞪口呆的赏心悦目了一会儿,立马回神,大叫起来:“舅舅!你怎么来了!?你们快别打了!”

来的是方成镜。

方成镜打斗之余瞥一眼他侄子,怒上心头,“我不来,你给人卖了都不股票 !”

说归说,手上完全没歇着,十成真气灌进狼毫笔中,朝谢秋寒狠狠击打过去。

谢秋寒似乎不敌,朝后退了一大段,接着岩壁才停住退势,捂住了胸口,而方成镜不依不饶的还打过去。

方匆简直要疯了,他舅舅这样,他回紫霄山还怎么做人。

一股无名火上头,方匆直接冲了上去,挡在了谢秋寒面前,“舅舅!”

方成镜连忙收回法器,后退两步。

他站定,一看这小白眼狼竟然还帮人家数钱,顿时怒了:“方匆你找死吗!”

方匆道:“你要杀师兄,就先杀死我!”

谢秋寒:“……”这话说的好像他拐了人家私奔似的。

方成镜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看方匆半夜鬼鬼祟祟出门,便跟了上来,要看他搞什么名堂,而刚才他明明看见谢秋寒要动手,所以才上来阻拦,这个方匆居然还倒过来反咬亲舅舅,真是气死人了。

方匆看他舅舅气的那样,有心补救,道:“舅舅,你误会了,是我找谢师兄帮忙,想来看看有没有什么破解法,怕你不许,才夜里来探的。”

方成镜冷哼。

方匆:“真的!”

谢秋寒也一脸无辜。

不管真的假的,反正逮着了,不管谢秋寒盘算什么,后边都不成了。方成镜在心里琢磨一下,放过了此事。

他顺着方匆递过来的台阶,板着张脸向谢秋寒道:“那当我误会,莫怪。”

说是这样说,其实满脸冷若冰霜,看着就只是大事化小而已。

谢秋寒并不介意,微微一笑:“不会。”

方匆是个棒槌,看不见平静水面下的漩涡,还松一口气,笑起来,“哎,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雪一样的白光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刃是削铁如泥的刃,反射着惊恐的眼睛。

一阵天旋地转,他已经被捏在谢秋寒手上,细皮嫩肉的脖子上架着一柄锋利的匕首。

方匆吓呆了。

他压根没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没有误会,”他听见谢师兄说,“我是特意请方城主来帮我一个小忙的。”

谢秋寒面不改色,脸上还是温和有礼的神情,好像不是他使诡计阴别人,而是在和人家和气的谈话似的。

方成镜的脸已经黑的比底下大江都深沉了。

“我小看了你。”

“不敢,”谢秋寒道。

“你要什么?我们的确没有破解之法,没有骗你。”

谢秋寒也就配合他做戏:“我知晓,我也只是想下去看看,并不想动手的。”

说不想动手,手里匕首捏的牢牢稳稳,一点儿不红脸。

方成镜心中恼怒极了,人家的弟子,谈笑间把局面捏圆搓瘪,他家的弟子,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两次!

可他再气,自家的人再蠢,也是亲姐唯一遗孤,总不可能丢掉不管,只能忍气吞声,跟着谢秋寒下江,因为怕飞檐走壁时谢秋寒伤到他侄儿,他还贡献了一颗名贵的避水珠,算是也加入了替人数钱的行列。

一边走,方匆终于艰涩的开口:“可……可我不明白,分明是我约谢师兄出来的……”

“你约他?你何时约的?”

“我……”方匆说不出口,他何时约的?今日一直匆匆忙忙,回到家中,掉入江里,换衣服,被长辈训斥,他是怎么找到空隙时候同谢秋寒递的话?

谢秋寒歉意的道:“对不住,是我用摄魂术给你种的,你没有约我,请师弟谅解。”

谅……解?

方匆半天都说不出话。

他以为大师兄温文尔雅,待人亲和,大师兄还帮他划掉过几次旷课迟到,他以为大师兄是亲师兄……可原来人家是在算计他。

谢秋寒默然无语。

还是方成镜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算了,这就当紫霄山给方匆上了一课,让他明白不可轻信吧。

就这几句话之间,他们来到了江底。

避水珠十分管用,他们所到之处,甭管多湍急的水流都自动被劈开两半,在他们两侧避开,情景十分奇异。

方匆心是真的大,他像忘了小命还被人家攒着,伸出手指,戳了一下身侧的水壁,惊呼道:“哇,真的会躲开,舅舅你怎么从来没拿来给我玩过。”

方成镜青筋暴起,想让谢秋寒给他抹脖子得了。

谢秋寒却不介意,只是意味深长道:“你舅舅藏着的秘密还有很多呢。”

方匆一愣。

方成镜沉声道:“当说的,不当说的,我都说了,你不必再探我虚实。”

探他虚实?谢秋寒笑着摇头,“方城主,我不必探你虚实,摄魂术,我对你也用了。”

方成镜这才神情动摇,“你……”

“今日交手时,”谢秋寒彬彬有礼道。

方成镜惊疑不定的看着谢秋寒,上下打量他,像要用目光把他剖开似的。

他自己虽不以武学着称,只是一介闲人,但那是与他同侪相比的,像谢秋寒这样年龄不及他零头的弟子,若不是有紫霄山撑腰,他是从不看在眼里的。

倒不是他瞧不起人,实在是时间这座大山太难攀越,弟子们同他隔着层峦,他为什么要费力弯腰去记呢?

可没想到,恰是这个他不太放在眼里的人,竟然趁他不备入侵了他神识,窃了他的秘密,拂袖而去,没有惊动一片树叶。

实在是让人难以置信。

此时,三人来到大江中央,驻足,身后的水流屏障哗然落下,若有人从上往下看,一定会发现,此时大江奔涌,唯在江流中心处,留下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圆眼,看着深不可测,十分诡异。

方成镜道:“这里什么也没有,你也看见了。”

“哦?”谢秋寒道,“那城主你也什么也没看见吗?”

方成镜面色难看:“你这是什么意思。”

谢秋寒笑一下,松开了方匆,并将匕首递给方成镜:“城主,请吧。

方匆:“你们这是……”

方成镜:“若我不呢?”

“不,便不吧,”谢秋寒道,“只要城主愿意担天下覆灭的罪名,我与仙座自然无不可。”

方成镜默了半响,竟然如谢秋寒所愿的接过了匕首,狠狠的在自己腕上划了一道。

血噗呲一声溅了出来,竟然没有滴下去,而是缓缓的入了江流,包裹着清清冷冷的江水,在距地面三尺的地方旋转了起来,成了一条螺旋式的血流。

他道:“我只是想着能拖一时是一时。”

谢秋寒颔首:“我股票 。”

方匆听他们两个猜了好一阵哑谜,实在困惑极了,终于忍不住,“你们究竟在说什么?”

谢秋寒让贤,“城主说?”

方成镜深深看他一眼,道:“无我镜,无人能用,是因为无我镜已然认我为主了。”

方匆愣住。

说话时,方成镜面色渐渐苍白起来,即便是修道之人,也扛不住这样失血。

他眼神没有看着方匆,而是定在空中一点,那儿明明什么也没有,但他似乎瞧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眼神里全是敬畏和虔诚。

方匆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血流似乎是环绕着什么东西,上下飞舞,渐渐的,朝中间聚拢,终于显出踪迹——方匆瞳孔紧缩,猛地后退几步,撞上水墙。

谢秋寒眯起眼睛,看着那东西。

那是一具玉做的人像。

通体莹白,在月光下泛着微光,是打坐姿势,手放在膝上,脊背挺立,直的好像精准测量推敲过一样。

虽然比例缩小,没有打磨脸部,但看的出骨相周正,头颅饱满开阔,身上服饰是很久以前的样式,并非现在人。

谢秋寒胆大包天,上前一步,用指节轻轻在玉像的手臂上扣了扣,还侧头去听响,问:“怎么用?”

方成镜无奈,“好歹放尊重些。”

方匆结结巴巴道:“这、这是什么?”

谢秋寒道:“此乃圣人禹帝之像,当年圣人游历至此,感大限已至,就地坐化,与一众上古异兽用了一个墓地,要说起来,他才是异兽的守墓人,而你们青阳宗是圣人的守墓人。你们的无我镜……是什么?”谢秋寒问方城主,“是圣人的一魄?还是圣人的肢体?”

“眼睛,”方成镜道,“另还有你们紫霄山拿去的因缘镜。”

谢秋寒道:“原来如此。”

他点点头,不再废话,一翻手腕,光芒一闪,一大一小两只兽凭空出现。

大的是只九尾狐狸,小的是个长了肉翅的猫儿。

方家二人看着那猫儿发痴。

穷奇不理他们,只舔谢秋寒一下,“那我进去了。”

谢秋寒摸它一下,又向狐王道:“烦请狐王照顾。”

只两句话工夫,两只兽朝玉像迈开腿,穿过玉像,消失了。

方匆揉揉眼睛,“我……我的娘嘞……”这回是感叹词,不是实词。

至此,谢秋寒才松一口气。

把穷奇和狐王送进去,他便达成了此行的目的了。

他冲方成镜歉意道:“多有得罪,对不住了。”

方成镜沉默着,他先前同紫霄山一行人说秘境无法破解,现在自己被谢秋寒一诈,就送了两只异兽进去,真是自己打了自己嘴巴。

谢秋寒很善良的说:“城主不必介怀,我们且在此候一会儿,待狐王与穷奇出来,我们达成此行目的,便回紫霄山了,不管是今日之事,还是传承之事,我都不会同仙座说,我和城主对仙座是一样的心。”

方成镜愣一下,什么叫一样的心?

他是对仙座有倾慕之心,谢秋寒这话说的真是……他摇摇脑袋,把这点啼笑皆非的想法驱赶出去。

方成镜一撩袍子,原地坐下,默认了要陪着谢秋寒等。

他心想,与自家不知轻重的侄子相比,谢秋寒显然是股票 自己几斤几两,就算弄开了秘境,也不是来以身犯险的。

相反,他此番用计,只为送两只异兽进去,穷奇和狐王在上古就是异兽之首,可怖的秘境于它们而言不过是探一探属下的坟地,更何况穷奇之原身亦压在秘境之中,它们大可去救了魔尊道侣,再取了穷奇原身,大摇大摆出来。

更关键,他此事还瞒着仙座,只是他一人所为,青阳宗与紫霄山还是两派友好,不耽误以后交往。

真是好算计。

唉,后浪把前浪拍在沙滩上,更可气是,那后浪里还没他的后辈,方成镜一时间又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拍在方匆脑袋上。

方匆捂着脑袋,极其困惑的看着他舅舅。

方成镜叹了口气。

他撩起袍子,跪在了地上,认认真真的在玉像前三叩首,“方匆,来。”

方匆迷迷糊糊的,也行了礼。

方成镜起身道:“上古诸神陨落之后,天地塌陷,处处是火海天灾,帝禹不忍生灵涂炭,炼制九鼎,九鼎是圣人肢体所炼,其中王鼎是精魄,圣人粉身碎骨,压下混乱的混沌真气,重建秩序。他自知命不久矣,最后来到岭南,自掘双目,炼成无我镜,镇压异兽怨气——无我镜是圣人之瞳,能勘因果,警世情,此镜又分两侧,一侧由我派持,镇在岭南,作为封印秘境的墓碑,万载不动,而一侧则机缘巧合化为了人身,去往九州,蒙昧之时成立了知之阁,留下逢乱世出手,平定天下的传说,其实知之阁、无我镜,都是圣人的眼,不过一动、一静罢了。”

方匆只听过前面那段,从没听过后面圣人拿自己炼九鼎的事,他愣了半响,才艰难的问:“那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谢秋寒深深的看那玉像一眼,道:“没人能千秋万载不朽,圣人也不例外,九鼎千年前已经不经用,紫霄山用几位先人填进去,支撑了千年,现在又要摇摇欲坠了,你们的大圣人,死都死了,还记挂着要别人跟着他一起粉身碎骨。”

圣人自己做了圣人,还指着万年后的一个人跟着他一起做圣人。

而那人也的确如他所料,一身神骨,坦坦荡荡,甘为苍生做桥,渡人得道。

谢秋寒先前在方匆那儿打听时,听他说起方成镜见过云邡剔骨之景,心生了疑惑。

可伏羲骨出世,神祗威严无上,凡人肉体凡胎绝不可能看见。

而且云邡亦言,剔骨之时无人在,方成镜怎么可能看见?

所以他对方匆方成镜二人上了心,趁他们不备,用上了摄魂术,果然读到了背后的秘密。

方成镜早受圣人启示,应将一切告知云邡,请云邡来接受圣人传承。

可他出于种种原因,瞒下了这点,并宣称无我镜无人能用,没有传承。

照他自己说的:能拖一时是一时。

其实他不是坏心,他一方面见天下尚算安稳,秩序还在苟存,另一方面也不愿再见云邡剔骨救世,那场面实在太过惨烈。

却没想到,给了小人可乘之机,生出中间种种事端。

方匆还没弄明白:“可、可我娘给我托的梦……”

方成镜沉思一阵,道:“那不是你娘,你娘股票 无我镜认我为主了,那应当其他人故意给你种的梦境,我想他是有意让你去引神霄来此的。”

方匆困惑极了,“什么别人?就是娘啊……”

方成镜亦生疑,看了谢秋寒一眼。

谢秋寒刚要说话,忽然听得方匆惊呼道:“那这个冒充我娘给我托梦的人,是禹帝……?禹帝!?禹帝给我托梦!?”

谢秋寒:“……”

方成镜无情打破了他的幻想:“不是禹帝,禹帝只给我托梦。”

这情景实在有几分好笑,谢秋寒忍俊不禁。

方成镜是认真的,他正色问谢秋寒:“我思索过去种种,似乎还有另一人在背后捣乱,这人想要杀仙座,所以让方匆引仙座过来,我猜的对吗?”

“是,”谢秋寒道。

方成镜琢磨开了。

这人不股票 无我镜其实已经有了传承,还拿无我镜去骗方匆,说明这人级别在圣人之下。

可这人能操纵种种,甚至股票 云邡剔骨之事,他的级别又在众生之上。

这样一推算……方成镜猛地抬头,夜空深远,星辰闪烁,星宿拼凑成辽阔的九州图景,拱卫着中州。

谢秋寒轻轻嘘了一声,“别说他的名字。”

同一时间,方成镜脱口而出:“太武帝周吞机!?”

谢秋寒:“……”

轰——

几乎就是同一时刻,星辰乱了。

第73章

顷刻间风起云涌,倒灌的江水排山倒海的拍下来,就像一条张牙舞爪的黑龙,朝他们露出獠牙。

——不是就像,是!

江水悍然卷成一条水龙,张开巨口,朝他们一口咬下来。

谢秋寒一把夺过避水珠,朝水龙掷了过去。

水龙被砸出一个微不可见的小口,来势稍顿。

便趁着这一停顿,青光一闪,三人乘狼毫笔直冲云霄,离开了江底。

明月照大江,江浪滔滔。

大江嗡了一声,所有奔涌的江水都停了下来,缓缓的朝中央卷曲,最后形成一条气势可怖的长龙,半曲着身体,凶神恶煞的盯住了空中三人——

谢秋寒耳根发麻,简直想把方成镜推下去算了。

吼——

长龙仰天长啸一声,直冲了上来。

那简直是恐怖至极的场面,一条大江全部抽空,底下的岩石全部裸露,带着陈年冲刷的痕迹,圣人玉像沉默的立在大江中央,压根就指望不上!

谢秋寒抽剑挡了一下,胸口一阵激荡,快要吐血,大怒道:“让你别说!!!”

方成镜一时失言,引起太武察觉,这时也后悔的要死。

原本岭南不是九鼎秩序所及之处,他们说说没什么,可他要直接指名道姓的点出周吞机的名字,那真是唯恐周吞机注意不到!

可这也不能怪他——方成镜下雨似的洒出一把避水珠,道:“他为什么听的见!他难道在上界一直看着!?”

谢秋寒也没什么可以掩盖的了,“王鼎!他一直控制着王鼎!!!”

方成镜愕然。

他失神一瞬间,就被长龙尾巴直击门面,打了个落花流水,从狼毫笔上摔落下去。

同一时间,长龙在底下恶意的张开嘴,等着将他一口咬个干净。

谢秋寒想拉他一把,可那尾巴又悍然甩到他身前,他只能拽着方匆一跃闪躲。

方成镜坠入无边黑暗的江水之中,一瞬间不见了身影。

方匆惊恐大喊:“舅舅!”

他竟然在一瞬间爆发出巨力,谢秋寒拽也拽不住,找死一般御剑冲了下去。

谢秋寒一点都不想管他们,但他还得留着我无镜给穷奇狐王开门,于是只能一咬牙跟着俯冲而下。

同一时间,月影明灭一瞬。

剑影一晃,轰然一声,水龙被劈成两半,云邡截断江水,闪身将他一拽。

谢秋寒扭头看见他,微微松一口气。

云邡拧眉要怒斥他两句,可刚开口,他瞳孔一缩,只见黑暗的大江底,圣人玉像散着幽光,仿佛睁着一双亘古不变的双眼,静静的看着流淌在上面的是与非。

云邡被那双眼一照,竟然神思摇晃,使剑的招式都迟钝了。

也就是这一瞬间,那水龙就着被截的两半,再次化出龙头,从背后冲了上来。

谢秋寒没想到这个救兵这么快就下了线,下意识将他往怀里一拽,水花劈头盖脸的撞上来,他只来得及撑开一道真气做护体屏障,受巨大冲力,两人一起往江底坠去。

砰——

无形的真气屏障一面撞上江底岩石,一面撞上凶猛的水龙,发出轰然巨响。

云邡没有站稳,摇晃两下,抓住谢秋寒的手臂,头疼欲裂。

越这样,他越怒,张口就骂:“走到哪你就惹事惹到哪,信不信回去我关你十年禁闭!”

谢秋寒牢牢的扶着他,张了张嘴,感到无言以对,默默的想:“这回真的不是我。”

……不过他还挺期待十年禁闭的。

他们二人白日时还十分尴尬,彼此不知如何是好,此时情形危急,刚好借着这事,将那点异样情绪盖过去,彼此暂时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江底干涸,江水反而在半空中,对着底下的人虎视眈眈,景象十分奇异。

也许是因为云邡的来到,水龙突然止住了攻势,悬在半空里,好像在静静的观察。

方家二人也在一旁,正奄奄一息的倚靠着石像,看样子受伤不轻。

但也就是几息的工夫,方成镜的伤势渐渐好转,好像从玉像里获得了生机。

云邡看一眼,走过去,自言自语道:“大禹。”

在几人的目光里,他神情淡然,伸出了手,手指停在距离玉像半寸的地方。

一圈又一圈水波一般的光芒在玉像的脸部荡开,不一会儿,成了一张五官齐具、像模像样的人脸,只除了双目空洞,没有了眼睛。

方匆揉了揉眼睛,可不股票 为什么,只股票 那儿有脸了,却看不清到底长什么样子。

那是圣人的容颜,凡人无法窥视。

唯有云邡,盯了玉像片刻,说了一声原来如此。

方成镜则神情恍惚,摇晃两下,慢慢的站起。

云邡看看方成镜,又看看玉像,脸上闪过一丝怜悯。

他终于伸手扶了方成镜一把。

方成镜却退两步,结结实实的跪在了地上。

云邡看了他一会儿,又伸手摸了摸玉像的脸,叹气似的说:“你也不容易。”

方成镜立刻不受控制的猛地抬头,死死的看着他。

他竟然掉了泪。

可他股票 ,那不是自己的泪,而是圣人的泪。

他好像孤独的守候了万载,终于盼到了一点熟悉的气息,一份迟来的宽容。

而云邡的叹息、怜悯也并不是来自他自己,而是来自远古真神伏羲。

那一刻他们自己都不明白,借由这万载之后的一瞬间交汇,两个上古神祗究竟达成了怎样的和解,万年又万年的执念又是怎样全盘瓦解。

在场几人,只透过这一幕,窥见了一点传说线上配资 的血肉。

水花哗啦一声溅起,传来细微的响动。

几人心中一紧,齐齐抬头看去。

只见半空之上,一个流水塑成的人脱了出来,站在龙头的位置,姿态中带着几分睥睨。

他将底下情景纳进眼底,道:“诸神混战,原不是禹帝之过,禹帝才是垂髫小儿,却要为先人收拾残局,朕钦佩。”

他说话时,微微一叹,好像是在临江悼古,说不准是不是下一刻就得吟首诗。

云邡眯了下眼,道:“周吞机。”

这时,他们才股票 ,原来周吞机是这个样子的。

流水无法全然刻画出一具像样的躯体,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可是他眉目宽阔,气场威严,就算只是水捏的,也让人望之心生敬畏,股票 这是一位曾开疆拓土雄霸九州的帝王。

但后人也肯定没有想到,这位名垂青史、飘然飞升的帝王,其实从未离开。

他并没有飞升,相反,他利用那场献祭,潜入了王鼎,从此有了调动和更改世间秩序的权力。

因为禹帝设下的秩序制约,他无法肆无忌惮的动用王鼎,因此,他躲在暗处,盯着九州的动静,利用秩序的漏洞制造一场又一场的阴谋阳谋,从而实现他的宏图永继。

水龙伏下身躯,匍匐在地,周吞机自龙头走下,打量着云邡,微点了一下头,“后辈青出于蓝,不错。”

云邡亦道:“久仰大名,您与画像里有些差距。”

周吞机只道:“这幅样子用的惯罢了,皮相,没什么要紧。”

云邡打量着他。

他是头一次见到这个对手。

不朽阁里挂着周吞机写的牌匾,还藏着周吞机的画像,双目锐利,身躯伟岸,然而鬓发略带灰霜,看起来有些年纪,所以云邡往日开玩笑时,管他叫小老头,但从不是真对他有不敬。

不朽阁中留了不少太武的东西,其中就有谢秋寒常看的一本太武杂记,那书一半是记叙太武帝生平,说他文成武德,挽救大厦于将倾,另一半是他生前留下的手书,兴之所至时写的一些感慨,看得出胸襟宽阔,雄才伟略。

很难想象,这个人会是一个献祭万人血肉,牺牲多人性命,成就自己一人大业的阴谋家。

然而,剑圣去世时,已语焉不详的同他交代了一些,告诉他王鼎之变,内藏玄机,若要解天下之局,必先从王鼎入手。

后来他从种种迹象里去查探,大胆猜到了周吞机的存在。

今日周吞机的现身,果然验证了他的猜测。

实在是人不可貌相。

谢秋寒也心生警惕,上前一步,站在云邡身边,握紧了剑。

周吞机这才扫他一眼,咦了一声,道:“朕没想到,这里还有个元婴期的小子。”

谢秋寒听他点破自己修为,目光收紧,越发警惕起来。

似乎是要试探他,周吞机一翻手腕,散出一阵威压。

谢秋寒自入道以来,从未真正被其他人等级压制过,直到这时,才明白“压制”二字的意思,他的毛穴似乎都被浸透,一股森森寒意从四面八方挤进来,简直让人站不住了。

“你我之事,何必殃及他人。”

云邡淡淡开口,伸手握住谢秋寒的手腕,威严一扫而空。

谢秋寒心中却还留有余悸——这是什么?

此时周吞机道:“你我修炼之道,方是真神留下的修真之道,得道时可飞升入修真界,而其余诸人,不过是站在混乱的分流之上,琢磨出一点点攀岩附会的歪门邪道罢了,即便侥幸飞升,入了上界,也经不住神祗威压,要粉身碎骨。”

他顿一下,想起什么,恍然大悟,“原来是你,五年前,我曾发现一丝踪迹,降了劫雷以后又找不见了,你是如何躲过天道筛查的?”

五年前?

那正好是谢秋寒初初入道之时。

那时替他消去劫雷的,是后土鼎之二角。

谢秋寒若有所思。

云邡慢悠悠道:“他受我庇护,你自然发现不了——哦,你也别说什么天道,天道已废,如今只是你一人之苟延,怎配称天道?”

“天道已废!?”

方成镜震惊,扶住玉像站起,脱口而出,“什么叫天道已废?”

第74章

六合之间,四海之内,人之生死,草木之兴衰,全乃天之定理,是为天道,修行者以种种方法探寻着玄之又玄的大道,沟通天地,修行道法。

乃至眼前大江涌流、星月璀璨,四时之序,都是道。

道,怎么会废呢?

方匆也小声问:“什么叫天道已废,天道若废,我们这是修的什么?”

云邡看他一眼,道:“咱们这位陛下在位之时,大鼎破碎,万鬼出世,民不聊生,紫霄山诸位修士合力献祭,修补大鼎,成就一段佳话,你想想,堂堂天道,怎么会靠着几个大炉子来运转,转了没几天,还得要人去修补?”

大炉子,他说的倒是轻巧。

方匆一时间不股票 该说什么,只能道:“也,也是。”

云邡道:“上古诸神混战,诸神纷纷陨落,天道亦被破坏殆尽,圣人以九鼎重新布下秩序,这是圣人之治,不是天道,后来九鼎破碎,周吞机趁虚而入,借机藏于王鼎之中,借此掌控天下,成就了自己的野心。”

听到他说“野心”二字,周吞机眉梢一动,轻轻摇头,“此言差矣,朕与众卿家群策群力,通过献祭融入大鼎,接过圣人之命,朕如今仍可时时照拂,使百姓安居乐业,续千秋万世之和平,得江山之不朽,有何不对?”

他还有脸说江山不朽。

云邡实在心情复杂,“那敢问陛下,现今处处天灾人祸,无数百姓罹难,良田万亩变作荒土,这是您求的江山不朽吗?”

周吞机默然片刻,老老实实的说:“的确是朕之过。”

他微微仰头,水纹漾动,“朕早知修炼之道吸取天地灵气,却因你紫霄山有辅佐之功,而对尔等仙门修士过于放纵,这的确是朕做错了。”

云邡极不客气的回道:“您这不还是在颠倒黑白吗?”

周吞机被他这样挤兑一下,话音一顿,正色看了他一眼。

二人眼神交汇,仿佛一瞬间交流了彼此才知晓的秘密,而在场其余三人都是摸不着头脑。

片刻后,周吞机才终于笑着说:“伏羲神体所诞,果然不同凡响。”

“伏羲神体,”云邡一拍脑袋,轻声细语道,“陛下不说我都忘了,是您把伏羲骨送到我师父手边,教他什么傀儡术和大衍七杀阵的吧?本座可真是谢谢您了。”

周吞机并不动怒,只道:“你原本就是一具骨头,禹帝早备下以你替补之法,并非朕要害你,即便没有朕,你也该去填九鼎,不必来讥讽朕,朕之所为,亦全是为万民福祉,清者自清也。”

云邡也懒得同他争,皮笑肉不笑道:“随您怎么说吧,您这回冒险现身,总不是来自证清白的吧,要打赶紧的。”

周吞机笑了笑,“朕只是来见见你。”

什么叫只是来见见你?

云邡皱眉。

他虽身在王鼎中,但受着秩序制约,这样冒险现身,一定有图谋。

像是看明白了他的疑问,周吞机开口道:“九鼎裂缝越来越大了,你上回也看见了,几个小小修士,就能自由出入幽冥,破坏后土鼎威严,紫霄山诸位爱卿的骨血,恐怕已经耗尽了。”

众人一愣。

周吞机的目光定在云邡脸上,“百年前的岭南之变,朕本有机会杀你的,只是看你肯剔骨救世,心中动容,才终究没有下手。这些年朕迂回试探,总给你留些余地,就是爱惜人才,希望能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可优柔寡断到了现在……”他摇摇头,一声叹息,“还是没有别的法子,只有你了。天下的担子,都压在你身上了。”

云邡的面色一点点冷凝下来。

且不管他话中几分真假,也不管中间有多少阴谋陷害,云邡的确是一开始就注定了要去填那九个大炉子,他在也好、不在也好,都不是症结。

他一开始就是为这个使命生的,注定要为这个使命粉身碎骨。

水龙匍匐在周吞机脚下,他踩着水阶走上龙头,居高临下,一脸大仁大义的说道:“朕这次来,就是告诉你这一点,不是要与你动干戈,朕若真想杀你,早取你性命无数次了。只是此时再无他法,只能用你了。你可将身后事交代一下,或许也可再寻个肉身附上,这具躯体,朕十日后来收。”

水龙腾空,月明星稀,月光透过了水做的身躯,在地上投下粼粼波光。

江底几人面色各异,都在思索他这一番话。

云邡没有追上去,只是静静站着,仿佛事不关己,也可能至生死于度外。

谢秋寒倒像是被下了死亡通牒那个,脸色青白交加,很不好看。

周吞机将一切收归眼底,露出一个隐秘的笑。

水纹渐渐淡入,他将神识缓缓抽离……

“慢着!”

一剑凌空,谢秋寒转瞬立在了水龙前,拦住了周吞机。

水纹不再波动,周吞机被他拦住了。

谢秋寒是用剑拦他,神情十分冰冷。

周吞机皱一下眉,他高高在上多年,并不习惯这种冒犯。

谢秋寒沉声道:“还想请问,陛下口中的‘修行正道’,又是怎么回事?”

云邡忌惮周吞机,不愿他去招惹,也飞到他身边,轻轻拉他,“回去我同你说。”

没想到,谢秋寒破天荒的不吃他这套,冷冷道:“我就要在这里说——我猜想,圣人知上下五千年之事,是否千年以前,王鼎已然在他的规划下布出新道,而陛下出于某种原因,阻止了新道出世?”

周吞机愣了一下。

谢秋寒:“是不是!?”

周吞机的面色一点点沉了下来,露出厉色。

云邡实在无奈极了,他本就是不想激怒周吞机,才按下不提,没想到谢秋寒自己猜到,还趁着周吞机要走,直眉楞眼的拦住,直接捅了出来。

他叹了口气,伸手将谢秋寒垂下的鬓发捞到耳后,“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一点面子都不给咱们英明神武的陛下,万一他恼了,让你吃个教训怎么办?”

谢秋寒怔了一下,倒不是因为他说的话,而是因为他这种时候还随意流露出来的看顾和温柔。

……明明是对着幕后黑手叫板的时候,自己竟然还在分心,可能连没心没肺都不足以形容了,这得是把心肝脾肺连着一串都挂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他拢一拢心神,低声道:“我猜的对不对?”

云邡有点拿他没办法,只好点了一下头。

谢秋寒抿紧唇……果然如此。

他很快就在心里将事情理的清清楚楚。

禹帝知上下五千年时,当年布道时便展望到今日修士与凡人格格不入、灵气相争的情景,故而早布下新法,将入道之法废除,改为修身结丹之法,也就是他现在修行之道。

此道每突破一阶都降天雷,九死一生方可晋级,这本应在千年前出世,可周吞机那时全靠修士支持而登上皇位,维系大统,若依此法,他要吃大亏,于是便想修改王鼎,延迟新法之发布,估计贸然行事反而损坏了大鼎,以至于后来民不聊生,生出各种事端。

后来,他便又生一计,鼓动紫霄山先辈按古法献祭,用他们的骨血修补大鼎的裂缝,而自己悄然潜入王鼎,完成了自己一开始的筹谋。

这是一盘下了千年的残局。

从上古诸神开端,中间经圣人大禹、周吞机、紫霄山先辈、空冥,如今这一子递到了他们手中,等着他们做抉择。

这条线实在太长了,期间的人或正或邪,有深明大义,也有私心作祟,诸神混战,殃及天道,禹帝身为轩辕氏后人,以身殉道,弥补祖先过错,千年前紫霄山诸人做了周吞机的武器,却也是为忠诚和大义而死,可称死得其所,甚至是空冥,他因师兄弟之死而生怨恨,又被他人所蒙骗,他亦称不上大奸大恶。

唯有一个周吞机,自始至终都是清醒明白,为私利驱使,将世道弄得一团乱。

他之所作所为又的确是万死不足以赦,该下油锅炒上七八十遍才好。

可他竟然还在受万民敬仰,实在是笑话!

谢秋寒胸中压着沉甸甸的怒意,“陛下破坏圣人之治,将局面弄成这个样子,还舍不得脸面,要以明君自居,实在自欺欺人,不知哪里来的口气说什么江山不朽!”

周吞机脸色难看,“小子慎言。”

云邡扶额,见他们这一来一往,已经将脸皮都撕破了,也就破罐子破摔,干脆撕得彻底点出出气得了,“他所言非虚,陛下心里清楚,陛下不杀我,或许是因为心有不忍,更多应当是被王鼎秩序所困,若只是我一人的委屈,吃了就吃了,可陛下先前的所作所为,祸害苍生,就实在不好说了,就算我真要去被那几个大炉子炖,也得先将陛下所作所为广而告之才好呢。”

他这话真的戳到了周吞机的心窝子,周吞机面露怒容,“放肆!”

水龙轰的一声冲了过来,张着血盆大口咬下。

云邡携着谢秋寒,避也不避,只道:“让我看看你的剑。”

谢秋寒应声抽剑,灌力横劈下去。

剑如长虹,欺入龙头,无惧风浪,悍然将水龙震退长长一段。

云邡:“欺霜三式。”

银剑就着横劈之势,继续往前送去,谢秋寒在空中翻身,巧妙的避开龙头第二击,向平稳立在上头的周吞机刺去。

周吞机略一眯眼,抬掌要接,可正在那时,又一剑自颅顶如游蛇般刺下。

原来所谓欺霜三式,是以劈、刺、袭三招相连,见机行事,而谢秋寒对个中机巧稔熟于心,只是半息就使了一连招。

周吞机是水做的——这是一句写实的话。

谢秋寒那一剑没有劈到实处,而是虚虚的往下一压,水花四溅,周吞机所站的位置空了。

云邡:“侧方坤位。”

同一时间,水花哗啦一声从他耳后响起,周吞机面色阴沉,从他身后拍下一掌。

谢秋寒分明该立刻躲开,可他听云邡的话,真的不管不顾朝侧方送出一剑。

砰——

略带惊讶的面容浮现在眼前。

周吞机果然是虚晃一招,现身在了侧方坤位。

第75章

谢秋寒那一剑刺进水中,撞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窟窿,水和真气对撞,周吞机的躯体迟迟没复原。

云邡瞥一眼,忙拦住谢秋寒的腰,往后飞了一段,免得最要脸面的陛下发难。

眼见周吞机面色黑沉,他却笑眯眯道:“小儿无礼,陛下仁德,想必不会与他见怪。”

只是一击,并没撼动这位陛下分毫,可就如云邡所说,这等沽名钓誉之辈是最要脸面的,即便是一个水捏的分神,也绝不容许侵犯。

轰隆轰隆——

水龙化出数十条分身,乱舞着从底下包抄上来,激打俩岸,拍出可怖的声响。

二人足尖在浪上一点,灵巧穿梭。

同一时间,周吞机变出了十来个一模一样的身体,从顶上悍然打下来。

底下是水龙大口,上头是排山倒海般的掌风。

云邡把嬉皮笑脸拢起来,沉下脸,袖子一抖,送出一剑,“看好。”

不管周遭局势如何,他的剑总是举重若轻,明明是向着敌人最坚硬的攻势去的,却带着一股飘飘仙气,活像闹着玩。

可明眼人都股票 ,这是藏锋的极致。

他的劲力、他的锐气一点儿都没浪费,俱都严严实实的凝在剑尖那一点上,朝着不长眼的敌手刺去。

谢秋寒自认为,自己的剑要和比他比,还欠了八百年火候。

那一剑击到实处,剑光哗的一声展开,如天上飞雪一般,处处都是叠印,让人避无可避。

谢秋寒喃喃:“胜雪。”

云邡扫他一眼,唇角翘起来。

分神的一刻,周吞机的分身在欺霜胜雪两招下被打的落花流水,变成一堆没形状的水珠子,朝下坠出一小段距离,然后竟一顿不顿的凝成一个有十来米高的巨人,环绕着狰狞的水龙,复又撞了上来。

二人同时向岸边飞去,挂在岩壁上,可刚一落到实处,水巨人的大掌就拍了过来,一边飞檐走壁,另一边追击,接连数十招,把两人浇了个透心凉,衣袍哗啦啦往下滴水。

这东西,不管他耍剑也好,扔各类道法也罢,总之是散了又聚,纠缠不休。

云邡眼角微抽,一把拉住谢秋寒,不再躲了,站定骂道:“这玩意还没完没了了!?”

周吞机不说话,眸光阴沉,只朝他又是一招。

方家二人也是刚好躲进岩壁的大石头后边,看着那个巨人,倒吸凉气。

不是说就来吱个声吗,怎么结果还是打起来了!

正在这时候,咕隆——

咕隆——

碎石头从他们头顶掉下来。

二人同时抬头,可顾了头却没顾上脚,脚底下的岩壁剧烈晃动起来。

遥遥的,他们听见仙座说:“起开。”

声音传入耳中,带着冰凉的淡漠。

随后,岩壁砰的一声瓦解,大小石头坠落翻滚,半座石壁尽数坍塌,形成一个巨大的缺口。

石头坠到江底,朝中聚拢,不一会儿,也组成了一个十来米高的石头人,狠狠一拳朝水人砸了下去。

二人目瞪口呆。

什么情况?

石头人不光是有坚硬的身躯和蛮力,还拳拳都带着火花,不一会儿,空中满是蒸腾的水汽,几人都被蒸了个桑拿。

云邡很不客气掌着那石头人朝陛下砸过去,口中还念念有词:“对不住了陛下,我这是不是大不敬了?”

说着就大不敬到了底,又从阳向岩壁也拉出一堆巨石,依样画葫芦的凝成石龙,轰的一声直接把陛下给吞了。

……

一片寂静。

大江没了水,群山没了石头。

青阳宗的禁地改头换面,宗主一脸痴呆。

滋啦——

细小水珠从石龙的缝隙里升起,缓慢的凝结,再次变回人形。

可这回人形模糊,全身都在散发水汽,好像马上就要被蒸没影儿了似的。

云邡飞下去,彬彬有礼道:“陛下,得罪了,您要是不动手,我也不会这么不讲究的。”

周吞机与他过招不敌,胸中满是郁结,面子伤的很重,但他一开始就该股票 在这里自己干不过云邡,岭南底下镇着伏羲神骨,与九州大陆格格不入,他管不到。

他阴冷开口道:“你能一辈子缩在岭南吗?”

云邡笑眯眯:“山清水秀,并无不可。”

“拭目以待,”周吞机压下了戾气,水流轱辘轱辘的滚动,是他在冷冷的笑。

“天下人辱你,骂你,恨你,你踏足之处白骨累累,目之所及俱是怨毒,所有人都要杀你,你防不胜防,直到身边亲近的人也刀剑相向,那时候,你就股票 ,还不如此刻就与朕同去了。”

云邡眼睛里的光都沉了下来。

他没有吭声,好像真的把这番话给接了过来。

忽然,火光一闪,一条身影在他面前滑过去,两道火焰被干脆利落的送出,往陛下脑袋上砸过去,甩出两个大坑。

陛下像断了线似的,话语开始断断续续,最后全和水珠子一起蒸发没了。

方匆拍拍袍子,嘟囔道:“打输了就打输了呗,没用的废话那么多。”

谢秋寒默默把袖子里的符咒收了回去,心想:此人难得这么顺眼。

文斗变武斗,陛下丢了人,吃了亏,可那只是一个神识投影,也根本说不上有什么意义。

棘手的事情全在后头。

这一通打斗,青阳宗后山毁的一塌糊涂,云邡在那站了一会儿,也不知想了什么。

再回神时,他只扫一眼底下完好无损的圣人玉像,就甩袖子走了。

谢秋寒愣一下,追上去,可这时候才发现,如果云邡真想甩开他,他费劲九牛二虎之力也追不着。

云邡身影很快消失,谢秋寒抿了下唇,身上衣袍被江水浸透,往下滴水,凉意倏地就钻进来了。

******

一天最冷的时候,是太阳还没出来的那一段。

积攒了一宿的寒气都使着劲往人骨头缝里钻,免得日头一照就没处发挥了。

谢秋寒站在一扇门外,僵直的立着,不太敢敲门,也不太敢走。

回来云邡不愿意理他,大门紧闭,只丢了句明天再说。

他识趣,没上赶着惹人烦,只是自己回房间枯坐了半宿。

青阳宗的桌凳都要被他薅秃了,终于盼来的第二天。

几乎是日晷刚转到那一格,他就消失在房间里。

他是先走过来,有点近乡情怯,手还没伸出去,立刻不着痕迹的继续往前走,装成路人过路。

然后又借风力飘起来,没有声息的落回那门前。

做贼都没这么复杂。

着实是被云邡的态度一激,冒出了心虚之感。

白日暴露鬼迷心窍,半夜则惹大祸,两样加起来,好像从来都没闯过这么大的事。

他就一直等啊等,太阳已经要升起来,给云海勾出了一个金边,他站的腿发麻,小心往后靠,锤了捶腿。

这时,身后的门咯吱一声,开了。

谢秋寒靠了个空,往后一踉跄,堪堪扶住没摔。

云邡诧异:“行这么大礼?”

谢秋寒:“……”

他像只霜打的茄子,垂眉耷眼的挪进去,乖乖站在房间里。

云邡:“你心虚什么?”

“……没。”

“没?闯这么大祸,你不心虚?”

谢秋寒立刻改口:“有。”

“认了是吧,”云邡抱着臂,“那你就在这儿给他们宗门修后山,长长记性。”

“不行,”谢秋寒抬头,“你不是说要回去关我禁闭吗,不算数了?”

……嘿。

还会这么顶嘴了。

云邡都乐了。

他不搭理谢秋寒并不是想和他算什么惹祸的帐,只是险情过去,不股票 怎么面对他而已。

他招招手,道:“穷奇回来没?”

谢秋寒老老实实摇头。

云邡诧异道:“你还真是把这混账东西送进去了?”

……合着是诈他的。

谢秋寒无言以对。

云邡叹气道:“你少和方家两个人一起玩,蠢这东西,大概比瘟疫都烈。你想想,如若他们脑子管事,就不会是在这儿当什么守墓人了,他们先祖的资质和岫玉也差不离,都是小糊涂蛋,你别同他们搅在一起。”

谢秋寒鲜少刻薄他人,然而此刻是真情实感的点头应下:“是。”

云邡听出里面意思,有些忍不住乐。

这时谢秋寒走到了他面前,他习惯性想替谢秋寒理一下领口,可手刚伸出去,就顿在半空中,而后不着痕迹的替他掸了掸肩上不存在的灰尘,收了回去,拢在宽大的袖袍之中。

谢秋寒一靠近他,便闻到他身上冷冷的香气,这香气沁入鼻腔,将人妥帖的包裹起来,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好像也落定了。

谢秋寒嘴一顺,就问出自己想了一宿的问题:“你不会真去填九鼎吧?”

云邡没吭声。

谢秋寒股票 他大概不愿同自己说,刚要揭过去,却听他道:“不好说,我心里没数。”

谢秋寒怔了一会儿。

“你让我再想想,”云邡道。

谢秋寒在他身边坐下,低头盯着他衣角那朵花看,那是他自己绣的,是用来示范使剑的精巧和力道的准确——用剑挑着线绣花。

谢秋寒学了半年,包了一屋子的针线活,越想越不对劲,总觉得自己被坑了。

云邡这人总是虚虚实实,他做事、用计都是这个路子,就算一点把握也没有的时候,他也要张出一块虎皮摇曳,摆出一副成竹在胸的态度。

他很少会说:我心里没数。

云邡道:“他引我来,是示威,是要看我把岭南的神骨拿出来,一副身躯整整齐齐的如他所愿去填九州,九州与岭南孰轻孰重、我这一身骨架子和天下大局孰轻孰重,他让我置身处地的在这儿掂量,掂量够了,主动出去献身。这位太武帝,他修武兴许比不过我们,但帝王心术却十分深厚,克敌嘛,诛心为上。”

他说着顿一下,笑骂道:“什么玩意,本座就在这儿呆到天长地久,谁搭理他。”

可他也说了,克敌,诛心为上。

如果他真不出去,岭南之外的九州国土灾难频发,狼烟四起,无辜的人拿血淋淋的手掌拍打着两边之间的屏障,弱小的人抱着他的腿苦苦哀求,四下都是哭嚎,都是流血和骨灰,岭南能作为他的避世桃花源吗?

他要眼睁睁看着九州的人都死光了才行,他不能闭目塞听,因为他得防备岭南之内的人心生变,九州的人一时半会儿死不完,他得防个百来年,提心吊胆,受人唾骂,听人苦求,堂堂正正清风明月般的仙人,转而成为人人喊打的对象,后世不会再说他的功德,反而会将他的一切事迹丑化,编造出七八百个丑闻冠在他脑袋上,让他骂名远扬。

这些,都是因为他不愿意合人心意的去死。

谢秋寒不敢再去深想,又看云邡面色沉沉的样子,心里更是难受的厉害,于是去握他的手,想借此讨一份安慰。

可他的手指刚一碰上这人手背,对方就迅速的把手收进了袖子里,中间几乎没有一点点的停留,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

谢秋寒的手停在那儿。

实在是说不出的狼狈。

云邡这时候也发现自己做了什么,张了张嘴,不股票 怎么找补。

不用他找补,谢秋寒心里已经经过了一场兵荒马乱,踏的一片狼藉,没有一处完整的地方。

他暗暗骂了自己不股票 多少句,才抖了抖袖子,想若无其事的收手,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能怎么样呢?他难过的想,这一次还不股票 能不能解决,顶多和他一起死好了,煎熬不了多久,似乎还是一桩美事。

可就在这时,温热的手掌复又覆盖上他的手背,轻轻一拍。

谢秋寒缓缓的眨了下眼,小心翼翼的抬眼去看云邡。

云邡别开眼,避开他的眼神,只是又说了一次:“你让我再想想。”

谢秋寒想:他大概还是说九鼎的事。

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云邡已经为这件事烦恼很久了。

他既然提起这事,就不会轻拿轻放,而是认真说:“我股票 我在说什么,也股票 你在想什么,你我之事,你得容我再想一想。”

这话简直带着千钧之重,把谢秋寒撞得头晕目眩,简直不知身在何处。

什么叫你我之事?

他怎么股票 自己想什么?

哦,也是,寻常人怎么可能对师长生出那样的反应,他那时已经赤裸裸的将心底肮脏的想法都和盘托出了。

云邡既然长了眼睛脑子,就该明白他什么想法。

谢秋寒满眼都在冒金星。

他不明白,云邡要想什么,让他等什么?

是等一份延迟的死刑,一封逐出师门的通牒,还是……他甚至不敢往另一面想,他的胆还没有那么肥,他的理智也还没有被疯长的情感摧毁。

他一向股票 ,这份情意从来都是他自己一个人的独角戏,他在角落里独自品尝着喜怒与哀乐,只敢在深夜由着幻想滋长,来到白日被阳光一照,便自惭形秽,对着自己唾骂一阵,不停的叫自己悔改——可一见到这个人,又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故态复萌,周而复始,死不悔改。

他下意识扭头看一眼窗外。

旭日初升,金光灿灿,是白天没错。

云邡被他的小动作逗笑了。

“秋寒,来。”

谢秋寒三魂去了七魄的转回头,看着他。

因为实在被震惊的没了主,所以一脸空白,看起来倒像是十分的镇定。

云邡斟酌一下,挑开问道:“你能同我说说,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吗?”

“……”

谢秋寒无地自容,根本不能、不敢、做不到回答这个问题。

云邡看他不答,细想一阵,道:“我记得,你第一回 是十六岁,偷偷背着我……”

一阵乒乒乓乓声响打断了他的话。

满桌子茶具都被谢秋寒撞翻了,零零碎碎的摔了一地。

谢秋寒惊慌失措,飞快的埋头去捡茶杯碎片,心里简直要疯了。

他在说什么?什么第一回 ?他为什么要说这种事??

不对,再往前一点,他怎么股票 ?什么叫偷偷背着他……?

还不用等什么满肚子阴谋诡计的太武帝出手,也不用等九鼎碎成渣渣,谢秋寒先要被他家仙座一句话给堵死了。

云邡看他被自己吓成这个样子,立马住嘴。

心里其实快笑疯了。

一句话,不,没说完的半句话,竟能给他羞成这个样子。

如若真应了他,那档子事是不是还得药晕了他再做?

这小子究竟是上哪儿借的八个胆子敢来偷偷倾慕自己?

谢秋寒捡着捡着,手上眼前的茶具碎片突然凭空消失,被人用法术一通给拢了起来,扔进了墙角,且规规矩矩的都组回了原来的样子。

他再一抬头,云邡好整以暇的靠着手,“起来,看看你什么样子。”

谢秋寒:“……”

他挪回了凳子上,乖得像待烤的鹌鹑。

云邡忍住笑,强行正色道:“我问你话呢。”

“不是十六岁,大约是更往前一点,”谢秋寒老老实实的说。

……比他想象的更有出息。

谢秋寒看他神情微妙,立马发现这话被曲解了,忙辩解:“不是你说的那回事!”

好好好,不是就不是,云邡点点头,不去刺激他。

他识趣没有多话。

二人间陷入一阵沉默。

云邡琢磨着,今天是不该提这话,他自己都有点打退堂鼓了,既然没法给出答案,干什么要说让他想想,反而多一个人陪着自己纠结。

实在没必要。

他正打算随便说两句俏皮话揭过去的时候,突然,谢秋寒一撩袍子,扑腾一声给他端端正正的跪下了。

云邡吓一跳,“你做什么!”

拉他拉不动,谢秋寒稳稳当当的跪着,低头说:“求你听我说句话。”

云邡根本拿他没办法,“你起来说。”

谢秋寒垂着眼睫,不肯起来,只低声道:“是我一时鬼迷心窍,兴许是外人见的少,没有什么见识,待我再年长一些,多去外头瞧瞧,应当就能好了,我想我能改过来的,我是真的知错了。”

什么叫知错了?

云邡先是一愣,接着心口狠狠一哆嗦,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漫上来。

他强自镇定,却还是忍不住,要反问道:“什么叫鬼迷心窍,你又知什么错了!?”

谢秋寒别开了头,“你为什么总要问我不敢答的问题呢?”

云邡伸手掰他下巴,强迫他和自己对视。

揭不过去了,今天他非得撬开这小子的心来看看不可。

二人目光对上。

谢秋寒缓缓眨了下眼睛,因为很少有这样能毫无遮掩的同他对视的机会,用一回少一回,所以干脆就这么破罐子破摔的看着他。

云邡冷冷说:“说清楚。”

谢秋寒心想:好吧,你想听什么,我都说。

他用哀莫大于心死的平静语调说:“我自小便离开父母,在山中受人欺凌,受人冷眼,身边唯余你一人,时时与我说话,同我逗趣,遇难时相互陪伴,你分明是这样的地位身份,却肯拿万分真心对我,喂我血肉,赠我神骨,你是世上待我最好的人,我心里很清楚,所以心上有你,一点儿也不奇怪。”

云邡听他开腔,才肯松开捏他下巴的手,留下了红红的指印,又有点心疼的替他揉了揉。

谢秋寒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指,盯着他眼睛说:“这十年,我时常在想,来紫霄山究竟是祸还是福,想来想去,若是不来这里,便在家做个享福的凡人,应当是很好的,所以来紫霄山自然是件祸事,这些年我碰上过好几次生死垂危,更见得来这儿是件大祸事,可因为在这里碰见你,我觉得福祸也就无所谓了,即便是现在替你死,我也觉得高兴的不得了。所以若你真要问我什么时候开始,我觉得应当是碰见你的时候,是你哄我第一声的时候就开始了。”

云邡:“你……”

“我没有说完。”

“但我亦知晓,我这样的心思,全然是恩将仇报。我想兴许是因为,我长到这样年纪,未识得过什么外人,也没见过比你好的人,所以才会一时鬼迷心窍,冒出这种欺师灭祖的念头。”

他说着顿了一下,心想:又或许自己原本就是这样一个小人也未可知呢?

可他又不敢把这话说出来,那样就没法求云邡让他改过、让他再继续呆在他身边了。

他拢一拢心神,又继续道,“我股票 你疼我,我想求你容我一段时日,等我再年长一些,多去外头经历一些事,我一定能改的。”

这才说完了,抬头看着云邡。

云邡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发现自己竟然不股票 该说什么了。

第76章

他以为自己股票 谢秋寒的小心思,可原来他并不股票 。

他以为那是一份简单的倾慕,怀着敬仰,怀着虔诚,那倾慕是由两人朝夕相处的时光、由彼此的笑闹堆起来的,是快乐的,是有趣的。

所以他故意作弄着谢秋寒,觉得有趣,偶尔被他的情意拨动心弦,乐在其中,不会戳破。

然而他一直是错的。

他不股票 ,这不是一份简单的倾慕,这和方大棒槌那种见色起意的仰慕是完全不同的。

世人虽明面上有许多仁德义的讲究,宣称着伦理纲常,可关起门并没有几个真的在守,如今的世道,追求强权,追求大自在,谁还真把几本古人曰放在心上。

可他忘了,谢秋寒倒霉催的还真是这样一个讲究人。

谢秋寒竟觉得自己这份情感是在欺师灭祖,他时时煎熬,辗转反侧,受着良心的鞭挞。

所以他才会常常避让,一点不敢露,还拉什么方匆顾九入门,自己拿钝刀子割自己。

他苦不堪言,他的情意里根本没有几分甜蜜,相反都是不断的自责和愧疚。

自己每一次自以为是的戏弄,原来……都是对他的凌迟。

他被这番话所震撼,心神不宁。

同一时间,谢秋寒神情猛地一换,抓住桌角,一脸的不敢置信。

云邡抬起眼睛,甩了甩刚被他挣脱的手,“就你会摄魂,我不会么。”

谢秋寒简直要被他弄疯了。

扒开这颗心,对他来说有什么意义吗!他为什么非要这样一次一次的逼他!

云邡看他还跪在地上,斥道:“你给我站起来。”

谢秋寒真站了起来,退后两步,哑着嗓子道:“如果你想股票 ,你问我就是了,我什么都可以说,不需要用这种伎俩。”

云邡心想你会说就怪了,可心还是不由自主的软下来,轻轻摸上他的脸,道:“我待你好,不是施恩图报,也不是投桃报李,只是我想待你好而已,你心中有我,更不是鬼迷心窍,只是一份真心真意,若我要因此苛责你,那才是大笑话。”

谢秋寒一怔,睁着眼睛看他,说不出话。

像拿了预备流放的臣子突然得了免罪金牌。

“你来阁中第一天,我同你说什么?不要妄自菲薄,只要你不学我师父去毁天灭地,什么都我能容,你都忘了吗?”

“我……”谢秋寒别开头,“我没忘。”

大概也真是破罐子破摔了,又或者一番鼓励起了作用,谢秋寒终于肯回头看他。

盯了半响,喉结微动,问:“你心上有我吗?”

云邡一愣。

谢秋寒早知他待自己只如弟子、亲人,心中肯定是没有别的心思的,也并不期待他答些什么,只是苦笑说:“我股票 你疼我,我不与你说,正是因你疼我,我不能得寸进尺,让你迁就我,累你名声,惹你心烦。”

云邡:“……”

刚才是鬼迷心窍,现在是得寸进尺。

他心中恨其不争的怒意成了一段沉沉的无可奈何,又好气又好笑,还真有点好奇他还能变出什么新花样,又退到什么地步去。

谢秋寒看他不说话了,便压下心里的狼狈,微微欠身,“我先走了,你不必再想,我不愿你为难。”

说着往门外走去,与云邡错身而过。

他走了一步、两步……打开门,外头微风灌进来,吹的人清醒起来。

谢秋寒没敢回头,用了全部修为让自己走的稳稳当当,没有同手同脚。

这时候,忽然被人抓住了手腕,猛地一拉扯,翻身被抵在了外墙上,那人用了些力道,闷疼从背心直达胸口。

云邡按着他,问:“我让你走了么?”

谢秋寒心跳如鼓,却只强迫自己别开头,狼狈道:“你别这样。”

云邡并不放过他:“你同我说说,你得了什么寸,又要进什么尺?”

“我……”

一字未说全,他僵住了。

云邡捏着他下巴,在他耳畔道:“走之前,我再教你试试,免得你半点好处没落着,白跪了这一回。”

紧接着温热的触感挪到了唇瓣上,手指轻轻按在他的下唇上,来回碾了碾,“分开。”

谢秋寒三魂去了七魄,下意识微微张唇。

手指分开唇,抵在他舌尖,来人命令道:“舔。”

谢秋寒呆呆看着他。

云邡勾起了唇,“听话。”

陌生的侵入感炸开了谢秋寒的大脑,他猛地惊醒,挣扎起来:“你!”

他又用摄魂!?

不,没有,就是这个人,只要说一句什么,他就神魂颠倒了。

“我什么?”云邡好整以暇道,“你就会偷偷的亲,当着我就不敢了吗?”

谢秋寒快被雷给劈炸了。

偷偷亲,他什么时候又看见偷偷亲了?

“打发走顾谢两家那日,我便知晓了,你还当着我的面编排人家倾碧,不记得了吗?”

谢秋寒:“……”

土遁之术的咒语怎么念来着?

云邡看他快被自己逼成一个烤红薯了,良心发现的往回收了收,大言不惭道:“你不必当自己是欺师灭祖,我什么都知晓,你也欺不到我头上。我是既知悉你的心思,也喜爱你的心思,你那堆仁义道德纲常伦理的话快收一收,若让我听见了,就当你是在骂我了。”

他这就是拿准了谢秋寒对自己敬若神明,再坏的事摊到自己身上,也成了好事,古人把话说的如何漂亮,若变成对仙座不好的话,谢秋寒就立刻能一脚踹翻。

谢秋寒果然信了,他眼睛通红,险些真掉了眼泪给他看。

云邡低笑一声,伸手揉了揉他脑袋,没再多说什么。

谢秋寒却伸手抓住了他的手,紧紧的攥着。

他没有控制手劲,抓的云邡腕上生疼,皱起了眉头。

“你不是要教我得寸进尺吗?”谢秋寒说出话,才发现自己声音哑了一半。

云邡挑了半边眉梢,“怎么,你还……”

下一刻,谢秋寒欺身上来,堵住了他的口。

他本来想说,你小子还想出师了。

真的出师了。

那是一个不管不顾的吻,带着一生就这一回、不干白不干、干完千刀万剐的决绝和疯狂。

兔子逼急了是真的会咬人的。

小秋寒就是个实例。

失策了。

欺负人太多,是会遭报应的。

云邡先是一呆,下意识想退后一步,可谢秋寒抓住他,就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像海面上死死抱住一根浮木,但凡没了这份倚靠,就好像要栽进万劫不复之地了。

他心软了一瞬间,就也稀里糊涂的被拽了进去。

他被亲的气息紊乱,一塌糊涂。

平日无需意识就在运转的真气突然失掉了主心骨,在经脉里横冲直撞,仿佛那点真气都股票 主人正六神无主,破天荒的被一个小毛头给治住了,向他发来恭贺和嘲笑。

他这时才觉得自己大言不惭,真是谁也教不了谁了。

好一阵兵荒马乱,臭小子才算尽了兴,肯退兵十里,只在他唇上反复的轻啄着,不断的叫着他的名字。

云邡稍稍别开头,避开了他的吻。

谢秋寒总之是破罐子破摔,觉得自己反正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又继续追逐过去。

云邡这才开口,带些一点恼意:“周吞机还没来,你就想先抽干我吗?”

谢秋寒听了这名字,莫名其妙,不知他提这时候提那大恶人做什么。

可这时他突然发现,云邡面色苍白,唯唇上有他咬出的一点血色,靡丽无边。

谢秋寒一愣,慌张起来,“你怎么了,我,我……”

他忙不迭放开云邡,可刚松了手,云邡腿一软,往一边栽下去。

他吓一大跳,赶紧把人接住,让云邡大半身子都倚在了他身上。

同一时间,走廊另一端传来噼里啪啦的摔东西声。

二人扭头一看,岫玉揉着眼睛,抱的东西摔了一地。

见二人看过来,岫玉吓的倒退两步,失足栽进了后头池塘里。

“……”

谢秋寒呆了一下。

先救哪个?

笑声在耳边响起来。

云邡实在是被这些小毛头给逗的乐坏了,他指一指池塘,“还不把他捞起来,我是没真气了,死不了。”

岫玉自己从岸边爬起来,再抬头一看,大师兄已经抱着仙座回房间了。

他一屁股坐到地上。

心想:我要被灭口了。

第77章

谢秋寒把云邡妥妥帖帖的放回床上,看他气息微弱,真气流转近乎于无,一时心乱如麻。

事情为什么会进展到这个地方?

“我、我去叫人,”谢秋寒慌慌张张的,“我去叫医者……叫医者还是丹修?你受伤了吗,昨夜弄的?”

云邡半阖着眼睛恢复着,闻言道:“别去,怪不好意思的,你弄的。”

正要出门的谢秋寒一愣,刚好撞上硬着头皮又爬进来请罪的岫玉。

岫玉呜呜两声,罪又加一等,很想立刻滚蛋。

谢秋寒强按着自己静下心神,心念电转,飞快的清理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刚才是心神荡漾,都忘了自己是谁了,哪管发生了什么。

这时从一场黄粱美梦里踏出来,被冰凉的风一刺,脑子才清晰了起来——他发现自己识海真气满满,元婴睁开眼睛,略一调动神识,竟然能感知到千里之内一花一木的微微浮动,能洞察其中极其细微的变化。

他竟然莫名其妙的升阶了!

他心知这和云邡突然的虚弱分不开干系。

云邡招手,“你来。”

谢秋寒凑过去,见他要起身,忙在他身后垫上两个枕头。

云邡被他当成个软弱的花瓶对待,许久没感受过这种待遇,心里觉得十分有趣。

做完这些,谢秋寒就规规矩矩的立在了床边,端正、严肃,和刚开始判若两人。

谢秋寒升了一阶,对灵气的体察更加在行,他能看到周遭,不,整个青阳宗的灵气都在以飞一般的速度朝此间灌进来,以云邡为中心,形成一个漩涡,海纳百川似的将灵气转进自己身体,而他的状态也在这样的运转里一点点好起来。

只是还不够,万条小溪潺潺流动,并不能补足大海的干涸。

谢秋寒道:“这是怎么回事?”

“晚些同你说,”云邡斜一眼谢秋寒与自己的君子差距,道,“你凑近些,别装成刚才那个不是你的样子。”

谢秋寒:“……”

云邡朝他勾了勾手指,“过来。”

谢秋寒又跪了,跪在床边。

云邡:“……”给老父亲送终?

他笑起来,撑起身子,食指挑着床边人下巴,“你这一招鲜还能吃定我不成?”

谢秋寒听见他在自己耳边说:“道貌岸然要不得,自己闯的祸要自己收拾。”

谢秋寒茫然间,他又亲了上来。

这回是由他主导的。

但比起方才那个狂风骤雨的吻,这个只能算是和风细雨的触碰。

真气从口中渡过去,谢秋寒成了那个被抽空的人,不过识海内元婴出动,不断的运转,经脉内并未干涸。

同一时间,云邡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好转起来。

他分开唇,摸着谢秋寒的脸。

二人缓缓分离。

谢秋寒睁大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云邡温柔的目光。

他有些头昏,眼皮越来越重,好像要昏睡过去。

可他又想守着云邡,于是强打着精神强迫自己睁大眼睛,问:“这、这是怎么了?”

云邡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又有些好笑,很快伸手替他阖上眼睛,在他耳边诱导似的说:“不小心乱了真气,没事,睡吧,我守着你,醒来什么都好了。”

谢秋寒很听他的话,心扉的围墙被攻破,缓缓闭了眼睛。

他头一歪,昏了过去。

云邡摸摸他的脸,脸上闪过一丝沉重的怅然。

在云邡这里,要让他这样发愁是很难的。

他早练就了雷打不动的心性,也修出了一副漫不经心的外壳,二者严丝合缝的拼接起来,从不让他的任何真实情绪外露出去。

即便无人之时,他也怕虎狼在窥伺,得举重若轻,才让人不敢轻易下手,他便从中获得更多思量的机会。

他真的露出愁绪,那一定是这份愁太重了,压得他喘不过气,压得他无从顾忌自己的表露,才会泄露一些。

安静的房间内突然青光一闪,几条身影凭空出现。

云邡扭头看去,正是去过秘境的狐王和穷奇,以及红澜天珑二人。

秘境果然没有难倒他们。

云邡无奈的笑了,心想:歪打正着,这就不必他再跑一趟了,小秋寒倒是真贴心。

一到此处,穷奇便跃到了云邡身旁,很是关切的看他怀中人。

云邡略一眯眼,护食似的抱着谢秋寒一闪,挪到另一处。

穷奇股票 他防着自己,没再动作,舔了舔唇,笑了,“非汝之过,我不记仇,搭救之恩与奴役之怨抵消,罢了。”

穷奇已然形态大变,成了一个银发垂地的青年男子,相貌桀骜,额上一串黑色符文,十分妖异,显然已经是取回了原身。

云邡的目光在他额前定了一会儿,股票 他现在已经神智清醒,不再是从前的小畜生,便正色询问道:“那上神来此,是要解契吗?”

穷奇思量片刻,看向昏迷的谢秋寒,道:“秋寒于我有恩,替我抹去伏神咒,助我拿回真身,我愿再保他千年。”

这显然是让云邡满意的答复,他面色稍霁,眉宇舒展。

狐王则说风凉话:“穷奇上神如此轻信人族,怕不要重演悲剧,又被人家分食了去。”

哪壶不开提哪壶,穷奇冲他龇牙。

只是一个小小的动作,他眉宇间的煞气便全部展露,狐王骤然后退一步,被儿子扶住。

天珑朝穷奇摇了摇头,凭着一个战壕出来的情意让穷奇不再计较了。

兽类最讲上下秩序,穷奇品阶极高,只堪堪在伏羲女娲之下,青丘狐见之需要行礼跪拜,不可造次。

即便上古的容光早已淹没在战乱和漫长的时光中,本能的臣服依然印在狐王骨中,被穷奇一吓就暴露无遗。

狐王不再多说,严丝合缝的把嘴闭牢了。

红澜两步走到云邡身前,看向昏迷的谢秋寒,道:“你将金丹取回来了?

“没,”云邡揉了揉眉心,“我本不打算现在……”

他心里没有想好。

他有应对的打算,有计划,有筹谋,可没有准备好。

他本想再拖几天,可谢秋寒这样急哄哄的往前送,师兄又恰好事成回来……恐怕是老天催着他呢。

云邡一阵心烦,又没处发,只能叹了口气,“罢了,师兄来得巧,就现在吧,要请师兄同我护法。”

红澜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只是他面露忧色,犹豫一阵,道:“没了金丹,秋寒他……”

“没事,他已炼成元婴,不需要我的金丹了。”

天珑刚从神墓中出来,不股票 中间发生了什么,闻言讶异的看向仙座。

竟然是这样!

一直以来,谢秋寒都猜的是云邡替自己换了神骨,故而蚩尤金丹之力无法造次,这是因为云邡有剔骨之前例在先,他才想到那里去。

可事实上,云邡还真没有那么多骨头可以给他拆,一半和穷奇真身搅在一起,压在了岭南底下,另一半自己用着,这算是他的极限,真要再拆他就散了。

他掏的,其实是自己的金丹。

这就通顺了。

以数日神血引渡,替他重铸一身经脉,重新造化。

再换入金丹,抵消蚩尤怨气。

两丹相生相克,彼此结合,令谢秋寒修行神速,再不受魔丹困扰。

而云邡他体质特殊,身怀神骨,不需金丹也可沟通天地灵气,没有就没有了,虽修为大降,但也无性命之虞。

天珑看看云邡,又扭头看看红澜,发现红澜脸上全是淡定,一点惊讶之色也没有。

对,红澜必定也股票 的。

所以红澜避走大荒百年,从不与云邡相见,怕就怕云邡偷偷一棒子给他敲晕,干脆利落把金丹给他换了。

天珑心情复杂,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见师嫂神色变化,云邡挪动眼神,扫了他一眼,笑着打招呼:“师嫂。”

天珑拢回心神,正色道:“见过仙座。”

行过见面礼,云邡盯着他看了半天,直看到天珑都不由自主皱起眉时,他才赞叹:“师嫂真乃绝色,世间恐怕只你要比我美上一成了。”

天珑:“……”

他回敬:“师弟的礼节仍然如此别具一格。”

红澜则不悦的扫师弟一眼。

云邡大笑起来。

笑过一阵,他才道:“好了,是我错,望师兄包涵,护法时不要故意手抖才好。”

红澜也拿他没有办法,低声笑了一下,道:“师兄弟多年,也不差包涵你这一次了。”

云邡与他相视而笑,多少年的岁月都在一眼之间。

云邡开口道:“师兄,开始吧。”

一道威压从青阳宗散了出去。

牵动的灵力波动太大,连带大半个岭南都发现了动静,地面微震,群山里鸟雀扑棱着乱飞,走兽狂奔。

青阳宗的人前来问询,却被隔在隐形的屏障外头进不来,只觉得从中心处传来一阵令人胆寒的威压。

一道声音响彻宗门内:“仙座晋升,尔等勿扰。”

这声音像条无法违背的禁令,让每个人都不敢轻举妄动,只在低声的议论里留下了无数的惊叹和敬畏。

日落,日升。

整整三个白昼过去,那威压不减反增,青阳宗几个长老都被压的心神不宁整整三日,头发全白了。

第三日夜,青阳宗群山外染着薄光的天竟生出了七彩云霞,绚烂无比,仙乐飘飘,堪称神迹。

众人惊呼,青阳宗门内外跪倒一片,齐声喝:“恭贺仙座成神。”

成神,与飞升,只有一线之隔。

此时修道者已经万事俱备,只等一道机遇,便可记载入封神榜中,得到认可,飞升入上界,登入仙班。

这道机遇或许是心结解开,或许是一份因果的终结,又或许是救了一花一草的细小功德,一切端看缘分。

最近成神的一位修士是北川剑圣,他因窥破空冥作为并决意救世而成神,但随后又剜除神格,舍身取义,逸散于天地间。

再有万年前炼制九鼎,于岭南坐化的帝禹,也同样死的壮烈。

可见圣与神,有时兴许并不是一个好词。

房间门打开,云邡瞬息腾空。

众人仰望,跪拜。

随着众人的跪拜,无数白影轻飘飘的飞上来,变成一道道陌生的‘气’,朝他眉心灌进去。

这是信仰之力。

也就是神力。

他身体轻盈,如与天地合二为一,一呼一吸间,都是修士苦苦沟通、索求的灵气。

他只需要意动,便能唤风雷雨雪电,移动群山与河流。

云邡叹了口气。

难怪周吞机这样执着,这种滋味的确是太舒服了,这就是修道者所追求的大逍遥、大自在,实在很难想象拥有这样极致的力量和自由之后又再次失去的滋味。

白衣仙人风姿卓越,凌空而立。

人们痴痴的看着,只见他含笑开口:

“免礼。”

“赐尔等一段福泽,自取之。”

话落。

勃勃生机蔓延开来,岭南生灵受到滋养,蓬勃茂盛,百鸟聚拢于山门之外,万兽匍匐于草木之中,齐齐朝拜。

三日白头的青阳宗长老又有了乌黑长发,菊花似的皱脸泛起了光泽,他们发现自己竟然突破了多年的瓶颈,跃了一阶,又能增加百年寿命了。

诸人跪倒一片,不停的磕头。

这回云邡没有躲了,从前他受这些跪拜只觉得夭寿,今日却不。

他当得起。

长老泪流满面,高呼道:“是神明福祉!”

“跪谢上神!”

“……”

九州大陆,不知有多少年没有过神明的痕迹,人们在群山中探访、在泥塑的神像前祈祷、在奥妙难懂的道经里追寻,有人信,有人渐渐不再信,因为神明从未出现过。

有人相信神明睡在殿堂里,半阖着眼睛,不再细察这片国土内的种种情形,修道者无论如何努力,都难以望其项背,最后都不再遵守什么神明留下的大道理,只在需要修行道法时虚伪的颂赞,从而借用一些力量。

可今日,他们真的眼睁睁见到了神祗降下的福泽。

人群里惊呼声泣涕声连连。

一息之间,整片岭南的土地都为之震动,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这份福泽。

凡人间,卧床已久的病人可以下地,油尽灯枯的老人重获生机,又续上一段烛火。

干涸的河流中涌出新泉,枯木逢春,草木提前入夏,将有很长一段茂盛期。

同一时间,万千生灵的感激之情变作信仰,密密麻麻的飘过了,一点点灌进云邡的识海之内。

辽阔高天上,忽然裂开一条巨缝。

神龙腾飞,仙乐飘飘,白鹤起舞。

一道无比威严的声音降下来:“尔今功德圆满,可愿入仙班。”

云邡神情微怔。

万民匍匐,屏息看着,激动的泪眼朦胧。

竟然这么快!竟然是一成神,便有天神接引!可见上界是早等着他了!

可众人太过激动,却没人看见,云邡脸上露出了一丝愠色。

那声音再响起:“赐尔大罗金仙之位,可愿入仙班。”

云邡不答。

天神又问:“赐尔真神宝殿,可愿入仙班。”

天神三问。

次次加码,响彻天际,把所有人都惊呆了。

可云邡只是沉默片刻,定定吐出了一个字:“不。”

三次垂问,已经是极致。

空中裂缝合拢,天神离去,封神之机不再。

众人困惑,茫然,不股票 仙座为何如何。

哪有人不想升仙的?

不想升仙为何要修道?

修了百年千年,跨过无数关卡,吃了无数苦头,临了该得到报酬时,却拒了?

他们再一回神时,仙座已经不在空中,消失在了他们眼前。

******

云邡落回地面,有人久候在那儿。

云邡第一桩事便是问道:“秋寒如何?”

“好,”红澜答,“天珑通岐黄术,况且穷奇与他重新定契,没事。”

“那就好,”云邡放松,叹道,“我从前很是奇怪,狐王和穷奇为何要对小秋寒毕恭毕敬,我还特意查了秋寒八辈祖宗的身世,一点儿奇怪之处也不见,十分摸不着头脑,受了圣人传承方知悉,原来是因我自己将金丹给他,才让他命格如此多舛,替我遭了无数殃,实在是对不住他了。”

“你也是好意,”红澜道,“况且蚩尤金丹在他身上,这原就是他要历的一劫。”

云邡摇摇头,心想好意是好意,弄巧成拙而已。

红澜扭头,道:“为何不飞升,你携他一起走就是了。”

“为何要飞升?”云邡义正言辞的反问,“多少人在神像前跪拜苦求,他们置若罔闻,不将下界当做一回事,只顾独善其身,我为何要同他们搅在一处?”

话一落,头顶的一片云跟着散了。

云邡无言的笑起来,指了指头顶,“我骗他们的,我还巴不得呢,那才是好日子。”

“……”

云邡道:“等我将周吞机杀了,九鼎解了,我不飞升我是狗。”

红澜无话可说,只能别开头,劝自己别与他较真。

人有情意,云邡牵在人间这盘棋里,有许多在意的人、在意的事,没法一走了之,只能把天神气走先。

仙座之徽章又添气走天神一枚。

大善。

第78章

二人并肩立在山巅,狂风呼啸,天地浩荡。

云邡道:“师兄,我想求你昧着良心替我做一件事。”

“你说。”

“我走之后,若没能回来,得烦师兄替我照顾秋寒,要是有法子,将他记忆都剜了,封掉修为,送他做凡人去。”

红澜转过头,定定看着他。

许多词句在胸中掠了一遍,可句句都是没用的话,红澜最后只缓缓道:“好。”

云邡这才满意,“谢过师兄。”

想了想,又一拍脑袋,“对了,紫霄山,师兄若得空,不如回来接任仙座之位,也就千百年的工夫,世上就该没几个修仙的了,届时师兄再同师嫂去逍遥快活。”

“好。”

絮叨一阵,交代各种事,云邡还意犹未尽,说:“我想想,紫霄山、聂先生、周鸿……都差不多了,哦对,还有,我阁中藏了许多好茶……”

忍无可忍,红澜打断,“你回来再说!”

云邡缓缓眨了下眼,半响,才轻轻笑一声。

那笑很快消散在山间的寒气里。

“我只是说如果。”

他不欲再说此事,只是含笑转头,对红澜说:“算了不说此事,师兄,很久不见你,我心中其实十分挂念你。”

他这话说的没头没脑,红澜没明白他话中意思,这几日不是天天见吗?

云邡笑说:“那些不认识的我都送了福祉,我不能厚此薄彼,我这儿有一桩见面礼要送师兄。”

红澜疑惑。

云邡伸出手,以指节在红澜额上轻轻一扣。

红澜眉心原是一道鲜红的魔纹,可在他神力驱使下,魔纹渐渐淡了。

红澜全然怔住。

一身蚩尤骨,里头携带着万年的怨气,日夜折磨,此刻尽数散去。

他浑身一轻,不可思议的抬起手,反复看看,手背凸起的经络全都平下去,血色升上来,苍白到不似活人的肤色又恢复成普通人的样子,且莹润无暇,没有一丝伤痕。

暴起的骨结缩小,身形缩了一些,兜不住宽大的黑色斗篷,斗篷掉下来,堆在了他脚边。

风吹拂,黑色的鬓发飘飞,一双总奇异杂糅着几分愁绪、几分笑意的眼睛露出来。

这是光风霁月的紫霄山大师兄,红澜。

云邡含笑望着师兄。

这幅样子真是隔了百年不见。

劫难一茬接着一茬,好在如今有了个头,师兄把穷途末路走到头,走到了柳暗花明,看见了桃源一座,自可尘埃落定,携美眷落进温柔红尘之中,得他半生未有之自由和快意。

这样一来,前半生之流离颠沛都抵消了。

可算是圆满。

只可惜,两极平衡之道贯穿始末,云邡觉得他自己前半生太过潇洒,以至于后边的日子要吃苦头,苦头吃了一桩又来一件……算了,看天意吧。

他踏出群山,朝无边天地去,“我走了。”

******

谢秋寒感觉自己睡了很久,睁开眼睛,来到了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他茫茫然,不股票 身在何处,不知前因后果。

他只是执迷的一直走,终于见到不远处有一点荧光。

他十分高兴,加快了脚步,很快来到了荧光前。

那是一个半人高的玉像,盘膝打坐,面目慈悲。

见了这玉像,他才知慈悲一词是十分贴切的,因感众生之苦,而生菩提之慈心,故而为慈悲。

他歪着脑袋盯了玉像好一阵,觉得有些眼熟。

看着看着,玉像睁眼了。

那双眼光芒大方,刺得他一激灵,骤然后退两步,突然想了起来——这是禹帝玉像!

那双眼只是略一照拂他,当即又闭上,一道男声在他脑中响了起来:“汝非命定人,走吧。”

什么叫他不是命定之人?

谢秋寒怔了一下,被那玉像的光打到地上。

他跌坐在地,猛地睁大了眼,想起了圣人传承。

一股怒火冒了出来。

在这股怒气的驱使下,他站起来,朝玉像走去,“你想要谁!”

玉像不理他,又是一道光打过来。

谢秋寒被撞倒,又爬起来,这样循环了无数次。

玉像终于又睁开眼睛,看着他,悲哀的说:“小子何苦。”

谢秋寒咬牙道:“你管我苦不苦,我偏要!”

话落,天地突然静了下来。

玉像消失在了他眼前。

谢秋寒朝下跌去,陷入的无限的下落之中。

他咬着舌尖,用痛觉让自己清醒,直到鲜血从嘴边流下,滴到了地面。

鲜血所坠之处,缓缓的漾开一道帷幕,然后变成一片群山。

男声又在他脑中响起:“罢了,去吧。”

场景豁然转变。

谢秋寒坠入十万大山之中,穿梭过无数狼烟炮火,猛地坠地,掉进一地的尸块和碎石当中。

他爬起来,环顾一圈,入目是堆成小山的尸体和不断从地下冒出的流火。

那些尸体长的奇形怪状,青面獠牙,有三个脑袋一条腿的人,有长了马脸的牛,下巴垂着一个巨瘤的中国股市 等等,任何一个掏出去都能做小儿梦魇,把他们吓尿床。

谢秋寒却睁大了眼睛,反而凑近去,不嫌脏污的拨弄,心念电闪,将古籍中的名词一一对应上。

这些都是上古遗民!

圣人传承?

圣人传承是传承什么!?

谢秋寒跌跌撞撞的跨过尸山尸海,爬上群山之癫,摇摇晃晃的抱住山上的大石头,举目远望。

没有一处地方是安全的,到处都是灾祸,到处都是死亡,到处都是尖叫。

半空中有两个巨人正在搏斗,一边打的血沫横飞,一边用谢秋寒听不懂的话彼此唾骂。

他们打架,殃及池鱼,风雷雨雪电不停的变化,地面时而是火海,时而是冻土。

打到关键时,红巨人狠狠一脚踹过去,将另一个撞到了群山的脊梁上,群山嗡鸣,发出痛苦的哭嚎声。

谢秋寒瞳孔紧缩——水神共工与火神祝融领兵交战,战中撞塌不周山。

就在这时候,他脚下的山峰被拦腰斩断,朝一旁栽去,他头顶砸下一块巨大的陨石,带着火星,轰然坠下。

他避之不及,被砸个正着——可是不疼。

谢秋寒眼前的场景立刻换了。

他来到了山脚下,一个洞穴之外。

四下安静,方才水深火热之景好像只是他的幻觉。

他听见一些轻声细语的交谈。

谢秋寒走进去。

洞穴中豁然开朗,是个祭坛,许多形貌各异的种族围在祭坛之下,正中说话者是人首蛇身,二人相貌一模一样,只是一个阴柔,一个阳刚,凭气质能分出雄雌。

谢秋寒立即明白,这是伏羲女娲,传闻伏羲女娲乃同胞兄妹,俱为父神盘古之手足所化,样貌人首蛇身,在上古地位十分尊崇。

他仍听不懂古话。

只看见各种族都引颈就戮,从从容容的赴死,血液顺着祭坛两端缓缓流动。

正中央,两位上古神围着一个圆盘不断盘旋,圆盘上渐渐分化出两极,成了一个太极阴阳鱼的形状。

那太极上生了两仪,一段归伏羲,一段归女娲,他们的蛇尾渐渐和圆盘合二为一,彼此缠绵,却又界限分明。

圆盘渐渐上升,两仪四象,金色符文在空中不断冲刷。

冥冥之中,谢秋寒股票 ,那就是天道。

恰在此时,一个垂髫小儿跌跌撞撞的从他身边跑过去。

小儿吱吱呀呀的指着中央祭坛,哭个不停。

他的眼泪同大人们的血一起融入祭坛,融入两极四象里,而他被无形之手桎梏住,只能自顾自的流眼泪。

谢秋寒心生不忍,上前拉了小儿一把,捂住了他的眼睛。

可那小儿却开口说话了。

这下终于是他能听懂的:

“盘古父神开天辟地,以身为界,以精魄为道,造大宇宙……”

谢秋寒一愣……牵着小儿的手自然而然松开。

这是禹帝。

小儿后退一步,摇身一变,成了一个相貌淳厚的大人,耳垂厚大,慈眉善目。

谢秋寒毕恭毕敬道:“见过禹帝。”

禹帝只微微颔首,继续道:“上古时,诸神混战,天道折损,诸神为弥补过失,舍身殉道,其中伏羲女娲以身为炉鼎,将其分置两半,一半为因果,一半为轮回,合则为天道,二人合葬,温养天道,女娲嘱后人轩辕氏择机取出。”

谢秋寒自然而然看向旁边的祭坛,想必这就是禹帝口中的“诸神舍身殉道”之景。

禹帝也一样看着祭坛的先众前赴后继的从容就义,怜悯道:“然二神殉道后,战乱再起,上古神祗心血毁于一旦。”

谢秋寒一愣,“什么?”

“九黎与炎黄争夺霸权,破不周山之封印,九黎部族灭轮回道,得万鬼为军,天道就此塌陷。”

祭坛、洞穴飘散虚化,只余下二人,漂浮在虚空之中。

禹帝道:“诸神费尽心思,不惜舍身所取之道,又因战而废了。彼时吾尚为垂髫小儿,然得伏羲上神青眼,得到神谕,上神早预知灾祸,传我大衍九阵,九环紧扣,相生相克,可维系世间平衡,同时,命我替他他埋骨于秘境之中,机缘来时,自有造化。”

谢秋寒追问:“什么机缘造化?”

大禹摇摇头,怜悯道:“吾非神谕之人,汝亦非神谕之人,无可奈何,无可奈何……”

盘古开天辟地,死而化界,天道折损,诸神殒命,大禹踏遍九州,粉身碎骨。

再尊贵崇高的神祗,也逃不过一份无可奈何。

天地不仁,万物刍狗。

正是,无可奈何也。

第79章

上古神祗舍身取义,重塑天道,然不过多时,再次因战而废除。

大禹承继伏羲上神遗命,布下九鼎,维系天地秩序。

谢秋寒理清来龙去脉,毫无疑问,现在这棒接到了云邡手中了。

不管周吞机逼迫与否,云邡生来的使命似乎就是为了这一刻。

大禹叹气,一扬手,四处场景虚化,上古以来的遗迹通通消失在了幻境里——那本就不在了,只是一些留在他脑海一隅中的悼念。

“罢了,痴儿,离去吧。”

谢秋寒盯着脚下虚浮的碎石,缥缥缈缈之间,他仿佛又要回到现实中。

可就在这时,他眸光微微闪烁,抬头问:“圣人一定是对的吗?”

大禹微怔。

谢秋寒又问:“上神一定是对的吗?”

大禹眉头蹙起来,似乎不理解怎么会有人理直气壮的接连问出这样两个问题。

他只是一缕传承的神识,没有精魄,超出他所知范围的问题只会让他朽木似的脑袋咯吱咯吱转不过来。

谢秋寒看他神态,便不再问了,而是蓄了一抹微微的笑在唇边。

那不是他往常善意的、和煦的笑,而是夹着一点讽刺和不快。

“多谢圣人启示,”谢秋寒躬身,作揖,继而起身淡淡说:“只是我不喜欢你们这些慷他人之慨的神圣,咱们就此别过吧。”

圣人精魄像戏台上吱呀到一半的木偶人,生生卡了关节,立在虚空里,神情有点茫然。

谢秋寒转身,离去。

他曾笃行圣人之言,以之为救世人之道,慎言谨行,日日不敢忘怀。

如今走过一段不长不短的曲折路,恍然梦醒。

满口仁义救不了世人,满天神圣挽不了危局,他也不必喜爱神圣,他只喜爱一个人。

******

一场淋漓大汗,谢秋寒猛地从梦中惊醒。

紧接着,他头痛欲裂,大段的画面涌过来,涨的他眼冒金星,忍不住捂住了胸口。

再清醒之时,他对上一双碧眼。

对方比他还像历了劫,满头大汗,惨无人色。

正是狐王。

谢秋寒皱起了眉头。

狐王当即神情一凛,倒退两步,腾地一声跪在了地上。

四周一片寂静,房中下人奴仆全都倒在地上,面色发青,胸前没有起伏,是不明原因的全死了。

谢秋寒抿一下唇,问:“仙座在哪?”

狐王:“……”

看狐王不答,谢秋寒有些不快,兀自拂袖起了身。

狐王嗅出他的不满,背上出于本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忙答:“仙座已至中州帝京。”

“什么!?”

“仙座取回金丹,就地成神,取出红澜身上的魔骨,而后马不停蹄赶往了中州。”

谢秋寒听他说完,神情紧张起来。

他顿也不顿,先足尖一点,足下蔓开一道生机,没了生气的奴仆们微微抽动一下,竟然又有了呼吸。

一片黑雾拢起,谢秋寒消失在了原地。

狐王见状,二话不说跟上了。

岭南中州之间不止千里,跨越了崇山峻岭和河海无数,饶是上古异兽,为了跟上谢秋寒,狐王也吃了些苦。

他见谢秋寒虽神色焦急,眉宇间透着淡淡的杀气,但神智仍然极其清晰,心性也和之前无异,便股票 自己原先的主上的确是回不来了。

没有办法,契约也定了,传承也给了,他硬着头皮也得跟下来。

没过多久,二人便到了中州的地界。

中州受九鼎拱卫,王鼎不可侵犯,城外立着坚固的屏障,无数披坚执锐的士兵守在城门外,城门是巨大的黑色石头垒成的,东西南北四道门都浇筑了铁水,写满了护卫神咒,不管是何方神圣来了,都必须委下身段,乖乖接受士兵检查,方可入城。

今日城门外的队伍更是排的满满当当的,穿着各色服饰的百姓和九州强人都挤在了这个时候入京,以观祭天大典。

谢秋寒立在半空之中,扫一眼底下的人,耳尖微微一动,将几个修士的话语声纳进了耳中。

“你们说,这又不是逢年过节,平白无故圣上祭什么神啊?”

“是不是摄政王想……嗯?”

“别胡说,摄政王想篡位还等现在吗,好多年前他入京不就能做了,摄政王为社稷鞠躬尽瘁,可不能这么诋毁人家。”

“呿,还说不得了……”

“哎哎,别,我倒听闻这次祭坛并非摄政王和圣上所布,而是紫霄天宫的仙座摆的,仙座前几日在岭南晋神了!”

“您这消息可真够灵通的,就跟谁不股票 似的。”

“你消息灵通,你说一个?”

“说就说,”这人压低了声音,“你们股票 五年前仙座在雍州降服鬼军一事吧?”

“怎么的?”

“我听门中长老说,那雍州鬼军乃是鬼魈,与千年前时的恶象是一模一样,那年仙座就领人去降服了恶鬼,可到现在不过五年,不止雍州,九州各地也都冒出了这样的怪物,如今局势危急,仙座才来京中,和王上商议解决之法的……我听说吧,此事就是因为仙座擅用秘法,才乱了套的。”

“什么?”

诸人惊讶极了,连忙追问。

“哎我就是听长老那么一说,也不股票 别的, ”这人小声道,“可你们想想,他们紫霄山是不是十分的会见风使舵,千年前辅佐太武帝,他们成了皇家道场,现今又瞄准了摄政王,风光不减,这哪里像个修道的样子。”

“嘘……说不得,说不得……”

紫霄山风光多年,树大招风,惹些闲言碎语很常见,谢秋寒早不放在心上。

可是这些人说到鬼魈之事,却让他皱起了眉头。

他扫一眼底下还叭叭叭个不停的修士,直接袖袍一震,真气打在几人天灵盖上,那几人立刻吐血倒地,起码痛个三四日才能起得来。

狐王见此情景,噗嗤一声笑了。

谢秋寒转回脸,不声不响的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就让狐王脊背发凉,身子骨全僵了。

他立刻见风使舵:“颠倒黑白,小人,打得好。”

谢秋寒低声笑了一下。

他正色向狐王道:“狐王不必如此,我虽继魔神衣钵,但与往昔并无不同。”

狐王抬着脸看他,往常灵慧狡猾的眸子里闪过一点迷茫之色,但很快被掩盖下去,他低头,应:“是。”

五年前,他初见这少年,并不放在眼里,且为夺他身上魔丹,使出各种阴谋诡计,将他们一行人推入幽冥之中,历了一番艰辛。

可也正是在那之后,他发现谢秋寒竟然和后土鼎有了配资开户 。

谁也不股票 ,后土鼎根本不属于九鼎之一。

此鼎乃轮回之容器,青丘狐一族奉了蚩尤遗命,费尽心思收集后土大神女娲之精魄,成此鼎,取代了雍州底下原先那顶,为的就是修补轮回道。

万年的温养,万年的期盼,轮回道从未苏醒。

可就在谢秋寒进幽冥时起,轮回之眼睁开,选定了他做那个传承人。

于是狐王认谢秋寒为主,并在红澜褪去蚩尤骨后,拿来献给谢秋寒,让他接受了蚩尤魔神的传承——狐王以为,谢秋寒醒来,就应该不在的,他以为,上古翻手云覆手雨的魔神蚩尤可再临现世。

但终究是奢望。

诸神已死,荣光不再,站在浩浩荡荡浪潮上,斩头露角的,都是新人。

谢秋寒也回头,看了一眼狐王,突然说:“我见到了九尾狐先祖,与你很像,不过足尖毛发是红色的。”

狐王一怔,什么?

他突然心跳如鼓,他外祖母是一只三足金乌,因此父亲杂了些血统,足上皮毛也都是红的。

谢秋寒道:“九尾狐一族列八,在三足金乌之后入祭坛殉道,乃诸正神之一。”

狐王猛地看他。

正神……

“黄帝后人大禹,粉身碎骨,镇九州,而蚩尤亦留下传承,嘱托你看顾后世,你虽服侍魔神,但是为万古天地,也算功德。”

说着,他一抬手,青色契约一串串从狐王身上冒出来,消散在空中。

“此后天高地阔,尔等上古遗民大可与凡人一样,以先神后人自居,行走天地,不必再拘泥小小秘境了。”

狐王呆立,全然怔住了。

那时连已经在祭坛下观望的天珑都感受到了,仿佛自古就加诸在上古遗民身上的枷锁咔擦一声松开了。

上古时,各种族争来夺取,最后以人族获胜,获得人间大陆,其余遗民被称作妖兽,或隐藏在深山老林里,或开辟秘境全族隐居,因为他们一旦在人间出现,便低人一等,会被有心人捕捉,烙下契约,为人奴役差使。

这是败方的耻辱命运,他们千年万年都没有逃开。

可这一刻,竟然破了。

他这时总算明白,究竟为什么自己早在初初碰面时就对谢秋寒很是喜欢,而穷奇这般眼高于顶的神兽也对谢秋寒青眼有加。

兴许兽类的直觉早就隐隐预告了这一幕。

天珑下意识抬头看向天际,仿佛那里就站着一个悲悯世上生灵的神明。

新道,终于露出了它的冰山一角。

第80章

周姓王朝以玄色为尊,祭坛有九九八十一处配资查询 ,天地双坛的每一处配资查询 、每一块砖石都是沉甸甸的黑色,带着日光也照不进的沉默和肃杀。

正中有一圆形配资查询 ,顶黑色,而配资查询 墙壁涂黄,是按天地玄黄的意味来的,常年大门紧闭,不许任何人入内。

往日这里总是由披坚执锐的皇家侍卫重重把守,建立起无上尊贵的防线。

以至于没人想过,那里面是什么?

周家几个皇帝的牌位老早全都挪到了紫霄天宫里,每日修士们举行科仪时,不仅要祭拜罗天大神,还得照顾着几个沾光的凡人皇帝。

而他们原先呆那地方,理应是空荡荡的才对。

这个往日无人敢侵扰的地方,现在正打开大门,侍卫们小心抬眸,只见一群身着白衣的修士飘然而至,落地时不带起一丝尘埃。

这些修士神情淡然的跟在为首的人身后,那人神态漫不经心,像在自家山中树下漫步一般,很悠闲。

侍卫们彼此对视,股票 此时还不到祭祀的时间,但他们并不敢去拦仙座,于是几人小步跑走,前去通知皇室——皇室在这种仪式前比较麻烦,需要里三层外三层的裹,戴上十几斤的帽子,负重被搀过来,所以晚点儿是很能理解的。

黑甲侍卫刚跑出去,突然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响,他吓一跳,回头一看:那些紫霄天宫来的修士竟然在砸祭坛!

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简直不敢置信,这是什么情况?

天地玄黄坛内部,是一个圆形的配资查询 架构,星罗棋布的摆着各种金像、大炉子,一圈又一圈的围起来,正中是个圆形的凹槽,凹槽锈迹斑斑,很久没人用过似的,显出一点厚重感。

云邡随便往一金像的脑袋上一坐,架着腿,往下看了一眼,没分清这是他们周家哪个皇帝。

他也懒得分,正兴致盎然的指点着属下们砸祭坛。

都是修士,术法一锅炖,没什么砸不了的,更没有心虚,毕竟是人家先挑衅。

不一会儿,肃整庄严的坛里变得一团乱七八糟,只留下砸不烂的金像和九鼎。

岫玉指着金像,高声道:“仙座,这个,这个是周吞机的,我认识,砸不烂怎么办?”

“接着,”云邡抛了把剑给他。

岫玉一看,眼睛亮了:“哇,织雪!”

那剑银光闪闪,里面贮藏了神力,岫玉一拿到就如虎添翼,二话不说往金像身上劈去。

一下。

两下。

第三下时,地面猛地一晃,圆坛剧烈的摇晃了起来。

黑影一闪,低沉的声音传来:“小儿胆敢!”

随后岫玉耳边一声嗡鸣,那金像朝他恶狠狠砸过来。

砰——

云邡拎着岫玉的衣服,把他往身后一抛,夺过宝剑,铿锵一声同周吞机对上。

灰尘满天,碎金噼里啪啦砸了满地,金像在击打下还是毫无疑问的碎成了渣。

金林老当益壮的接住了大呼小叫的岫玉,身侧站的是诸位友军,包括红澜等人以及紫霄山几个老人。

云邡前脚刚到,他们后脚就跟来,赶也赶不走,也不股票 来凑的什么热闹。

好在人群里没有谢秋寒这个捣蛋鬼,他才算松一口气。

云邡笑眯眯:“陛下终于肯出来了?”

这位陛下竟然还跟他摆谱,摆来摆去,自己祭坛被砸了,他挣着什么了?

周吞机面色沉沉,扫一眼祭坛,“你这是做什么?”

岫玉在后边喊:“砸场子看不出吗!”

他话刚出口,突然觉得周身一阵森寒,手背冻出一层霜雪,裂开鲜血,岫玉瞪大了眼睛,心里浮现出几分害怕。

这份害怕还没表露在脸上,就被暖意烘干。

他扭头一看,周围几人也都是这个反应。

这是什么?

云邡道:“能掌四时,调风雨,是神的力量,难怪陛下不肯放过王鼎之力。”

“你成神了,”周吞机反而是一副欣赏的样子看他,上下打量他的皮囊,“甚好。”

云邡皮笑肉不笑:“我师父也这么觉得,后来他死了。”

周吞机眯一下眼睛,“你心里都有数,从暗到明,这些年来,你对手只是我而已。”

云邡显而易见的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但什么也没说。

正在这时候,周鸿跑来,一连串的脚步声砰砰作响,他连帽子都没戴齐整就冲了过来,一看见里面的情景,饶是见过不少大场面,也愣的半天没说话。

小皇帝紧跟着夺门而入,失声道:“……太、太祖宗!?”

有后人在,周吞机找回了自己修养和风度,很文雅的颔首。

小皇帝左右看看,还拧了自己脸一下,以为在做梦。

周鸿往前一步,把小皇帝拦在了身后。

周吞机笑起来,“朕股票 你,很不错。”

小皇帝从小听人说太武帝的英勇和仁慈,一点也不怕,从周鸿背后探着头看他,“您、您这是下凡了吗?还是我在做梦?”

“非也,”周吞机温和的一点手指,指着地面,“老祖宗一直在这里看顾着你们,看顾着我朝千秋万代之无穷尽。”

小皇帝有点茫然,又移开眸子去看仙座。

对他来说,仙座似乎更加熟悉,更能给他答案。

周吞机的眸色暗了下去,好像仅仅是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就能把他惺惺作态的温情脉脉给消耗掉。

云邡和风细雨的对小陛下解释:“您家老祖宗没有飞升,而是一直窝在祭坛里的王鼎之中,用王鼎掌握着世上一切,陛下您从小看的那些史书故事后边都有这位老祖宗的推手,可不是一直看顾着你们家的江山吗。”

“什、什么?”小皇帝扭头看周吞机,有点幻想破灭的意思,他也看出了双方的来亦不善,“那仙座这是……”

云邡笑起来,拂一下宽大的袖口,“您家老祖宗想让我殉国,而我,这是来找场子的。”

周吞机冷笑一下:“来都来了,何必还要逞能呢。”

像是为了验证这点,他说话时轻轻一跺脚,四下气温骤然下降,整个天地玄黄坛竟然裹起了厚厚的冰霜,变成了一个冰坛子。

这是一种森森严寒,恐怕北川最深层的冰川也就是这样。里面的人都被冻得瑟瑟发抖,看守的侍卫好些都是皇亲国戚——很远房的那种,他们那点修为只够看的,整个人立刻就被冻成了冰棍,眼珠子像冰葡萄似的,可怖极了。

云邡轻轻皱一下眉毛,感到森严的天地秩序加身,让人很不舒服,他察觉里面的杀意,忍不住道:“疯子。”

天摇地动,一阵轰鸣之中,坛中地面的凹槽缓缓放光,冰雪融不进里头,只听得咔擦咔擦几声刺耳的声响,中央的铜盖向两边推开,一顶玄色炉鼎缓缓升了上来。

不同于云邡等人从前见过的后土鼎,王鼎表面光滑,光芒内敛,只有一丈来高,然现世时威压无限,让人不敢直视。

云邡随手一拂袖子,雪光闪过,佩剑朝炉鼎击打了过去,可那剑根本靠近不了炉鼎,就立刻融的什么都不见了。

他盯了那炉子片刻,好奇道:“陛下是通过什么与王鼎配资开户 起来的?”

这时,周吞机升到了炉鼎之上,借着这层威压,也胸有成竹起来,大言不惭道:“天地尽在我手,我可使山峦颠倒,四时乱序,即便你成神,在我界中,也无力抗衡,你还逞什么能,不如少些强装的面子,立即入鼎,我还可让史官替你美言,紫霄山仍为皇家道场,恩泽千年不变。”

他二人鸡同鸭讲,前言不搭后语。

云邡默了片刻,才抬头,脸上仍然是笑,但泛的都是冷意:“我是问,陛下怎么配资开户 的王鼎——”

他手腕一翻,以冰凌为剑,极其凌厉的、恶狠狠的劈了过去。

如果说方才是被枷锁一般的秩序捆了起来,那么他这一剑就是带着石破天惊之势,斩开了所有加诸于身的东西,恶狠狠的朝对方劈去。

周吞机瞳孔紧缩,迎了上去。

二人之间,必定是要有一战的。

第81章

月影,飞花,落雪,人们在形容神霄的剑时,像来是极尽浪漫的意象,不像是说武器,倒像是在作诗。

但从他登上仙座之位后,他就很少淋漓的与人过招。

他已经把年轻时那些锐意都股票网 起来,常年笑着对人,逼自己学起心机算计,保持住稳坐钓鱼台的姿态。

以至于再出剑时,总是藏锋。

剑不怕对手,剑是从烈火和磨铁里淬出来的,对手越勇,剑越利。

但人却怕,人不如物,入会腐会朽,不可能永远满怀锐意,一腔热血凉下来,剑也就跟着拙了。

这时对上周吞机,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委屈这把剑很久了。

轰——

祭坛的圆顶砰的一声碎成了渣,周围厚厚的冰层如蛛网一般裂开,碎石和尘土乱飞,两双凌厉的眉眼对上。

两边相撞,谁也没有避开,短兵相接那一刻,顶上吊的大小钟鼓齐齐嗡鸣,震的人眼前一花。

雪光剑招融成一片,让人眼花缭乱,旁人根本跟不上他们过招的速度,只能提心吊胆以及瞪大眼睛惊叹。

周吞机以肉掌接住云邡一剑,真气随着利剑灌进来,他冷着眉眼恶狠狠的打了回去,两道劲气相撞,二人齐齐后退一步,紧接着谁都没有停顿,云邡反手发出万根冰凌,周吞机推掌压出江海之波,两边对上,发出轰的一声巨响。

那时幻影重重,如千军万马对垒,金石俱成齑粉,满天飞舞。

也的确如周吞机所说,他掌握着界中秩序,云邡难与他为敌。

无数冰凌被水波压倒,化成敌人手中之刃,压的云邡胸口激荡,喉头腥甜,倒退了一步。

周吞机唇边泛起了得意之色。

可就那一刻,他突然瞳孔紧缩,看见云邡持剑直冲过来,刺出一道灿白的剑光。

没有任何花样,没有灌注真气,也没有加持符咒,那就是一剑。

可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阻止不了那剑。

这个掌握了整个国土秩序的帝王心中破天荒的升起了畏惧之情,下意识朝后闪躲。

随着周吞机上跃避开,他肩头的衣服被扎穿一个洞,一块布被钉在了冰墙上。

他募地睁大了眼睛。

那一刻,谁也没有动作,四周好像静止了一般,只留下这一幕活景。

随后,那块布,碎成了粉尘。

云邡拎着剑,往前走了一步,“陛下,你输了。”

周吞机面色阴沉不定,肩上衣服立刻修补完毕,但也不能掩盖他的确被一剑刺中的事实。

他的确输了,出锋之境,无论武学还是道学上,他都比不过。

大道有无数玄妙无比的奥义,能调动四时和秩序,能呼唤风雷雨雪电。

可都融不掉一把不惧严寒、不怕水火的利刃。

破军无根,无所畏惧,没有什么能挡住他。

可是——

王鼎原本在缓缓旋转,此时陡然加速,直飞到他身侧,像给他保驾护航。

紧接着,周吞机眸光一闪,目光定在云邡脸上,露出一丝阴仄仄的神情。

云邡冷冷道:“我问陛下如何配资开户 王鼎,陛下不敢答,打不过我,又要用王鼎耍赖,本座平生所知最为恬不知耻之人,你当之无愧。”

周吞机二话不说,一抬手,王鼎悍然朝云邡撞去。

云邡退避闪躲,乒乒乓乓间,被刮到手臂,滋啦一声皮开肉绽,几乎融出骨头了。

周吞机阴毒道:“我打不过你,那又如何呢?”

云邡却只看一眼王鼎,任由王鼎朝自己撞来,连空气都被烤炙的扭曲,他却一动不动,目光渺远:“你不明白吗,你从来不是我的对手。”

周吞机皱起了眉头。

云邡只看着朝自己扑过来的王鼎,似乎看见了畅快无忧的山中岁月,他在九州留下的英名和足迹,以及不朽阁中的一书一画。

他的剑,从初出茅庐,到锋芒乍现,再到藏锋露拙,而最后仍然锐不可当。

他笑起来,也没有对不起自己这把剑。

于是他闭上了眼睛,任由火舌燎了过来。

他的对手从来没有别人,只有宿命。

周吞机本该觉得痛快,他多年的筹谋就这样实现,伏羲骨为王鼎炼化,他得以继续坐拥九鼎,掌控天下。

可他看着云邡淡然的神情,忽的心口一跳,不祥的预感像毒蛇一样从他脚下缠了上来。

他心念电转:不对,他忽略了什么?

他股票 紫霄山从来都不是讨好之辈,也股票 这任仙座性情桀骜,从不是会审时度势束手就擒的人。

那他这是要做什么?

一息间他思绪转过万千,试图清理出自己遗漏的地方,可是分明算无遗策……是什么?是什么??

就在这时,他余光瞥见祭坛边的一幕,一把刀狠狠的斩向了他缠绕不清的思绪。

周吞机目现厉色,立刻冲了过去。

只见周鸿狠狠一记手刀打在小皇帝的后颈,而后袖口亮出一把匕首,迅速朝他刺去。

周吞机爆吼:“住手!”

周鸿动作一僵,刀尖抵上了坚硬的冰层,而他握住的手柄处烫手的好像刚从火炉里捞出来,他毕竟是凡人,控制不住的手上的颤抖。

他咬紧了牙,却不能推动分毫。

可就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刻,一双青筋暴起的手掌按住了他的手,狠狠的刺了下去!

噗——

玄色龙袍上绽开一朵血花,真龙天子的心头血像小喷泉一样喷射出来。

周鸿艰难的扭头,对上了谢秋寒冰冷的目光。

同一时刻,王鼎咔擦一声停止运转。

谢秋寒抬起头,眸光一闪,看见了一条淡淡的黑色痕迹,牢牢的系在周吞机的魂体上,同时,那黑色填进了王鼎上的每一条裂缝,邪异无比的钻进每一处细密玄妙的文字之中,改变着灵气流动的方向。

谢秋寒身形一闪,恶狠狠一记手刀,斩向那条线!

周吞机瞳孔紧缩,勃然大怒,“尔敢!”

谢秋寒还真松了手,在空中一个翻身,送出一掌,朝周吞机背心打去。

与此同时,红澜等人续上他先前一力,齐齐朝黑线斩去,天地摇晃不止,祭坛尽数毁灭,那一条线在合力之下,终于崩成了两半。

周吞机目露骇然,根本不等他反应,谢秋寒的一掌拍到了他身上。

那一掌简直是带着群山其下的重量,直接将周吞机砸到了十米开外的地方,撞的整个墙壁都裂开一条三尺的裂缝。

周吞机头晕目眩,吐出一口血,失去了王鼎的配资开户 ,他仍是一个顶级强者,多年高位幸位磨损掉他的修为,他股票 不敌,立刻翻身,如利箭一般朝外飞去。

谢秋寒伸手拦住所有追赶的人,低声道:“他的命不该我们取。”

周吞机重伤时仍耳聪目明,听见他的话,心中模糊的掠过什么,可没能捕捉到。

直到他撞上一堵坚实的墙,前无去路时,他才明白了。

一名身着盔甲的将军,没有高头大马,没有长枪利刃,甚至盔甲都生锈斑驳,满脸都是积满了风霜的纹路,他跨过了黄沙和地狱,拎着数不清的血恨来了。

半空中有无穷无尽的空甲,黑黢黢,没有面目,只有飘零的盔甲,构成一幅人的造型,摆满天空,遮天蔽日。

那些盔甲分明没有面目,但周吞机股票 ,他们都注视着自己。

鲍成抱着头盔,向前迈了一步。

“陛下,烈武营,二十八万三千士兵,有去无回,需要一个交代。”

周吞机后退一步,撞上一尊破碎的金像。

他的父辈睁着眼,看着他。

另一头,黑色大鼎飒的一声绽开红花一样的火焰,白衣仙人静静阖眼,坐在其中,任由火舌前赴后继的燎过来。

他的思绪和全部法力都用在了抵抗这点痛苦上,他分不开神去看周遭的动静。

他只股票 王鼎上人力修补的痕迹全部被清楚,九鼎逐渐开裂,压在地下的鸿蒙真气在争先恐后的闯进来,加剧着这一进程。

但他没有真如先圣所嘱的那样去修补,而是静静的等着,任由九鼎瓦解,任由火焰吞没着自己。

金色的纹路不断的从他的皮肤底下游窜而过,他听见自己骨头缝里传来的开裂声,其实火烧着并不疼,他是神体,不惧严寒水火,只有这些从他身体每一寸里往外钻的纹路才让他觉得痛楚。

这是盘古父神留下的意念,他承载不住这份重量。

即使是伏羲女娲二人,要温养天道,也要一人分一半,也是这样的原因。

云邡此时切身的股票 ,这些挂在他骨头上的东西有多重。

嘶,这不是烧死的,是压死的。

他分神给自己开了个玩笑,估计是“举重若轻”这个词发挥了作用,他突然觉得周身的压力减轻了不少。

可刚这样想,一双手捧上他的脸。

云邡蹙了一下眉头,睁开了眼睛。

刀刻的眉,点漆的眸,是一张他看了就很喜欢的面孔。

他几乎失声,“你……”

谢秋寒:“我又来捣乱了。”

云邡感觉自己被情绪劈成了两半,一边被他气疯了,想揪着他耳朵痛骂一顿,另一半却十分庆幸,无论死活,能在这时见上一面,多好。

这些情绪杂在一起,让他半响说不出一句话。

谢秋寒捧着他的脸,眼神专注而虔诚,“我不想捣乱,但我更不想让你一个人。”

一句话就让他心里所有的情绪都平复了下来,只有一点淡淡的无奈和喜爱。

就当告别吧,他想。

谢秋寒低声问:“你是怎么劝服周鸿帮忙的?”

云邡余光瞥一眼祭坛中符文的情态,只有这么两句话的时间了,小秋寒实在不善言辞,这种时候竟然还问这种无关紧要的话。

“我给他看了我看过的东西,”云邡还是纵容的回答,“我死后,上神领我飘过千载光阴,我看见世上不再有修道,不再信神明,普通凡人之间虽仍有战乱和饥饿,然经过百年千年的变更,终于废除霸权,法度有序,人人有所约束,虽仍有隐患和祸乱,可……”

“可是好过现在许多,是你想要的道。”

云邡笑起来,“是。”

于此同时,王鼎毫不客气的喷吐出更多烈焰,似乎是想将多出来的这个不速之客也纳入了炙烤当中。

于是云邡所有的思绪都被烤干了,急迫之下,伸手去将谢秋寒拉进了怀里,用身体替他挡住了所有的火焰。

这样一拉,谢秋寒撞在他身上,更让他燃起了一片钻心的痛。

他顾不得疼,立刻松开手,急切道:“快走!”

天摇地动,祭坛上整个都被大火点燃,三丈余高的火墙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红澜心急如焚,立刻就要冲进去,可天珑一把拉住了他,指了指祭坛上不断飘出的金色文字,摇了摇头。

这不是他们能干涉的局。

云邡见谢秋寒怎么都不肯走,一咬牙一狠心,狠狠一掌就要拍过去。

可那一招竟然没有落到实处,他的手腕就在半空中被谢秋寒攥住了。

谢秋寒静静的看着他,眼睛里冒着火苗,他气他将自己打晕扔在局外,这怒火也要将他逼疯了,“我不配和你一起死吗?”

云邡:“你——”

谢秋寒不管不顾亲了上去,恶狠狠的撕咬,堵住了他要说的话。

整个世界都化为乌有,只留下了眼前的人。

云邡无奈的想,他可没有要寻死。

神骨燃尽,他或可留下自己的神魂,摆脱桎梏,从此自在。

他没有要死,只是胆大包天的赌一个可能。

他过往的一生,行事做人都务求洒脱无牵挂,也做的八九不离十,对得住所有人,亲近的人该死的死了,活着的有了归宿,恨的人也都死在了他之前,可以说是差不多圆满了。

剩一身骨头,是伏羲所赠,便还他恩惠,替他开出新道。

只是,还有那么一个人,这个人从来都不要什么,只要一份可以依赖的温情。

他给了出去,做了他在浮沉之中的一个依靠,倘若就这样收回,就太对不起对方了。

火烧的更厉害了,好像已经钻进了骨头里,用攒了千年万年的力道,要炼出这幅身躯里藏着的秘密。

可这时,那份痛楚似乎都没了,他觉得很平静。

唇齿分离,他终于得以开口,轻声说:“我心上有你,等着,我会回来。”

说着再不留情,狠狠推开谢秋寒,自己往鼎中坠去。

他已经掌控了王鼎,王鼎在他意念之下迅速合拢,隔开了外界所有纷纷扰扰。

谢秋寒摔在了祭坛上,睁大了眼睛——刚才他听到了什么!?

他横躺在雕刻了太极圆盘的地砖上,定定的望着头顶的大炉子。

就那样一句话,就让他丢了魂似的,完全不记得要用真气护体,整个人跌在全是碎石的祭坛上,摔得心肝脾肺都在疼,可他居然还在笑。

四下烈焰裹身,可他的身躯在刺目的烈焰里也发出了温和的光。

身下太极鱼紧跟着旋转了起来,祭坛终于活了。

——生死,因果,合二为一,才是天道。

不止是法度有序,各得其所,还有因果报应,生死轮回,方能厘清霍乱,重开新天地。

遥远的北川,万年的冰岩化开,露出底下藏了很久很久的地表,那地表上似乎还沾了陈年的血迹,黑红一片。

一朵新芽,颤巍巍的冒了出来。

紧接着,冰河乍破,板块裂开,地底下万古沉寂的群山缓缓升了上来。

新芽在群山的最高峰上,接受了这个世界的第一丝阳光雨露,昂起了头颅。

第82章

晨光洒在古旧小楼的顶上,将一点青灰色照亮了。

小楼依然倚靠着高峰,静静的矗立。

从不知晓稳重俩字怎么写的少年咯噔咯噔的闯进阁楼里,大呼小叫道:“大师兄你起来了没呀,有客人来访啦。”

谢秋寒从沉沉旧梦里醒来,被他吵的耳根发麻。

他仍然没能从那场劫里缓过神来,一连好多日都在梦里一遍又一遍的轮着那些情景,看见烈焰把他的心上人紧紧包裹吞噬,又听见他说:我心上有你,继而死灰复燃。

大梦三生,好像人都生生老了一段岁数。

“师兄,你还没醒吗?”岫玉小心翼翼的扒着门框,从缝隙朝里看。

得,连一点回味和感受的余地都不留给他。

谢秋寒揉着眉心,一招手,门随声打开,“进来,是谁来了?”

岫玉小跑进来,先不急着答他,而是一溜烟的往他床边跑过来,踮着脚抻着脖子往里看——

里面有个睡美人。

他家仙座从未如此文静、可亲,这人就静静躺在那儿,连头发都让人整理的一丝不苟,铺了半床。

他闭着眼睛,肌如瓷玉,胸膛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有点儿活气。

岫玉小声嘟囔:“仙座怎么还不醒,这都多少天了。”

谢秋寒面不改色,“会回来的,别急。”

他起身,披上外袍,看见窗外的大树枝繁叶茂,蝉歇了一宿还未开嗓,但鸟雀跃动,叽叽喳喳的,已经在吊嗓子。

转眼已然是盛夏了。

他并没有看起来那么笃信,他在无数个无人的时刻紧张、焦虑、担忧,有时好多日都不能见人,不能说话,只靠呆在这屋子里,看着云邡身上还留着的那丝活人气息来撑下去。

什么九鼎,其实是个以天下为炉鼎的阵法,中州这枚是阵眼。

伏羲摆下这样一个棋局,炼着自己的尸骨,是要把打散在各处不再成形的盘古精魄凝回来,继而唤出天道。

从云邡睁开眼睛那一刻,天道就活了,他四下行走,快意恩仇,最后被宿命推到终点,去自己该去的地方。

他就是天道。

但他不是完整的天道。

因果轮回,善恶有报,生生不息,如果没有轮回报应,而空有秩序,其实也只是个空壳子,过不了多久也该四分五裂。

父神精魄还有那么一半,就在蚩尤手中。

这一半由谢秋寒意外得到,他进入紫霄山,历经种种,像个跟屁虫似的紧随着云邡不放,这也是宿命。

需由他们一起走到那个终点,然后,才算善始善终。

谢秋寒每每想到这个地方,都会一阵心慌,因为按这样看来,云邡应该就是随着秩序的出世,消散在了天地之间,哪里都有他,也哪里都没有他,即便留下一个活生生的躯壳,也不会再有魂了。

可是,云邡说了他会回来。

也说了,他心上有他。

那这份情谊,这份牵挂,难道也属于天道吗

乃至于,云邡这一生所历经的种种——他的少年快意,他的深仇大恨,他的举重若轻,这些都是他自己的,都是云邡这两个字承载的东西,而不是天道,不是伏羲神骨。

这一份东西不可能凭空消失。

他说了会回来,那谢秋寒就信他。

他虚虚实实的说过那么多话,真的假,逗人玩的,谢秋寒一并全信了,那这样一句认真的、郑重的承诺,又怎么会不信呢。

他会回来的。

谢秋寒关上窗户,回身道:“是谁来访?”

岫玉一边瞅仙座,一边道:“是鲍将军,在大殿等您。”

谢秋寒颔首,出门去,并扔出几个分神守在云邡身边。

下了阁楼,刚走上栈道,谢秋寒顿一下,突然瞥见了江山不朽四字还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按一下眉心,回头对岫玉吩咐道:“岫玉,我自己去,你去找你谈师兄,一起去把不朽阁的牌匾拆了。”

岫玉:“啊?”

“去吧,”谢秋寒没有多说,步履不停的走了。

岫玉突然被大师兄钦定、被官方允许上房揭瓦,还真缓不过神来,呆呆的看了看那块牌匾,挠了挠头。

谢秋寒已经进了大殿。

鲍将军已然褪了一身盔甲,只穿一件粗布衣裳,看着像普通农家的壮实汉子。

“鲍将军,久违。”

“小公子。”

鲍成起身,要行礼,被谢秋寒拦住,“不必多礼。”

鲍成刚才脱口而出的称呼,是很久以前第一回 见谢秋寒时的叫法,那时候他只觉得这个少年面嫩有趣,想逗他得个趣,哪知还有后来种种牵扯呢。

见他不开口,谢秋寒便先问道:“鲍将军这是?”

“冒昧了,”鲍成苦笑,“我……昨日听聂丞相说,如今重开轮回,幽冥建了地府,我……想问问您,我那些兄弟如何了?”

他说话时,忍不住用食指搓了一下衣角,带着罕见的小心翼翼。

谢秋寒顿一下,也带了郑重意味说道,“烈武营二十八万三千士兵,都是英武烈士,死于社稷国民,种善因,得善果,来生个个转入富贵美满的人家,一生平安喜乐。”

鲍成听了,怔了半天。

眼睛里有点泪光,半响,说:“好,好。”

谢秋寒又道:“将军一生为国为民,忠烈两全,史书自会正名。”

鲍成点了一下头,已经说不出话了。

谢秋寒替他掸去肩上尘埃,笑着:“将军,去吧。”

鲍成嘴中喃喃念着一个好字,恍恍惚惚的转身离开。

天高地阔,他终于卸下了肩上所有背负,朝光明中走去。

谢秋寒也在殿中坐了一会儿。

他随意翻了翻桌上文书,没什么有意思的,便要起身回阁中。

这时,忽然又见鲍成急哄哄闯了进来。

谢秋寒见他去而复返,心中一惊,以为发生了什么。

但鲍成只是扶着门框,喘着粗气,很不好意思挠着后脑勺:“对不住啊,我就是忘了事。”

谢秋寒:“……”

鲍成平复了气息,道:“您说的对,种善因,得善果,仙座肯定很快会醒的,你们都会有好报的。”

谢秋寒愣一下。

然后他才自顾自笑起来。

如果新道当真有灵,种善因得善果,那他希望承鲍将军吉言,真的得到一些好报。

不过他自己不需要,他要自己这份也分给他的仙座,让他余生不要再吃苦头才好。

******

又是小半月。

一切都在井井有条的进行,新旧两道的过渡是不着痕迹的,百姓只觉得近来风调雨顺,今年一直没有灾害,谷堆能比往日高许多,而一些早就荒废的田地好像也长了新芽,有经验的老人在田间地头手舞足蹈,直说:活了!活了!

仙门里才是一团乱,但全在祭祀后不久就被谢秋寒都料理了回去,如今也慢慢接受了新的道法,认命的调整心态,慢慢适应着,并发现日子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对他们来说,变化是很缓慢的,不在这几十年,也不在这一代,在温吞的变革里,没什么人有反对的力气。

这天,谢秋寒处理完一堆鸡零狗碎的事,突然想起阁中多日没有牌匾,光秃秃的,不大好看。

于是他进了书房,拿起笔想提点什么。

结果拿笔半天,什么都没想出来。

他脑子里掠过许许多多的词句,可是好像没有哪个是对的。

他回头看一眼已然在沉睡的仙座,心里明白,因为他自己还没有落定。

即便如今河清海晏,人人安居乐业,各有定所,可他还在浮沉着,他还没有找回他可以信赖、倚靠的那个人。

他自己都没有落定,这只笔又怎么落的下去呢。

谢秋寒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他放下了笔,去打开了旁边小柜子。

柜子里存着云邡的书画,小锁被擦的锃亮,谢秋寒经常打开,拿这些出来看,往往一看就能看上一大半天。

他打开柜子,却眉头一皱,发现了一些不对劲。

柜子里多了一卷画。

谢秋寒皱着眉把画卷取出来,侧头问正给他伺候笔墨的岫玉:“岫玉,你动了书画匣子吗?”

岫玉赶紧过来看一眼,“对对,这个是新放进去的,就是您那副仙人扶琴图。”

谢秋寒更觉得不对了,“什么?”

他的手指在余下画卷的一端点了点,很准确的推出另外一幅画。

岫玉说:“我这幅是方城主早间送来的,说仙座那时在岭南没带回来——”说着,他突然瞪大了眼睛望着桌面上的两幅画,“怎么、怎么会是一模一样的呢?”

谢秋寒把岫玉说的这幅画、以及他找出的这幅都往桌上一放,摊开。

竟然是一模一样,都是仙人抚琴图。

只是一幅成色新,一幅成色旧,旧的那副上边有云邡亲笔添的几笔。

谢秋寒和岫玉两人都怔住了。

谢秋寒盯着两幅画,耳边是岫玉的疑惑的发问,但他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胸口震颤,脑子里一阵嗡鸣,眼睛里几乎闪出了泪花。

他不敢置信,脑中闪过一丝念头,几乎喜极而泣。

这时,身后传来轻轻的悉悉索索声,衣料摩擦的声音清晰可闻。

谢秋寒猛地扭头。

他心心念念的人,正扶着额头坐起来,有些缓不过神的样子。

见谢秋寒看过来,云邡微怔一下,虽然还分不清状况,整个人云里雾里,可还是笑着说:“怎么又要哭了,你这招是吃定我了吗?”

谢秋寒全说不出话,眼泪也停不住。

云邡起身,缓缓走过来,扫一眼那副画。

他笑起来。

他将那副新画卷起来,交到谢秋寒手中。

——一副与生俱来的使命都交托于天地,而其余的血肉,便都载在故事未丰时的那副画中,都留给这个人。

第83章:番外一·盖被子纯聊天 

大师兄年纪渐长,人愈发稳重,但一招他,他还是要哭。

更何况连日以来,担惊受怕,强打着精神料理着一切,回来还要面对毫无神智的仙座,他心里攒了太多东西。

强压之下,他还能装出一副样子,可一旦松懈下来,他便瞬间兵分瓦解,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云邡没有办法,把他抱过来,心疼的想哄。

可他会个屁的哄人。

各种词在他舌间打了个转,却没有一样能说出口。

好像什么话都显得分量太轻了,什么话都配不上这样的心意。

他叹了口气,伸手替怀里的人理了理鬓发,在他额上轻轻印下一吻,低声说:“我不走了,别怕。”

听了这句话,谢秋寒……哭的更厉害了。

仙座望天。

******

哭过一阵,擦了泪,谢秋寒开始黏在他身边,谁都拉不开。

仙座醒来,引起了很多人的围观。

天宫众人纷纷来他床前哭了一回丧,围观到了大师兄不成体统的牵着仙座不放的场景,彼此对视:嗯,没有什么好意外的。

然后是“师弟没醒我就不走”的魔尊和夫人,这二位也来瞻仰了一下,师兄弟本来应该抱头宣示一下兄弟情,但介于大师兄长在了仙座身上,只能略过这一流程。

接下来是闻讯而来的朝廷官员,交好修士。

关系好的关系差的,认识的不认识的……

就仙座醒来这小半天,珍品缩地符和千里传音符全都卖脱销了。

先不胜其烦的不是仙座,是谢秋寒。

仙座刚醒,身子并不算好,这样一波又一波的来人,他的确烦,但他最怕的就是别人哭,大伙儿可能都从大师兄那儿学到了绝招,弄得他每次都说不出赶人的话。

往常脾气最好的谢秋寒,才是忍无可忍,终于发作了。

在他冷着脸拒完一波客,顺手邀请几个真人比剑并把人打出一百里之后,没有人能再见到仙座一面了。

后来都传,紫霄山大弟子趁仙座病时,夺权了。

大师兄威武。

******

又是一连数日,仙座被迫卧床休养。

他刚苏醒,神魂不稳,经常头昏眼花,一用术法就滴冷汗,好好一个神级尊者,成了弱不禁风的病秧子。

不适应是肯定的。

但更不适应的,是谢秋寒时时刻刻的小心翼翼。

每天清晨,唤醒他的不是紫霄山的阳光,而是谢秋寒担忧焦虑的视线。

——谢秋寒生怕他一睡不醒,哪天魂魄又飞了,就醒不过来了。

按时清醒,成了仙座回来以后最艰巨、最重大的一个任务。

问题就是,谢秋寒自己是雷打不动每天起的比鸡都早的人,云邡并不是。

没人管他,他能睡到日上三杆。

迫于无奈,他如今也跟着起了。

就这样早起了几天,终于,谢秋寒一脸担忧的叫来了金林给他把脉。

云邡听见他在外边和金林窃窃私语说:“仙座如今睡不安稳,醒的日渐早了,恐怕是神魂离体时有所损伤,该怎么办?”

云邡:“……”

他觉得谢秋寒才是病的不轻。

谢秋寒被金林耐着性子安抚一番,说了一百遍仙座无碍,静养便可,他才将信将疑的把老人放走。

进门。

云邡正起身,要从床上下来。

谢秋寒立刻上去按住他,“你不要乱动。”

云邡:“……”

他又不好下谢秋寒的面子,只能又装柔弱:“在床上躺久了,浑身不舒服,我们去外边走走可好。”

“不,”谢秋寒如临大敌的说。

云邡:“??”

“你好好躺着,哪不舒服,我去叫真人回来。”

云邡一点也不想看到金林的“你也有今天”脸,立马躺下,“没事了,躺的关节锈了,无碍。”

谢秋寒看看他,又自己给他把脉,发现他的脉搏强劲有力,真气流动平缓,面色红润,好像比自己这个担惊受怕多日的人股票 很多。

于是勉强妥协:“好吧。”

云邡望着床顶,发呆。

心里忍不住想:唉,本座,也有今天。

发了一会儿呆,还真觉得浑身上下哪哪都不舒服,躺的腰酸背疼的。

不甘寂寞的仙座又去招惹在批示公文的大弟子,“小秋寒。”

谢秋寒立刻:“嗯?”

云邡拍拍床,“坐下,给我按按。”

他翻了个身,枕头一抱,“捶捶背,再这么躺下去我恐怕剑都拿不起了。”

盛暑,躺床上,没人会穿的严严实实。

他只一件轻薄的冰绡加身,不加掩饰的躺着。

薄衫贴身,从脖颈一路往下,勾出流畅的曲线,尤其腰身一小段,更是像工笔细画下来的,让人看了口干舌燥。

谢秋寒半响都不动作,云邡匪夷所思道:“又不乐意,您给我捏两下我能废了?”

谢秋寒看他不高兴,立刻给他捏上了,全程都在默念道经,进入“眼中是仙座,心中是三清祖师”的状态。

窗外蝉鸣不止,午后下过一场暴雨,让人心里平添一股黏腻的燥意。

阳光打进来,云邡打了个哈切,懒洋洋的,随口聊起天来:“师兄走了?”

“没有,说要等你好起来才走,现下正与师嫂在山下闲逛。”

我也想在山下闲逛,仙座心中如是说道。

谢秋寒:“你未醒来时,有一日,师兄告诉我,你想让我剜了记忆,去做凡人。”

“……”云邡装傻,故意提高了音调,“什么?怎么可能?”

谢秋寒垂着眼睛,给他捶着背,“你骗我,我听出来了,是你会做的事。”

“……没有。”

“但若你没有醒来,我也的确打算回家,不想再管这里了,我心里也只是想着你,才呆在这儿。”

云邡不好再扯谎骗他,才说:“我那时没有把握,不想你伤心,况且你刚来时,也是一心想着回家的,如果我不在了,你就回去做个富贵闲人,让师兄暗中关照着你,一世安乐,我才放心。”

“我股票 ,”谢秋寒说,“你为我好,我股票 。”

云邡以为还有下文,比如说:但我有自己的主张,又或者:可这份好不过是你自以为是的。

不过一句都没等来。

谢秋寒只是沉默了一下,又继续力道中正的给他捏着肩膀。

仿佛一夕长大,知晓好时光难得,不该浪费在争吵上。

云邡窝在枕头上,也默默笑了。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还是好些年以前,回归天宫前夕,他脑子里装满了各色大计,把秋寒生辰给忘了。

这孩子自己削了把剑,递过来,让他刻上名字,就当是他送的了。

他那时就很明白了,谢秋寒从来都是很会体谅、很能包容人的,只要不丢下他,不冷淡他,给他一份安全感,他什么都不会同你计较。

只要人在就好。

好比此时此地,即便说起云邡先前很伤人的一份打算,但因他好好的在这里,毫无芥蒂的躺着,谢秋寒便不会同他发脾气。

这世间啊,哪还有比他更可爱的人呢?

云邡心头一片柔软,把谢秋寒的手拉了过来,抵在了胸前。

借着这个动作,谢秋寒顺势俯下身,将脸贴在他背上,轻声说,“你没回来时,我很难受,每日都想,你回不来了怎么办,可你回来了,我依然很害怕,时不时的想,你又走了怎么办。”

“那你想出怎么办了吗?”

“没有,”谢秋寒说,“你不在,我真的不股票 该怎么办。”

云邡笑起来,翻了个身,把他抱进怀中,“那不用想了,我保证不会走了,以后上哪都带着你。”

“可日子还长,要是这样的事……”

云邡打断:“要是这种事再发生,我拉你一起死好了。”

谢秋寒这才吃了一颗定心丸,把头埋在他肩颈里,不做声。

他觉得一切都像做梦,也不股票 到底怎么走过来的,莫名其妙从小弟子变成大师兄,莫名其妙画灵变成仙座,莫名其妙生和死里来回的趟。

更莫名其妙,他能拥入仙座怀中。

一切都莫名其妙的。

这是不是一场大梦,他醒来还会在外门厢房,偷偷画着下山地图,想着回家找娘。

不过那样才更像做梦吧。

云邡抱着他,一下一下的拍他的背心,哄孩子似的,耐心的不得了。

然而就这么抱着,也不是个事。

仙座依然很无聊。

于是过了片刻中,他盯着床顶,脑子里突然又冒出一个绝妙的打发时光的主意。

“大师兄,吱个声,你没睡着吧?”

谢秋寒:“嗯。”

“我瞧你这些时日,净担惊受怕的,竟都没问过我那件事,你这是又缩回去了?”

谢秋寒:“什……”

……股票 他说什么事了。

……不股票 为什么,感觉仙座在耍流氓。

“你别说了,”谢秋寒闷声道,“逗我有趣是吗?”

“你才股票 啊?”云邡勾了他勾他下巴,“这都逗了多少年了,要是没趣,我应你做什么。”

谢秋寒微微一怔。

终于说起这事,他心里仍下意识有些退缩。

可他全不甘心,他最珍重最喜爱的,就在眼前,再往前伸手就能够到,他怎么可能不去试试。

谢秋寒咬了下牙,微微撑起身子,问道:“那,你说的话,算数吗?”

“我说的什么话,算什么数?”仙座没良心的继续装蒜。

谢秋寒却很认真的再次确认,“你心上当真有我吗?”

“有,”云邡就是想当面和他说这话。

他含笑道:“我亲也亲了抱也抱了,你当我是耍流氓还是玩猎奇?”

谢秋寒看了他一会儿。

还是觉得有点匪夷所思。

于是他同仙座确认了一遍,又一遍,确认到人家想把他踹出去之后,他才肯闭嘴,生怕仙座再收回了。

人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原来是真的。

真好。

谢秋寒把脸埋回他肩头,靠了好一会儿,兴许是在偷笑,又兴许是偷着抹眼泪,总之云邡只觉得他成了个粘人精,沾上不肯松手。

云邡心中一片柔软和歉意,拍拍他背,轻声说:“我从前不知情爱何物,只当你我是孺慕之情,耽误你这样久,是我错。”

必须承认错误,回想他自己从前竟还大言不惭去点评聂先生和师兄的经历,说什么情爱误人,实在……他懂个屁。

“不会,没有,”谢秋寒连声说,“我……我已经觉得像在做梦一样了。”

云邡笑了一下,抬手细心替他理了额角碎发。因实在不想再跑回盖被子纯聊天的状态,云邡看着他的眼睛,接了他上一句话:“做梦?同床也有些时日,大师兄往常梦过我吗?”

谢秋寒:“自然。”

“梦里有下一步吗?”

谢秋寒纯情的很,没听懂,不解的看他。

云邡再不绕弯子,侧过头,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句话。

谢秋寒:“……”

第84章:番外二·桃李不言 

“嗯?”云邡转回脸,含笑看他。

二人凑的很近,几乎没有距离,温热的呼吸喷在彼此的脸上,气息交融。

谢秋寒整个人几乎被他瞬间点着了,心里热的好像装了壶刚沸腾的开水,扑腾个不停。

云邡自认为已经得逞,笑着伸手插进他头发里,按着他后脑勺,抬起脸想要亲上去。

——被躲开了。

云邡一愣。

只见谢秋寒微微别开脸,额角微微抽搐,看得出极力忍耐着什么,半响,只吐出了一个“别”字。

说着伸手把云邡推开了一点。

云邡认真观察他神色,见他实则已然动情,心里就更纳闷了,问道:“不就双个修,你别别扭扭的做什么?”

不就,双个修?

谢秋寒连确认自己对他有意思都用了许多年来纠结。

他还一步就往天上跳了。

谢秋寒习惯了压抑自己,把所有的情感和欲念都压的死死的,就算现在没了那层顾虑,可多年习惯仍然让他下意识的往回躲。

他憋了半天,说出一句:“别,你身子未大好。”

云邡轻佻道:“好着呢,你来试试?”

谢秋寒刷的一下脸又红了,“你这人真是……”

“真是什么?”云邡好整以暇,“说来我听听。”

谢秋寒扫他一眼,目光落在敞开的衣襟上,落在泛着莹玉色的胸口上,又迅速别开脸,“十分无礼。”

云邡大笑起来。

这小子种了树不摘果子,竟然在这档口学正人君子,蠢的吗。

他笑着说:“周公之礼合人伦之礼,双修之法合自然之法,你这人,整日满口仁义的,怎么这点精髓都没学会?”

他心里也股票 谢秋寒是个什么性子,便作罢,不打算为难他,而是伸出手,想替大师兄拢回凌乱的衣襟。

哪股票 ,刚伸出手去,谢秋寒猛地往后一躲,咣当一声往床板上撞了。

好大一声动静,回响在室内。

那叫一个避之唯恐不及,活像他是个什么能生吞了他的妖怪似的。

谢秋寒又尴尬,又羞恼,坐在那儿,像只大鹌鹑。

云邡实在是忍不住了,趴在床上哈哈大笑起来,眼泪都出来了。

谢秋寒是个什么活宝啊!

巫山的云还没聚起来,就被一阵大笑驱散了。

到这份上,想做的事也做不下去了。

云邡坐起来,好笑的摆摆手,“罢了,难得本座有兴致,你别后悔就是了。”

说着下了床,落地,往外走去。

谢秋寒坐在床上,眼珠子一错不错的盯着他背影,半响,猝然扭头,不敢再多看。

他足足等了一刻钟,才起身出去。

这时仙座已经不在阁中了。

谢秋寒一愣,猛地想起来——说好的卧床休养,居然让他借机溜出去了!

云邡见机行事的从谢秋寒眼皮子底下溜了,顿感十分得意。

傻小子,玩不过本座吧。

他随意的在山中踱着步,不一会儿,来到了偏离主峰的天梁峰中。

天梁峰有漫山桃林,四季如春,地面上铺了一层花瓣,让人有些不忍踩上去。

他刚一踏进天梁峰中,便遥遥的瞥见了一双人影。

空冥被埋在天梁峰的一棵桃木下,只立了一块无字的墓碑,无声也无名。

现下红澜携天珑立在墓碑前,手牵手,默然无话。

云邡本不想打搅二人,转身欲离去,这时,红澜耳尖一动,出声道:“师弟,你去哪?”

行吧,被发现了。

云邡只好落地,上前,笑眯眯的同二人打招呼。

红澜问道:“你身子好了吗,怎么又出来了,秋寒方才还问我你在不在我这儿。”

天珑:“也问我了。”

“……”

谢秋寒是要向全山发通缉令吗?

红澜道:“他不想束着你,才没来找你,只是嘱托我多照顾你一二而已。”

云邡开玩笑道:“我看师兄你成他娘家人了。”

红澜:“嗯。”

……嗯??

红澜一点也不委婉的说:“师弟行事贯来随性,性情跳脱,有了道侣还是应当收敛着点,譬如方成镜之流,少招惹为妙,也免得生事端。”

云邡眼角微微一抽,“我何时招惹了……”

没说完,哦,明白了。

方成镜上山向红澜提亲的事,师兄还记得清楚。

别人秋后算账,他隔了百年算账,敬佩。

云邡不情不愿的:“师兄说的是,谨遵师兄教诲。”

天珑看了他师兄弟二人一来一往,忍不住发笑。

这二位分明是两界至尊,说起话来却还像一对山中相伴的师兄弟,一个跳脱,一个规矩,与从前无异。

他又侧头,瞥一眼旁边的无字墓碑,脸上笑意淡了两分。

到底世易时移。

轮回道重开,紫霄山先人们因将神魂寄于后土鼎上,得以有重新轮回的机会,他们都是身负功德之人,转世之后,想必过不了多少年,也将成为新一辈的翘楚线上配资 。

而空冥因擅闯神墓,取走神骨,后又生灭世之心,大逆不道,神魂早就消散了,再无法入轮回道。

兴许再过上千年万年,由躯体中残留的那点灵力和残魂会滋养着一株桃木,缓慢的生长,缓慢的开放,渐渐生出灵智。

但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那也并不是他。

逝者已矣,往事不可追,世上的缘分深浅早就注定,有人能强求,有人不能,端看命与运。

在这点上,天珑忽然对地下这个人多了一份理解。

他微微叹口气,心想,算了。

天珑收回目光,恰好撞上红澜的目光。

红澜低声问:“怎么?”

天珑歪着头,看着他,笑起来。

白光一闪,皮毛光滑的狐狸窜上了红澜的肩膀,轻轻舔了一下他的下巴,赖在他身上不走,耍赖说:“站着好累哦。”

红澜笑起来,眉宇舒展,顿有拨开云雾见日出之感。

一阵风过,桃李不言。

与师兄二人作别后,云邡踌躇一会儿,半响都没想到后边该去哪儿。

似乎天大地大,其实意思也不大。

他兀自站了一会儿,扭头看一眼他师父。

无字碑静静的立着,就像从前师父待他一般,含笑看他花样百出的玩幺蛾子,不到关键时候并不提点。

师父其实是偏心的,他对自己并不像对红澜。

他待红澜很是周道坦诚,什么都不瞒他,但待云邡却有一些阴晴不定,想必心中其实想过许多次要把云邡做成一个傀儡,只是在漫长的相处时光中,到底生出了真的感情,才慢慢没了芥蒂,认真教养起来。

因此这样回头算一算,在他过去不知事的年岁里,始终与他好的也就是师兄一人了。

云邡抬头看一眼,已经看不到红澜二人的影子了。

说是这个时节正好去北川看冰川,而且从北川地底冒出来的不周山保持了上古的风貌,景色很新鲜,既然云邡身体已经好了,他们这便要走,去北川看风景去了。

说走,人就没影了。

哎,留不住啊。

云邡好笑的摇摇头,也替师兄高兴,但高兴之余,有那么一丁点的惆怅。

还是那句话,留不住。

云邡微微俯身,捏着袖子,亲自给师父擦了擦墓碑。

他笑一下,直起身,“好了,不陪您了,谁还没个心上人呢?”

说着转头离开,拂起一片落花。

第85章:番外三:自会重逢

谢秋寒在房中坐了一阵,突然有些恼。

他脸红一阵白一阵,也不股票 七拐八拐的想到哪去了。

他坐不住了,腾的起身,往天宫藏书阁去。

天宫藏书之处别有洞天,进入需开启阵法,踏进便是一方望不到尽头的长廊,两侧摆着琳琅满目的各色书。

谢秋寒埋着头,匆匆往前走,行了百来步,停步,伸手,排出三格,取了本书下来。

是本双修的功法。

再后边一些,一堆功法最下面,有本带画的。

彩画。

谢秋寒这番取书……还真有点轻车熟路的意思。

他拿了书,四下看看,没有其他人,才抿紧唇,盘膝坐下,看了起来。

刚翻开书,彩画烙进眼底,他脸上一热,立刻阖上。

而后,神识放到方圆十里,把这方天地都罩起来,才又打开。

这防范工作实在做的很严实——严实到让人觉得,他不是在想毁天灭地,就是在看小黄书。

嗯,总之他就这么认真的,如饥似渴的,学习起了新线上配资 。

最神秘最高级的剑诀和咒文也没得到过他这样高的礼遇。

惭愧。

三个时辰,谢秋寒身边撂起了七八本书,在学习新线上配资 的同时,也把心里建设一点一点的筑了起来。

到了傍晚间,他设下的禁忌抖了三抖,他方肯抬起埋在书里的脑袋,一挥手,所有书都落回了原处。

是外头的大钟鸣了起来,弟子们下学,有人来藏书阁借书来了。

弟子们踏进藏书阁,见到谢秋寒,纷纷行礼。

谢秋寒一脸道貌岸然的点头,负着手走了。

……走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又在袖中勾了勾手指,与此同时,被他碰过那几本书覆上了一层灰,而三清祖师着作微微凸出,好像刚被谁看过没放回原位。

谨慎。

周全。

大师兄藏得深。

谢秋寒去到天宫之中,刚踏上台阶,遥遥的便听见有人呼喊道:“且等一等。”

他余光一瞥,看见方城主提着袍子飞奔而来。

谢秋寒若无其事的收回目光,全当没看见他,继续往前走。

不想搭理他。

然而方城主并不放过他,而是跑的更快,喊的更大,直到路过的人都为之侧目,谢秋寒才只好回身,挂上了彬彬有礼的笑,等他过来。

方城主气喘吁吁,拍他肩膀道:“总算找着你了。”

谢秋寒扶住他手臂,不着痕迹的把他那只手从自己肩膀上扒拉走,继而温和道:“方城主为何事如此着急?”

方成镜道:“我这里有一本彩画集,不知能否替我看看。”

谢秋寒:“……”

“哦?”谢秋寒挂着马上要冻住的笑,目光犀利的看着他。

方成镜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这突如其来的威压是怎么回事。

大概是错觉吧。

他从袖子里取出那册画集草稿,给谢秋寒。

谢秋寒翻开一看,微微一怔,那是本上古遗兽的图册。

方成镜道:“我这些日子在不周山考察了一番,发现如今流传下来的山海经中许多描述与上古遗兽之体貌有很大出入,便想更正重画一册,此乃我依据先人的描述,以及入秘境所观而画,许多不明之处,按自己的想象随手勾了两笔,想来仍然有许多出入,特拿来与您看看,该怎么改改。”

他知晓谢秋寒得了蚩尤传承,应当是股票 上古遗兽的样子,所以特意来找。

他其实也想找仙座来着,听说上次找仙座那个腿断了现在还没好,想想自己这小胳膊小腿还是罢了。

谢秋寒翻了翻方成镜给他的本子,眉宇舒展,想起了什么,目光带了温度。

“样样都很还原,”谢秋寒道。

“啊?”

方城主不大信,以为谢秋寒敷衍他,“这只是本草稿,有许多许多是我自己想的,怎么会还原呢。”

谢秋寒笑道:“方城主便按自己想象的画,不会出错的。”

说着把册子还给他。

封面页是一群小兽聚在一起舔爪子,头顶日月成双,齐放光芒。

谢秋寒看一眼,道:“方城主留下用饭吧。”

方成镜:“???”

奇了,刚才还装听不见,不想理他来着。

谢秋寒已然转身离去。

方成镜乃无我镜之器灵,投生为肉体凡胎,自己虽不知晓,却在无意之间连画两幅一模一样的仙人抚琴图,灌入灵力。

两画先后隔了百年,却都作为了云邡附体复生之依托。

前一幅流到紫霄山下,被谢秋寒意外买回去,而后一副,是许多日子之前,谢秋寒为收徒一事同云邡闹别扭,云邡请方成镜画的。

那时他便觉出了不对,只是弄不清到底什么意思,只好随身带着,一路到了岭南。

直到投身入鼎,他方明白过来——这是圣人给他们留的后路。

天无绝人之路,不走到尽头,怎知柳暗花明呢。

这日谢秋寒回了不朽阁,仍然照例,由谈和平做了膳食送上来,几人一起用。

穷奇从窗口跳进来,端着他自己的碗大快朵颐。

谢秋寒看他半响,伸手摸了摸他的翅膀。

穷奇找回原身,因平日现形十分不便,仍然日常化成一只小兽,只是两翼不再是圆乎乎的肉翅,而是自然下垂白色羽翼,裹住身体,泛着微微的白光。

穷奇自然而然的吃着东西,被谢秋寒摸了也没反应。

直到谢秋寒说:“回不周山吧。”

穷奇从碗里抬起头,有点茫然,吃的太专心,没听清他说的什么。

谢秋寒细心的替他擦了下巴上的汤汤水水,“你的朋友们都要回来了,去等他们吧。”

穷奇这才结结实实的愣住了。

谢秋寒道:“花有重开日,不周山已经重新现世,他们也就该回来了。”

白色小兽明白了什么,竟然泪眼朦胧了起来。

谢秋寒笑起来,替他擦了眼睛。

穷奇投进谢秋寒怀里,滚了一圈,又抬头很不舍的舔了他下巴。

“去吧,”谢秋寒按一按他的爪垫,“不必依依惜别,来日自有重会之时。”

穷奇默然片刻,跳出来,站在桌上,歪头看了他半响。

继而转身,朝窗外跳了出去。

威风凛凛的巨兽仰头长啸,在云中一扑翅膀,再不见了影子,只有云中一抹长长的小尾巴,指向着北方。

谢秋寒收回目光,桌上留了一小撮毛,他笑一笑,一拂袖子,消散不见。

夜里,云邡回来,得知穷奇跑了,瞠目结舌。

他是多少年也想不明白,不管什么事,总有个先来后到吧,干嘛穷奇总对他凶的不得了,却对谢秋寒十分喜欢,而现在还说走就走,根本不同他招呼一声。

这些年喂那么多好吃的,都给白眼狼吞了?

这有毛小畜生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云邡怒的满阁打转,走了好几个来回。

谢秋寒赶忙跟上来,看他一直不消气的样子,才拉一拉他袖子,很委婉的说:“穷奇乃少昊氏之字,因行凶而被放逐,是他二伯下令的。”

云邡刚觉得莫名其妙,想他说这八竿子打不着的话做什么,谢秋寒又说:“二伯。”

“……”

后知后觉的仙座明白了,穷奇二伯是伏羲。

呵,好大一个仇。

记了万把年。

不放逐这只小畜生,他能活到现在吗?

没良心,饿死在外面算了。

谢秋寒又给他添了杯水,这回他是慢慢的喝,没有发怒了。

熊孩子出走和友人告别是两个概念,后者是各走各路,但前者总是要回来的。

正如谢秋寒所说,不必告别,来日自有再会之时。

第86章:番外四·总有下程

夜间,云邡半梦半醒的时候,感觉有人凑上来,轻轻的舔着他的唇角,留下温热的触感。

他哼笑一声,“别闹。”

谢秋寒被发现了,也没退缩,在他怀中卧了一阵,又咬了咬他脖颈。

云邡只觉得他像只小狼狗,夜半噩梦醒来,舔舐着向主人寻找安慰。

被全心依赖和喜爱的感觉其实十分窝心,他笑起来,反手抱住夜里才有胆子偷香的盗花贼,捏着下巴亲了一下,“大半夜的,不睡觉闹什么?”

“睡不着,”谢秋寒轻声说。

云邡睁开一缝眼睛,就着月光看他神情。

不是求欢,相反有些郁闷。

他这才拍拍谢秋寒脑袋,“怎么了?”

谢秋寒把头贴在他肩膀上,闷着不说话。

云邡猜他是有些舍不得穷奇,便道:“闲下来我们也去不周山玩,我在北川习剑多年,还散养了窝雪狼,改日我领你去瞧瞧,那里终年冰雪不化,有许多奇景,值得一看,另向西南接壤处是一片草原,一望无际,牧民散养了许多牛马,成群结队,口味不错。”

“……”谢秋寒听他莫名其妙拐到口味上去了,一阵无语,闷着头笑起来。

什么德行,就惦记着一口吃。

云邡说起来也有些没完,“再向东边,是一片茫茫东海,海上有个蓬莱仙山,他们那儿还保持了秦时的习俗,复古礼,着旧袍,平日都不与我们来往,很有些桃花源的意味,我少年时去过两回,那儿人人都以平辈相称,的确有意思。”

谢秋寒:“嗯。”

说了东西,后边就该轮到南边。

南边……

那就是江南了。

云邡心里微微一怔,明白了什么。

这孩子想家了。

谢秋寒虽平日常用传讯符与父母配资开户 ,每月也抽出空回家中探望,但那毕竟也只是探望,而不能常侍父母左右。

他离家来此,已经有十几年了。当日哭啼不止的小儿都长成了大师兄,能肩起天下那么重的担子。

凡人一生,又有多少个十年?

谢秋寒自来了不朽阁后,便从不提回家,是在心里已经悄悄做过了决断,要把不朽阁、把云邡的身边当做家。

云邡思及此,心中不是滋味,他用时光和陪伴给了自己一个温情的归处,却要牺牲良多。

而自己总是推一下动一下,何时主动给过什么他真心想要的呢?

谢秋寒这边,听他说完东边就默不作声,以为他又睡着了,便也不再多说,只是把突然的乡愁按在了心里,没再提。

谢秋寒翻个身,躺到一边,静静的看着外面的月亮。

此情此景,恰如诗中所云,床前明月光……

云邡也跟着转过来,从身后搂住了他,手抵在他腰上,轻轻拍了拍,大抵算作安慰。

谢秋寒立马一个激灵,一把火从心里燃起来,往下烧,滚烫滚烫的。

床前明月光后边是什么来着?

忘了。

肌肤相亲,他立马连自己是谁都忘了,更别说古诗了。

这会儿他脑子里只有白日看的画册,彩色的那册。

云邡察觉他一僵,只以为他仍然陷在乡愁之中,便将他搂的更紧,轻声说:“往后你心里想要什么,都同我说,只要能让你快活,天上的星星我也替你摘下来,说到做到。”

说着微微撑起身子,在谢秋寒额上亲亲一吻。

谢秋寒更僵了,扔出去可能比外头的松柏都直。

他本来就烧的厉害,云邡还火上浇油,两把。

这个时候,云邡听见了他如雷的心跳声。

再一看,谢秋寒目光灼灼,眼中仿佛烧起了一把隧火,在夜里格外灼人。

云邡一愣,在那目光下,竟然也有点无所适从的感觉。

还不等他缓过神来,手腕便被谢秋寒一把抓住,随后天旋地转,谢秋寒将他抵在了身下。

云邡怔愣了好半响,才忍不住笑起来。

哟,不得了,翻身了。

他好整以暇,半点不反抗,含笑看着谢秋寒,要看他能出息到什么地步。

出乎意料,但也在情理之中,谢秋寒顿也不顿的吻了上来,还学他白日的样子,伸手捞住了他后脑勺,散落的鬓发叠在了一起,就着如霜的月光,自成一段风景。

还从未被人这样强势的对待过,云邡的确有些没反应过来。

那一吻十分长久,一股古怪的燥意缓缓攀了上来,他喉头微微一动,一边动了情,一边心里又好笑,白日有的是好时光他不做,偏到夜里来搅和,真是别扭的厉害。

可他这样多年,也只把这样一个别扭的小子放在了心间,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半刻钟前刚大开金口,说了一句“天上星星都给你摘”,这还没上天呢,自然不会败他的兴致。

可……到某个位置时,云邡突然嘶了一声,若不靠多年修养压着,恐怕就跳起来了。

这小子是真的要上天啊!?

谢秋寒听他呼痛,一顿,热的能煮鸡蛋的脸上现出一丝窘意,低声且困惑道:“不对,按理说,这不会疼吧?”

他的意思是,云邡修行多年,还是修的兵器中的剑道,凡兵都砍不动他,凶残成了那样,这点事对他来说应当是挠痒痒吧。

……可,谁跟你这个时候按理啊!?

云邡想骂他两句,可对上他纯情无比、理所当然的双眼的时候,又生生哽住了。

不能骂不能骂,骂了他要缩回乌龟壳一万年都不出来了。

素那么久他可受不了。

说出去的话,不能当放屁,上天也要容着。

也真是没想到,谢秋寒要的快活,和他刚才承诺的快活,差了那么多个床前明月光呢。

昏沉睡醒后,已经是日上三竿。

他微微一动,睁开眼睛,又对上谢秋寒忧心忡忡的目光。

“……”

好好好,你又赢了。

云邡只好把尚未表露的不快收回去,瞬间换成笑,起身穿衣服,随口问:“什么时辰了?”

“午时了,”谢秋寒随上来,替他整理里衣,发现可疑痕迹后,耳根一红,“别穿这件,我取去件新的。”

他转身开柜门取新里衣。

云邡捶捶腰,扫一眼这件,立刻明白了为什么不能穿。

初生牛犊不怕虎,稍微惯一惯这臭小子就上房揭瓦,尽管现下已是午时,但他根本没有睡够,可见,大师兄嘴中说什么十分无礼,那都是骗人的,要论无礼,他排第一。

谢秋寒拿了新衣服来,伺候的很顺手的替他床上,系腰带时,目光又是一顿,落在那段腰线上,逡巡不去。

云邡伸手指勾勾他下巴,逗弄似的道:“怎么,还未尽兴?”

谢秋寒立刻脸一红,非礼勿视的样子,退了两步,别开脸。

云邡:“……”

呵。

装的真像样。

可这话分明是他拾某人牙慧,从某人嘴里说了一遍又一遍的!

这时,谢秋寒替他披上外衣,又张手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蹭了半天,才说:“云邡,我心里好高兴,我从不股票 ,世上还能有这样的高兴。”

云邡立刻就消火了,心里软的不可思议,只好回手搂住他。

他心中满是柔情的想道,若能让他这样高兴,赴汤蹈火也是好的了,千遍万遍,有何足惜。

这样想着,他的目光越过谢秋寒的肩头,落在了紫霄山的崇山峻岭之上,继而越过群山,望到了更远的地方。

他心里冒出了一个想法。

“秋寒,”云邡拍拍他后背,“来,同我去个地方。”

谢秋寒松开手,有些不解。

云邡没有说去哪,只牵着他的手,领着他往外走。

一路遇上许多弟子和真人,纷纷打了招呼,二人牵着的手没有松开,大家也都见怪不怪。

仙座昏迷之时,谢秋寒每日贴身照顾,抱着不离手,天宫诸人早就看了出来,再加上山中多年流言,大家都有了一点猜测,并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

他这时才发现,原来还真是只有自己一人在为师徒尊长一事困惑,大家都不放在眼里……等等,还是有个金林真人总在吹胡子瞪眼睛的。

啊,原来全山只有他和金林是老古板。

听起来更令人无言以对了。

谢秋寒胡思乱想,想到了自己闭门造车读的那堆仁义礼智信的东西,再回神时,看见眼前场景,不由得一愣。

这是原先的外门弟子厢房。

正是他从前读书居住的地方。

九宫改组以后,大家都往里挪了一格,原先外门弟子厢房现在没住人了。

因为这地方太偏,需要过一道吊索桥、两处山峰,每日上课像在拉力似的,还有一不小心摔下山一命呜呼的风险,所以谢秋寒做主,让大家都搬了。

他原先住的院落,因许久无人居住,也无人敢闯,便也落了一层灰尘。

假如他和仙座都嗝屁了,这地儿兴许能作为一个故地,让来来往往的弟子和来客瞻仰一番,还能收个票钱。

可他们都还好好的,在一直往前走着,没有需要停留、需要纪念的东西,所以这里边也没有赋予太多不同含义。

这是好事。

云邡先一步推开了门,说:“我们好一阵没来了。”

四下布置与从前无异——也异不了,就一桌、一床,没有换摆设的空间。

云邡把窗推开,外边仍是茂密的竹林,再远处云雾缥缈,山峰绿意盎然。

他回身,就近往桌上一坐,回头看愣在门口的谢秋寒,“你站那儿做什么?”

谢秋寒立在那儿,看着室内,恍惚了好一会儿。

往昔历历在目,恍如隔日。

他曾在桌前,执着一只细毛笔,小心的勾画着下山回家的路,在窗前,捧着一本书,对着阳光,手不释卷,念了一遍又一遍。

还有无数个心中低落的夜,窝在被子里,小声的和他的画灵说着话,毫无芥蒂,剖开自己,全心的信赖。

走到这里,方知开头有多么珍贵。

见了谢秋寒神情,云邡一笑,道:“是不是觉得,经历那样多,最喜爱的还是最初的日子?”

谢秋寒嗯了一声,“说的是。”

随他话音落下,云邡一挥袖子,四处的模样又有了些许变动。

床上被子凌乱的堆着,床幔放下一半,桌上盖着本书,还有张铺了半桌的地图,文房四宝整齐的摆在桌角,而窗户打开一缝,竹林清风穿梭而过,带来一丝清凉。

这是他原先居住时的模样,一模一样,就好像人只是刚刚走开了一会儿,桌上笔墨未干,茶未凉。

谢秋寒困惑,弄不清云邡搞什么名堂。

难不成想回来这儿住?

可其实他们在不朽阁已经住惯了,只要人在,上哪儿都无所谓。

这时,云邡从袖中取出一幅画,往墙壁上挂。

也是原先那副。

谢秋寒出声,“你这是……”

云邡按着他,让他在椅子上坐下,然后自己按往常的习惯,往窗户上一靠,低头含笑道:“你不是说,你家那儿每日天不亮就有个短须老头挑着担子来叫卖好吃的,你每日都买的吗。”

谢秋寒张了张口,猜到点了什么,简直不敢置信,怕自己一张口,梦就破了。

好半天,他才在云邡鼓励的眼神里,点了一下头。

云邡笑起来,凑到他耳边,“那,以后我们起晚了,还是嘱咐老头将油包搁在窗上,咱们隔日再给钱便是?”

“嗯?”

谢秋寒泪眼迷蒙,轻轻嗯了一声,伸手抱住了他。

十年山中岁月历历在目,他们走过了谷底,经历了风刀霜剑相逼,攀上了高山,熨平了波澜起伏的世情,可揭过这些种种,他们二人所求,也不过是求一个熨帖知心的人罢了。

而这个人,就在身边,从未离去过。

求仁得仁。

那时谢秋寒与云邡在将紫霄山的事交代完以后,便一同去了江南,回了谢家。

他们也化作了凡人的模样,陪着父母一同居住。

他们常漫舟湖上,听着采莲歌,有时也一起往勾栏跑,投壶饮酒,得兴时吟诗作对,全是些说不通的调调,二人相互取笑,哈哈大笑。

五年后,逆王周鸿倒施逆行,被奉帝斩于太元门下,奉帝仍沿旧策,推行周鸿当政时所布下的改革新法,成效显着,十年时,两淮粮仓已然满屯,百姓各安其所,天下熙盛。

街头巷尾,有些嫌命长的书生交头接耳,小声说着逆王从前的风光,说奉帝原先也是由逆王栽培起来的,他羽翼一丰,给他插秧浇水的人就血溅当场了。

又有人说,仙门之中亦是如此,当年神霄真人一力栽培了一位大弟子,那也是掏空心血毫无保留,可如今紫霄山上,却没了这二人身影,反而是由九宫原先的几个得力真人组了个盟会,直接撤了仙门首座的位置,可见那二人间也是一笔两败俱伤的烂账。

而谢秋寒与云邡刚去买了小食,打他们身边过,听了这话,摇摇头,相视一笑。

他们那些年一直住在江南,卖担食的老头早就过了,有老头的儿子孙子,还开了这家小食铺子,他们日日都光顾。

他们相伴着,在江南小镇度过了凡人的一生。

青年时,便是青年的样子,老了,也化出皱纹,一同白头。

像这样,一生,白头到老。

谢家父母去世时,谢秋寒大哭一场,云邡将他抱在怀里,不知怎么安慰,凡人终究命不长,投胎转世也成了其他人,这一世的缘分终究尽了。

这世上,朋友要走,父母要走,每个人的缘分都有尽头,好在他们有彼此,细水流长,走到山穷水尽,再走到柳暗花明,总能牵着一个人的手。

再过了很多年,经历了那一代九鼎变更的凡人都已经寿尽过世,而修士们四处零落,渐渐改了旧制,不再朝民间伸手要税钱,民间商贸日渐繁荣起来。

这时候,民间多了一个谈家酒楼。

这酒楼酒菜都是一绝,那酒楼还吹嘘说自家掌厨是高深修士,曾在紫霄天宫的盟会中任过要职的。

食客们哈哈大笑,只当自吹自擂,听过就罢。

直到有一日,有一对佳偶携手而来,在楼里点了一桌菜,用过后离开。

谈家老爷子听闻下人禀报,慌慌张张御剑追了出来,据说追出去百里,也没见到那二人的身影。

谈老爷一把年纪,坐在地上老泪纵横。

人们这才信了,这酒楼还真是修士开的。

时下修士修炼已经不像往日那么轻易,能御剑的定是高人不假。

第二日便有无数谈老爷子的老熟人前来拜访,一时间竟然全天下的能耐人都出动了,所有目光都汇聚在这个坊间酒楼里。

他们问那二人仙踪何去,谈老爷只摇头不语,谁也不知晓了。

人们这才知晓,原来从前紫霄山救世的那二人,并未反目,而是真的一直携手行走在人世间,成了对神仙眷侣。

谢秋寒与云邡得知谈和平找过自己之后,很是愧疚,给他修书一封,嘱他这些年可以来京中相见。

那时聂先生已然辞官,在京中开了家书院,既传仁义礼智,也传兵射骑艺,还大开辩坛,鼓励学子兴自由辩学之风。

谢秋寒与云邡就在书院住着,而且住了很多年。

他们原先只是想探望探望聂先生,恭贺他与倾碧新婚……复婚之喜,但谢秋寒去了,却舍不得走了。

云邡股票 他很是喜欢这里,便同他一起住下,由他在这儿当个教书先生。

他夫子这一当,便是二十年。

直到学生们都觉得这位谢老夫子也实在过于能扛,竟然能连开二十年课屹然不倒时,谢秋寒才依依不舍的走。

他出书院的大门,恢复原先的相貌,从老夫子变成一个让人看了能发愣的俊美男子。

而后,牵着早就等在那儿的云邡的手,一同又往他们的下一程去。

天地漫漫,岁月长久,江山没能不朽。

可他们,总有下一程。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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