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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对 上——钟筝

文案:

文案一:

五岁的卫霍软软糯糯,人见人爱,谁知长大后长歪了。秦淮很郁闷,小时候跟在他身后乖乖叫哥哥的可爱弟弟没了。

秦淮不爱说话,卫霍喜欢贫嘴激他,贫着贫着就把自己搭进去了。

文案二:

乡野到朝堂,天高路远,是阳关大道,亦是悬崖在近。

多年后再想起年少时的那些事,他们感慨世事无常,一路坎坷,还好有对方相伴。

//“哪怕刀山火海,我拉你一起走。”

双竹马

沉稳闷骚攻×活泼贫嘴受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阴差阳错 传奇 朝堂之上

主角:秦淮,卫霍 ┃ 配角:甲乙丙丁

第一章

杨柳岸,春风吹绿了刚刚发芽的树叶。

安阳镇上的农户们忙碌着,又到了一年劳作之始,大人们也顾不上看自家的孩童。在家里织布衲衣的女孩子还好,稍微猴一些的少年们几乎快要翻上天了。

渝河旁的一块碎石骨碌碌地滚进河里,溅起清凌凌的水花时,一个拳头已经砸在了卫霍的左脸上。

他痛得嗷了一声,捂着瘦成猴的脸,怒瞪着对方又冲了上去。

迎接他的是第二拳。

被打得懵了,卫霍这次就势倒在地上,很快在地上边打滚边嚎叫:“爹,娘,有人打我!”边说还可怜兮兮地挤出了两滴眼泪。

秦淮直接被气笑了:“卫霍,你羞也不羞,天天就股票 哭。”

躺在地上的人声音哽住了一瞬,又嚎得更大声了:“爹,娘,秦淮欺负我!”

没过一会儿,果然如愿听到刘大娘恼怒的声音:“秦淮!你又欺负霍霍了是不是?”

闻言,卫霍心中一喜,又翻了个身揉揉眼睛,让眼皮红得更显出委屈来。

揉完之后,刘大娘刚刚好冲到了河边。

她看了卫霍的样子,心疼极了,转身就黑起脸,揪住秦淮的耳朵:“让你欺负霍霍,怎么每次都不长记性,你让我跟霍霍的爹娘怎么交代?嗯?”

耳朵被扯得生疼,但秦淮却闷不吭声,听到卫霍偷偷地吃笑声,脸色又暗沉了几分。

最终,这场戏以卫霍的完胜结束。

秦淮被刘大娘压着给卫霍道了歉,并且要帮他挑半个月的水。以往两个人的日常劳作就有一项是这个。

偏偏那得了便宜的人还要可劲儿卖乖。

卫霍得意忘形地拿着一根黄瓜,咬一口,嘎嘣脆。

他笑眯眯地踩在石墩上,看着秦淮将挑来的水倒在大木盆里,咽下嘴里的吃的,学着那马叔家的闺女细声细气地道:“秦淮哥,你长得好生俊朗呀……”

秦淮拿起旁边的抹布擦了擦额头的汗,并不理会他,将水桶靠在墙边放好,直接进了屋。

“喂!”卫霍在后面喊了他一声,对方没理,他嗤了一声,将剩下的黄瓜头丢掉,在外面蹦跶了一阵,也进了屋。

吃晚饭的时候,刘大娘同丈夫秦泽商量着庄稼的事情,而卫霍则全心全力地对付着碗里的那一个狮子头。

聊得差不多了,刘大娘吃掉了嘴里的菜,吧唧吧唧嘴,然后转过头,伸出手戳了戳秦淮的手臂:“你不是不爱吃狮子头吗?给霍霍吃,霍霍太瘦了。”

闻言,卫霍连忙抬起头,冲着刘大娘笑了笑,朗声道:“没事,给阿淮哥哥吃就行,我能吃够的。”

“霍霍真懂事,”刘大娘感慨道,又夹了一块肥烧肉送到对方碗里,“快吃吧。”

“谢大娘!”卫霍乖巧地抿着嘴,也给刘大娘夹了一筷子菜。

秦淮冷冷地看着面前的食物交易,一句话也没说。倒是旁边的秦泽看儿子闷不吭声的,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要说刘家为何会这么宠卫霍,事情还得从十年前讲起。

那时候秦淮不过六岁,卫霍比他小半岁。卫家夫妇来到安阳镇避暑,在秦家旁的草屋住了一段时间,两家的关系很不错。

彼时山贼凶悍,官府腐败,与其狼狈为奸,百姓的性命如野草一般轻贱。

那一年秦家的收成好,枣子卖得顺利,和往年相比算发了小财,刘大娘成天乐呵呵地数着银子,却不知早被人盯上了。

但阴差阳错的是,山贼趁夜摸到的是旁边卫家夫妇住的草屋里。都是一对年轻夫妇,又都有一个男孩,山贼们没有怀疑,嚣张地让他们将卖枣赚的银子交出来。

卫家夫妇股票 自己被错认,却也没有为脱难而说出实情,但却因此惹祸上身。原本劫财倒好,那山贼头头却看上了小卫霍年轻貌美的娘亲,先杀死了卫父,之后又奸杀了其妻。

可怜五岁的小卫霍在一旁缩成一个团,眼泪汪汪,却不敢掉下去,浑身哆嗦地经受着这人间惨剧。所幸的是,山贼头头心情甚佳,最后直接忘了还有个孩子,提起裤子就回了自己的山寨。

也是天怜苦命人,几天之后,那新到的县令联合临县的知府,合力将山贼抓获,山贼头子最终也招供了,这事着实让安阳镇的百姓唏嘘了好一阵。

刘大娘本就心善,卫家夫妇算是为他们含冤而死,她自然得接下这个孩子。

自将小卫霍抱到家里,这已经是第十个年头了。

秦淮刚刚过了十六岁的生日,卫霍还差半年。虽说秦淮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但是自从卫家夫妇去世之后,卫霍便失去了之前小肉团子般的身材,他再没胖过,成天吃也吃不胖,更引得秦家夫妇心生怜爱,恨不得什么好吃的都让卫霍,逢年过节总是包个大红包过去,比对待亲儿子还上心。

这不,刘大娘吃完饭还塞了个热乎乎的鸡蛋给卫霍,后者甜甜地谢过之后,揣着回了房间。

傍晚,天色渐渐暗沉了下去。

煤油灯下,卫霍跪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打盹,手上拿着的毛笔都快歪到天边儿去了。一只飞蛾扑到他脸上,卫霍摇着头醒来,抹了抹脸,定了定神,埋头苦脸地继续练习着夫子用红笔圈出的那些字。

但是卫霍本就是个坐不住的人,他将“咏”字写完便已经困得不行了,但还要写二十遍“秦”字。

仰着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他眼珠子一转,从木椅上下来,跑到东角躺在床上的秦淮身旁。秦淮的功课虽然比他还差,但是字却很好看,总是被夫子表扬。

卫霍从自己的布袋里掏出了那个鸡蛋,殷切地说:“阿淮哥哥,我写不好‘秦’字,你写得好,帮帮我,这个鸡蛋给你吃。”

秦淮手里捧着一本《孙子兵法》,正看得入迷,猛地被卫霍打扰,面露不悦。

但是他自幼便十分喜欢吃土鸡蛋,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过饭过一阵便又饿了,且以往总是与他作对的人也是好言好语的,犹豫了下,秦淮翻身下床,走到那桌前坐下,拿起了笔。

偷偷捂着嘴憋笑,卫霍缩在床边,默默地将鸡蛋皮剥了,闷声一口口吃了个干净。

等到秦淮将字写完,发现卫霍早早便将献殷勤的东西送到了他自己的肚子里,不由脸色阴沉道:“卫霍,你到底讲不讲一点诚信?”

“不不不,”卫霍得意地抬起右手,摇了摇手指,“别把那玩意想得太好,你看那尾生抱柱,他多讲诚信?可还不是成了冤大头,死得太容易了。”

秦淮阴着一张脸,胸膛起伏片刻,最终还是放弃跟这无赖再纠缠,转身躺回床上。

卫霍回头做了个鬼脸,然后将明天要给夫子检查的纸张小心地装到自己的布包里。还别说,秦淮的字写得真好看,他满意极了,飞快地洗脸洗脚,也很快爬上了自己的床,临熄掉煤油灯还哼了句小曲儿。

而黑暗中的秦淮盖着被子,心中一阵烦闷。

原来那么好欺负的小肉团子,长大了居然这般恶劣!

秦淮同卫霍还是有过一段和谐温馨的相处的。

五岁的卫霍刚刚被刘大娘接到家里时,整个人生得浑圆可爱,一双小手白嫩嫩的,一看就没怎么吃过苦。

不光人长得可爱,性格也乖巧,成天跟在六岁的秦淮后面叫哥哥,声音软软的,比那黄鹂鸟叫得都好听,以至于秦淮现在都还有印象。

有这么个小肉团子天天跟着,秦淮本身是不喜的,他想出去撒欢儿,但刘大娘害怕卫霍出危险,总让两个人一起待在家里,他还溜不掉,一想走就被那小肉团子扯着衣角哭嚎,那双大眼睛泪汪汪的,十分惹人心疼,再硬的心也忍不住妥协。

当然,六岁的秦淮哪里懂得心疼不心疼,但那心疼的是秦家夫妇,他也不得不老实待着。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卫霍突然不再乐意叫秦淮哥哥了,只在卖乖或者有求与他的时候才会这么叫。他也开始变得怎么吃也吃不胖,脸还是白皙的,但是生得一点也不可爱了,用长大后秦淮的话来说,那就是尖嘴猴腮,一副奸相。

长大后的卫霍也变得不再乖巧,只是偶尔在秦家夫妇面前装装样子,背后也爱在庄稼地和林子里撒野,总是弄得灰头土脸的,每次都骗家里是不小心弄脏了衣服,但也就秦淮给个白眼,剩下的人还真信嘞。

将自己从闷闷不乐的情绪中揪出来,秦淮拉高自己的被子,在没心没肺的卫霍平稳的呼吸声中闭上了眼睛。

第二章

自秦淮七岁起,秦家夫妇便将秦淮和卫霍送到渝河西头的学堂里读书,卫家夫妇都是读书人,谈吐之间自成风度,刘大娘曾跟丈夫感慨,这肚子里有墨水的人那是真不一样。

秦家刘家皆是世世代代务农,从来没有出过什么文人,到这一世,夫妻二人眼光却长远。穷苦人家的孩子如果务农,照样只能保证吃穿,可要是能靠读书出头,既能自个儿活得风光,也会给祖上争光哩。

再者,如今是陈国的嘉正年间,在位的皇帝极推崇有学识的人在朝为官,十年寒窗苦若能换得那一身崭新的官服,怕也是造福子孙后代的事情。

就这样,刘大娘卖了两头猪,将两个孩子送进了学堂。

学堂里不过只有一位夫子,姓陈名束,这一年已经六十有余了。

安阳镇上的百姓大多都是农户,少有富裕且通透者,将自家孩童送往学堂的人寥寥无几。

陈束将十六个孩童按年龄分成三拨教学,秦淮和卫霍是学得最早的那一拨,这拨七个人如今已读了九年的书。

七个人中,卫霍算是较为聪明的,但他生性贪玩,大多数考测都不尽如人意。但他往来没半点担心,毕竟刘大娘不会揪他的耳朵,还有秦淮给自己垫底呢。

但陈束可并不会这样仁慈,他背不出《赤壁赋》,妥妥挨了三下戒尺,只得恹恹地站在屋子后墙处听课。

过一阵,秦淮因为背错了一句话,也站到了他身边。

两个人正值年少,个子都长得快,去年一年卫霍足足长了一尺,即便如此,还是落了秦淮半个头,只到他的下巴处。

卫霍不喜地推了推秦淮:“你往那边站一点。”

没有动静。

嘿?

“你往那边站一点。”卫霍声音大了一点。

秦淮终于转过头:“那是个坑,你没看到吗?”

学堂破旧,地面可不是平平整整的,缺砖少土的很常见。

“可是你挡着我的光了。”卫霍委屈巴巴地说道。

看了他一眼,秦淮直接挪动了一大步,这下子坑直接横在了他们中间。

夫子看到两个人的动作,大力地用戒尺敲了下桌木桌,瞪着双眼说:“你们两个怎么回事?好好站着!”

“……”

下学以后,秦淮和卫霍一起顺着渝河往家中走去。

正是春色荫郁时,河水边青草蔓蔓,偶尔有水虫在其中跳跃。河面上水波潋滟,日光照在上面,荡漾出一阵阵光圈。

卫霍喜欢日光投射在自己身上带来的暖融融的感觉,他眯着了眼打了个哈欠,秦淮侧头看他一眼,觉得这一幕跟邻家陈奶奶家的那只白猫神似。

察觉到秦淮的视线,眼角微微沁出了水珠的卫霍转过头,身边的人已经收回了目光。

吃过饭后,卫霍又跑出去玩,秦淮帮刘大娘择完菜,洗了手,然后出门去往村头的村长家。

村长刘全武家中的小女儿刘岚正好从家门走出,看到他来,露出了一个有些羞涩的神情,说:“秦淮哥又来找我爹学武啊。”

秦淮朝她笑了笑,点头道:“嗯,要出门吗?”

“我去马叔家找阿玉玩。”

秦淮嗯了一声,和他擦肩而过时,刘岚抿着唇偷偷一笑,然后说了声“秦淮哥再见”便急匆匆地跑了,秦淮愣愣地回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进了屋门。

刘全武正在院子里逗鸟玩儿,看到秦淮后 ,将手垂在身侧,眯着眼说:“阿淮来了!”

秦淮点头,刚走到刘全武身边时便见一拳朝自己肩膀处袭来,立刻伸手格挡,但还是不够快,刘全武抓着秦淮的胳膊将他的手扭在身后,秦淮咬着牙嘶了一声,然后皱着眉笑了一声:“师父您轻点。”

刘全武哈哈大笑,将他放开,用粗糙的手掌揉了揉他的肩膀:“没怎么弄疼你吧?”

秦淮微微苦着脸,说:“怎么可能,师父的劲道太足了。”说完便耸了耸肩膀活动了几下,那点钝痛才慢慢退去。

两个人在院子里站定,刘全武右手握着长枪,向秦淮示范了一遍枪法后,气不带喘地将长枪扔给他,声如洪钟道:“你来一遍。”

秦淮接了枪,没有停留,迅速地便舞了一遍枪法。

“转身,刺!”刘全武双眼亮了一瞬,拊掌叫好,“好!”

秦淮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看着手里的长枪露出了一个笑容。他近日里能够感受到自己武艺的进步,这既离不开刘全武的全心指教,更离不了他的刻苦训练。每当闲来无事的时候,他便会找一根木棒,琢磨每一个动作和招式,才有了这么快的进益。

刘全武就几个地方矫正了秦淮的动作,又让他不断地练习。数遍之后,天色暗沉下来,又一遍完毕,秦淮停下动作,站直身体,朝着刘全武握拳拱手道:“师父,我回去了,明日再来。”

“嗯,”刘全武十分喜爱秦淮,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去吧。”

秦淮点头,转身走到门边跨过门槛,走进了暮色之中。

回到家时,卫霍和秦家夫妇都已经吃过了,给他留了一碗玉米粥和一块肉饼,以及半个鸡蛋。

吃过后,秦淮和卫霍坐在屋内,桌上点了一盏油灯,两个人并肩坐在桌边写陈束布置的功课。

卫霍挠了挠头,然后凑到秦淮的身边问:“喂,这句诗的后半句是什么?”

秦淮埋头写着自己的,不搭理他。

卫霍抿了抿嘴唇,用手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地叫着:“阿淮哥哥,你跟霍霍说一说嘛。”

秦淮动了下手臂,将袖子从他的手里抽走,埋头仍然不发一言。

“阿淮哥哥,我错了……之后半个月,我的卤蛋都给你,好不好?”

卫霍说得委委屈屈,声音软软的,秦淮又并不是真的硬心肠,斜眼看了他一眼,拿过他的功课册看了看,抿着嘴唇说:“后半句是‘长使英雄泪满襟’。”

“嘻嘻,股票 了!”

卫霍立刻将册子拿回来,潦草地将秦淮告诉他的答案写了上去。

第三章

日子慢慢过着,时温渐高,卫霍脱去棉袄,换上了轻便布襦,他本就生得白,被棉袄捂了一冬,站在屋外被那日光一照,像是剥了壳的鸡蛋,邻居在渝河旁见到刘大娘便说:“你们家霍霍真是越长越俊了,就不琢磨找门亲事?”

刘大娘哈哈笑了两声,用脱了一层皮的棒槌砸了砸被水浸透的短衣,呼了一口气歇下手,道:“孩子还小呢,没那么急。”

“不小了,十五六岁,也该找个贤惠的媳妇了,你们家秦淮也一样,早点定下来也好,免得好姑娘都被别人家抢走了。”

刘大娘用袖子擦了擦汗,喟叹道:“行,回去问问,不过那两个恐怕都没思量过这些事的。”

还别说,刘大娘忒了解自家的两个小子。

此时的秦淮在跟刘全武练枪棒,卫霍则已经跟张胜走出了七八里,去了安阳镇里逛集市。

镇上每月两次的集市十分热闹,人头攒动,争着去看摊贩吆喝叫卖的东西。

卫霍跟张胜跟着人流走动,左看右顾,见什么都有些稀奇。

瞎逛了一阵,卫霍问:“你不是说要带我去软红楼?在哪儿?”

张胜盯着一个卖糖人的老头,撇了撇嘴:“先别急,吃点东西再去。”

“你想吃什么?我午饭吃饱了。”

张胜道:“我想吃糖人,那边有卖,陪我过去看看,走走走!”

一问,一个糖人要十个铜板。

张胜兜里有二十个,但是他舍不得给,扯了扯卫霍的袖子。

“爷爷,还能再便宜点吗?”卫霍帮他卖了卖可怜。

卖糖人的老人捋了捋花白胡须,叹气道:“我这糖人已经卖的是整个安阳镇最便宜的,光做这糖人就得花八个铜板,卖一个,我才赚两个,不是不愿意便宜卖给你们,但也要为生计考虑呐!”

卫霍咬了咬嘴唇,将张胜拉到一旁,低声道:“我觉得也是,总不能让老人家亏本做生意。”

张胜翻了个白眼,道:“算了算了,不买了,我们走吧。”

卫霍几乎没到这镇上来过几次,最近的一次是两个月前随刘大娘来买做棉袄的针线,来了一趟很快便回去了,这次被张胜撺掇着来看金屋藏娇的软红楼,心里惴惴,又夹杂着几分期待,不股票 那软红楼里的女子是否像书里诗词里写得那么好,有没有樱桃嘴小蛮腰。

张胜带他钻过了几道巷子,绕过了两座桥,走到了一条宽阔的道上。

踮着脚尖朝远处望了望,张胜嘿了一声,得意道:“就是这里了!”

“这是哪儿?”

“长柳街啊,软红楼往那边走一阵就能看到了。”

卫霍点点头:“那我们快走吧。”

两个人顺着街边的一排春柳往前走,春风拂面,柳絮如雪,天晴得正好,卫霍心思敞亮,脚步欢快了几分。

他是耳聪目明的年纪,行了不多时就望见前方熙熙攘攘一片,好奇地张望了两眼,拽着张胜过去看。

那是一家宅院的门口,镇上的百姓在两头石狮子旁围着,但也让出了一条路,院门口停着一辆华贵的四轮马车,不多时便从里面下来了一个男子,书生模样,气质卓然,背脊挺得笔直,与周围站姿随意翘首看热闹的镇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下了车后施施然往前走去,掀起衣袍拾级而上,很快便进了宅子,院门关上,什么也看不见,围观者作鸟兽散去。

“看傻了?”

腰上挨了一肘,卫霍回神,也未理会张胜,而是抓着一旁准备走开的一个男子问道:“请问那马车上坐的是什么人啊?”

男子看卫霍生得俊秀,耐心地答道:“具体我也不是特别清楚,只股票 是刚从京城那边回来的人。”

一旁的另一个男子忍不住插话:“人家是今年刚中的探花郎呐,封官之后回来接亲入京,真是命好,羡慕啊……”

人群散去,张胜不耐烦地带着卫霍离开。一边走着,卫霍一边在脑海中想着刚才那书生。

刘大娘说,他的爹娘是读书人,所以也要他做读书人,说是能出人头地。

卫霍不喜欢书中那些大道理,只对那些能长见识的诗词歌赋和文人轶事感兴趣,他先前不想做读书人,觉得太累太枯燥乏味,就想做个闲散王爷,吃穿不愁,当然,也就梦里想想。

刚才他看到那书生面如冠玉,身上衣饰齐整,腰上坠着络子,还有一块通透的碧玉,锦袍上的刺绣精巧无双。

是和他接触到的完全不同的人。

若是有一日也能有那样好的衣服,坐几匹马拉的车,住那样的宅院,真真是天大的美事。

卫霍越想越觉得美滋滋,可是低头看到自己身上穿的灰扑扑的衣服,情绪又低了下去。

只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像他们这样的人要想过上那样的日子,靠想是不可能的,最好的法子便是十年寒窗苦读,中了举人,一跃过龙门,方能出人头地。

卫霍闷头想着,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原本要去的地方。

他在张胜的声音中回神,抬头看去。

一块张扬的牌匾横在一栋二层小楼上,上面用描金大字写着“软红楼”三个字,旁边用红红绿绿的丝绸裱着,色彩鲜艳,十分吸人眼球。

张胜叉着腰道:“就是这儿了!”

见卫霍没反应,张胜正欲发问,便闻楼前传来了娇滴滴的女声。

“两位小公子是来喝茶,还是听曲儿,还是想做什么呀?”

一位穿着艳丽的中年女子从软红楼中走了出来,腰肢扭得似水蛇一般,指甲上涂着秾丽的蔻丹,笑声软腻,看得卫霍一愣一愣的。

张胜不知为何红了脸,眼珠子不股票 该往哪儿搁,半晌未说出话来。

中国股市 咯咯地笑,甩了甩手中的锦帕子:“先进来看看呗,看又不要钱,喜欢了再让我们楼里的姑娘陪着两位小公子。”

张胜嗫嚅了两下,转头对卫霍小声说:“看看,不要钱。”

卫霍唔了一声,还想着中状元骑大马的事情,对于眼前事有点兴致缺缺。他想了想,低声道:“我们两个的铜板加起来才几十个,能行吗?”

“反正她说了不要钱,没什么要紧的。”张胜运筹帷幄地道。

那中国股市 耳朵很尖,听到他们的对话,脸上的笑收了收,只勾着嘴角,皮笑肉不笑地说:“哦,两位小公子没带钱啊,那还是回去备足了再来吧。”

说着,她掩唇打了个哈欠,转身扭着腰肢进了楼。

回去的路上,张胜仍然忿忿不平:“只是看看,她自己都说了不要钱,后来又赶我们走,真是个——真是个——”

他憋了半晌,想到了听来的一个词,连忙接上:“真是个臭娘们!”

卫霍踢了踢脚下的石子,说:“我们荷包里没钱,看着也不像是有钱人,那妈妈缘何还要请我们?”

张胜倒没想到这一层,闷闷道:“不股票 ,那种地方见客就要拉,管你穿得长得像不像富家子呢。”

卫霍无意中垂下头,看到了自己脖子上的玉,模模糊糊明白了。

卫霍的性格看似大大咧咧,淘气爱玩,实际上也有心思敏锐的时候,想得也比张胜要多。

他觉得那老鸨八成是将自己认成了有钱人家的公子哥,身上穿的朴素衣饰是为了遮掩身份,后来发现他和张胜确实是两个穷小子,便不再给好脸色。

不股票 为何,他又想到了那位清雅俊秀的书生。

进了屋门,院子里没人,卫霍又跑到正屋和厨房,还是没见人。

奇怪了。

正准备回自己屋的时候,他听到秦泽和刘大娘夫妻两住的里屋传来了说话声,撩开帘子便看到刘大娘躺在床上,旁边站着秦淮,还有一个穿着青衫的男子。

卫霍进门的动静让秦淮转过头来,看到他的时候皱了皱眉,将头转了回去,说:“大夫,我娘她怎么样?”

郎中抓了抓胡子,喟叹道:“日日劳作,体有顽疾,才会突然昏倒。”

“那有什么方子能治好?”

“顽疾不好医治,反复是常事,往往治标不治本。”

秦淮神色忧虑:“那该如何?”

“别急,谁人都有病,或大或小,轻且不累生计与性命,则不必过于担心,我开一副方子,你按时熬制喂给夫人便好。”

“好,多谢大夫。”

他们说话间,卫霍默默地在旁侧听着。

躺在床榻上的刘大娘双眼紧闭,脸色也苍白得很,他听完大夫的话后才摸清状况,心中急惶,忍不住问:“我大娘的病真的治不好吗?”

郎中唔了一声:“顽疾都是这般,没法子,慢慢养着吧。”

卫霍还想再问,衣领一紧,被人揪着一路拎到了院子里。

“你干什么?”

他奋力挣开颈后的束缚,皱巴着一张脸转过头,恼怒地说道。

秦淮冷着一张脸:“大夫在写方子,你捣什么乱?”

“我怎么就是捣乱,大娘病倒了,我心急啊!”

“你平日里都是跟张胜出去野,我看你一点也不急,我娘她昏倒在门口,我回来才发现的。”

卫霍张了张口,一时没说出话来。相对于秦淮来说,他干活确实干得少了些,也确实贪玩。

秦淮也没有等他说什么的意思,木着一张脸就进了屋,卫霍站在井旁着实闷得慌。

郎中写完方子,递给秦淮:“就照这方子去抓药,每日早晚各熬一碗药让你娘喝了,慢慢能养好的。”

“谢谢大夫。”秦淮接过草纸,取了一些铜钱给了对方。

“不谢,”郎中将药箱挎在肩上,起身的时候又多说了一句,“方子上我写了黄芪半两,实际上用苦无草的话效用更好。只是那苦无草长在山里的树根旁,成活几率很小,药铺里大多都是缺货的。如果能要到苦无草,熬药时放一株进去就能替了那二两黄芪,没有的话也无大碍。”

午后,秦泽从地里回来,刘大娘已经醒来了。得知妻子昏倒,秦泽也有些不安,不过好在醒来后刘大娘的脸色好了许多,也没有不适之处。

夜深,往日挨着枕头就能很快睡着,可此时卫霍却失眠了。

他烦躁地翻来覆去,想到秦淮看自己的眼神和说过的话,虽然心中仍不大服气,但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近来爱玩了些,疏忽了帮大人做事,刘大娘昏倒时他还在镇集上逛得欢乐。

他五岁丧母,对儿时的一些事依稀有些记忆,也股票 自己的父母是如何死的。刚来秦家时,他几乎日日哭啼,后来在秦淮的陪伴和秦家夫妇的养育下才慢慢好转。再长大些的卫霍对那些山匪恨之入骨,不过前几年那一帮山贼已经被剿灭了。

秦家夫妇对他真的很好,待他如亲生儿子一样,不愁吃不愁穿,卫霍也没有尝过寄人篱下是什么滋味。

只是现在想想,自己好像并没有为大娘和秦伯伯做过什么事。

卫霍翻来覆去,终于从床上爬起来。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出去,走到院子里时正是银河高悬,玉盘坠树,夜深如梦。

半个时辰后,他总算抵达了离渝河十里左右的一座孤山,村民们偶尔会来这里打猎。

山不算陡峭,他摸黑顺着小径往上走,因为看不太清路况,前进得很慢。

四周黑魆魆一片,沉重而浓烈的夜色如野兽一般让人胆战心惊,卫霍绷着神四下探寻,借着月光一棵棵树地找过去,手指也在半湿的地上时不时摸索着,他股票 苦无草长什么样,只是找了快一个时辰也没有收获。

不知第多少次站起身来,卫霍抬头看了看,估摸着已经是丑时了,在原地站了片刻,觉得今夜只能无功而返了。

下山途中,他觉得自己踩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一时没反应过来,走了一步才后知后觉地醒悟过来,回头一看——

是蛇!

一条银环蛇正张着嘴巴,露出尖利的毒牙,如一支射出的利箭般朝他扑来!

卫霍“啊”地叫了一声,身体下意识地后仰,脚腕一疼,那毒牙已经近在咫尺,他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只听嗖的一声,一根树枝迅疾发来,气势如虹,瞬间便插在了那尖尖的蛇头上,蛇身如软掉的绳子一样瘫软在地,不断地抽搐着。

卫霍跟着身体一软,一只手臂从后面箍住他的腰,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

秦淮揽住他的身体,微喘着气,语气不郁地说:“你跑这儿来做什么?”

第四章

卫霍惊魂未定,大口大口地喘气,半晌才说出话来。

“……吓死我了……”

秦淮沉默片刻,探下去摸了摸他的手,里面汗涔涔的,还有残留的泥土块。

秦淮锁着眉头,帮他将手掌拍了拍,然后拉着卫霍让他站起。

“啊——停停停!”

“怎么了?”秦淮有些担心,“被蛇咬到了?”

“没有,”卫霍低声嘶气,扁着嘴说,“脚扭到了,你别拽着我。”

跟他说话,秦淮的眉头就舒展不开:“你这样能下山?上来。”

他俯下身,在卫霍面前蹲下。

“你背我?”

“嗯。”

卫霍愣愣地哦了一声,在秦淮不耐烦之前爬到了他的背上。秦淮用手托着他的大腿,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

夜深露重,山中寒意森森,冻人得很。

卫霍用双臂紧紧地抱住秦淮的脖子,脑袋四处转动,生怕突然又蹿出蛇或者猛兽。他这时候才觉得自己大半夜跑来山上实在太冲动了,如果刚刚秦淮没有及时赶到,他甚至有可能直接葬身在这里。想到这儿,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两个人前胸贴后背,秦淮感觉到他身体的反应,侧过头问了一句:“很冷?”

卫霍唔了一声。

“冷也受着,让你没事瞎跑。”话是这么说的,秦淮还是不动声色地挺了挺脊背,尽量挡住前方吹来的风。

卫霍小声反驳:“你不也是一样?”

秦淮嗤了一声:“如果不是你不好好睡觉,跑到这里来,我怎么会出来找人?”

他的睡眠一向比较浅,卫霍起身的时候就醒了。听到大门一开一合,秦淮心中疑惑,立刻起身跟了上去,谁股票 一路跟到了这里。如果他没有跟着对方,或者来迟一步,没有及时出手射中那条蛇,卫霍可能难逃一劫。

卫霍不大情愿地解释道:“我是帮大娘找药材的,否则才不会来这儿。”

“你找苦无草?”秦淮顿了顿,想到了自己先前说过的话。

“嗯。”

“……那也不用夜里一个人跑出来找。”

“……左右我睡不着,倒不如出来帮大娘做点事。”

秦淮踩着几块石头跳过涧流,将人往上背了背,低声说:“下午我说的话有些重了,你别放在心上。”

卫霍听他和自己道歉,心里美滋滋的,有些得瑟地晃了晃腿,贴着秦淮的耳朵说:“没事,我卫霍大人有大量,不会跟你计较的。”

说完后嘴里还愉快地哼了声,秦淮紧抿着唇,忍住想将人扔进水里的冲动。

就不该给这人眼色才是。

下了山,到了平地,卫霍没那么害怕了。

他仰着头,一条宽阔的银河贯穿漆黑的夜空,星光璀璨,景致壮阔。

他喟叹了一声,抱着秦淮的脖子摇了摇:“你看,今夜好多星星。”

秦淮被他缠得厉害,抬头看了一眼。

卫霍又道:“不股票 京城有无这样的星夜?是不是也这般好看?”

秦淮问:“你想这些做什么?”

卫霍兴致勃勃地说:“我白日和张胜一同去了镇上的集市,见到了一个书生,据说是今年的探花,过段时间就举家搬到京城里去了,真是羡慕。”

“羡慕什么?”秦淮不太理解他的想法。

“中了举,就可以当大官,那时候想穿什么想吃什么就都有了。锦衣玉食,膏粱文绣,多好,你不想吗?”

“……不想。”

卫霍撇撇嘴,不以为然地说:“那你将来想做什么?难道也要务农吗?大娘都说了,要我们好好读书,将来如果能中举,她和伯伯脸上也有光。”

“我不是读书的料,我想披甲上阵,保家卫国。”说话的时候,秦淮一直注视着前方,仿佛能透过夜色看到两军交战,刀光剑影的景象。

卫霍啧了一声:“你想当大英雄啊——那不成,我们陈国和蛮夷各退一步,交好五十年,边境再乱也乱不到哪里去。”

秦淮没有吭声,表面看确实如此,可他日日读兵书,教他习武时,刘全武时不时也会谈到国事。

十年前,陈国发兵二十万,三个月的苦战才终于击退了越过边境的数万蛮人,只是无力全歼。两方达成协议,在边境几城通商往来,结五十年之好。可十年过去了,蛮人的狼子野心未变,边地无法安然,百姓人心惶惶,不股票 蛮族哪一天会撕破脸皮,背弃两国盟誓,大举进攻中原。

而反观朝廷,朝官相斗,蒙上蔽下,即使有不少人能看清态势,仍然改变不了重文轻武的局面。兵力不强,人心涣散,都是粉饰太平罢了。

平日里就贪睡,折腾了大半夜,还没进门,卫霍就已经趴在秦淮的背上睡着了。

将人放到床上,卫霍自觉地抱着被子滚到了里面,穿着鞋履不太适应,踢了几下又没动静了。

秦淮在旁边站了站,还是帮他扯好被子,将鞋袜脱掉,随后躺回自己的床上也睡了。

次日一早,两个人一起去了镇上抓药。没有苦无草,只能用黄芪替代。

卫霍难得体贴,让秦淮去刘家练武:“我负责熬药,你放一百个心,去吧去吧!”

别说一百个心,秦淮一颗心都放不下。他看着卫霍将按一次的量包好的中药倒进锅中,灌入井水,火开始烧了才离开。

在厨房里守了一个时辰,药熬好了。

卫霍拿半湿的布帕,捏着药锅的两个耳朵提起来放在案板上,揭开盖子,一股刺鼻的中药味扑面而来,他立刻皱着鼻子用手扇了扇,随后将药汁倒进碗里,给刘大娘端了过去。

因为生病的缘故,秦泽也没让妻子跟自己下地,让她在家中歇一天。即便如此,人也闲不下来,卫霍进屋的时候,刘大娘正坐在床上纳鞋底。

“大娘,喝药了。”

“哎,放那儿吧。”

卫霍坚持道:“药要趁热喝的,我喂大娘喝吧。”

这么乖巧的孩子谁能不喜欢,刘大娘看着听着,心里高兴,但也没让他喂,将药慢慢地喝完,宽慰道:“你们不用怕,大娘的身体好着呢,就是小病,不喝药都行的。”

卫霍摇摇头,低声说:“大娘的病不是小病,要好好养着。”

“行,好好养,”刘大娘疼爱地摸摸他的头,叹了口气,欣慰地说,“我家霍霍长大了。”

陪着人坐了一阵,卫霍才把碗端回去洗了。

陈束生了病,这两日不用去上学,他无事可做,也不打算去找张胜玩,顺着小路往秦家的地里走,要去帮忙干活儿。

路旁生着丛丛野花,日头正好,卫霍一路上心旷神怡,不好好走,时不时蹦跳两下,反应过来的时候发觉自己走岔了,好像走到了马家的地附近。

他无意中一望,看到十几米外的柳树下站着一对男女。

一个他认不错,是秦淮,另一个就是马家的闺女马小玉。

第五章

站在秦淮面前,马小玉脸颊生晕,双手背后,掌心里攥着一个香囊。

她与秦淮同岁,年纪接近二八,爹已经开始为她物色要嫁的人家了,但马小玉心中已经有了人,她爹越是琢磨这事,她越是担忧。

马元问马小玉的意思,她只低着头择菜,纤纤素手掐去菜根头,埋着脸什么也不说。她股票 秦家清贫,马元是不可能把自己嫁过去的。一想到这些,马小玉的心头便难受得紧。

只有一个法子。

如若秦淮也喜欢她,两个人的力量总要比一个人大,兴许他们还是有机会在一起的。

为此,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新衣,雪青色碎花袄和藕色的棉布裤,衬得出绰约身形。

马小玉红着脸,将背后的香囊拿到身前,垂着眼递到秦淮的面前。

“秦淮哥,给……给你这个……”

秦淮微怔,看着递到眼前的东西。

这香囊用的是寻常百姓家常用的绸布,不如那富贵人家的物什精致奢贵,但却是马小玉一针一线绣出来的,里面填的是一些廉价的香料,香囊的布面上绣着一只生动的白虎。

虎是秦淮的生肖。

他立刻就明白了马小玉的意思,顿时浑身不自在,脸也立刻烧了起来。

犹豫片刻,秦淮低声说:“这个我不能收。”

马小玉的脸由红转白,眼眶也红了起来,只轻声问他:“秦淮哥不喜欢我?”

“……是……我……对不起。”

片刻之后,马小玉将香囊塞进他的手里,转身疾步而去。

秦淮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正思忖着自己方才是否太直接,肩膀被人一拍,秦淮回过头,手中的东西已经被抽走了。

卫霍眼疾手快地拿到了香囊,在手里翻过来翻过去地看了看:“绣得不错啊。”

秦淮冷着脸要将自己的东西取回,卫霍却不给了,连跑十几米逃到自家地附近,一边揪着那香囊上的穗子一边嘻嘻地笑道:“你追我啊!追到了我就还给你!”

秦淮股票 他的两条腿跑起来跟插了翅一样,又是存了心要折腾自己,十有八九也追不上,索性也不去管。

倒是卫霍很快觉得无趣,又凑过来,将香囊扔给他,问他:“马小玉喜欢你啊?香囊都送了,啧。”

秦淮在一旁默不作声。

“喂,你不会想和她私奔吧?”

看到射过来的犀利目光,卫霍摆了摆手:“你别这么看着我,戏曲里都是这么说的。马叔恐怕不会把闺女嫁过来,但是你们可以私奔啊,像卓文君和司马相如那样,指不定还是一段佳话呢!”

秦淮受不了他碎碎叨叨说个没完,没好气地说:“别瞎说,东西我会还回去。”

卫霍嘀咕道:“那得伤人心呐,诶,等等我,别走那么快……”

那香囊秦淮最后还是还回去了,他对人家无意,自然不该收下。

卫霍头两天还时不时在他耳边叨叨两句,之后也就不怎么提了。

郎中的药由卫霍和秦淮轮流熬给刘大娘喝,半个多月过去,她的气色也好了许多。

陈束的病好了之后,卫霍和秦淮又恢复了读书的日子。

这一日傍晚,将要背的课文记熟,确保次日不会挨戒尺之后,秦淮出门去了刘家。

他进院子时,刘岚正将晒了一天的被子往屋里收,看到秦淮的时候瞪了他一眼,抱着被子头也不回地进了房间,顺便将门狠狠阖上。

尴尬之余,秦淮并不觉得意外。刘岚与马小玉是好姐妹,想必也知晓了他们之间的事情,所以才冷脸相对。

倒是刘全武不甚明了,走到后院时拍了拍秦淮的肩膀安慰道:“小岚不懂事,我之后得好好配资查询 她。”

秦淮摇了摇头,接过刘全武递给自己的剑,同时也接下了他的第一招。

刘全武年逾三十,体力已过了巅峰时,可凭借着丰富的经验,对付秦淮还绰绰有余。

他只持一把短刀,以极快的速度朝秦淮的颈部劈去,刀刃近在咫尺,秦淮挥剑挑开,下一瞬挽了一个剑花,剑尖直指刘全武的胸腹刺去。

后者一个侧身,抬手扒住他的手腕,顺势扭转,秦淮只得借势靠过去,并用力将剑柄翻转,目标正是刘全武的背部!

但他的速度还是慢了一步,右手腕上钝痛,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哐当一声,剑直直落地。

刘全武含笑放开手,微微调息,负手而立:“剑法还是不够熟练。”

秦淮用左手揉搓右手腕部,拱手道:“谢师父指点。”

“练会儿,我在旁边指点你。”

“嗯。”

这一练便是半个时辰。

暮色降临,刘全武招手示意:“好了,今日就到这里,来,陪师父坐坐。”

秦淮停下身法,归剑入鞘,抬步走到刘全武身边,同他一起坐在沁凉的石板阶上。

刘全武侧过头,便见晚风徐徐,吹动少年高高扎起的马尾,漆黑的发丝飘动,描出俊朗的面庞。

他淡淡一笑,忍不住感慨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刘家剑法算是后继有人了!”

秦淮转头看他:“师父,你以前说在京城待过,京城是什么样?”

刘全武一怔:“怎么想起问我这个?”

秦淮浅浅一笑,想起前些日子那个夜晚,卫霍趴在自己的背上,兴致盎然地谈论对京城和富贵配资官网 的向往。他虽没有当官发财之念,可也想看看陈国都城江无是否真如人们所说,四衢八街,车水马龙,到了夜间,十里长街华灯璀璨,一派繁荣之景。

刘全武抬手,将身侧的酒盅拿起,也不用酒杯,仰头便往口中灌去。

他不在意地揩去嘴角的酒滴,眯着眼道:“江无,南北皆傍山,西有弥江,东临陈河,是少有的好地方呐!我多年前还在那里的时候,各大街巷都是热热闹闹的,码头也是拥挤不堪,人们都争着去那儿。长玉街那地方是富贵人家住的地方,府邸一座接一座,都特别气派。江无的女子受风水滋养,大多肤白如雪,男子也一样,就是少了几分野性,文人气息太重。”

说到最后几个字,刘全武加重了语气,紧接着又叹了口气:“可惜我现在也是回不去了。”

话音落了,他又往口中灌了几口酒。

秦淮先前听刘全武零散地提起过旧事,具体并不了解,只股票 他得罪了权贵,被革除官职,驱离江无,有生之年不能再回去。不过他胸襟豁达,并不忌讳在秦淮面前说起早年经历,只是仍存遗憾,没能官至将军。

他人虽回不了京,可与曾经的好友还有书信往来,股票 如今边境之地并不安稳,或有一日蛮人大举入侵,要抵挡住势必需要大量将才。可惜他空有一腔报国热血,却无法上阵杀敌。也正因为如此,他才如此精心地向秦淮传授自己的武功,希望他有朝一日能够实现自己的愿望。很多时候看着身旁意气风发的少年,就觉得像是年少时的自己。

就在此时,前院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秦淮心生疑惑,立刻站起身,刚下了石阶,不速之客已经闯进了后院。

一众穿着皮甲的官兵蜂拥而至,看到后院只有秦淮和刘全武两人,为首之人朗声问道:“你们刚才有没有看到这个人进来?”

他抖出一张画像,举到两人面前。上面画着一个十七八岁男子的肖像。

秦淮看了片刻,回答道:“没有见过,我和我师父在这里说话,没有见到有人进这个院子。”

官兵们搜查了一遍,没发现有人藏匿。临走时,官兵头儿撂下一句话:“画像上的人是朝廷钦犯,若有见到,要立即报官。如有私藏包庇,按律同罪处置!”

秦家。

厨房之中,卫霍像往常一样将纸包好的中药倒入药锅之中,添水加热,然后支着脑袋在一旁背书。

他背诵诗词歌赋还算快,可每到长篇大论的论理文就觉得脑壳儿疼,背了半天才背到第二段。也是他贪玩,午时下学后就跑去玩了,吃完饭才开始背。

就在他努力想着第二段的第四句时,一双冰冷的手从背后掐住了他的脖子。

卫霍以为是谁在捉弄自己,正准备开口,颈侧一凉,他的余光里闪过一丝冷光。

一个微微沙哑的声音贴着他的耳际,低声道:“别动。”

第六章

那伙官兵离开之后,秦淮很快也离开了刘家。

进了院门,他嗅到了这阵子已经十分熟悉的中药味,想来卫霍正在熬药。

他脚腕一转,朝着厨房走去。

因为药味颇重的缘故,熬药时门往往是敞开着散味的。只是和以往不同,他走过去时,厨房的木门关着。

推开门,秦淮侧过头,就看到角落里被束缚着的卫霍。

他神色一怔,正准备上前,一道黑影从旁蹿出,秦淮暗叫不好,仰身机敏得躲过对方的第一招攻击。

见状,那人转身劈手朝他砍去,秦淮以肘相抵,骨肉感到一阵微微的钝痛,那一掌中掺杂着颇强的内力。

察觉到他武功不弱,那人急速后退两步,将手中匕首对准卫霍的咽喉:“别轻举乱动。”

秦淮稳住身形,和卫霍对视了两眼,又看向持刀胁迫的男子。

他穿着一身布衣,面目冷峻,看上去显得精明沉郁。

秦淮认识这个人,这张脸他刚刚在那画像上见过。

卫霍被麻绳绑着手脚,动弹不得,嘴上还被布巾塞着,说不出话来。

他看到秦淮看向自己,立刻呜呜地出声,身旁的男子浑身紧绷,刀刃又离他的颈部近了几分。

“别伤他,”秦淮攥紧双拳,低声道,“你想做什么?”

男子直视着他的眼睛:“我要在你们这里借宿一晚。”

秦淮默了片刻,说:“可以,你先让他开口说话。”

“不行。”

秦淮道:“那些官兵还未走远,如果我想告发你,现在就可以追上他们。”

“那他的命你也别想要了。”那人慢慢地按住卫霍的肩膀。

“我可以答应你,让你在我们这里借宿一晚,但是他不能这样过一晚上,”秦淮顿了顿,转头看向一旁,“更何况药快熬好了,我们中必须有一个人要去送药。你现在可以威胁我们,但也必须相信我们,毕竟我们中的任何一个出门都有机会告诉别人,说朝廷钦犯藏身于此。”

闻言,卫霍浑身一震。他只以为捆着自己的人是个小偷小贼,没想过有这么大来历。

男子思量片刻,作出让步。

嘴巴得到解放,卫霍却没有像男子警惕的那样大喊大叫,只是和秦淮说:“药熬好了,你给大娘端过去吧。”

秦淮嗯了一声,凝视着他说:“我很快就回来。”

厨房又只剩下两个人。

卫霍瞄着那布衣男子的面相,五官端正,看着压根不像什么朝廷钦犯,但做事却狠厉得很,让他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卫霍试着动了动手和脚,绳子捆得很紧,勒得有些疼。

他忍不住道:“可以绑松一点吗?我手腕疼。”

男子看他两眼,没有作出回应。卫霍撇撇嘴,没有再出声,默默地等待秦淮回来。

他心中不觉害怕,或许是因为从对方眼中看不到杀念。

他的头脑在这种状况下也动得飞快,对于逃犯而言,息事宁人躲过一劫是最佳的选择,能不伤人则不伤人,杀人更是没有必要,否则引来官兵,何苦来哉。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秦淮回来,男子解开卫霍脚上的绳子,三个人一起进了房间。

卫霍还记挂着那篇没有背完的课文,让秦淮拿了自己的书本给他。

屋内点着蜡烛,以双手被捆着的诡异姿势,卫霍发现自己背书的速度反而比往常要快,倒是件奇事。

临睡前,他手上的绳子还是解开了,只是男子就靠在他的床榻旁,也不出声,只默默守着,像是怕他跑了。

卫霍在床上翻了个身,在黑暗中眨了眨眼,轻声说:“你是因何事成了朝廷钦犯?”

房间里岑寂一片,就在卫霍以为自己得不到回复时,那人低语:“受人诬陷。”

卫霍唔了一声,很快道:“若真是受人诬陷,那也不必担忧。邪不压正,总会还你清白的。”

那人缄默许久,问他:“你不怀疑我只是信口一说?或许我是作奸犯科,杀戮成性的恶人,谁又股票 呢……”

他语带自嘲,卫霍心中微动,小声辩解道:“你没有骗我的必要,我已知你是朝廷钦犯,你又绑了我那么长时间。就算我并不觉得你是恶人,也不会将你当成良善之人。只是在我们这间屋子里藏一晚,天一亮你便可离开,哪里用得着费口舌编谎话?”

似乎没料到他会说出这么一番话,黑暗中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转过头去。

“你快睡吧。”

次日凌晨,高亢的鸡鸣声响起,卫霍翻身而起,房间里只有他和秦淮两个人。如若不是桌下扔着的那捆麻绳,他都要怀疑先前的事只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四月底,秦泽不甚被锄头砍伤了脚,最后是被村民们抬回来的。

刘大娘又是心疼又是气恼,一边帮丈夫包扎伤口一边不满地道:“长着眼睛也不看着点,要是砍得重整条腿没了,我一人养活两个孩子?”

秦泽憨厚地笑了笑:“这几日日头毒,晒得我头晕,没看仔细,以后多加小心,不会再出这样的事了。”

秦淮站在旁边看着,道:“爹这几日在家里养伤,我和霍霍下地就行。”

刘大娘埋怨地看了秦泽一眼:“以后小心点,活儿慢点做,别像赶着要投胎一样,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

秦泽笑笑:“股票 了。”

卫霍玩了一圈回来,得知秦泽受伤,也和秦淮说了差不多的话。

等他跑去厨房熬药,刘大娘坐在床头感慨:“这两小子越来越懂事了。”

“可不是,都长大了。”

“算起来,今年秋天也该送他们去参加乡试了。”

秦泽叹了口气:“霍霍倒也罢了,只是贪玩,我们家阿淮心不只不在读书上,也没有中举当官的念想。”

“由不得他,不读书,难道要像我们这样一辈子耗在地里?”

“哎,这事啊,还是要看孩子自己怎么想,我们不可能真的做得了主呐……”

刘大娘帮他捶了捶背,摇头笑道:“听天由命,咱们也不多想了,接下来敦促他们好好读书就是了。”

第七章

过了两日,卫霍从张胜那里得知了一件事。

“你说探花郎派媒人来咱们杏花村求亲?”卫霍睁大了双眼,“不可能!”

张胜兴致勃勃道:“怎么不可能?我是听人亲口说的。”

“就是我们上次去镇上见到的那个书生?”

“正是,而且求娶的不是旁人,就是马叔家的马小玉,想不到吧?”张胜一本正经地晃了晃脑袋,“这里面还有一段佳话呢!”

“什么佳话?”

张胜将他道听途说得来的话一股脑抖落给卫霍。

说是那名为蒋成的探花郎一年前曾和马小玉在渝河旁见过一面,从她手里拿回了不甚弄丢的玉坠。

少年人情窦初开,只是来不及表明心意便要去京城参加科举,金榜题名,荣归故里,方才告知家人前来求亲。

卫霍听完,也有些讶然,想了想道:“蒋家是大户人家,没想到倒没什么门第观念。”

张胜白他一眼:“你怎么管那么多啊。”

“只不过配资公司 一番,夫子不是经常说要我们多思多想,常议时事嘛。”

“……那你还经常连课文都背不过……”

两日之后,马家有当年探花来提亲的事情便在村子里传开了。

课间休息时,学堂里的孩子都围在马家的儿子,马小玉的弟弟马天身边,争着问他话。

“喂,马天,你姐姐真要嫁人了?”

马天的脸上有几分得意:“想股票 啊——那得贿赂贿赂我才行!”

“嘿,你小子,”对方不太情愿地从自己的兜里取了一颗纸包的方糖递给马天,“给你,这下可以说了吧。”

马天将方糖放进嘴里,甜得砸了咂嘴,含糊地说道:“确实有人来提亲,我爹娘说是将来要做大官的,撺掇着我姐姐赶快答应。”

卫霍问:“你姐难道不愿意?”

马天挠了挠头:“她……我不太清楚,但还没答应呢。”

“如果是我姐,肯定要让她嫁了,那可是探花啊!”

“不股票 我姐怎么想——”

“都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去!”陈束板着脸,拿戒尺敲了敲木桌,“课文都背熟了吗?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一群人纷纷收敛神情,乖乖散去,各自坐回自己的板凳上拿起书。

下学后,卫霍挎着布包正要往回走,陈束叫住了他。

“老师,怎么了?”

陈束将一张草纸放到他面前:“这诗是你自己作的?”

卫霍一看,点头:“是学生的诗。”

“尾联可圈可点。”

卫霍弯唇一笑:“谢老师夸奖。”

陈束将衣衫整理好,看他一眼:“别翘尾巴,你的诗词歌赋还算不错,经义也尚可,但这两样在科举考试中占分可不高,你的论和策都差强人意。”

卫霍扁了扁嘴,低声说:“我不喜欢长篇大论,太枯燥。”

“想做官吗?”陈束斜视着他道。

卫霍愣了愣,诚实地答:“想。”

“要做官,做好官,就要关心国家大事,关心政治,让你写所谓的长篇大论,是让你亲民生,悟国事,从而有自己的政论与见解。谁人都想‘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但是沽名钓誉容易,真正为国为民的少。”

卫霍打了个哈欠,眼眶湿湿地点了点头,陈束看他心不在焉,也不多说,摆摆手道:“回去吧。”

“老师再见!”

又过了两日,村里人皆知蒋成与马小玉的亲事已经定了下来。闺女有了绝好的归宿,马元见了谁都笑呵呵的,一脸的春风得意。

很快人们又得知马家要随着蒋家一起迁往京城江无,各家都是议论纷纷,大多由衷地羡慕。马家也是世世代代务农,这一朝随亲家入京,从此以后怕是荣华富贵享不尽了。

搬家并非一件易事,更何况是远赴他地,马家临行前将家具等都散给了村民,多年情意也在,临走时大多父老乡亲都去相送,卫霍也拉着秦淮去看热闹。

初夏的日光炽热,卫霍仰着头看几个家丁来回搬着东西,也看到人群中笑容满面的马元。

秦淮草草看了几眼,皱着眉道:“我们回去吧。”

卫霍抱着他的手臂不放:“再看看。”

“搬家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卫霍鼓着嘴,还是坚持让他陪自己看会儿热闹。

东西搬得差不多了,马元抬头看了看天色,道:“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上路了,各位乡亲们要多多保重。”

众人纷纷道:“保重保重,你也是啊,一路顺风,以后发达了别忘了我们这些人。”

“哈哈,哪里会忘,得记一辈子呢。”

和村民们道完别,马元让家丁去叫妻子和儿女出来,俨然已经和往日的姿态有所不同。

卫霍看着马元的妻子带着马小玉和马天走出来,立刻拍了拍秦淮的肩膀:“哎,把你当作心上人的人要走了。”

秦淮没作声,看着一家人坐上了马车。马小玉上车后转身,朝他这边看了一眼,随后掀开帘子钻入了车厢。

车轮滚滚,卷起尘土于空中飞扬,尘埃落定时,远远的只能望见一个黑点了。

卫霍心中有微微的惆怅感,说不清道不明,只股票 不完全是因为今后无法再与马天一起玩耍。最后他故作老成地叹了一口气,和秦淮回了家。

吃饭时,刘大娘在他面前放了一碗面。

卫霍怔了怔,才忆起这一日是自己的生辰,他自己都忘了。每年这时候,刘大娘都会给他做一碗长寿面。

卫霍吸了吸鼻子,感动道:“谢谢大娘。”

“趁热吃吧,”刘大娘摸了摸他的后脑勺,“面不能咬断哦。”

卫霍重重地点头,拿起筷子夹起面的一头慢慢地吸着。刘大娘的长寿面做得很硬,面硬就是命硬,卫霍股票 她的用意,乖乖地将面吸溜到嘴里,吃完之后又闷头将汤喝完,打了好几个饱嗝。

一碗面吃完,肚腹饱暖,人心也暖了。

半夜时分,卫霍隐隐约约听到了有人敲门。

他迷糊着起来,打开房门,一阵混着潮湿水汽的晚风扑面而来,瓦檐不断地坠着串串银珠,夜雨滂沱,浇注而下,卫霍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猫着腰穿过院子,卫霍打开房门,恰逢一道闪电劈下,他看清了来人的面孔。

张胜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惶恐,他伸手抓住了卫霍的手臂:“霍霍,我爹和我娘都突然昏迷了,我该怎么办?”

卫霍怔了怔,立刻道:“我去叫伯伯和大娘!”

第八章

他冒着雨又跑回屋檐下,还未敲门,刘大娘已经闻声起来了。

“怎么了?”

卫霍说明原因后,秦泽从屋内披衣出来:“什么事啊?”

刘大娘转头说:“张胜那孩子半夜跑过来,说张潮和杏花叫不起,你进屋去吧,我和霍霍去张潮家看看,你伤还没好,淋雨不好。”

“那好吧,半夜了,要看路。”

“股票 了。”

卫霍从杂物房里取了两把伞,刘大娘撑一把,他勾着张胜的脖子,两个人撑一把伞,在大雨中出了家门,直直地往张家奔去。

张潮夫妻俩躺在床上,双眼紧闭,怎么都叫不醒。

刘大娘转头对卫霍说:“去叫邻村的楼大夫,快去!”

卫霍点头,看着张胜通红的眼眶,也没浪费时间作无谓的安慰,转身去叫大夫。

子时,夜雨茫茫,多数人都在熟睡,卫霍拍门时将手掌都拍红了,嗓子也快喊成了破锣,才有人来开门。

楼大夫五十有余,头发白了一半,匆匆穿上衣衫来开门,看到卫霍时打了个哈欠,神色倦倦地道:“大半夜的,下这么大雨,敲我门做什么?”

卫霍喘了口气,楼大夫听他说完,喃喃道:“怎么都叫不醒?那……带我去看看。”

一老一少赶到张家,搀扶着楼大夫跨进门内,刘大娘转过身,卫霍看到她张开口,话未说出口,神色怔然,然后便徐徐地倒在了地上。

“大娘!”

******

镇郊的一处舍馆往日里廖无人烟,几近荒废,这几日却不时有人出入。

一辆马车从南边驶来,缓缓停在了舍馆门口,车帘掀开,原本立在舍馆门口的仆人立刻上前,扶着马车内的人下地。

“大人小心。”

“嗯。”

很快便有人前来相迎,正是掌管安阳镇大小事务的属官,恭敬地行礼道:“见过县令大人。”

“不必多礼,疾馆内的情况怎么样了?”

属官叹了口气,摇摇头道:“不好,根据查验,杏花村已有几口人家已经确定染了瘟疫,这些人以及他们的家属已经被安置在了疾馆内,还有其他的村民,目前虽没有发病的迹象,但此前也有昏倒的情况,发病也就在这几日了。”

“既然在彻底发病前便已经知晓,能否让医者治愈?”

属官又摇了摇头:“此瘟疫名为蝗疾,一人传十人,十人传百人。十年前就曾出现过这样严重的瘟疫,至今都没有什么办法。无论是否发病,此前已有迹象者,无一人存活。”

闻言,李县令沉默良久,随后闭了闭眼,叹道:“罢了,此为天灾,我们无法改变,只能尽力。将我安阳县内有点名气的郎中都请过来,尽量减轻村民们的苦楚,现在可有人死亡?”

“已有一人。”

“死去之人,应立即以物裹尸,封入棺内,尽快下葬,控制疫情刻不容缓。再便是安抚死者家属,银两先从你那出,不要因有顾虑而节省开支,毕竟疫事不算小。之后我会上报州府,调拨银子过来。”

“是。”

疾馆后院,三围皆是厢房,此时的卫霍和秦淮便在那其中的一间之中。

卫霍扒着窗棱往外看,闷闷道:“我们都在这里待了两日了,也不让我们出去,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大娘和伯伯?”

秦淮坐在桌边沉郁不语。

卫霍转过头,喊道:“你倒是说句话啊。”

“……他们应该是和张胜的爹娘一样,得了瘟疫。”

卫霍忍不住攥紧了自己的手。

那夜刘大娘晕倒之后,楼大夫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立刻叫了人来,连夜将昏迷的几个人送到了附近比较大的疾馆。

而除了张胜的爹娘和刘大娘以外,当夜还有其他人发病,只是次日才被发现,也都送去。

确认是瘟疫之后,上面立刻便派人去村里将这些病人日常相处的亲属带到疾馆后院隔离,有预兆的也都住进了疾馆的偏院之中,留在村子里的人已不足一半,也是人人自危。

卫霍的心里难受得紧,他吸了吸鼻子,低声说:“我不想待在这里,想回去。”

“我们现在都有可能已经染上瘟疫,是出不去的,更何况如果真的染上了,出去反而不好。”

“……我想见大娘,还有伯伯。”

秦淮道:“我也一样。”

卫霍对着院子里的桃树看了半晌,从木桌上跳下奔到秦淮的身边,凑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秦淮张了张口,最终还是点下了头。

******

夜深人静时,有两个身影摸黑溜出了房门。

白日里会有人在院子里转悠,防止他们偷跑出去。但两个孩子毕竟不是犯人,又是夜里,监管的人早都各自睡去。

但即便溜出了房门,两个人并不股票 已经染上瘟疫的人都被安置在何处。

卫霍钻来钻去,最后被秦淮拉着。

“先别乱跑,万一被巡夜的人发现了就不好了。”

“那怎么办?总得找到大娘他们在哪儿。”

秦淮环顾四周,低声道:“我们顺着那边的长廊往东走,东院灯光明亮,我爹娘他们最有可能在那里。”

“好。”

夜色遮掩下,两个少年匆匆穿廊而过。

行至东院,隐隐便传来了呻吟和哭泣声,听得卫霍心中一紧。想到往日疼爱自己的人就在里面,眼眶也渐渐红了。

两个人寻了空当,溜入了厅内,一进去便闻到一股刺鼻的药味。

大厅之中有二十几个人,大多都是他们认识的,这些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的床铺上低吟,脸上和手上几乎褪了一层皮,看着令人胆寒。

卫霍和秦淮在里屋里找到了人。

“大娘,伯伯……”

卫霍慢慢地走过去,在两人身边蹲下,小声地叫着他们,却不敢用手去碰。不是怕染上病,而是怕碰疼了他们。

秦淮也蹲下去,低声唤着自己的爹娘。他平日里的性情不似卫霍那样外露,可此时也红了眼睛。

刘大娘闭着眼,气息微弱,听到两个孩子的呼唤,艰难地睁开双眼。

看到他们守在自己身边,她眼眶一热,眼角流下两股清泪。

昨日里已有村民没了气息,被这屋子里抬了出去,今日午后又有两人断气。

她心知自己和秦泽怕是熬不了两日了。

秦泽从昏沉的意识中回转过来,哑着声叫他们:“阿淮,霍霍……”

卫霍哽咽着叫道:“霍霍在这里。”

秦淮低声道:“我也在。”

刘大娘说:“你们这几日待在哪里?”

“在疾馆的后院。”

“有人照应吗?”

“有人送饭,只是不能出院子。”

刘大娘有些欣慰地点了点头,抬手想要摸一摸卫霍的脸,才刚刚抬起又放下了。

“你们别离这么近,免得跟我和你伯伯一样染上病,回……回去吧……”

卫霍满眼泪水,抽着气摇头。

此时正是夏夜,可他感受不到一丝暖意,浑身冰冷,如坠冰窖一般,心中恐惧到了极点。

他五岁成孤,幸得秦家夫妻收养,得以安然度过大半的少年时光。若是他们也撒手人寰,他和秦淮就都变成了无父无母的人,到了那个时候,他们该何去何从?

刘大娘剧烈地咳了几声,觉出喉中的辛涩,她嘶哑着嗓音道:“阿淮,你拉着霍霍站远点,大娘跟你们说点话,说完你们就回去,不要任性。”

看着母亲眼中的慈柔与坚定,秦淮咬了咬牙,将卫霍带到几步之外。

刘大娘轻声说,声音幽幽,倍含怀念:“霍霍,你爹娘刚来村里的时候,男的俊女的美,村里人都看直了眼。他们性子都好,从不摆什么架子。你娘应该是富贵人家的女子,十指不沾阳春水,但来到这乡下,就要干活……咳咳……农活上的事便常来问我们,一来二去便熟了。后来你爹娘不幸遇难,你便来了大娘家里。随后我把你们送进学堂去读书,不只是自己想,还有不愿辜负你娘生前愿望的意思。她曾和我说,希望你长大后能中举,有一番光明前程。”

秦泽也感慨道:“是啊,一晃这么多年过去,我还记得你爹娘的相貌。现在我和你大娘怕是活不成了,但你日后不要贪玩,明年就去报考乡试,你中了举后,我们泉下有知,也会欣慰的。”

卫霍哽咽不止,脸上已经是濡湿一片。

刘大娘苍白地笑了笑,又转向秦淮。

“阿淮,你比霍霍大半岁,是哥哥,大事小事要尽可能让着他。娘把霍霍交给你,要照顾好他和自己,听到了吗?”

秦淮低垂着头,双拳紧握放在身侧,一字一顿地说:“股票 ,但爹和娘不会有事的。”

刘大娘笑了笑,也不反驳,双眼含泪,笑道:“娘没什么大的遗憾,就是看不到你和霍霍一起长大,出人头地了……”

“什么人在里面?”

被发现的两个人被遣送回了后院。

凌晨时分,有人进入院内,派人将两个少年叫醒。

事实上,两个人皆是一夜未眠。

来者见两个孩子年纪都不大,心中也是同情,告知时语气委婉:“你们的爹娘寅时一刻时病重,如今已经不在了,两位小公子要节哀。丧事种种已经备好,你们随我一路同去吧。”

五月,正是艳阳高照,树木葱郁,放眼一望便是一片晴朗。

但秦淮并未料到,自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失去了双亲。

棺材入土时发出一声闷响,卫霍心头一热,突然也随着跳入了深坑之中,只是立刻便被几个大人带到了平地。

“你们放开我!”他拼命地挣扎,脸上赤红,“不许埋我大娘大伯!”

“你大娘大伯都已经死了,节哀顺变吧,哎。”

“没死!你们放手!”卫霍拼尽全力,险些从几个大人手中挣脱,但到底力气不够,只能被钳住身子,眼睁睁地看着一捧捧黄土将棺材严严实实地盖住。

鼻息间尽是土腥气息,秦淮惶惶然立在天地之间,意识里尽是空白,唯有耳边的哭声是清晰的。

此刻的他感到无比茫然,从未想过自己会面临这般境地,只以为将来或从文或投武,都可谋事与这世间,维持生计,赡养父母。

却不知命运多诡,轻轻然便可改变人的一生。

丧事毕,人皆散去。

暮色如垂老之人,景致荒凉。

卫霍哭肿了眼软在秦淮的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膀不时抽噎。秦淮神色戚哀,用手臂紧紧地揽着他的身体。

从此以后只有他们相依为命了。

第九章

秦家夫妻下葬之后,秦淮和卫霍又在疾馆内待了几日。这几日里,管理疾馆事务的主管派人传信给秦淮的近亲远亲,寻求能安顿两个孩子的地方。

卫霍无父无母,又是在异乡失去双亲,身世不明,秦淮却不同。秦家夫妻俩皆有亲戚,各自配资官网 在安阳县内的不同村落之中。

只是问了一圈,竟没有人家愿意接收两个少年,主管不由唏嘘。

他放下笔,长叹一口气,低声道:“两个孩子没有落脚之地,总不能一直待在馆内,这可如何是好呐。”

报信的人俯首道:“都是穷苦人家,自己养的孩子都可能吃不上饭,这一下子又添了两个人头,不愿意也在情理之中。”

“话虽如此,但总不能真的就这么算了。到底是有亲缘关系在的,缺的只是钱罢了。这样,两个孩子情况特殊,到时候将此事上报给县令大人,若愿意收养他们,每年可以给收养人家一些补给。哦,对了,差点疏忽了。秦家夫妻离世,房子是要卖掉的,卖给他人后得到的钱应该不少,你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说服的可能要大些。”

“是,大人。”

又过了几日,馆内终于得了新消息,这次派人前去疏通有了成效,秦氏那边总算有一家答应了下来。

主管也算是松了一口气,立刻让人告知两个少年,命他们收拾东西准备离馆。

自那日送葬之后,卫霍食不知味,情绪一直低落,也不曾想过将来的事。得知自己要和秦淮去往秦家的亲戚家中,并没有一丝惊喜,相反又多了几分迷茫。

负责送行的人将两人先送到秦家,让他们收拾东西,卫霍怔怔地在井边坐着,看房檐上落着的几只麻雀互相啄毛。

送他们的人说,这院子已经卖掉了,明日便会有人入住,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坐在这口井边了。

麻雀叽叽喳喳地飞走了,卫霍低下头,手指在井沿的石头上摩挲,指腹触到上面的一道道痕。

秦淮收拾好包袱,走出去叫了他一声:“卫霍,走了。”

卫霍恍然回神,转头,看着站在房门口的秦淮。

他双眼一酸,头不抬,手指紧紧地扒住了井沿。

秦淮走到他身边,将人拉着站起来,低低地说:“走吧,有人在外面等着。”

卫霍咬着下唇,停了阵,将头抵在秦淮的肩处。他没发出声音,但秦淮能感觉到肩膀处的濡湿。

他用手抚了抚卫霍的后背,有些生硬地安慰道:“别怕,以后有我陪着你。”

卫霍带着呜咽嗯了一声,将又从眼中流出的眼泪抹在秦淮的肩膀上,片刻后直起身体,和秦淮一起离开了配资官网 了数十年的地方。

坐上马车时,他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望。

一方院落沐在落日余晖之下,带着他不得不丢下的少年时光立在那里,静默而寂寥。

愿意收留他们的是秦淮的姑姑家,秦家夫妇尚在世时,两家人来往并不多。

当卫霍在马车上问起时,秦淮也说不出太多,只股票 姑姑家有两个孩子,大女儿名叫王敏,和秦淮同岁,因为大了一个月,他们须叫表姐,王敏还有一个弟弟,今年十一岁,叫做王戟。

两个时辰过后,马车停在了临镇的一处村落里。

提前得了消息,秦淮的姑姑秦秀英就等在家门口,马车停下后便接他们进了屋。

在门口的时候卫霍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笑闹声,进去便看到朴素的院子里有两三个男童在玩耍。

其中一个听到动静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瞧了瞧秦淮和卫霍,转头问秦秀英:“娘,这些是什么人啊?”

卫霍便股票 他是秦淮的弟弟王戟了。

秦秀英走过去摸摸他的脑袋,轻描淡写地道:“他们是你的表哥。”

王戟歪着脑袋看着他们,哦了一声,又转过头继续和同伴们玩耍。

人已送到,来送之人很快便离开了。

秦秀英将他们带到了院子东边的一间房中,面无表情地道:“你们以后就住这里,床铺已经收拾好了,你们将包袱里的东西取出来放置好,晚点我叫你们就过来吃饭。”

“谢谢姑姑。”秦淮说。

卫霍愣了一下,也跟着道了一声:“谢谢姑姑。”

秦秀英没有应声,转身便走了。

除了秦家夫妻的遗物,他们自己需要带的东西并不多,无非是些轻便的衣服,还有一摞书和一些小玩意。

王家分给他们的这间房很小,房内的家具摆置少得可怜,一张方桌和两把椅子,以及一个歪歪扭扭的木柜,墙皮粗糙得很,角落里有密密麻麻的蛛网。床榻上的被褥带着潮意,散发着一股子湿冷的气息,卫霍闻着便冷了心。

他大约已经明白了自己和秦淮今后的处境,但有个落脚之地已经不容易,没什么好抱怨的。

将书从包袱中拿出来,卫霍看着最上面的《论语》,想到了要求严苛的陈束,也想到了学堂中的种种。他现在已经不在安阳镇,也不可能再在那边读书。

“我们以后在哪里读书?”卫霍问秦淮。

秦淮看着他,又低下眉眼,沉声道:“可能读不成了。”

并非所有的务农之人都和刘大娘与秦泽一样认为参加科举是孩子的出路,否则大多数人就不会世世代代都还在务农。无论是大女儿还是小儿子,秦秀英都没有让他们去学堂读书。

饭桌上,卫霍也认识了秦秀英的丈夫,秦淮的姑父王彦。

从面相上看便知他性格森冷阴郁,不好相与。自看到秦淮和卫霍开始,王彦既没有主动和他们说话,也没有承他们的问候,只是闷头吃饭。

至于他和秦秀英的两个孩子,王敏和王戟,也都没有对卫霍和秦淮表示出亲近之意。

一顿饭吃得卫霍心里发闷,以前在秦家,饭桌之上常有欢声笑语,和此时的境况相比自在许多。

喝完最后一口粥,王彦将碗筷放下,目光扫过家中多出来的两个人,说:“今晚睡早点,明日寅时起床,和我一起下地去。”话毕不等回复,站起身便要回房。

秦淮默默不语,卫霍忍不住出声道:“姑父,附近有学堂吗?”

王彦原本已经转过身去,闻言又扭过头,皱着眉道:“学堂?”

“嗯,”卫霍小心翼翼地说,“以前我和阿淮哥哥在村子附近的学堂念书。”

王彦眯起眼,不耐地说:“家里没有钱供你们读书,别的不用管,好好种地便是。”

卫霍心中一冷,下意识地转过头,身边坐着的王戟朝他做了个鬼脸。

如果是以前,卫霍对于读书或许没有这么大执念,可陡然间失去了疼爱自己的大娘和大伯,又听到了她的那一番话,股票 他们对自己的希冀,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放弃读书这条路。

王彦不让他去学堂,可书还是要读。白日里要种地,偷闲的时候卫霍会默默背诵课文。夜里休息下来,便在房内点根蜡烛,烛光摇曳间,他将那些繁杂的论理细细捋通。

想不通道理抓耳挠腮时卫霍也有几分后悔,若是早些时候不贪玩,背了更多书,如今也能轻松一些。好在他脑力胜于常人,刻苦用功后进益颇快。

在王家,秦淮也没有落下读书,只是不似他那样刻苦,且常分出些时间去村子东边的树林里练武。

这一日耕种完,吃过晚饭,卫霍精疲力尽地回到屋里,歇了一阵后准备看会儿书。

手往枕头下一探,什么也没有摸到,他心头疑惑,直接将枕头拿起,下面空空如也,没有之前放在这里的《春秋》。

秦淮撩起帘子走了进来,卫霍从床上跳下,跑到他身旁:“你有看到我的《春秋》吗?”

秦淮轻轻皱眉,摇了摇头:“没有,怎么了?”

“原本是放在枕头下,但现在找不到了。”

秦淮侧头,目光在房内扫视一圈:“再找找,我也帮你找。”

两人将屋子里的角角落落都翻了个遍,那本《春秋》就是不见踪影。

最后,卫霍是在院子西边,王戟的木头玩具下找到的。他的书被压在一堆木头渣子下,惨遭蹂躏,书页变得破破烂烂,一抖便哗哗地掉着碎片。

卫霍气急,找到比自己挨了一头的王戟,厉声道:“你把我的书弄成了这样,必须得赔我一本。”

王戟吸着鼻涕,瞪着卫霍道:“凭什么赔你?”

“凭这是我的书!”

“这里还是我家呢,你们住在这里,就要听我爹我娘我姐姐还有我的。”王戟一边翻着白眼一边傲气地道。

卫霍怒极,一脚便踢在了王戟的屁股上。

身上一受疼,王戟先是呆了一瞬,紧接着脸一垮,立刻嚎啕大哭起来:“爹,娘,卫霍欺负我,他欺负我呜呜呜……”

这一嚎哭便没个停歇,如愿将屋里的秦秀英引了出来。

“怎么了?哭什么?”秦秀英说着走过来。

王戟见到她,迈开腿就扑了上去,抱着秦秀英的腰蹭着眼泪鼻涕,声音百般委屈地道:“娘,卫霍刚才打了我,好疼。”

秦秀英顿时心疼起来,用手拍着他的后背:“不哭不哭,我儿不哭,娘帮你教训他。”

王戟将脸半埋在秦秀英的怀中,偷偷瞄了眼卫霍,朝他得意一笑。

哄完了儿子,秦秀英看向卫霍。

“他把我的书糟蹋成这样,还不承认错误,我气不过才踢了他一下。”卫霍木着脸解释,但他已经猜到这样的解释不可能有用。

果然,秦秀英阴沉着脸道:“小戟这么小,拿了你的书只是看个热闹,肯定过一阵子就还回去了,弄坏也是不小心,你倒好,一点也不懂爱护弟弟,就因为一本破书还打了他,下手那么重,简直太不懂事了!明日中午没饭给你吃,饿一顿好好反省。”

说完,她牵着儿子进屋,门关上前,王戟从屋里探出头,美滋滋地朝卫霍做了个肆意的鬼脸。

卫霍攥着手里已不能再看的《春秋》,气得直发抖,回到屋里时两只眼睛红得厉害。

他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告诉自己不能生气,不值得生气,不过是饿一顿,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他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半晌心情也无法平复。

次日中午,卫霍并没有饿着。

秦淮偷带了些饭菜回来。

卫霍埋头拨着碗中的米粒,味同嚼蜡,鼻子微酸,但他努力忍住了。

自视甚高,从不曾主动说话的王敏,行为恶劣无法无天的王戟,偏心对待言行刻薄的秦秀英,还有冷面无情的王彦,这个家中的每一个人他都不喜欢。

但他和秦淮现在寄人篱下,尚且还无法离开,只能处处忍耐。

但卫霍默默地下定决心,他一定要努力读书,要考中,要跟秦淮一起离开,去过更舒心自在的日子。

这么想着,他愈发发愤图强起来,所有的休息时间都用来看书。

过了几日,王戟突然哭着从外面跑回家,边哭边说村子东边的林子里有鬼拿石子扔他,但看不见人。他一路都害怕得很,往家跑的途中还摔了两次,跌得浑身都是泥巴。

秦秀英见他一身干净的衣服都脏完了,也是气不打一处来,她呵斥了王戟一顿,扒了裤子丢进浴盆发现他倒是没说谎,圆鼓鼓的屁股肿了好几片。

“让你再乱跑!”秦秀英严厉地道,“这次长点记性,以后不准去林子里了,听到了没?”

王戟抽噎着道:“听到了。”

秦秀英又抱怨了几句,寻思着自家儿子可能真撞鬼了,就去村头的货郎那里买了个护身符挂在王戟身上,只是王戟淘气,没过几天那护身符就被他玩丢了,秦秀英发现后气得又训了他一顿。

第十章

日子就这么过着,夏去秋来,慢慢便到了乡试前科考报名的时候。去年卫霍已经通过了童试,今年要参加乡试还要通过科考。

科考报名要在八月以前拿有自己姓名的户籍册子去十里外的长珍书院走一趟,因为这件事,卫霍有些发愁。他和秦淮的户籍名册都被收在秦秀英的手上,但他又不能堂而皇之地要过来,之前提了一次,王彦和秦秀英夫妻俩显然不愿意将名册给他们。

想过来想过去,卫霍打算偷着拿去报名,最后再将户籍名册放回原处,不被察觉就好。

虽然他到时候去赴考也一定会被知晓,但能瞒一时也是好的,那时候生米煮成熟饭,考都考了,他们也奈何不了自己。

田地里,卫霍心思不宁的模样被王彦察觉,男人立刻停下手里的活,怒着脸斥责道:“不好好干活,想什么呢?”

卫霍福至心灵,心生一计。

他用手捂住自己的肚子,作出痛苦的神情,哀哀地道:“我肚子……肚子痛……憋不住了……姑父,我想回去一趟。”

王彦嘴角抽了抽,摇摇头道:“去吧去吧,真是事多。”

卫霍暗暗一喜,将铁锹放到地上,转头就往村子的方向跑。经过秦淮的身边时,卫霍朝他眨了眨眼,迈开腿很快便跑远了。

万幸得很,他进门后发现秦秀英不在,王敏窝在自己房里做针线活儿不出来,王戟应是跑出去玩了,也不在家。

卫霍按捺住心中的兴奋,轻手轻脚地钻进了夫妻俩的房间,谨慎地翻找了一阵,在床下的夹层里找到了户籍名册。

他将证明自己和秦淮身份的那两页纸抽出,确认无误之后转过身,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时吓得一个激灵,差点喊出了声。

“手上拿着什么?”秦淮将门掩上,转过身问道。

卫霍将东西递给他:“是我的户籍名册。”

秦淮很快反应过来,问他:“是科考报名要用?”

“嗯,姑姑姑父不会同意我去参加,只能出此下策,”卫霍抬头看向秦淮,“你的我也取了。”

“我不用。”

“你不想参加科考?”

秦淮说:“我和你不一样,并不擅长走这条路。”

卫霍蹙起两道眉毛,说:“可我们说好同来同往的,你不和我一起,难道想着有朝一日分开?”

“不,你参加文举,若是过了乡试,我们一同进京,我参加武举便是。”

卫霍怔了怔,后知后觉地明白了秦淮的打算,神情陡然一松,立刻笑起来,用力点头:“好。”

秦淮又问:“你什么时候去报名?”

卫霍迟疑了一下:“来回一趟,可能要三个时辰,我还没想好。”

秦淮默了默,说:“明日我和姑姑说,我们一起去镇上采买些吃穿用的东西,我去买就可以,你去报名。”

他的话让卫霍眼睛一亮,立刻将自己挂上去,软软地贫嘴道:“好,多谢阿淮哥哥出手相助,霍霍感激不尽,来日定报你大恩!”

他像小时候那样扑在秦淮的怀里,牢牢地抱住他。秦淮一怔,侧头就看到他雪白的耳垂在自己面前晃。

他不由也勾起嘴角,拍了拍卫霍的后背:“好了,再不回去耕地,姑父该生气了。”

“走吧!”

吃晚饭时,秦淮和秦秀英提了上集的事,秦秀英同意了。

次日一早,两个人便出发,用了一个时辰抵达了镇集,秦淮和卫霍在巷口分别。事不宜迟,卫霍立时便赶往长珍书院。

靠着一张甜嘴问路,他不费什么力气便到了镇上最大的书院。

负责报名登记的监门官查验了他的户籍名册,肃着一张脸问:“你今年刚为父母办了丧事?”

“是。”说到这件事,卫霍的心沉了沉。

旁边的随侍打量了卫霍几眼,叹道:“死父母,要守丧三年,怎么能跑来应试?”

卫霍张了张口,才意识到自己忽视了这个大问题。是啊,孝义为大,丧期未满,是不能参加考试的,他之前竟然忽视了这一点。

监门官将那纸又看了两遍:“死者可是你亲生父母?”

“回大人,不是,我亲生父母早逝,是被我大娘和伯伯收养的。”

“唔,”监门官颔首,“若是养父母,倒也不必遵守丧之约。”

他又盘问了几句,确定无误之后,拾笔蘸墨,将卫霍的名字登记在册。

临走前,卫霍又多问了一句:“不知武举有没有守丧的要求?”

他并不介意为刘大娘和秦泽守丧多久,一年,三年,甚至更久也没有关系。只是卫霍股票 ,他们若是在世,也一定不愿他和秦淮因此而推迟应考。

监门官抬头看他一眼:“为人子当尽孝道,自然是有的,不过武举那边另有规矩,没记错的话,应是守丧一年后便可,你再去问问吧。”

卫霍松了一口气,行礼谢过监门官,拿着印了红章的入考册离开了书院。

他和秦淮在约定的地方会合,一起回去。秦秀英埋怨他们在外逗留得久了些,但没有多问。

事后,卫霍又偷偷地将户籍名册放回了原处。

八月十日便要去长珍书院报道入考,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卫霍日日挑灯苦读,哪怕秦淮经常将自己的饭分给他,整个人还是熬瘦了一圈。

担心邻里嚼口舌,秦秀英也不忍让他做之前分量的活儿,只要一得了闲,卫霍就偷偷背会儿书,一刻也不敢懈怠。

应考这一日,卫霍天还没亮便起来了。

秦淮比他起得还早,书院里会给考生备着饭食,但他还是给卫霍带了些干粮和零嘴,还带了水囊。

卫霍被他收拾得利利落落,一身干净的衣衫衬得人俊秀十足。

他前后左右看了看自己的一身,仰着头笑道:“我这一身怎么样?”

秦淮退一步看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好看。”

卫霍嘻嘻一笑,自得地道:“现在衣服不多,等我当了大官,锦衣华服,穿上更好看。”

秦淮无奈地捏了捏他的脸,低声笑道:“股票 了,该上路了。”

科考要进行七日,也就意味着他要在书院里待那么久,他一走,事情肯定也瞒不住了。王彦和秦秀英脾气都不算好,卫霍不想让秦淮直面他们的责怪,临走时在夫妻俩的房门外留了张字条。

到了村口,卫霍就不让秦淮送了。

“你回去吧,我一个人可以的。”

秦淮看了看前路:“再送一段。”

卫霍就让他再陪了一段路,临分别时又有几分不舍,磨蹭稍许才挥别离开。

卯时,卫霍到了长珍书院外。负责监管的官兵将他全身上下检查了一遍,又将包袱里的东西翻看一番,才算完事。

登记之后,他拿着包袱进了自己的号舍,静心等待。又过了一个多时辰,钟鼓声响后,书院大门关闭,巳时正式开考。

前三日考诗词歌赋,卫霍答得还算顺手,但后面考到的论策就让他有些头疼了。

他股票 自己的弱项在何处,这段时日也一直苦心钻研,水准比先前在学堂时要高出不少,但此次题目十分刁钻,他的眉头几乎一直皱着没松开过。

号舍很小,监管严格,不能随意走动,又劳心费神,这七日卫霍觉得异常难熬,几乎要褪一层皮下来。

七日后,他走出书院,迎着和煦的日光,忍不住热泪盈眶。

卫霍匆匆返回,路途中眼皮一直在跳,心中隐有不安。

在村口遇到了邻居,对方看到他后怔了怔,惊讶道:“哎呦,是霍霍啊,这是去哪儿了?”

卫霍回答:“婶婶好,我去参加科考了。”

“哎呀呀,怎么不和大人说一声就去应考了?你这一走,可把你姑姑姑父急坏了,四处找你呢。”

卫霍吃了一惊,倒未想到他们那般关心自己,不由惭愧懊恼,忙道:“我股票 了,我这就回去,先不跟您聊了。”

他急急忙忙地跑到了门口,正碰上含着颗方糖准备进门的王戟,他看到卫霍先是一怔,随后大叫一声,如梦初醒般跑进了梦里喊道:“爹娘!卫霍回来了!”

卫霍一听十分纳闷,怎么这么久了,这小兔崽子还是喜欢叫自己全名,真是没大没小。

当他走进门里,王彦和秦秀英刚从房中走出。

看到卫霍,王彦脸色冰冷:“考完了?股票 回来了?”

卫霍自然心虚,慢慢地踱过去,低声道:“姑姑,姑父,霍霍让你们担心了。”

王彦冷笑一声,左右看了看,大步迈过去就抄起一根木棒,卫霍见状立刻反应过来,股票 自己逃不过一顿毒打,立刻往后退了一步,但大门已被秦秀英关上。

他被王彦揪着领子拖进屋内,房门被关上,一切都被掩在其中。

卫霍来不及躲闪,粗大的木棒便一下下地打在他的身上,严严实实的痛意从皮肉蔓延至骨骼,又肆意到五脏六腑。

卫霍一开始还能挣扎出声,后来痛得已经叫不出来了,身体随着木棒的起落颤抖。

他的头脑一刻昏沉一刻清醒,清醒时想起张婶的话,昏沉时耳鸣嗡嗡,只听得到暴怒中的男人发出的粗喘和棍棒击打在自己身上发出的沉闷声响。

身体如在冰火之间翻腾,意识被切断之前,他隐约听到了砸门声,好像还有秦淮的声音。

他努力地抬起头,眼前雾蒙蒙的,看不清切。只觉得眼前骤亮,有一个身影闯了进来。

卫霍支撑不住,脖颈一软,失去了意识。

第十一章

看到卫霍置身于木棒之下,面色惨白,双眼紧闭,秦淮大吼一声,胸腔中怒意勃发,攥着拳头便迎了上去。

王彦一见,提起木棒挥去,棒头却被秦淮用手牢牢握住,用力一拽,竟将那木棒腰斩!

王彦瞪大了双眼,扔掉手里的半截木棒,这次他挥出的拳仍然被少年拦在半空。同时,秦淮伸出另一只手击打在他的腹部。

“咳咳……反了天了,他奶奶的,老子不信治不了你!”

王彦气得双眼通红,又扑向秦淮,后者躲过几招,寻了个空当一把从背后抱住他的腰,用力压倒在地。

秦秀英看不过去,想要上前来帮忙,秦淮用一手掐住王彦的脖颈,另一只手从旁捞了把椅子发狠地掷向秦秀英。

在她神情惊愕躲闪之时,秦淮紧绷着一张脸,将自己的拳头狠狠地砸在了王彦的脸上。

******

意识混沌间,卫霍能感觉到身体上密密匝匝的痛意,也能听到有人在自己耳边说话。

有冰凉的东西抹在了身上,伤口刺痛,卫霍浑身颤得不停。一只熟悉的手牵住了他的手,他下意识地攥紧,仿佛握得越紧就不那么痛了。

等他醒过来睁开双眼,眼前仍然是一片漆黑。

他眨了眨眼,才辨出几缕光线,试着动了动身体,手脚麻得厉害,皮肉表面火辣辣的疼,卫霍忍不住嘶了一声,一张脸皱到了一起。

他费了半天力才撑着身体靠在了床头,喘着气环顾四周,一时不股票 这是什么地方。

他想起了昏迷前发生的事情,想到王彦如恶鬼一样的面庞便觉心寒。

以前卫霍只以为这个姑父只是脾性阴郁,并不是什么恶人,而见识过对方暴虐的一面,他才股票 以前都看错了。那个家不是他和秦淮劫后余生的落脚地,而是一方地狱。哪怕没有去处,他也不想再回去了。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卫霍立刻转过头,看清进来的人,脸上的神情立刻换了一番。

秦淮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别乱动,你身上的伤不轻,要好好养着。”

卫霍接着便问:“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在这儿?”

“是陈老夫子的住处。”

卫霍怔了怔:“夫子?”

“嗯,我把你带走之后送到医馆,恰好遇到了夫子,他说让我们先住在他这里。”

“原来是这样,”卫霍顿生感激,“夫子真是好心。”

他刚说完便听到咕咕两声,诧异地看向发声的地方——秦淮的肚子。

秦淮别过脸,耳廓微微发红。

卫霍偷偷前去参加科考的事情瞒不住,很快便被王彦和秦秀英股票 了,两人自然是恼怒不已。

人不在,他们无处撒气,迁怒于秦淮,饿了他两顿饭。

卫霍听秦淮说完后气恼不已,王彦和秦秀英平日里给他们的饭菜本来就少,秦淮的饭量又大,想到他饿了一天,便觉得鼻酸。

他忍着痛,笨拙地将身体挪移几分,抬手摸了摸秦淮的脸,小声说:“对不起。”

秦淮不大自然地道:“没什么,只是一天没吃饭,不至于怎么样。”

“我们的户籍还有衣服都在那里。”卫霍突然想起了这件事。

秦淮起身,将桌上的两个包袱拿了过来:“喏,都在这儿呢。”

卫霍惊喜,眼眸蓦地清亮了几分:“你怎么拿回来的?”

“在你回来之前就已经带出去了,”秦淮说,“那日我半夜起来,听到了他们的谈话,股票 他们打算等你回来,就把我们卖给异地人家,我不可能坐以待毙,就提前做了准备。”

卫霍听后吃了一惊,即便认清王彦的秉性,也不曾料到他与秦秀英会做出那样的事情。如果没有秦淮,亦或者秦淮没有听到他们所说的话……卫霍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不像是一般人家教训儿女,王彦是将怒气全都发泄在卫霍身上,手下没有留情半分。

他的背部,臀部,还有两条腿都肿得青紫,上了药用白纱包扎,即使是轻微地动一动也仍然疼得要命,秦淮没让卫霍下地,端了一碗热粥到屋里喂他喝。

卫霍乖觉地坐在床上,一口一口地喝着。

粥喝到一半,陈束来看他,卫霍心中感激,恭恭敬敬地问好。

陈束见他脸色好了许多,心里也放了下去,说:“这段时间你就暂时住在这里吧,虽然简陋了些,但也还算清静。”

秦淮和卫霍对视一眼,彼此都明白,王家他们不会再回去了。

此时的陈束不比讲课时那样严厉,面上有几分慈祥笑意,显得可亲了几分,他问卫霍:“我听秦淮说你去参加了科考,感觉如何?”

卫霍挠了挠头:“就那样。”

“那样是哪样?”

卫霍老实地答:“词赋能应付,论策有些悬。”

这也在陈束的意料之中,他微微颔首:“科考要拿前三名才能进乡试,过几日放了榜,就股票 结果了,静静等着便是。”

等待的过程虽然心焦,但急也没什么用。卧榻在床,卫霍就偶尔爬起来看看书,辛苦数日,也难得睡了几天好觉。

到了放榜这一日,他已经能够下地了。行走时身体还有些僵硬,但后背和双腿已经基本不痛了,想着过些日子就全好了。

午时放榜,吃了饭后,卫霍和秦淮一起去了龙虎墙。

还没走到跟前,远远就看到几十人围在墙前议论纷纷。

又过了一阵,人群突然骚动起来,卫霍打了个哈欠抬眼望去,就见一队官兵纵马驰来,马蹄扬尘,却无人闪躲,反而争着迎上去。

为首的官兵从马上跃下,在同行者的护卫下走到龙虎墙前,将红榜贴于其上。

名额只有三个,大多数人只扫了一眼便失落叹气,匆匆离去。

卫霍心跳怦然,酝酿了一阵才鼓足了勇气走过去,此时围观的人已不多,他顺顺利利地走近,聚精会神地看去。

薛宁,卫霍,康成致。

“!!我中了!!”

看到自己的名字后,卫霍有几瞬的怔忪,随后立刻回神,转身用目光搜寻着秦淮的身影,看清之后就立刻朝他奔了过去。

“中了!太好了!”

卫霍飞跑着扑进秦淮的怀里,又蹦又跳,满脸都是欢喜,笑声朗然。

秦淮抬手抱住他,低头瞧着卫霍的笑颜,嘴角也噙着一抹笑意,由衷替他感到高兴。

得知这个好消息,陈束也很是欣慰。

他教书数十载,带过的学生不少,能迈出这头一步的真的不算多。如今卫霍有了乡试的名额,他为其师,与有荣焉。

吃过饭,卫霍在院子里看秦淮练剑。以前还在杏花村时,他反而没有耐心看过秦淮使功夫,现在他们二人彼此依靠,那些本就浅薄的嫌隙也消失殆尽。

卫霍自认是武学外行,但此时瞧着秦淮的剑法,觉得比以前明显好了。

等秦淮练完,夜幕已降临。

秋风飒飒,吹得衣衫更显凉薄,卫霍拉着秦淮坐下,手一伸:“给你吃。”

秦淮低头一看,是两颗栗子。

他抬手拾起一颗,剥了壳,放进口中,栗子肉酥软,带着淡淡的甜味。

卫霍自己剥了剩下的那个,喂到嘴里,眯着眼道:“挺甜的吧?”

“嗯。”

他一边嚼着一边动着眼珠,突然跑回房,再回来时手里又拿了颗栗子。

卫霍见秦淮不解地望着自己,嘿嘿一笑,将栗子放到磨石上,扬着头说:“你用剑试试能不能剥壳。”

秦淮看他一眼,拔剑扬臂,对着那小小的栗子挥了几下。

卫霍目不转睛地看着,剑光霍霍,只见栗子壳刺啦啦地被削开,露出了里面浅黄的肉,他伸手捉起来一瞧,嘿,栗子肉完整得很呢。

“厉害。”卫霍朝秦淮竖起大拇指,然后将栗子肉扔进了嘴里。

朗月星空,是再好不过的夜色。

在这样的夜色中与秦淮闲聊一个时辰之后,卫霍已经困得不行,回到屋里一挨床便倒头就睡,这也是他那段时日里睡得最香的一次。

科考过后,卫霍拿到了乡试名额,又过了一旬,他再次前往书院前参加了乡试。

陈束在这十几日里就论策提点了他不少,拿到的题目虽比科考时要难,下笔却自信不少。乡试连考九日,耗心耗力,回去后卫霍整整睡了一天。

乡试后放榜,正是桂花香时。

陈束住的房屋前恰有两棵桂树,即使不出门,在院子里就能闻到那芳香之气,搞得卫霍有些贪恋如此宁静的日子,都不大想出门了。

他看着不紧张,实则亦担忧自己落榜,拿不到举人身份,无法前往京城参加会试,无法实现金科提名,以至于让陈束和秦淮,以及泉下二人失落。

秦淮出门一趟,这次没有陪他一起,卫霍一人动身去了放榜地。

乡试已是迈上摆脱寒门身份的第一步,即便是未参加的闲散百姓都有不少来看个热闹,嗡嗡闹闹地聚作一团,谈论不休。

榜方一公布,人们便一窝蜂涌了上去,不一阵欢呼与哀戚声交错,令人唏嘘。

站在榜前,卫霍两手冰寒,他用力握了握,长吸一口气,将目光投在鲜红的纸张之上。

左子明,项强,彭放,……,吴伟宇,陈天,……

卫霍在寒风中微微发抖,目光紧紧地盯着眼前的方寸红纸。

扫了数个来回之后,他的心坠入泥沼之中。

他落榜了。

一朝落榜,就得等上三年。无数人就在这样的三年又三年里蹉跎了大半人生,而他或许也会是其中一员。

他想起刘大娘的笑容,想起陈束谆谆教诲的模样,也想起秦淮对自己的照顾,心里因愧疚而难受得紧。

卫霍魂不守舍,在原处站了许久才慢吞吞地往后走,并未留意到周围境况。

当他行至巷口,有两人立刻从里面蹿出,卫霍这才回神,想要呼救,但是为时晚矣。

布袋兜头一罩,卫霍便觉呼吸困难,眼前漆黑一片,他暗叫不好,拼命挣扎,很快颈后一痛,身体慢慢地软了下去。

秦淮去杏花村走了一趟。

自那场瘟疫过后,村里的人死了大半,整个村子也不复往日的祥和,显得有些沉闷。离开杏花村时,他股票 刘全武也没能逃过一劫,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回来看看。

他敲响了刘家的门,在外面等了一阵,才听到脚步声。

门从里面打开,刘岚往门外一看,望见了秦淮,怔了怔神,问:“秦淮哥?”

她很快别过脸去,红着眼低声说:“你是来找我爹的吧?他人已经不在了。”

秦淮艰涩地点头:“我已经股票 了。”

刘岚缓了缓:“我爹离世前给你留了封信,秦淮哥你进来吧,我去拿。”

“……好。”

少女去而复还,不只带了封信,还带了一把佩剑。

秦淮认得那把剑,是刘全武生前最喜欢拿来练武的剑。他说使这把剑时,常能想起自己在京城校场时的时日。

拿着信与剑,秦淮返回了住处。

一进门,陈束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见到他回来,前者立刻大步迈过去:“你股票 卫霍去哪里了吗?”

秦淮疑道:“他没有去看榜?”

“去了,只是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第十二章

卫霍从昏迷中醒来,一时只觉颈后酸痛,再低头一看,自己的双手双脚被绑缚着,整个人被放倒靠在一个鼓鼓的麻袋上。

再想起看榜后发生之事,这已经是这一年第二次被人绑架了,卫霍苦笑之余不由腹诽几句,也不股票 自个儿触了什么霉头。

这是一间破旧的茅屋,暂时只有他一人待在这里。卫霍半坐起身,看到窗外的景象,股票 这里在渝河边上的码头附近。

他还没完全站起来,从门外进来两个男子,两人俱是满脸横肉,四肢强健,肌肉贲张,身形十分高大。

见到卫霍醒了,先进来的黑衣男子啧了一声,充满逼迫感的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一番,感慨道:“还真别说,长得细皮嫩肉的,弄点胭脂抹到脸上,看着怕是跟中国股市 没有什么两样。”

后面那人哈哈大笑:“那是,话说回来,在这小镇上能捞到这种货色,咱们还挺走运。”

“那可不是,这次等着向大人讨赏吧。”

卫霍冷脸看着他们,质问道:“你们是谁?绑我来做什么?”

看他一本正经地发问,两个人乐了,高些的那位打趣道:“你猜,猜对了爷就放了你。”

他眉眼轻佻猥琐,卫霍愠怒地瞪着他们,半晌后别过脸去。见他不说话,也不露怯,两个人也觉无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

过了一阵,门外再次走入了一人。卫霍抬头一看,心中沉了下去。

和他料想的一样。

王彦看见卫霍,便想起了那日被秦淮狠揍的场景,憋在胸口多时的怒意立时升腾而起,大步迈过去,扬手——

“哎,干什么?”

拳头在半空被拦截,王彦不悦地道:“这小子之前惹我不高兴,我教训教训他,不行吗?”

拦着他的男人将他的手臂按回去,声音不耐烦地说:“你既然已经把人卖给我们了,钱现在给你,人就归我们。这人是要带回京城,送给胡大人的,打伤打残了,你把钱赔给我们啊?”

王彦忍了忍,放弃了继续动手。

接过两个劫匪递给自己的银两点了两遍,收进荷包里,王彦最后剜了卫霍一眼,转身走了。

卫霍猜得八九不离十,王彦找了人绑了自己,还卖了个好价钱。听那两人的意思,好像还是要将自己送往京城。

他向往京城江无已久,但可并不想以此种方式踏上那片土地。

得寻个机会逃走才是。

他背靠装米的麻袋,目光扫过,余光一顿,看到袋下压了一块碎瓦片。

卫霍长吸一口气,慢慢地挪动身子,将那块瓦片从袋子下抽出,推到手腕下,就着尖儿细细地磨。

那两个男子谈天说地,磨绳子的声音不小,他倒是不怕被发现。

麻绳粗硬,磨了一阵,才磨断了一层,卫霍斜眼一看,有些泄气。这样下去,磨两个时辰都磨不断,可刚听矮些的男子说,他们吃过饭就打算带他上船了。

他寻思片刻,闭上眼假寐,还装模作样地打起了小呼噜。

两个男子一听,对视了一眼,觉得这少年心眼真大。不过这时机也好,他们也不想一直看着人,索性趁着卫霍睡着一同出去吃饭,将少年一人留在这茅屋之中,想着他也逃不掉。

人一走,卫霍立刻就爬了起来。他用手够到双脚,将捆缚着脚踝的麻绳迅速解开,站起身到了门后,却发现门从外面锁住了。

他低啐一句,转身又跑到窗下。窗棱很高,他试了一下,发现自己压根翻不出去,又将那麻袋扯到墙边靠着,踩上去,用手一撑,跃了上去。

他双脚使力,跳到了草地上,也顾不得脚麻成一片,抬脚就往前跑去。

两个劫匪端着饭慢悠悠地回来,进了屋发现空无一人,懊恼万分,立刻出门追去。

卫霍识得河边的路,股票 往东跑一里路便能到码头。

只是跑了几步,他身体实在不稳,还摔了一跤,爬起来回头一看,两个人正朝着他奔来。

劫匪都有练过功夫,没一会儿就逼近了卫霍。

再有几步就要被追上,卫霍心中一凉,就在此时,一道黑影从半空中掠过,将他护在了身后。

两人赶到,看着卫霍身前拦着的人,为首的厉声说:“你谁啊?别多管闲事,让开,好狗不挡道!”

来人没有出声,身法却快,卫霍甚至都未看清他出了几招,那两人已经哀哀叫着躺倒在地。见势不妙,他们强撑着身体站起来。

“走!”

手上的麻绳被解开,卫霍长呼一口气,抬起头仔细地看着眼前的男子。

身形精瘦,五官端正,可他并不认识。

“多谢相助,敢问——”

“主子。”

那男子突然侧身单膝跪地,恭敬行礼。卫霍诧异地转头看去,只见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立在自己身后。

卫霍更是困惑不解,还未出声,戴面具的人开口道:“上次你救了我,这次我来还债。”

卫霍有些摸不着头脑:“还什么债?”

那人不答,问他:“可有受伤?”

卫霍揉了揉手腕,摇摇头:“没有。”

“那,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哎……”

卫霍追了几步,没有追上,两人很快没了踪迹。他停在原地,心中仍旧是疑惑,只觉自己遇到了两个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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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一路寻至码头,焦急地抓着一个老翁,一边尽力比划一边询问:“老伯,你可有见到一个这么高,这么瘦,年纪十五六岁,长得很俊的少年从这儿路过?”

老翁看他比划完,撇撇嘴道:“你这个形容,我能在这河边找到十个这样的人。”

秦淮懊恼地抓了抓后脑,就听老翁道:“是书生模样吗?”

“是!”

“哎,碰碰运气吧,我刚有看到一人往西边去了,你去看看罢。”

“好,多谢老伯!”

片刻之后,秦淮远远地望见了卫霍的身影,立刻飞奔过去。

“卫霍!”

听到自己的名字,卫霍转过头,看到秦淮后上前两步,很快便被一把拥入怀中。

他的鼻头撞在了秦淮坚硬的肩胛骨上,顿时疼得眼泪汪汪。

没等卫霍出言控诉,秦淮用手臂将他勒得更紧,在他耳边低哑道:“不过是落榜而已,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为什么要来轻生?”

卫霍一愣,轻……轻生?

秦淮默了一阵,将怀里的人微微推开,看着卫霍的眼睛。

得知卫霍落榜后不知所踪,他找遍了对方往常会去的地方,都没有找到,已是心急如焚。若日暮前再找不到人,他已经做好了报官的准备。

如果说这世上有谁对秦淮而言是最重要的存在,毫无疑问是卫霍。他们一同长大,又经历诸多难事,如今已经连为一体,无法分开。

卫霍之于他,已不只是要承担年长者的责任。在许多个日夜里,情意滋长,他们枝蔓相依,已经成为彼此无可取代的依靠。

“我股票 你心中难过,但落榜之人不胜其数,这次不行,我们再试一次。不过是三年,我陪你就是。”

卫霍定定地回望着秦淮,已股票 他误以为自己轻生,才说这么一番话。

他张了张口,想要解释,双眼一热,又说不出来了。

秦淮抬手,帮他揩去了眼帘上垂着的泪珠,又低了低头:“不哭。”

卫霍一边点头,一边掉泪掉得更凶。

他没有轻生的念头,可在落榜之后也是心灰意冷,万念俱灰。既觉得自己辜负了两人爹娘和陈束的厚望,又对不住秦淮的照顾,数个日夜的努力俱付之东流。

但此时听到秦淮的话,心口又酸又涩,像是被灌了水,涨得满满的。

眼泪止住之后,他靠着秦淮的肩头,看眼前天水一色,河面微澜,一片开阔之景。

戚哀散去,他心中的旌旗重又高高竖起。

日暮时分,两个人一道回去。

陈束家门口围着一群人,看到他们走近,其中有人认得卫霍,立刻迎上来。

“恭喜恭喜。”

卫霍一脸狐疑:“恭喜?”

“呀,还不股票 呢,你中举了!帖子都送到夫子家里来了!”

第十三章

卫霍在茫然间被众人簇拥着送进了门内,然后愣愣地看着陈束拿了个四四方方的东西跑到自己面前,满脸笑容。

东西递到手上,卫霍木木地打开。

里面是兖州知府曹玉明的亲笔,上书几十字,恭祝他通过乡试,来年四月可到都城江无的北贡院登记参加会试。

卫霍难以置信地将那名帖看了三遍,上面确实写的是他的名字,白纸黑字,右下角还盖着知府独用的官章,错不了。

卫霍的脑筋都有点转不过来了,结结巴巴地道:“可……可是……龙虎榜我看了数遍,是落榜了。”

难道是他自己看岔了?!

前来看热闹或是恭贺的人说完话后皆散去,坐在屋里,卫霍才从陈束口中得知了详情。

历年科考皆有心思不正,舞弊徇私者,近来入场前的搜身检查和考中的监考都甚为严格,舞弊不易,便有人动了走后门的念头。

这次参加乡试的一位考生家财万贯,家里是富甲一方的大户人家。其父平素慷慨,和官商两道上的不少人都有颇深的交情,更何况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位考生考前便买通了几位考官,暗下与人商量好,到时候让自家儿子替代其中的一位,好巧不巧就挑中了卫霍。

此事私下里走得是顺风顺水,被买通的人自不会说出去,可偏偏红榜一贴,知府大人要察看各位举人的试卷,翻到那位浑水摸鱼的,一看觉得不大对,这一查便发现了手下人暗地里做的腌臜事。

陈束述完畅快地笑了两声,愉悦地感慨道:“还是老天有眼,舍不得才子被埋没,此事知府的温大人做得可谓大快人心,也幸好有他,才不至于让你落榜。”

卫霍听着,仍如在梦中一般,这一日他经历大起大落,失落后重新振作,已经做好三年后再考的决心,突然一个喜讯砸到头顶,让他顿时懵然,一时半会儿回不过神。

他看着那递来的帖子,喃喃道:“这是真的吗……”

说完抬起头,望着秦淮说:“你掐我一下,我怎么觉得自己在做梦?”

秦淮闻言失笑,抬手在他白皙的脸上拧了一把。面颊上微微一疼,卫霍这才敢相信,咧嘴笑了开来,笑着笑着眼睛又红了。

秦淮无声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得了举人身份,若不再参加会试殿试,也能在州内的各地官府谋个好差事。一时之间,临近认识的人纷纷前来贺喜,送的礼物不贵却多,整整堆了半个屋子。

这一日,有人前来拜访,卫霍出门一看,是个长相清秀的少年,气质挺拔,看着比他年长一二岁。

对方名叫谭哲,也通过了这一年的乡试,看过卫霍的文章后十分喜欢,特来和他结交。

卫霍将他迎进屋,倒了杯清茶,简单提了一句:“这是我夫子家,我和兄长寄住在这里。”

谭哲点点头,喝了口茶,将杯子放到一旁,目光落在卫霍身上。

他此前和朋友一起读卫霍在乡试中所写的词赋,感慨其文采飞扬,字里行间春风得意,便说应是为风流才子。

朋友不以为意,说词赋写得好,人却不一定长得好,指不定是个迂腐沉闷的老头。今日一看,比料想的更让人惊艳。

卫霍生就一番好皮囊,面庞白皙,眉眼俊秀,嘴唇丰满。五官之间神采奕奕,神情生动鲜活,浑身的少年意气。即便衣衫朴素,仍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谭哲在心中赞叹一番,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然后才将自己写的文章做成的册子递给卫霍。

两个人就学识上谈论一番,谭哲愈发喜欢这个新认识的朋友,觉得自己这趟是来对了。

临走时,他和卫霍约定过了年一起赴京赶考。

送走了谭哲,卫霍关上门,在院子里待了一阵。

秦淮回来,他立刻上前,拉着对方的手臂进了屋。

和秦淮商量之后,次日一早,卫霍便去了县衙,在门外大力敲响了鼓。

不多时,衙门大门打开,一个带刀的侍卫从里面出来,虎虎威风地走到他身边。

“你要诉讼?”

卫霍挺直胸膛,一字一顿道:“是。”

侍卫打量他两眼,抬了抬下巴:“待我去禀报,你且在这等一阵。”

在王家住的那段时日,他和秦淮都吃了不少苦头。若只是纯粹遭了一顿毒打,没有后面的事情,卫霍也不愿意再去追究什么。可王彦将他卖给人贩子,这次不能再吃闷亏了。

登记之后,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王彦和秦秀英夫妻俩被带到。

他们看见卫霍的时候,脸上都流露出愤恨的表情。王彦怎么也没有想到,卫霍竟然能从那两人手中逃出来。

又过一阵,县令大人整装现身,坐于高案之上,不紧不慢地敲了惊堂木,看着台下的人。

他望着卫霍:“是你敲的鼓?想要诉讼何事?”

卫霍行过礼,看了王家夫妻俩一眼,正色道:“回大人,今年五月,抚养我长大,如亲生父母一般的大娘和伯伯不幸染了瘟疫离世,我和兄长秦淮被接到王家。我们原先在学堂读书,但因王家贫困,便没有继续学业,日日耕种。对于此事,我们也并无抱怨,寄人篱下,本该听从安排。只是我秉承大娘遗愿,还是斗胆报名参加了科考。因为此事,兄长被夺了两顿饭,在我回去之后就遭受了一顿毒打。”

说到一半,卫霍不顾天气阴寒,半褪衣衫,将背部未完全淡去的伤疤呈给众人看。

他身形清瘦,原本玉白的肌肤上留着几道青紫,明显异常,让人看着心生怜惜。

卫霍整理好衣衫,继续道:“兄长听到他们夫妻夜谈,要将我们二人卖给人贩,于是带我离开王家,投奔了夫子家中,我们与王家之间的过节本应就此了结,可孰料他竟不依不饶,在乡试放榜那日和人贩私通,绑我于码头旁的茅屋中准备带上船,幸有贵人相助,才侥幸逃过。是可忍,孰不可忍,大人,我今日前来,就是想为我们兄弟讨回公道。”

他落落大方地说完,秦秀英立刻叩首辩解道:“大人,卫霍所言全是扯谎。他们来我家中,吃住自在,念着他们死了父母没多久,我们也管得很松。卫霍瞒着我们去报名,我们夫妻俩自然生气,但毒打完全是信口胡诌的,至于什么人贩更是无稽之谈,没有证据。那一身伤确实看着吓人,但我丈夫实在冤枉啊,还请大人明察!”

李县令沉吟片刻,还未出声,外面又进来两人。

秦淮带着一个男子进了堂内,王家两夫妻一看,正是他们的邻居,心里不由慌了几分。

行礼过后,秦淮立在公堂之上,身姿挺拔如松,沉声道:“大人,我将证人带了过来。”

李县令唔了一声:“有何证词?”

那邻居很快恭敬道:“大人,小人是王家人的邻居,名叫刘成。几个月前两个小孩住到了他们家,从此每日天不亮就被带着去地里干活,大多日子都要干上整整一日,但却没见让自家的小儿干活。哦,还有,那日卫霍考完回来,我确实听到王家有打闹和喊叫声,但是门关着,听不清,就没管事。前段时日,王彦突然买了两头牛,但是今年收成不好,两头牛并不便宜,不股票 他从哪里得的闲钱——”

“王成!你休要胡说八道!”王彦站起身,欲上前动手,却被堂内两侧站着的侍卫揽住。

砰砰砰!

李县令用力敲了敲惊堂木,厉声道:“公堂之上,不容放肆,给我跪下!”

王彦的脸涨得紫红,却不敢忤逆,含愤跪下。

李县令扫视过众人,心中已有了数,缓缓道:“来人,将王彦,秦秀英夫妻二人带下去各打三十大板,在牢中关十五日后再释放,两头用脏钱买来的牛派人牵过来充公。”

秦秀英大声哭嚎道:“大人,大人!冤枉啊!”

李县令哦了一声:“冤枉?本官不觉得有冤枉你们。且不说人证在此,光是你们自己话中都有纰漏。方才卫霍指罪你们二人时并未特指是谁毒打了他,而你偏偏说你丈夫是冤枉的,若不是他动的手,你为何单单这么说?”

秦秀英瞠目结舌,一时说不出话来,待反应过来时,侍卫已经上前将两人押了下去。

走出衙门,卫霍长出一口气,迎着正午明媚的日光闭了闭眼,只觉心中畅快无比。

睁开眼时,他侧过头,秦淮也正看着他。

两人相视一笑。

“走,回家!”卫霍挽住秦淮的臂膀,轻快地道。

“嗯,回家。”

四月在京城贡院举行会试,卫霍和秦淮商量之后打算过完年出发,三月中后旬抵达江无,还能先歇几日,或者在京城内玩几日。

经历过乡试的有惊无险之后,卫霍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每日寅时就起,白日多半数时辰都在捧着书本啃,闲来就帮着陈束打理院子,亦或者接应来客。

十二月末,秦淮报名参加次年六月的武举,武举统一在江无举行,到时候他们会一同前往。

认识谭哲之后,卫霍又和其他几位举人有了来往,独学则无友,则孤陋而寡闻[1]。遇到疑难时和他人讨论一番,往往会在一刻豁然开朗,对于认识这些人,卫霍感到十分庆幸。

年跟前,卫霍还拿了名帖去拜谢知府,若不是对方的严明正直,他早就名落孙山了。

只是帖子递上去,人并没有见上。曹玉明派人传话,道是自己分内之事,不必言谢,让他好好准备会试便是。

除夕夜,天黑得很早。

屋内生了炉火,门关得时间长了,屋子里暖暖的。

卫霍和秦淮没有让陈束动手,两个少年在厨房里忙了一阵,做了三道菜,分别是炸土豆片,青椒鸡蛋,还有山药木耳。对于富贵人家来说不过是些平庸菜品,但之于他们来说却是无上美味。

饺子也是要煮的,每人一碗,皮薄馅大,吃下肚,胃里都暖了。

吃完晚饭,卫霍和秦淮拿了爆竹出去放。

点燃竹筒的引子,卫霍跳开去,火线引燃后发出嘶嘶声,接着是一阵热烈的劈里啪啦,消声之后还震得人耳朵发聋,也将人们的心房震得敞亮无比。

回到屋内,三人守着炉子谈笑风生,陈束还取来了埋藏多年的女儿红。

卫霍很少碰酒,碰一口脸就会红,脸也烧得厉害,但他还是要了一碗,时不时抿一口,没一阵便脸上生晕,眸光起了水色。

陈束年纪虽然大了,酒量却是很好,喝了几碗,看着窗外感慨道:“今夜的月亮真亮啊!”

卫霍的额头抵着秦淮的肩膀,也侧头看去。晦暗的夜空中高悬着一弯新月,蕴着无限光明,承载着世人对来年的祈盼。

卫霍痴痴地看着那弯月,依稀望见了刘大娘和秦泽的笑容。

亥时,陈束实在熬不住,先去睡了,剩下两个少年人守岁。

到了后半夜,卫霍的眼皮也有些发沉,往口中灌了几口女儿红,脸上又开始发烫,清醒了几分。

此时穹空云厚了几分,遮住了星月,卫霍盯了一阵,秦淮见他不说话,侧头看了一眼:“在想什么?”

卫霍轻轻道:“我还想做官。”

秦淮抚了抚他的头发,嗯了一声。

卫霍接着说:“如果做了官,我想做县令大人和知府大人那样的好官。”

“你一定会是个好官。”

卫霍嘿嘿笑了一声,侧过头仰着脖子,问:“你呢?你还想做将军吗?”

“嗯,想做。”

卫霍蹭了蹭脸:“做将军也挺好的,我们约好了,我做文官,你做武官。”

他说着,抬起手,翘起小拇指。

秦淮也抬手,用自己的手指勾住了他的。

“拉勾。”

他们依偎在一起,谈论着可能会实现的将来。

窗外寒风瑟瑟,抵不过屋内炉火炭暖,更抵不过两个少年人的赤子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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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1]:独学则无友,则孤陋而寡闻——出自《礼记·学记》

第十四章

过了年,是该安排行程的时候了。

卫霍和秦淮以及要一同赴京的谭哲商量之后打算坐船穿过常州,离开常州边界后一路步行向北赶路,于三月中后旬抵达京城江无,一路大约要花十数日的时间。

这一去少则两月,多则四五月,在陈束这里住了半年,卫霍和秦淮心中都有些不舍。

但再不舍,也得上路,时辰耽误不得,前程也一样耽误不得。

正月二十九清晨一早,陈束将两人送到村口,谭哲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冬日清早,天寒地冻,一张口,呵出的热气就凝成了雾。卫霍穿着厚厚的袍子,颈子一圈围了蓬松的动物毛,挡去了大半寒风。

卫霍背着包袱向陈束行礼。

“老师,就送到这里吧。”

陈束看了眼天色,又看向他和秦淮,眼中亦有不舍,嘴角微动,半晌才说出话来:“一路上小心,别在半路逗留,尽快抵达江无。答题时也不要紧张,胸有沟壑,就大胆下笔,要敢思敢想。”

“是,学生记住了。”卫霍认真地应下。

陈束又看向秦淮,谆谆道:“虽然你和卫霍不一样,不考科举,但学而优则仕,这句话是没错的,当今朝廷看重学问高低,重武轻文,你想走另一条路,最好也得在肚子里装点东西。江无那边的学院有不少面向百姓的考试,通过了有评级,还有证明成绩的红帖,这些朝廷也是认的,若是有心,也不妨一试,或许能有用处。”

秦淮道:“谢老师指教。”

“时候不早了,你们这就上路吧。”

道别陈束,卫霍和秦淮还要去一个地方。

“你且在这里等等,我和霍霍去见见爹娘。”来到荒坡附近,秦淮转身和谭哲说道。

“嗯,你们快去快回。”

来到秦家夫妇的墓前,望着那青色的石碑,卫霍有些鼻酸。

他轻轻跪在碑前,从包袱中抽出了装香的白纸,取出后分给秦淮,用火折子点了。

两人叩拜三下,将香插进香炉中。

卫霍凝视着墓碑上的字,说:“大娘,伯伯,我过了乡试,要和阿淮哥哥去京城了。”

秦淮说:“爹,娘,我会照顾好霍霍,也会照顾好自己,你们在天上就安心吧。”

上完香,两个人依依不舍地在墓碑前站了许久,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码头上人头攒动,三个人交了渡资,在船舱里有了一席之地。

舱内人多,气温也比船外高,就是混合着各种气息形成的味道不大好闻。但路上就是如此,三个人都只能忍着。

他们要在船上待三日,吃喝拉撒睡都在上面,没多少地方走动。

卫霍除了吃睡,就是看书以及与谭哲讨论,秦淮偶尔也会加入他们,亦或闭目养神。

第三日的夜晚,卫霍有些睡不着,从船板上爬起。

他越过船舱横七竖八躺着的人,出了舱,走到船头。海风微咸,吹得他的衣袍鼓起,在风中卷动不止。

一弯明亮的月牙高挂在夜空之中,施施然洒下点点清辉,落在河面上,随着河水荡漾,如片片鱼鳞,又如一块块澄亮的玉石随波逐流。

河面上也有其他商船客船,渔火不断,与月光交相辉映。

卫霍望着北方,天色漆黑,只能辨出山的轮廓。

下了船再往北,就能到江无。

江无究竟是什么样?那里的风土人情如何?是否像别人说的那样繁华?他心中疑问万千,带着无限期盼,恨不得插翅而飞,立刻便能抵达京城上空一饱眼福。

“喂,那是谁啊?”

卫霍转过头,船上巡夜的大副走过来:“大半夜不睡觉,干什么呢?”

卫霍道:“睡不着,出来看看。”

“外面这么冷,快进去吧。”

“好嘞。”

再次回到船舱内,被那暖烘烘的气息一烤,卫霍也觉得有些发困了。

他打了个哈欠,准备再越过地上的人回到自己的位置,不经意地一瞥,借着角落里点着的烛灯,他看到一人偷偷将手伸出,探进了一对老夫妻的包袱中。

“住手!”卫霍高喝一声。

众人纷纷醒转,卫霍拍了拍那位老伯的肩膀,指着那人道:“他刚才偷您的东西。”

那人刚将一个荷包握进手里,被卫霍高声一吓,惊得脱了手,荷包掉在了船板上。

众目睽睽之下,盗贼恼羞成怒,竟从腰上抽出了一把匕首,喝道:“这钱就是我的,谁有异议?”

旁边有青年男子上手,那盗贼会功夫,立刻将其撂倒,又有人阻拦,同样被摔在船板上。

众人噤了声,不敢轻举妄动,卫霍却胆大地走了过去,低头去捡那钱袋。他好像没看到对方手中的匕首一样,将弱点都露了出来。

盗贼一刀下去,身旁人只怕血溅三尺,当即掩面闭目。

只听哐当一声,清脆入耳。

有人从指缝看过去,见那匕首落到了地上,一个少年用手攥住了盗贼的手腕一个翻转。

“啊啊啊……疼……疼疼……大侠饶命啊……”

秦淮冷着脸,手上力道不减。

“大侠……请松……松手……我再也不敢了……”

卫霍将捡起的荷包递到老伯手里,后者连连道谢,颤巍巍地将荷包收了起来,又合手向卫霍拜了拜,卫霍哪好意思,忙道:“老人家不敢,安心歇息吧。”

那盗贼疼得脸色发青,什么求饶的话都说,秦淮抓着他一阵才放开,同时又将那匕首踢到了角落里。股票 对方的武功在自己之上,那盗贼不敢再造次,心里即使有不满,也得打落门牙活血吞,咽下愤懑乖乖躺下。

两人回到铺盖旁坐下,谭哲翻了个身,惊叹道:“没想到,秦兄真是好身手啊。”

秦淮还未说话,卫霍得意地接话道:“那是,他的功夫很好的。”

“哎,什么时候也教我几招?”谭哲一脸殷切地看着秦淮,“不会多麻烦秦兄,防身用就够了。”

卫霍却说:“几招怕是没什么用,就算不会武,遇到武功差的也不至于丧命,遇到强手也敌不过,我们就安心做口诛笔伐的文人吧。”

谭哲笑笑:“也是,不过多少能壮胆。刚刚船舱那么多人,都不敢出手,我也一样,人家会武功我不会,这种时候出手就是添乱。”

秦淮道:“你真想学,下船后我教你。”

“行,多谢秦兄,嘿嘿!”

次日天将将亮,船靠了岸,抵达了北城仁余。

仁余码头拥挤不堪,三个人随着人群上岸,走了一段路才终于不那么挤了。

他们很快进了城门,寻了一家干净的酒楼歇了歇脚,吃了早饭。

临近中午,三个人就又出发了。一路上走走停停,傍晚就找家客栈歇脚,十日之后的黄昏时分,他们终于远远地看到了江无的城门。

作为京城,江无总共有十处城门,他们来到的是正门——天武门。

城墙的青砖一块叠一块,规整肃穆,两扇厚而敦实的城门大开,揽四路清风,迎八方来客,气势恢宏。

城墙正面上方刻着牌匾状,其中阴刻着三个大字,天武门。

卫霍仰头,目光扫过那块块青砖,只听身边的谭哲感慨道:“这就是天武门,好阔气的感觉!久仰久仰,我得拜一拜。”

卫霍和秦淮都笑了,逗留片刻,将户籍名册与名帖递于卫兵,接受查验之后被放行入京。

即使是初来乍到,提前也都有做准备,股票 江无有一百一十二坊,三十二条大街。

卫霍一路走着一路左右打量,看着这些行在街上的京城人士。相较于乡镇之人,他们的面容和衣饰更加整洁,气质也要挺拔几分。

路边摊位上摆着的小吃特产,有一半三人都没见过。

“这是什么?”卫霍指着一个装在罐子里的东西道。

那酱料看着黑黝黝的,他凑过去嗅了嗅,味道挺香的。

小贩笑道:“这是新做的西瓜酱!”

卫霍讶然:“现在还有西瓜?”

“有啊,江无什么果蔬没有啊,都是用新鲜的西瓜瓤做的,保管好吃!给您来点?”

卫霍连连道不用,他倒是想吃,但一来是要住在客栈,恐怕也太吃不上,二来他们并不富有,身上带的盘缠不多,得省着用才是。

眼看天色渐黑,秦淮提议先吃了晚饭,然后再找客栈或者逛逛。

等他们吃饱喝足,走出去一看。

浓郁的夜色之中,长街通明。远处的鼓楼被簇拥着,红艳灯笼绕楼一圈,照亮了大半的夜空,灿如明火,竟压过了那皎皎月光。

即使已经入夜,坊中仍然是人声鼎沸,车马骈阗,一派繁荣景象。

卫霍望着那挂在鼓楼上的灯笼,忽明忽灭,他的心也随之跃动。

有一股澎湃的力量从心底升腾而起,奔涌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吁出一口气,大步下了台阶,转身对同样惊喜的两人招了招手:“下来啊,我们一起逛逛这京城!”

在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崭新的,落落大方的,以及充满活力的。

一直逛到酉时,他们才打算去找家客栈落脚。

“轰”的一声,什么东西在头顶炸开。三个人眼前一亮,皆往回看去。

一簇烟花在空中燃放,绚丽如绽开的花朵,紧接着是第二簇第三簇,点缀着茫茫夜空。

轰然声响彻他们的头顶,烟花不断,仍旧有几缕丝竹声在间隙传入人耳。

这一夜实在太值得做梦了,而卫霍也确实做了不只一个梦。

他梦到自己穿着一身昂贵的貂皮大袄,和秦淮一起走在长街之上;忽而又梦见自己一朝高中万人知,衣锦还乡,邻里都出来贺喜,王彦和秦秀英二人躲在街角跳脚,却又无可奈何;过一阵又梦到刘大娘和秦泽,他们依然在世,满脸笑容,夸他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

在睡梦中,卫霍带着笑砸吧砸吧嘴,将被子裹紧,沉沉地睡去。

窗外,晚风拂动柳枝,柳枝抚过夜色,无声无息到天明。

第十五章

陈国有规定,凡举人入京赶考入住的驿馆客栈,需以最薄之利收取宿费,不能恶意抬高价格。卫霍和谭哲凭借着举人身份,交的钱很少,秦淮则翻出了去年通过童试的纸据,客栈老板也给了便利。

为了避免路上出什么事耽误了会试,他们出发较早,抵达江无时离会试的考试时间还有半个月。趁着这半个月,卫霍做最后的复习,思绪滞涩时就在京城内走动,慢慢也将江无逛了大半。

午时用饭也常常听到其他举人议论,范围之广,大到国家大事,小到乡野趣闻。都是从四面八方赶过来的,不少人都是头一次到这京城里,也是头一次接触来自五湖四海的人,皆是兴致昂扬,谈笑风生。

书生中有一位青衣举人名叫汪远,谈起朝政之事一向口若悬河。听久了,不论是卫霍还是其他人都能听出其中夹带不少私货,还常有浮夸之意,不过听着是挺有趣的。

这一日用午饭,卫霍一边往嘴里塞着炸过的花生豆一边竖着耳朵,耐心地听汪远在邻桌夸夸其谈。

汪远拿筷子往面前的碟子上一敲,挑动眉毛,一双眼精光乍现:“你们想不到,一年前京城里可是风云诡变,进行了一场大洗牌!”

有人半好奇半打趣地问:“什么大洗牌,你倒是说啊,卖什么关子?”

“别急,且听我慢慢道来,”汪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喟叹了一声,继续说,“大家都股票 ,皇上有五个皇子,前太子殒落,八皇子九皇子尚且年幼,将来登上皇位的就在太子,三皇子,和原先的五皇子其中选一个。但是可惜的是啊,那五皇子去年时犯了事,按例当斩的,可偏偏逃出了京城,不过好在后来被官兵捉到了。”

“这些都股票 ,说点我们不股票 的。”

汪远啧了一声,不满另一位举人打断自己,停了几秒才道:“我这还没说完呢,你急什么?真是……继续继续,刚才说到哪儿了?”

卫霍刚咽下一口花生豆,挠挠头,接了话道:“五皇子被官兵捉到了。”

“哦对,哎,说起来啊,那五皇子真是,啧啧啧,可惜啊。他是三个有前途的皇子中相貌最英俊,也最得皇上喜欢的,文韬武略没有差的,两年前还曾带兵十万,直捣到蛮人老巢,打了大胜仗。所以这朝廷上,特别是兵部,完全信服于他,连带着他母妃,”汪远微微俯首,声音放低了些,“已经被赐死的德妃也是万般受宠,但谁料想,被人弹劾欲毒死皇上,夺嫡登基,谁信啊,朝廷上那些官员压根不认!兵部那些人以身家性命保证,五皇子绝不可能这么做,但结果大理寺那边一查,哎呦喂,还真的是叛变了。皇上大怒!直接命人抄了南王府,赐死德妃,绞杀五皇子。哎,前一时还享着荣华富贵,下一刻便是大难临头呐!”

汪远感慨一番,客栈一楼坐着的食客皆沉默,掌柜的打了个哈欠,支着脑袋拨了拨算盘。

有人出声问:“那到底是怎么查出来的?五皇子为什么要那么做?”

汪远撇撇嘴:“怎么查出来的,我们小老百姓能股票 什么?至于五皇子之所以那么做,用脚趾头想想就股票 了。他不是嫡子,就算受宠又如何?还不是——”

“好了好了,”掌柜的忍不住用茶杯敲了敲堂桌,“小小客栈里就不要议论朝政了,你们不担心祸从口出啊。就算你们不担心,掌柜的我也要养家糊口的。”

众人心领神会,很快又将话题移到自身前程上。

“哎,你们说,这次会试有可能出什么策论题啊?”

举人们各抒己见,卫霍也在心中思量几番。乡试考的策论十分简单,主要考经义与诗赋,会试和殿试对于策论要重视许多,占比也大,陈国人常言“赢策论者赢天下”,就是这个理。

科举是为了选有才能可以做官的人,策论考时政,就是探察考生对国家大事有无真知灼见,以便选贤举能。往小了说,也是为了防止选出来的官员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庸才。

只是……

“只是,”汪远接话道,“你们大家未免想得过于浅薄了。”

有人早就看不惯他,嗤之以鼻道:“那你说个不浅薄的呗。”

汪远倒也不生气,低头一笑,抬眉说:“这天下是谁的?”

“自然是天子的。”

“对了,”汪远将筷子放在了碗上,“就算是再大,再不懂阿谀奉承的官,那也得听天子的,看天子的脸色行事。这策论题,想要的好答卷也定然是能戳中皇上的心的。否则就算侥幸过了会试,你们以为自己就能过殿试吗?”

他的话说完,有人颔首认同,有人窃语议论,有人不屑一顾。

卫霍将碗里的白粥喝完,擦了擦嘴,起身去房内继续看书了。

到了晚饭时,谭哲也和卫霍提起了这件事。

“元达,”谭哲叫了卫霍的字,问他,“你觉得汪远说的有没有道理?”

卫霍点头:“有。”

“那你打算按照皇上的喜好去写吗?”

卫霍懵懵然:“皇上的喜好是什么?”

谭哲也懵了:“我怎么股票 ?你既然觉得那汪远说的不无道理,就得去探查啊!”

卫霍想了想,道:“我虽然觉得他说的不错,但夫子说,文人做学问写文章,每个字都要出自本心才是。我现在能够写出出自本心的文章,可要是去探查了,总觉得与这样的初衷相悖。一切还是简简单单的,顺其自然,不想那么多了。”

谭哲默然,轻轻点了点头:“有道理,那我也不去问什么了!”

卫霍笑道:“我只是说自己的想法,你不必管我。”

谭哲也笑:“没事,我本来也觉得别扭,你说了刚才那一番话,我这心里才通畅了些,想着也是更认同你的见解。”

又过了几日,夜里,卫霍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次日一早就要去贡院,会试即将开始,他有点睡不着,像烙饼一样在床榻上折腾了近一个时辰,还是没什么睡意。

卫霍懊恼地坐起身,盘着腿困了一阵,然后趿拉着鞋子打开房门,看了眼漏壶,差不多已经是亥时三刻了。

他刚转过身,面前的人影吓了他一跳。卫霍立刻拍了拍胸脯,莫名地看着秦淮:“你怎么这时候出房?”

“你不也是一样?”秦淮回了一句,看到他微微凌乱的头发,抬手理了理,“你以前就是这样,大考前容易睡不着,我不放心,出来看看。”

卫霍心中一暖,嗯了一声:“确实是,愁死我了,明早就要开考了,现在还闭不上眼。”

秦淮凝视他几许,低声道:“我以前和师父学过推拿之术,说是可以安神助眠,但我没给人推过,不股票 是不是真的奏效,要试试吗?”

卫霍想了想:“行,试试。”

两人回到卫霍房中,他躺在床上,秦淮坐在床边,先拿起他的一只手臂转了转,然后从卫霍的手掌开始按揉。

他的力道一开始有些大,卫霍忍不住喊道:“轻点轻点,疼。”

秦淮的动作顿了顿,放轻了力道。酥麻的感觉从掌心一直蔓延,卫霍觉得又舒服又怪异,不由笑了起来。

秦淮无奈地挑了挑眉:“还不快闭上眼?”

卫霍哦了一声,将双眼闭上,嘴角还带着笑意。秦淮帮他推了肩背,动作慢慢放缓放轻。

在身边人熟悉的气息中,卫霍渐渐放松了神思,慢慢地睡了过去。

待秦淮再看去,他双眼轻阖,浓睫低垂,已睡熟了。

秦淮停下动作,帮他将被子拥好,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第十六章

次日一早,卫霍穿好衣服,最后检查了自己的包袱,秦淮来敲门了。

北贡院离客栈不远,走一炷香的时间便到。寅时刚过,贡院门外已经排了长队。考生们皆是一脸严肃,少有面色轻松者。在那窄小的号舍中要待十天,不能随意走动,必是十分艰辛煎熬,每个人都备了干粮和衣物,包袱里鼓囊囊的。

卫霍排在队尾,跟着队伍慢慢地前进。离到自己接受检查再剩几个人时,他朝秦淮说道:“你回去吧,快轮到我了。”

秦淮看了看检查考生的士兵,又转头看他,点了点头:“那我就先回去,十天后来这里接你。”

卫霍嗯了一声,朝他一笑。

该叮嘱的都叮嘱完了,秦淮转身离开。

前面有人耽搁得久了,卫霍也听身后二人聊了好一阵。

“之前背好的策论题不股票 能不能用上,有点发虚。”一人道。

“别怕,背不全也无妨,能用上几句是几句。”另一人道。

“我听汪远那样说,还专门去打听了一下,皇上的喜好不难得知。”

“说来听听。”

“嘿嘿,你这可算承了我的人情了,”对方笑道,“皇上一喜欢建造华美的离宫,三年前就在江无北边的山下建了一座媛宫。”

“哪个媛?”

“名门淑媛的媛,进宫入住的头一天,据说就有十位莺燕陪侍呢。接着说,这二来啊,皇上喜欢美人美酒,我觉得啊,策论题就在这两点。”

另一人不大相信,低声说:“不太可能吧,策论题是考我们时政,这些都拿不上台面啊……”

“你这榆木疙瘩不开窍了吧,汪远都说了,无论大官小官都是要听皇上的,我私下里探听过上届科举的情况,并非真有学问就能被选中,最后得了进士的,现在入朝为官,都是处处迎合圣意,混得风生水起,原本学问做得好的,因为太过清高,写的东西不得圣心,最后都落了榜。我不多说,你也该懂了吧。”

“……”

“……”

那两人声音不大,卫霍耳朵尖,又离得近,才能听出来说的什么,再远稍许怕是就听不到了。

科举是国家大事,会试又在京城举行,半点也马虎不得。士兵们要求卫霍解开衣衫,又让他拖鞋,看似过于严苛,可卫霍欣然照做。

若能及第,就迈出了兴旺家族的第一步,官做得好,荣华富贵,香车美女就都有了,这么大的利益驱使,自然有人想要舞弊争胜,往往会在内衣鞋袜上做手脚,这些卫霍都股票 ,那些官兵当然也门清儿,必须要从里到位察看个遍才能放人。

监门官登记之后,卫霍提了包袱走进贡院,抬头看去,了望台上隔一段站着士兵,俱是手握长枪身姿挺拔。

他在心中感慨一番,很快便坐到了自己的号舍里。

时辰一到,远处传来钟鼓之声,卫霍深吸了一口气,清理杂念。卷子很快发到手,他将墨笔尖儿磨得极细,敛眉悬腕,写上了自己的姓名。

会试安排有三大份卷子,卫霍也习惯这样的安排,先做明经部分,再答诗赋,最后答策论。

几日后,看到第一道策论题,卫霍一怔。

要用儒家经书论理谈论选秀制度。

再往下看一题,是以如今陈国的地貌为基础,探讨宫廷配资查询 该如何建造与分布。

卫霍的脑海中想到了汪远所说的话,以及进贡院前听到了那些言语。

策论是考生们向朝廷献计献策,展示掌政之能的部分,早时卫霍不喜这些,觉得繁琐枯燥,后来经历重重,才改变了最先的想法。

可面对这样一份试卷,这样的试题,卫霍心中一沉。

选秀,宫廷配资查询 ,都和策论本身的用意相去甚远,难道真如那些人所说,要答到“要害”才能赢?

胸有沟壑,就大胆下笔,要敢思敢想。

卫霍摇了摇头,定下神来,让自己不要多想,在稿纸上细细地打起了草稿。

十日很长,却又很短,倏忽而过。

将卷子呈递给监考官,从木椅上站起来时,卫霍险些腿软。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该是要下雨了。走出号舍,看着陆陆续续往院门外走的人,心中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慢慢地走到街道上,卫霍几乎一眼就看到了秦淮,此时才有种踏实感。

他大步迈过去,还未说话,豆大的雨点从天而降,以不弱之力砸在地面上。

秦淮利落地撑开手中握着的伞,将卫霍拥在怀里,带着他沿着街道快速回客栈。

罕见有这么大的春雨,进了客栈门,卫霍抖了抖湿了的衣衫,秦淮替他挡了大半风雨,更是湿了个透彻。

小二很有眼色,立刻端了热水进房,卫霍将衣衫换下,拿起毛巾沾了水,往身上擦时先嗅了嗅,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嘀咕道:“好臭。”

秦淮轻笑了一声:“十日没有洗澡,不臭才怪。”

卫霍一向爱干净,自己都受不了自己身上的味道,拿着毛巾挥了两下:“出去出去,我要擦身子了。”

秦淮默不作声地被赶出了门,回了自己房间,小二也很快给他屋内送去热水。

卫霍换了身衣服才出门用饭,不少举人也都坐在下面,热闹地议论着刚刚结束的会试。

谭哲出来得晚,坐下的时候卫霍已经快吃光盘子里的菜。

他叫了菜饭,两手撑在桌子上,问道:“考得怎么样?”

卫霍叹了口气:“尽力了,接下来就是听天由命了。”

谭哲默了默,小声问:“你策论如何答的?”

卫霍将筷子放下,喝了口茶水,舌尖很快便染上又涩又苦的味道。

他有些茫然地望着筷子尖儿,喃喃道:“我不股票 。”

“嗯?不股票 ?”

“不股票 是不是考官想要的答案,”卫霍又挟了一筷子菜喂入嘴中,声音稍稍有了些底气,“但我按照自己的想法答了,不赞成大肆选秀,选秀也要选贤,也不赞成大肆兴建行宫。”

谭哲脸色一变,磕磕绊绊地说:“这……这样啊……”

卫霍看他一眼:“你也觉得问题大了吧?”

谭哲犹豫了一瞬:“元达,你的论点其实是对的,不过我琢磨出题人的意思,可能……不是特别好……”

他又停顿一下,勉强笑了一下:“这都不好说,得等放榜了才股票 ,我听他们说,大多都是顺着圣意答的,我自己是答得模棱两可,也很忐忑。”

卫霍神色恹恹:“嗯。”

“也别多想了,吃好玩好,不还有三天呢。”

“唔。”

只是不股票 三天后,是成,还是败。是喜,还是忧。

第十七章

苦读多年,一朝考完,卫霍一时半会儿竟有些无所适从,不股票 干什么好。吃过饭后便回了房,睡得昏昏沉沉,最后还是秦淮来叫才醒,吃过晚饭后没多久又躺下了。

第二日清晨,他发起了烧,身子滚烫,也不股票 是不是淋雨的缘故。

秦淮发觉后立刻去叫了郎中,开了药方,熬制好后卫霍喝下,苦得脸都皱到了一起。

他挣扎着半坐起身,看着窗外道:“雨还未停?”

“嗯,”秦淮转头,也看了看窗外阴沉沉的天色,“从昨日一直下到现在。”

“我想出去看看。”卫霍瓮声瓮气地说,在屋子里待着实在枯燥。

秦淮不同意:“你生病了,还是不要出去了。”

“不行,房间里闷得慌,我待得心闷。”卫霍坚持。

拗不过他,秦淮最后作出让步,但让他不要出客栈,就站在门边上看一阵雨。

昨日中午雨势滂沱,此时才有几分春雨绵绵的意味,针丝一般的雨串坠落在块块青石板上,将石面润得发亮,如面面明镜一般。来往路人担忧滑倒,均小心翼翼地行走着。

此时是午休时,雨天更适合休憩,一楼几乎无人用餐,掌柜的也闲下来,将算盘推到一旁,随手拿了个账本翻阅。

小二和卫霍一样懒懒地依靠在门边,叹了口气,道:“这雨下个没停了。”

掌柜的幽幽道:“挺好,清闲,大家都歇着。”

小二嘿嘿笑了两声,回头说:“但要是日日这么清闲,可就没钱赚了。”

掌柜的轻笑一声,继续看自己的账本,客栈中一阵默然。

天气阴沉,雨雾湿重,卫霍的心境跟着变得有些阴霾。

如若能过了会试,自然是好,殿试只有排名,并无人落榜。无论结果如何,在京城谋个好差事也都不难。可如果没能过会试这一关,他要么选择三年后重考,要么选择回到乡镇上去当个小官吏,没有大抱负可言。

如果真的落榜了,他大约会选择重考吧,卫霍暗暗想道。

“已经待了很久了,我们进屋去吧。”秦淮出声道。

卫霍点点头,转过身的时候却笑道:“自己屋里待腻了,我去你房内吧。”

两个人还在安阳镇上时就是同住一房,没什么可见外的。

虽然客房里的摆置相差无几,但在秦淮的房内,卫霍还是觉得精神好了些。

他看到秦淮在床边坐下,掏出手帕擦拭着一把剑,忍不住问道:“那剑又不是黄金白银做的,怎么经常见你擦拭?”

秦淮看他一眼,手下动作不停,低声道:“这把是师父给我的剑,还给了我一封信。”

“什么信?”

从刘岚那里拿到刘全武的遗物,秦淮回去后拆开信细细地看过。

那信是刘全武病发后写下的,他股票 自己时日不多,在信中为秦淮筹谋了一些事。

刘全武深知爱徒的抱负与自己年轻时无差,而无论从文从武,只有在江无才能干出一番大事业。

他将自己年少时便带在身上的佩剑交给秦淮,如果他有意前往京城,便可以以这把剑为信物,和刘全武旧友,时任陈国参将的宋宇见面,得其推荐亦或是庇佑,今后的路能好走许多。

卫霍眨了眨眼,说:“之前没听你提起过。”

秦淮道:“你在贡院那几日,我去宋宇将军的府上询问,得知他被调派到温州去处理事务,还没有回来。”

卫霍点点头:“那等他回来,我陪你一起去。”

“好。”

见卫霍打了个哈欠,秦淮便道:“乏了?睡会儿吧。”

卫霍扁扁嘴,倦倦地点头,倒头就躺在了秦淮的床上。

他闭上眼片刻,复又睁开,侧过头看着秦淮。

“还不快睡?”秦淮道,“床都让给你了。”

卫霍抿唇一笑,突然坐起身,两只手欲伸到秦淮的胳肢窝下挠他痒痒。后者眼疾手快,一手捉他的一只手腕,身子一转,将人压在身下,又将两手合并,一掌攥住卫霍的双手,另一只手开始挠他的痒。

“哈哈哈……哈哈哈不……不行了……别……别挠了……我错了……”

卫霍连连求饶,话都说不完整,还是被秦淮反欺负了一通,两颊一片晕红,眼尾也是红的。

看他抵抗不得,秦淮勾唇一笑,才放开了手:“还敢不敢偷袭我了?”

卫霍摇摇头,秦淮这才收了手。

卫霍躺下去,看着秦淮英朗的面庞,心中一动,问道:“如果我落榜了,怎么办?”

秦淮回看着他,微微蹙起眉头:“想这些做什么?”

卫霍用额头蹭了蹭枕头,烦闷地抓了抓发髻,道:“我的策论没有切题,而且恐怕也并非考官想要的答案。”

“那你的答案本身,自己可满意?”

卫霍闷闷地点了点头。

“那便是了,我觉得既然已经发挥出了自己的水平,那就没有什么遗憾的。”

“但我……还是有些担心,担心落榜,让你们失望。”

“我不会失望,你也不会落榜,放心吧。”秦淮抬手,帮他掖了掖被子。

卫霍任他帮自己盖好了被子,在秦淮撤手时拉住了他。秦淮抬眸,两个人对视,相视一笑。丝丝温暖自卫霍的心底油然而生,这一年来两个人相依为命,感情愈发深厚。他突然觉得无论发生什么,只要有秦淮陪着,就都不算什么了。

又过两日,会试放榜。雨霁天青,日光明澈,街道上人流拥挤,议论纷纷。

卫霍与谭哲和秦淮一同去看榜,看到榜前的人墙,有些发怯。

谭哲倒是没有那么多顾虑,寻了个空子钻入人群,回头朝卫霍眨眨眼,喊道:“我帮你看看,别急。”

卫霍看着谭哲挤到了榜前,摇头晃脑地察看了一阵,才慢吞吞地挤了出来。

他站在卫霍面前,神色尴尬。

卫霍的心中瞬时像是压了一块巨石,他已经猜到结果了。

谭哲于心不忍,可不能不说,半晌后嗫嚅道:“你……没看到你的名字……”

一刹那间,卫霍觉得全身的血液如被冰封一般,在这春日里,他却感受到刺骨的寒意,先是浑身一僵,接着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秦淮闻言脸色突变,皱眉急问:“你确定吗?”

谭哲低声说:“我看了三遍,应该没错。”

“我再去看看。”秦淮撂下一句话,也钻入了人群之中。

卫霍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呆滞。

他清楚地股票 ,上次是虚惊一场,可这次却是真真切切地落榜了。

秦淮站在那红榜之前,将所有的名字都细细地看过一遍,最后不得不承认,谭哲没有看错,上面确实没有卫霍的名字。

后面争着看榜的人不大耐烦,推了推他道:“看完就让开吧,都在跟前站这么久了。”

秦淮垂下眼,转身离开,回到卫霍的身边。

蹲在地上的人将头埋在双臂之中,即使咬牙忍耐,肩膀仍瑟瑟而动,谭哲在一旁手足无措。他比卫霍幸运,那张薄薄的纸上有他的名字,也因此不知如何安慰,神色难过十分。

秦淮缓缓蹲下身,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人拥在臂弯里。一开始没有说话,等卫霍的身体不再发抖,他才低下头道:“别哭。”

秦淮的声音低沉醇厚,虽然不擅长说这样的话,其中仍然带着不容忽视的温柔。但没劝还好,这一劝卫霍反而哭得更凶了。

最后秦淮是将人打横抱回了客栈。一路上卫霍都将脸埋在他的颈侧,一言不发,泪水却悄然沾湿了秦淮的衣襟。

第十八章

将人抱回房内,放到床上,秦淮沉默片刻,帮卫霍脱去了鞋袜。

卫霍就像是没有知觉一样任他摆弄,秦淮抬起头,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也沉入深渊。

他自然清楚这一年来卫霍有多刻苦,股票 他日日苦读,有时夜里说的梦话都是背诵的课文句子。原本跳脱活泼的性格也收敛了许多,几乎放弃了所有玩闹的时间,一心一意读书。付出的精力很多,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还觉得自己辜负了已故之人的期盼,心里的难受可想而知。

“睡一觉吧,睡一觉起来再说话。”他只能这么安慰道。

卫霍浑浑噩噩地紧闭着眼,竟就那样慢慢地睡去了。

这一觉睡了许久,一直没有做梦。

待醒转过来,他神思滞涩,昏昏沉沉地看了看四周,想起睡前发生的事情,只觉悲从心来,热泪汹涌,顺着两腮流下,没入鬓发和枕内。

秦淮再次进门,就见他坐在床上,呆呆地看着前方,眼神中没有一丝光彩。

听到他进门,卫霍才转过头,动作迟缓,一双眼失神得厉害。

秦淮坐在床边时,他眼圈红红,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我没有中,落榜了。”

即便提前有过心理准备,可噩耗降临的那一刻,卫霍依然觉得心神俱灭,整个人如枯木死灰一般,直感到百念皆黯,什么盼头也没有了。原来这样沉重的打击,做多少心理准备都是无用的。

秦淮默默无言,只握住了他的手,房间里静静的,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在这个时刻,两个人心意相通,都清楚对方所想。卫霍股票 秦淮不擅言谈,说出的话难以在这时候安慰到自己,所以他选择不说。

秦淮也明白自己口拙,这件事只有卫霍自己想通方能真正排解,他最需要做的是陪伴。

上次乡试的伪落榜毕竟与此次不同,一个乡试,一个会试,级别和重要性不同。乡试落榜,好似在才迈出几步就跌倒,而会试失利,让人觉得即将要触及胜利的旌旗,却因为马失前蹄而前功尽弃。

上次秦淮之所以在渝河边规劝,是因为误以为卫霍轻生,情急之下尽全力安抚,而卫霍之所以听得进去很快振作起来,更多的是因为刚刚经历了一场绑架波折,没有沉溺在科考失利的痛苦之中。

波折。

卫霍想,那次是波折,这次也是波折,人生就是由这么多次的波折组成的,不过是大小轻重的区别罢了。只是无论是谁,无论是什么事,都更希望能一帆风顺才是,特别是这类决定命运的事情。

秦淮陪了一阵,还是忍不住说道:“大不了,三年后我们再来。”

卫霍垂着头,像是一株缺水的树苗,蔫儿到了极点。

“我怕三年后……得到的还是一样的结果。”

秦淮抿了抿嘴唇,道:“这不是我认识的你。”

卫霍突然就被他一本正经的话弄得破涕而笑:“怎么不是你认识的我了?”

“你一向乐观,很多事我会生气,但是你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卫霍开始翻旧账:“你以前还说我很贫嘴。”

“是很贫。”

以前他不喜卫霍爱闹无常的性格,秦家夫妇去世之后,卫霍的性子收敛了一些,顽劣中的劣去了大半,活泼仍在。

这样的性格在他刚刚失怙失恃时驱散了不少孤独寒冷,而秦淮也学着更关心理解对方,两个人的关系因此变得融洽。

一来二去的对话让卫霍心里好受了一些。

悲风伤秋本不是他的性格,脾性虽没有秦淮硬朗,但遇到事也是不喜欢服输的,也经常与人笑闹,少有烦恼。

他是落榜了,然后呢?然后怎么样?

卫霍怔了怔,是啊,又怎么样呢?

他现在打道回府,回到安阳镇,可以在县衙有份小差事,他再苦读三年,三年后再来江无,或许便能够在那皇榜上有名字。

最差的结果,则是他屡考不中,这辈子也做不了什么大官。虽然想到这里,卫霍的心中依然难受不已,可他又想:并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不做官,也有许多路可以走。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话是如此没错,不过要活得潇洒自在,倒真不一定要走求学仕途这条路。天无绝人之路,如果注定是无法做官,也不是无路可走。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卫霍才觉得豁然开朗起来,心情一扫阴霾,很是畅达。

已经是下午了,从早上去看榜到这一会儿都没有吃饭,心思一清明就觉得饿了,到楼下去用饭。

正是饭时,一楼人声鼎沸,有几个人过了会试,脸上笑意满满,其中便有汪远。

一开始人人都过了乡试,地位相当,他的言行又过于浮夸张扬,有人看热闹,大多数人都露出不喜的态度。

但此时过了乡试,成为贡士,便将大部分人都甩在了身后,一时水涨船高,许多人都来奉承,比之先前更是跋扈。

“哎呀,汪远你真是太厉害了,据说阅卷的主考官当时在你和会元之间犹豫过,结果只在一念之差,你本来也可能成为会元的,不过第二名也已经很了不起了!”

汪远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道:“你们懂什么呀,那主考官和会元都出自同一个州,既然是老乡,还不照应一下?”

“是啊,是啊,我还未见过有比汪远更有真知灼见的考生,估计啊,那会元就是走了后门。”

汪远听得高兴,哈哈笑了起来,抬手扬声喊道:“哎掌柜的,茶水都没了,怎么也不来添!”

这事本该小二来做,掌柜的闻言也不推脱或者生气,一脸笑容,提着满满一壶茶水送到了那一桌,道:“慢用啊,不够了再叫我添。”

汪远斜眼一笑,提了壶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立刻睁圆了眼,将水杯往桌上狠狠一搁,发出“当”的一声响。

“怎么回事,你这水也太烫了!”

掌柜的忙安抚几句,又换了一壶茶水过来。

那边闹闹哄哄,卫霍只和秦淮低头吃饭,片刻后谭哲过来,坐在了他们的身边。

即使替卫霍觉得可惜,谭哲的眼中仍是难掩的喜色。换做谁都会欣喜,卫霍也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

他这会儿已经不觉得多难过了,但还想探究得更清楚一些。

谭哲证实了卫霍的猜想:“汪远他们都是顺着写的,我也问过住在其他处中了贡士的人,应该都是在策论这里拿的分。”

那边汪远又洋洋得意地吹嘘着自己的文章如何迎合圣意,卫霍听得心烦胸闷。相比于落榜,他更难接受最终录用的是那些能力不比自己强,却凭借着阿谀奉承进阶之人。

如果是那样,那他日夜苦读,饱读贤人诗书又有什么用?还不如学一些恭维讨好之语能得到更多。

可他也只是想想,只要想到需要写那样的文章,卫霍就觉得如鲠在喉,食难下咽。

谭哲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卫霍勉强回神,想了想,转头看向秦淮,又朝谭哲说道:“我们是一起来的,他要参加武举,我也一起先留在这里,之后再做打算。”

谭哲点点头:“那——”

“出事了!出大事了!”

外面传来一阵议论和呼喊,谭哲的话被嘈杂声打断。

掌柜的一路小跑出门,左右看看:“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哎呀,你们不股票 ,刚刚来了一队官兵,将贴在龙虎墙上的榜被揭下来了!”

“啊?揭下来了?”

“是啊,不股票 怎么回事,但是那些官兵说此次会试不作数了!啊呀呀,这可真的糟蹋人才!”

涌到客栈门口的举人们皆是一震,有人难以置信地道:“怎么可能?怎么能不作数了?”

一阵骚乱后,又有人跑了过来:“龙虎墙上贴告示了!大家快来!”

整条街的人闻之,纷纷跑去看热闹,卫霍和秦淮也随着人群一起到了放榜之处。

最先看到内容的人惊得后退一步,嘴唇翕动片刻,旁边回过神来的其他人立刻放声大喊:“今年的科举取消了!哦不,是推迟了!”

又过了一阵,挤在最前面的人群都快沸腾了,奔走呼告,还没有看到榜的人也都股票 了大概,整条街闹嗡嗡一片,人们议论不止。

上一届科举及第入朝为官的几人不知因何事触忤了天子,他们今年负责监考这一届的考生。一怒之下,昭御帝直接发了诏令,宣布取消了这一年的科举,延迟至次年再举办。

“荒唐啊,太荒唐了!”一个围观的老人颤巍巍地道,“古往今来,何曾有过这样荒唐的事情?科举旨在选贤举能,是发掘国家栋梁的好办法,如何能够这样说取消就取消,说推迟就推迟?这简直是——”

老人身边站着的儿子连忙捂住他的嘴,惊慌地看了看四周,低声道:“爹,你小声点,妄议皇家之事可是要砍头的!”

老人摇摇头,满眼的无奈与悲凉。

“这……这不可能……不可能……”

汪远退后几步,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神色怔然。

半晌之后,他哇地一声哭出了声来。

第十九章

所有人都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突变,之前就已经股票 落榜的人无一感到欢喜,中了贡士的更是经历了从狂喜到失落的心情变化,有人情绪受到巨大冲击,甚至昏了过去。

卫霍和秦淮回到客栈时,大多数人还在对此事议论纷纷。

“你说这事弄得,多少人白高兴一场啊,想想就觉得受不了。”

“哎,那又有什么办法,毕竟是皇上下的诏书,能怎么样呢?”

“说的也是……”

……

听着各式各样的说法,卫霍的心里有些沉闷,也生出几分悲凉之意。

谭哲和其他原本已经以为迈出了一大步的人一样受了不小的打击,在房间里待了一阵,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但这一届的考生都是如此,再难过也无法改变,他平复心绪后收拾好包袱,准备次日返家。

第二日一早,卫霍和秦淮去码头处送别谭哲。

“你们回去吧,”谭哲将包袱往肩上拉了拉,笑道,“船马上就要开了。”

秦淮说:“路上小心。”

“股票 了,你们在京城里也要照顾好自己。”

卫霍点头:“会的。”

拴在锚桩上的缆绳被解开,谭哲跃上甲板,最后朝两人挥了挥手。

船篷远得看不清了,成了一个小点,秦淮转过头说:“走吧。”

“嗯。”

他们一起来江无,并不只是为了卫霍参加文举,再过一个多月就要进行武举了,在此之前秦淮要先去拜访参将宋宇,两个人昨夜商量一番,就打算今日送走谭哲后一起去。

宋宇的府邸建在皇城南边的安怀坊,他们走了小半个时辰到达,府门匾额高挂,门前坐着两座镇宅的石狮子,还有来往的行人和负责接待的家仆。

秦淮上前,朝门口站着的家仆说明来意:“打扰,我叫秦淮,曾师从宋将军的故旧学武,师父病逝,留下遗物,就是这把佩剑,特来求见。”

家仆狐疑地打量着秦淮和卫霍二人,见他们衣着简朴,不像是宋宇平日往来的人。

这家仆也是趋炎附势的性子,觉得他们或许是骗子之类的,不耐烦地说:“就凭一把佩剑,无凭无据的,我为什么要帮你们向将军通报?你师父是谁?”

秦淮说:“我师父名为刘全武。”

“刘……什么?”

秦淮深深地皱起眉头,抿了抿嘴唇,忍耐着对方的傲慢:“刘全武。”

“我在宋府待了快十年了,压根没听过这号人,”那家仆打了个哈欠,挥了挥袖子,“别诓人了,这不是让你们捣乱的地方,快走吧走吧。”

卫霍气不过来,上前一步,恼怒地道:“到底是不是骗人,你叫人通报一声不就股票 了,何必这样为难我们?”

“嘿,”那家仆瞪圆了眼睛,他在宋府当差,平日里多少人巴结,这两个一看就不跟富贵两字中的任何一个沾不上边的人居然敢这么跟自己说话,顿时气得不行,“今天你小爷我还就不想让人进去通报,你们想怎么样?”

“你——”

卫霍还要再和他理论,秦淮拉住他的手,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询问。

“请问,这是宋宇宋将军的府邸吗?”

他们回头,几步外的台阶下站着两个人,明显能看出来是一主一仆,为主的男子看着也就十七八岁,面色白净,声音清亮。

他着一身青色衣衫,气质不俗,家仆立刻拨开身前二人,上前询问:“敢问公子是?”

“家父姓明,在江阳府任府尹。”

“哎呀,是明府的公子啊,在下有眼无珠。”

男子笑道:“没事,我是第一次来,不认识才是正常的。这两位是我的朋友,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怎么,今日宋将军不见客?”

“这——”那看门的家仆显然没料到他们之间还认识,讪讪地笑了笑,“没有没有,只是多盘问了几句,明公子,还有你们两位,请吧!”

卫霍和秦淮对视一眼,跟着跨入了府内。

一边沿着抄手走廊往里走,卫霍一边环顾四周。这院落布置得十分规整,大气中又不失精致。干净的厢房门,行举规矩的侍女和家丁,摆置齐整的盆栽花木,一切都恰到好处。

将人送到房门口,家仆便退了下去,侍女将三位客人引到了客厅,片刻后,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跨入室内,正是宋宇。

青衣男子行礼后道:“宋将军,上次您帮了家父的忙,他一直记挂在心,只是事务繁忙,无法拔冗脱身来这里道谢,我就替他走一趟,送些礼物给您。”

宋宇爽朗地笑说:“举手之劳,何须挂齿,还要劳烦你跑一趟。”

“应该的。”

宋宇注意到站在一旁的二人,侧首询问:“这二位是?”

卫霍看向秦淮,后者上前一步,将手中的佩剑递到宋宇面前。

接过剑,宋宇细细端详稍许,看到剑格上的刻字时,他怔了怔,猛地抬起头:“你们……你们是……”

秦淮表明身份,也委婉地提了瘟疫之事,宋宇神色由喜转忧,看着那把剑,喃喃道:“事隔经年,再看到这把剑,没想到故人已经不在了。”

宋宇邀三个人上座,茶水也很快端了上来。

卫霍接过侍女递来的茶杯,见那玉白的瓷杯上嵌着纤纤金丝,巧夺天工,喜欢得紧,转了一圈才细细品了一口茶。

入口温润鲜爽,茶香醇厚,卫霍眼睛一亮。

宋宇道:“这是南方那边送来的茶叶,我挺喜欢这味道。”

卫霍坦然回应:“好喝,这是我喝过最好喝的茶!”

宋宇哈哈大笑,他虽是京官武职,但是武人出身,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喜欢卫霍的坦诚,问他:“刚才听你说,是来江无参加科考的?”

卫霍神色一黯,点了点头:“是,但是也很惭愧,会试没有通过。”

出入朝堂,宋宇也股票 近年来科举是一届不如一届了,不以为然道:“无碍,摸清门道,来年再考,兴许就中了。”

青衣男子名叫明晨,今年也参加科举,他笑说:“中了不也没用,还不是直接取消了。”

宋宇摇头,欲言又止。

又闲聊一阵,宋宇出去一趟,房间里剩下三个年轻人。

卫霍这才将憋了一阵的话说出口:“刚才在门口,多谢兄台相助。”

“不谢,”明晨说,“你们一定有些奇怪吧?其实之前,我们见过一次,在船上。”

原来卫霍秦淮坐船离乡时,明晨也在那艘船上。

“我那时候离得远,秦兄抢先出了手,下船后本想和你们结交,但是后来人太多,走散了,没想到能在宋府门口再次遇到了你们,还真是缘分。”

三个年轻人年龄相近,很快便称兄道弟,熟稔起来。

宋宇再回来,提到的便是刘全武让秦淮来这里的事情。

“早些年,我们都在江无的校场上训练,一起渡过了很多难关。只是后来他遭遇不测,被贬后不能再入京,才这么些年没怎么联络。他让你来,最主要的意图应该是让我举荐你吧。”

秦淮问:“举荐?”

“嗯,”宋宇颔首,慢慢和他们解释,“当朝重文轻武,武举不比文举,取消了乡试,只进行两轮。而且因为名额限制,实力相当的情况下,如有其他关系举荐扶持,被录用的可能性会更大。”

卫霍明白了:“不股票 刘叔还有没有别的想法?”

宋宇说:“江无不比其他地方,用到人脉的地方很多,录用之后,从较低位的武职做起,慢慢往上爬,借我这个老朋友之手,多少能给小秦提供些便利。这样吧,你们现在住在客栈,但那里到底不是久住之地,不如就搬进我这府上吧?”

秦淮迟疑一瞬,卫霍已经代替他回答:“好啊,我们回去收拾了东西就住进来,都听宋将军安排!但是寄住是要给宿费的,平日闲下来,我可以给令郎答疑解惑,学问上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只要我能回答,知无不言!”

秦淮跟着道:“我可以教他练剑。”

“好啊!我那儿子最是顽皮,你们替我好好教教他,最好让他安分点,别折腾他老子我了。”宋宇说完,中气十足地大笑起来,其他人也都笑了。

又坐了一阵,明晨告辞回府,卫霍和秦淮也先回了客栈,将包袱收拾好便去了宋府。

在府门口,那家仆看到两人,脸色十分尴尬,卫霍背着双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趾高气扬地大步迈了进去。

厢房已经收拾好了,空间很大,屏风一分为二,将房间分成了两部分,各摆放着两张床,住两个人也格外宽敞。

用过晚饭,又熟悉了府内环境,回到屋内,洗漱毕,秦淮说:“我们住在宋将军那里,未免太麻烦他了。”

卫霍撇撇嘴,最看不惯他一根筋的作风:“宋府这么大,养我们两个人压根不是什么事,我们既然已经上门了,又何必拒绝人家的好意?反而显得太别扭了。而且住在这里,来往也更方便。当然,宋将军给了我们便利,也不能白让人家付出,要有来有往,所以我才提要教那小孩儿读书的。”

秦淮闷闷地思量片刻,点了点头。他股票 卫霍一向聪明,处理这些事情比自己拿手。

宋宇虽是粗人,但安排得很周到,下人不只将房间收拾好,还送来了一套吃的用的,齐全得很。

去沐浴之后,卫霍穿着干净的中衣,躺在宽敞的床板上,兴奋地来回翻身,然后呈大字型躺平。

窗明几净,室外夜色沉静,晚风徐徐,吹入室内,带来阵阵凉爽。

卫霍又翻了个身,叫道:“秦淮。”

秦淮嗯了一声,在屏风那头问:“怎么了?”

“没事,就想叫叫你。”

“……睡吧。”

“别啊,我还想再说说话。”

“说什么?”

卫霍用手指轻轻敲着枕头:“六月武举,我想你应该没问题的,那时候如果顺利在江无当职,我们还要回去吗?”

安阳镇内,除了陈束,他们已经没什么人牵挂了。

屏风那边沉默半晌,道:“都可以,我听你的。”

卫霍说:“我再想想,不过肯定要给夫子写信,告知他咱们的现状,免得他担忧。”

“嗯。”

“我明天就写。”

“嗯。”

卫霍眨眨眼,琢磨着也没什么事了:“那,我们睡吧。”

他闭上眼,很快就在窗外吹拂而入的春风中睡去了。

第二十章

次日一早,卫霍是被从窗外透进来的晨光照醒的。

他坐着回了阵神,然后从床上爬起来,绕过屏风瞅了一眼,秦淮床榻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不在。

一番洗漱后他走出房门一看,人果然在院子里练剑呢。

于是他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等秦淮练完剑一起吃过早饭,回到屋内,卫霍坐在窗下的桌前摊开纸,给陈束写了一封信。

他在信中提到了自己落榜之事,也提到他和秦淮现在的境况,写到最后,没有别的了,卫霍咬了咬笔杆头,唤了秦淮进屋,问他还有没有别的想在信中说的。

午休前,卫霍打算去寄信,却从下人那里收到了一封来信,正是陈束寄来的。

他忙拆开一看。

陈束在信中说,若他能够高中,自然没有什么,假如不幸失利,也要尽快调整好心态。如果是后者,陈束还建议卫霍进入江无的书院入读,不必一定要回到安阳。一来,江无乃天子所处之地,在京城的书院中就读有利于卫霍了解国事,丰富见闻,写出针砭时弊的文章,二来,陈束深觉自己学识有限,卫霍若能拜在江无大儒的门下,想必也更有进益的空间。

信是一个多月前写的,差不多是在他们出发时一同寄出,陈束早早地就替他做了长远谋划,卫霍心中很是感激。

将原本已经写好的信撕掉,他思考了半日,在金乌西沉时重新写好了一封,答应了陈束的建议,然后托人将信送了出去。

虽然做下了决定,但书院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去的。卫霍次日打听了一下,要进书院,就要先拜在其中一位夫子门下,至于姓甚名谁,什么脾性,还得继续打听一番。

两日之后,大清早卫霍就起了,他换上一身儒服,用发带将一头乌发束得格外齐整,诸事妥帖后,他动身去了江无最大的长吟书院。

详细打听过后,卫霍最终选的是一名叫做常荣的夫子,听说其在学问上见解独到,论辩时往往是妙语连珠,独辟蹊径,这是优点,缺点则是脾性略微孤僻冷淡,谈不上亲和温厚,要求严格,要做他的学生并非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情。

一般拜师都要带束修,但常荣早年就立下规矩,不收礼,要拜师可以,看才华,看缘分,名下的弟子也比其他夫子要少。

卫霍一路上还有几分忐忑,不股票 自己同这位夫子有没有那所谓的缘分。

想了半天想得脑壳疼,卫霍摇摇头,罢了,既然都说看缘分了,那就放宽心,一切随缘。

长吟书院已有上百年的历史,自陈国建国以来,培养了诸多人才。

一进书院,大门内先是摆放着一块白色巨石,上面阴刻着“长吟”二字,那字迹瘦劲有力,神韵丰满,卫霍忍不住站在原地多看了几眼,然后才顺着小径往常荣的住处行去。

小径幽深,两旁栽种着松柏和竹子,鲜绿一片,越往深走,卫霍越有进入深深丛林的错觉。

小径尽头坐落着一间小屋,样式看上去简朴但不贫寒,门前和屋子周围都干干净净的,想是有人常打扫。

卫霍走到门口,抬手敲了敲门,询问道:“请问常夫子是住在这里吗?”

不多时,里面传来一声粗哑的回答:“谁啊?什么事?”

卫霍抬手行礼,敛眉道:“在下名叫卫霍,想入书院就读,特来拜见夫子。”

里面再没有应答,卫霍想着兴许里面的人是没有听见,又重复了一遍,话未说完,门吱呀一声打开。

一个身着褐色长衫,约莫四十岁的男子站在门内,五官端正严肃,目光炯炯,锁眉看着他。

“来拜师的?”

“是。”

常荣不看他,侧过身,抬手指着另一条小径:“我今年没空,不收学生了,顺这条路往东走百米,左拐可以拜见吴楠,右拐可以拜见任之泽。”

说完就打算关门谢客。

卫霍忙上前,将备好的文章奉上,直接递到了常荣的面前,这意思是不收学生可以,给些指教也可。

碍于书院规矩,后者撇撇嘴,还是接过,翻阅了片刻,然后抬眼打量卫霍几眼,将文章本册塞回到他怀中。

“进来吧。”

卫霍眼睛一亮,忙谢过常荣,进去的同时将门带上了。

“我看了你的文章,”常荣抿了口茶,喟叹一声,“会试上写的那几篇有点意思。”

卫霍股票 有戏,眼眸顿时亮起来,忙道:“夫子过奖,学生惭愧。”

常荣注视着他道:“中了贡士吗?”

卫霍摇摇头。

常荣也不惊讶,端起茶壶添满了杯,一口一口地喝完,然后说:“我想也是这样,写得挺好,肯定是过不了现在的科举的。”

“……”卫霍也不知该说什么好,跟着点了点头。

停了一阵,常荣侧头看他,问:“想做官吗?”

卫霍道:“想。”

“想做什么官?”

“上对得起皇天后土,下对得起黎民百姓。”

常荣嗤了一声,嘴角抽了抽:“在现如今的朝堂之上,这样的官是稀罕。”

“……”

“说点实的,做官后想做些什么?”

被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望着,卫霍心中忽然一松,他弯唇一笑,说:“想要做点实事,也想让自己的日子过得好。”

“这就对了,”常荣轻声笑了,“别来那套虚的,听着烦。”

两个人聊过一阵,常荣道:“你这个学生的愿意收,不过跟着我做学问,你可得想好了,我不是心慈手软的人,做我的学生是不能懈怠的。”

“学生明白,既然已经来到这里,定然是下了决心,夫子放心吧。”

“唔,”常荣轻轻颔首,“既然我们已经是师生关系,刚刚说到做官,我也不虚着说了。官场阿谀奉承的那一套我不喜欢,但是在当今天子手下要有一席之位,完完全全里里外外做到顺应本心是不可能的。”

卫霍拿不准常荣的意思,低声说:“学生愚钝,没太明白。”

常荣默了默,摇摇头:“罢了,现在还没到时候,时机成熟了,这些你自己也能悟出来,接下来几个月跟我好好做学问吧。”

“好,听夫子安排。”

行过叩拜之礼后,卫霍告辞,欣喜地顺着小径原路返回,在书院门口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转头看去——

汪远同两三个人一起朝他这边走过来,几个人俱是一身儒服,想来到这书院里都是同样的目的。

几日过去,汪远也已经从最初的打击中恢复过来,又变成以往张扬的模样。

之前同在一个客栈住着,汪远认识卫霍,问他:“喂,卫霍,你拜在哪位夫子门下?”

卫霍懒得同他说话,转身就走,汪远在后面喊了好几声,他也没有回头,径直离开了。

一旁的人啧了一声:“这谁啊,这么拽?哪家的公子哥?”

汪远心中恼怒,轻蔑一笑:“什么公子哥,就是个小县城来的乡巴佬,没见过世面也没有远见的土包子,会试都落榜了,也不股票 跟我傲什么,呵。”

“别生气啊汪远,跟乡巴佬计较什么,走走走,一起去怡红阁转转……”

“走走走……”

……

第二十一章

拜在常荣门下之后,卫霍过上了早出晚归的配资官网 。

每日寅时就到书院,午时也在书院供学生住宿的舍馆内小憩一阵,傍晚时分才回宋府。除了他,常荣还有两个学生,分别叫做元畅和韩啸予,平日遇到疑难时卫霍和他们也常有切磋。

这一日午后,临近黄昏,他将常荣交代的功课都做完,准备打道回府。

卫霍出了书院大门,一轮斜阳垂在金明坊钟楼的飞檐之上,日光稀薄,如薄雾一般铺洒在地面,又如在那地上镀了一层薄金。

卫霍踩着那薄金往前走了两步,身后冲出一个少年,因为跑得太急,差点撞到了人。

对方鞠躬道歉,转身走向了一辆马车,卫霍站在原地一瞧,认出那少年就是马小玉的弟弟马天,而接他的人是他爹马元。

在他乡遇到从同一处来到这里的,卫霍心中有些激动,虽然当初秦家与马家关系一般,可到底是同乡人。

他没有犹豫就跑了过去。

“喂,马天!”

正欲上车的少年转过身,站在原地看向声音的源头,而站在他身旁的中年男子立刻将他推上了车,在卫霍冲到车旁的时候拦住了他。

“哎哎哎,谁啊?”

卫霍停下,呼了一口气,笑嘻嘻地说:“马叔,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们了,小天也进了书院吗?”

“你谁啊?”

卫霍愣了愣:“我是卫——”

“认错人了吧?我们要走了,让开一下。”对方说完,示意马车夫将卫霍赶到一旁,很快也钻进了车厢里。

马车很快启动,车轮辘辘,马蹄声渐远,扬尘随风轻飘。卫霍立在书院门口,有些怔然,待反应过来也沉下脸,转过身走了。

回到宋府时,暮光暗沉,院内种着的草木平添了几分凉意。

卫霍回到房内就趴在床上,歇了一阵,等秦淮练完剑才一起去偏厅用饭。

他狠狠咬了一口鸡腿肉,肉中挟了点脆骨,在牙齿的切割下咯嘣咯嘣响。

秦淮感到莫名,看他一眼:“怎么了?”吃那鸡腿的模样跟要对仇人扒皮抽骨一样。

卫霍咽下口中的熟肉,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闷闷地说:“我回来之前遇到马天了。”

秦淮很快猜了出来:“他也在长吟书院里读书?”

“嗯,我还遇到他爹,马叔了,”卫霍叫得不情不愿,“装不认识我,你说气不气?”

秦淮扒了两口米饭,看他嘴角沾了点油,拿手边的帕巾帮他擦掉,不冷不热地说:“他就是那样的人。”

卫霍就势把嘴在帕子上蹭蹭,直起脖子哼哼两声,又咬了一口鸡腿肉,含糊地说:“他估计是嫌弃我,怕被别人知晓他也是从穷乡僻壤来到这儿的。你是没见他那样子,穿得比以前好了,人模人样的,但是啊,还是个势利眼。”

“既然都股票 ,也犯不着同他生气,以后你也当不认识他。”

“嗯,”卫霍深以为然,点头,又想起武举的事,问他,“你后日就要参加初试了吧?”

“嗯。”

“我陪你去啊。”

秦淮:“你不是应该在书院里待着?”

“那不行,武举对你来说和文举对我来说一般重要,我得陪着你,要是不去,我自个儿待在夫子那里恐怕也是坐立不安,看不进去书。”

秦淮想了想:“夫子会同意吗?”

卫霍有些心虚地回:“我试试。”

******

“你想告假一日?”

屋内,常荣直直地看向卫霍。

请假的人点了点头:“是,兄长参加武举,我实在放心不下,要在台下候着才行,还请夫子体谅,放学生一日的假。”

常荣轻哼了一声,面露狐疑:“不会是想跑出去玩吧?”

卫霍忙道:“学生既然拜在夫子门下,自然是要勤恳做学问的,夫子收了我做学生,怎么现在怀疑起我的人品了?”

他说得委屈,常荣牵了牵嘴角,端起茶杯品茗片刻,才道:“想请假可以,但是要有任务。”

“夫子请说,学生一定办到!”

常荣说:“写一首应景的五言诗,后日来这里报道的时候记得带上。”

“……是。”

卫霍心里叫苦,却不敢讨价还价,应了下来,接着便掏出书册翻到有疑难的地方,向常荣讨教。

次日一早,卫霍跟秦淮一起起了,用过早饭出门,抵达了武举初试的地点,南大街。

此时的南大街挨山塞海,人头攒动,卫霍和秦淮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又挤入了那围场的外围。

只见擂台高筑,方方正正地坐落在围场之中,四面被一围旌旗圈起,内围设置着雅座,是供皇亲贵族和世家子弟观赏的,普通人只能站在外围观看。

秦淮持着入场的号牌,在他要拿给士兵检查的时候,卫霍哎了一声,拉住了他的手臂。

已经有不少参加武举的考生入场了,在空地活动筋骨,他们几乎个个都身材魁梧,膀大腰圆,一看便有举鼎拔山之力,看得卫霍心惊。武举不比文举,场上受伤甚至致死都有可能。

卫霍忐忑后垂下头,从脖子上解下自己一直贴身戴着的玉坠,抬手示意:“你头低一点。”

秦淮看看他,又看看那玉,明白他什么意思,却拒绝道:“我戴上这东西比武,怕是下台的时候就只剩下碎渣了。”

“没事,塞衣领里,”卫霍踮起脚尖,将玉坠套在他脖子上,“我这么多年也没折腾碎。”

秦淮低头,红绳坠着的白玉莹润通透,抻着绳微微晃动了两下。他抬手握住那块玉,表面还带着卫霍的体温。

外围的守卫看过他的号牌之后放了行,秦淮在入口处转过身,朝卫霍挥了挥手,抬步迈入了内场。

卫霍看着他将号牌递给了司仪官,被安排在南边的空地处排队等候。他又侧过头,看到几个锦衣华服之人在侍卫的拥护下进场入座。

日头渐渐升高,但不算炽热,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

卫霍等得发困,揉揉眼睛,在围栏上靠了会儿,听到有人被念到名字后又很快直起了身体。

秦淮大约在半个时辰后才出场,首先出来了五个人,他们在擂台上站成了一排,手握配给的弓箭熟悉了片刻,纷纷张弓搭箭,指向位于擂台一侧的箭靶。

嗖嗖几声,五支箭悉数射出。

五个人皆没有射中靶心,但距离却差许多。最西边站着的那位射中了靶心外一环,离靶心只差一指的距离,而站在他左手边的只射中了最外环。

士兵检查登记之后,五个人又射了第二轮第三轮,取最优作最终成绩。

武举初试分为三项,步射,气力,枪法,一项结束再进行下一项。

看到秦淮登场的时候,卫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砰砰跳得厉害。

秦淮着一身黑色劲服,两袖皆用布条缠绕缚紧,立在擂台上显得异常挺拔干练。

弓箭到手,他拉了拉弓弦试了弹性,调整好姿势,张弓搭箭。

卫霍屏息凝神。

嗖——

黑色的箭离弦射向正对面的靶心,破空中发出微微尖锐的鸣声,以饱满之势插入箭靶,击出“啪”的一声。

正中靶心!

“好!”

卫霍抑制不住激动喊出了声,引得站他身边的人纷纷侧目,卫霍也不觉得什么,和其他看客一起抬手鼓掌叫好,掌心都拍红了。

司仪官大声宣布:“秦淮,路壬,第一轮已射中靶心,射箭项结束,请下台休息,其他人继续!”

秦淮下台时卫霍看他好像朝这边看了一眼,卫霍也不管他看不看得见,扬臂示意,脸上笑意肆意。

又过了一阵,所有应举者的射箭项都结束了,休息片刻,继续考察气力项,两人一组。

先要负重五斛米走出二十步,若两人皆通过,空手搏斗,赢者方能进入下一项比试。

当秦淮走上台的时候,围场外爆发出一阵笑声。

“这人不如直接就下台吧,你看他对面站着的人,哈哈哈哈,这能打过就奇了怪了。”

“是啊,那人有八尺高吧,啧啧,体壮如牛啊,看着就让人发怵。”

“但是那瘦些的,我刚刚看他射箭很不错啊。”

“那又怎么样?射箭只是一项,气力拼不过,照样得灰溜溜地走人!”

卫霍听得闷气,转过头道:“比试还没开始,你们就这么下定论,有些为时过早吧?”

“嘿嘿,小兄弟,你也别不信,这实力一看便知,不是我们说得太早,你自己想想,鸡蛋总碰不过石头吧?对吧?”

卫霍不以为然:“你看着是鸡蛋,谁股票 是不是另一颗石头呢?”

那人哈哈大笑,跟众人说:“你看他,还不信呢哈哈哈……”

其他人都开怀大笑,卫霍懒得跟他们做无聊的争执,转过脸低声道:“你们就看着吧。”

台上,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那壮汉忍不住皱了皱眉。

他抬起双手握紧,关节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敷衍道:“小孩,你多大了?”

场外又是一阵哄笑。

秦淮没回答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低头用手将袖子扎紧,又将胸前的玉压了压。

“不是我说,我虽然好武,但不想杀人,但你这弱不禁风的样子,我实在担心出了一招你就不行了。”

秦淮轻笑一声,眼眸深深,神情沉稳又笃定。

“那就试试吧。”

第二十二章

负重五斛米走二十步,这一项不难,两人皆完成得很轻松。

倒是场外的不少人见秦淮那样瘦,完成后却只是微微喘气而不见疲累,心中有些意外了。

接着便是两人对决。

壮汉不遑多让,在司仪官喊过开始之后凝神运气,抬手摆出招式。

秦淮右脚后撤,弓步稳健,双眼定定地看向对面。

那壮汉低喝一声,以极快的速度冲到他面前,他的体态健硕,擂台的地板随之颤动,不少人看得胆战心惊。

他挥出双拳,拳风如山压,以雷霆万钧之势袭向秦淮的腹部。

后者急速仰身,上半身与地面水平,呼啸而过的拳风从他的身体上方掠过,与此同时,秦淮则闪身到一旁,飞快地后退两步,再次和壮汉保持一定距离。

场外发出各种声响,有替秦淮感到庆幸的,也有替那壮汉可惜的。

见第一招被躲过,壮汉不满地撇撇嘴,转了转脖子,很快发动了第二次进攻。

随着身体一跃而起,壮汉在半空之中抬脚踢向秦淮头部,贲张的肌肉将下裤的布料撑得鼓鼓的,力道比方才更强了几分。

秦淮见势先后撤一步,稳住下盘,双手借着那股冲来的力道,最终抓住了壮汉的脚踝,用尽全力一扭——

半空中的人难以维持身形,脚部被控制住之后便有些动弹不得,秦淮回推撒手时他才回身落地,踉踉跄跄地往后两步,险些摔倒。

看到这一幕,场外人议论纷纷,有人竟一改先前的态度开始叫好起来。

卫霍摩挲着掌心的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台上的人。

两次猛攻都以失败结束,壮汉脸涨得通红,怒瞪着秦淮,心里也暗叫不妙。

对方看着精瘦,不比自己高也不比自己壮,可内力却不弱,应对也很有章法,并非平平无奇之辈。

两番来往,他不敢大意,也变得谨慎起来,用袖子擦去额头上的汗,寻找着下一次进攻的机会。

可这一次,秦淮主动发起了进攻。

他速度奇快,几瞬之间便移动到壮汉的身前,右臂高高抬起如刀斧般劈下,壮汉立刻抬手格挡,下一瞬秦淮却突然撤手,蹲下身,双手十指张开牢牢地扒住地面,左腿旋转横扫过去,将尘土带起,鞋子在地面划出一道痕迹。

这一招扫堂腿直直地打在了壮汉的小腿肚上,他痛得“啊”了一声,只觉小腿酸麻胀痛,膝盖无力,差点便要跪在地上。

但他还是勉力稳住身形,怒火沸腾下全力回击。

两人在擂台中央赤手空拳地交手,一攻一守,一击一挡。

十几个来回之后,秦淮终于寻到了对方的一个破绽,挥肘而下,重重地顶在了壮汉的颈部。

这一击毫无保留,壮汉痛呼一声,神思停滞,晕死过去。他的身体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四周岑寂半晌。

“好!”有人突然出声喊道,“太厉害了!”

如石头入水激起层层涟漪,众人也纷纷直呼精彩。谁都没有想到,这个年纪看上去不大,身高体形都毫无优势的少年能够击败那熊健的壮汉。

秦淮站在原地大口喘气,转头望向看台。

人山人海,他却能够一眼分辨出卫霍。卫霍站在人群之中,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看着这边,那模样倒像是他自己亲自击败了对手一样。

秦淮忍不住也笑了,平复了气息之后走下台。

卫霍不止一次见过秦淮舞枪弄棒,并不担心他过不了枪法那一项,看得很轻松。

围观的人见识过秦淮的武艺,轮到他上场时不再是满场哄笑,而是喝彩不断。

当秦淮从场内走出的时候,卫霍走到他身边,轻快道:“回吧。”

秦淮嗯了一声,将手抬起,手掌摊开:“完璧归赵。”

卫霍一笑,手指捻起玉坠,看了看,又戴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两人一起慢慢地走了回去。

快到宋府门口时卫霍才一拍脑袋,有些懊恼地道:“我差点忘了。”

“什么?”

“今日告假,夫子虽然应允了我,但要写一首五言诗,明日就要交给他。”

秦淮不由翘了翘嘴角。

卫霍看他笑,不满地道:“你这人忒没良心,笑什么,还不是为了你。”

“那我帮你写?”

卫霍连连摇头,一点不给他留面子:“让你给我写,十成十要被罚再写三首。算了,我自己琢磨吧。”

这一琢磨就从饭后琢磨到了夜间。

说起来,卫霍在诗词歌赋这一块并不至于生怯,陈束就曾不止一次夸过他写诗作赋很有灵气。

只是常荣一直觉得他用词过于轻浮,辞藻华丽,得收着点。他的要求比陈束更为严苛,也不是随意作一首就能糊弄过关的。

字字句句斟酌推敲,一直熬到戌时,卫霍撑不住了。

他强撑着将写在本册上的五言诗最后看了一遍,打着哈欠洗漱睡觉。

次日一早到了书院,他从师兄元畅那里得知常荣因事下午才过来,没有功课要求,卫霍就去了书馆。

馆内摆放着不少古籍典册,供书院的学生阅读,东边设有桌椅,此时没有什么人,书馆内静悄悄的。

卫霍坐着又看了看自己昨日的诗,窗外的日光慢慢投射进来,照在他的身上,没一会儿卫霍就困倦了。

他将本册推到一旁,趴着闭上眼,很快便睡了过去。

书馆外的一条小径上,两个男子并排走着。

“哎,汪远,你觉得吴楠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汪远懒懒地回。

“我觉得他太死板了,这也不让做那也不让做,简直是个老古董,当初咱们是不是拜错师了?”

汪远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确实,所以哪怕他当年中了进士,照样只能在这长吟书院当一介白衣。没有眼力见,是不可能做成什么事的。不过我倒觉得没必要换,师傅领进门,修行看个人,能不能成事,看我们自己喽。”

“那你当初为什么还要来书院?”

汪远白他一眼:“长吟书院名气那么大,多少世家子弟也在这里读书,可以了解京城里发生的各种事,总有出头的机会,你懂不懂啊?”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走到了书馆门口。

汪远叹口气:“吴楠让咱们来借书,一起进去找吧。”

不多时,他看到了趴在桌子上睡得香甜的卫霍,走了过去。

看到摊开的书册,汪远低头一瞧,心中一动,将书册拿了起来。

片刻后,同伴已经找到了需要的书籍,喊了汪远一声,后者立刻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小声嘀咕:“没眼色。”

他瞄了一眼睡着的人,将书册放下,低笑一声,轻步走了出去。

第二十三章

夏日炎炎,卫霍穿的是薄衫,书馆所处之地僻静清幽,风从窗外拂入,钻入脖颈中,沁凉一片,他这才悠悠醒转。

揉揉眼睛,卫霍侧头看了看窗外,天色明朗,看样子已经近中午了。

没想到只是趴一会儿,却睡了这么久,卫霍连忙收起书籍和自己的本册,起身回了教馆。

早上趴了那么久,中午卫霍就没睡着,在舍馆的房间内歇了阵,看会儿书。

常荣进书屋时,元畅,韩啸予和卫霍都在。

一个时辰的讲学后,三人开始自习。

在常荣走到自己身边时,卫霍立刻将写好的诗恭恭敬敬地递到他的手上。

“夫子请看。”

常荣唔了一声,端手翻开,目光自上而下从左向右地扫过,逐字逐句地看,卫霍没有出声,忐忑地等着。

“立意不错,辞藻也落到了实处,挺好。尾联的动词可以再换换,你改好再拿给我看。”

手掌处一沉,本册落回,卫霍松了一口气,笑道:“谢夫子指点。”

“嗯,”常荣迈了一步,又想到一件事,“后日上午辰时,在南馆一楼有场辩论会,你们三个一同去,谁都不许缺席。”

卫霍和其他两人齐齐应声。

后日上午,卫霍和元畅一同前去参加辩论,韩啸予有事就先去了。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闲聊。

元畅说:“你认识汪远吗?”

卫霍心中不大情愿,但还是应道:“认识,会试前我们住同一个客栈。”

“这样啊,那你应该挺高兴的。”

“嗯?”卫霍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元畅说:“先前武举初试的时候他写了一首诗,通过刑部尚书胡然大人呈递到了皇上面前,皇上很喜欢,给了赏赐,而且特意批示,明年汪远都不用像我们一样再参加一次会试,直接参加殿试就行了,这运气真好,太让人羡慕了。”

卫霍心中不以为然,但没有表露出来,浅浅点了下头,话头转到了别处。

就那样一路聊着,两人很快便到了南馆。

卫霍进了门,视线扫过一圈,看到韩啸予之后便走过去,坐到了他的身边。

厅堂内吵闹了一炷香的时间,院长从内厅出来时所有学生才噤了声。

院长站在台上负手而立,轻咳了一声,三十几位夫子应声而入,分别走到了自己的学生面前,不知怎的,场面有些滑稽。看到这一幕,卫霍不免有些想笑,却又不敢真笑。

常荣板着脸站定,他看看四周,觉得他们这边未免有些势单力薄。

长吟书院总共有三十几位夫子,常荣手下的学生是最少的,其他夫子再怎么少也都是有十几位的,总共五六百人来了一半,所幸的是南馆一楼的厅堂宽敞明亮,容得下这么多人。

待师生们站得规整之后,院长朗声道:“长吟每月举办一次辩论会,六月的辩论会于今日在此举办,学而用之,是长吟一向提倡的治学态度。而与同门学子常有切磋,方能有长足的进益。好了,我宣布,辩论会现在开始!”

鼓掌声落,童子展开卷宗,上书:忠孝难两全,何为上?

此题不难辩论,底下传来一阵小声的议论,站在南边前侧的一人站了出来,行过礼,起了头。

“愚生名为张诚,师从李江李夫子,有些拙见。张某认为,忠孝难两全,可忠必定为上。贾谊有言:‘国耳忘家,公耳忘私’,国事与忠有关,孝否只是家事,国乃大家,家是小家,只有先成全大家,大忠,才有小家之忧。”

北侧有人向前一步,沉声反驳:“鄙人不这么认为,忠孝难两全,忠孝本谈不上高低,无非是如何取舍罢了。从另一面讲,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无父无母,又何来为忠抛却孝义呢?”

张诚辩驳道:“非一定要为忠抛却孝义,这里提的是大义在前,两者不可兼得时,那定然要选忠!”

卫霍也想发言,站出来,掷地有声道:“孝乃人立足之本,忠为大义,前者回馈父母,后者献身于民族国家,论境界高低,还是忠为上……”

……

一题辩完,又来一题。

曹操扮作侍从,后杀来使,何如?

又是一阵针锋相对的辩论,有人全情投入,也有人并不怎么上心,缩在角落里窃窃私语,谈笑宴宴。

辩论快结束之时,卫霍只觉口干舌燥,恨不得立刻奔回去喝上一大杯凉水解渴。

就在此时,院长突然开口道:“郑怀明,你和汪远在说些什么?”

郑怀明忙停下话语出列,拱手行礼,恭谨地道:“回院长的话,我们在谈论昨日拿给皇上看的诗。”

这事在书院里已经传遍了,众人大多用歆羡的目光看向汪远。无论怎么说,能得到昭御帝的青睐,也许以后踏上的就是荣华富贵,光耀门楣的阳光大道。

院长道:“事情我听说了,对你作的诗也很感兴趣,不如念给大家听听罢。”

“是啊,让我们也学习学习。”

“能得到天子的首肯,必定是好诗……”

众人的议论让汪远笑意浓浓,他也不拘谨,大步向前迈了两步,昂首挺胸,一句一句地念。

“红旌映云鳞,霁后草枝新。

斗攒如涛涌,刀枪簇簇林。

常有神修者,默默隐于市。

若问通天术,亟待诚者音。”

一诗念毕,众人一时皆默然。

初听首联,卫霍还未反应过来,等颔联一出,他神色一怔,忍不住瞪大了双眼,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常荣。

常荣用一种探寻的目光回视着他。

怎么会这样?!前两联和他前几日作成的诗句一模一样!

卫霍大脑发蒙,等众人纷纷称赞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作品被窃取了!

他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厉声道:“前两联明明是我写的,没想到居然被你剽窃了去!”

此话一出,哗然一片。

汪远闻之立刻瞪圆了眼睛,怒目而视:“笑话!空口无凭,你凭什么说那是你写的?我们平日里素来无来往,我怎么会股票 你写过什么?你有什么证据吗?”

卫霍气得双唇发抖,眼底红成一片,一字一句地将自己的后两句念给众人听,他咬牙道:“大家都有耳朵,敢问你汪远,前两联和后两联差距那么大,怎么可能是一个人作的?”

有人出声道:“也是啊,汪远,你的后两联跟前面的压根不是一个立意,这傻子都能听出来,更何况平仄,韵脚也都不对,差太远了。”

在此起彼伏的质疑声中,汪远却显得格外从容。

他勾唇嘲讽一笑:“卫霍,还有你,你,你们几个可真够大胆的,要股票 这是陛下亲自夸赞的诗,你们竟然敢说不好?未免也太恃才放旷了吧?”

卫霍只觉得一团火在胸口处聚着,控制不住地要往外冒。怒形于色,那火烧得他面颊脖颈一片通红。

他正要上前理论,手腕却被拽住。转过头,常荣紧抿着嘴唇,一双锐目看着他,轻缓地摇了摇头。

“夫子——”

“好了,”院长才此时发话,“卫霍,你没有实证,如何能说那诗的前半部分是你作的?书院向来看重德行,可不能空口污蔑人。今日的辩论,想必每个人都有收获,大家也累了,如果没有别的事就可以回去了,我院六月的辩论会到此结束。”

卫霍还想争辩,却被常荣拉着手腕出了南馆,带到了幽静的竹林中。

站在石子小径上,卫霍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愤愤难平地道:“夫子为何要拦着我?难道夫子也不相信学生?”

第二十四章

常荣沉默地凝视他,少顷开口。

“我自然相信你的人品,否则当初就不会收你做我的学生。不过你先告诉我,你写的诗是怎么到了别人手上的?”

卫霍此时才稍稍冷静了一些,他回想自己写完诗后发生的事情。

写有诗句的本册他一直都随身携带着,且一直和汪远并不交集,按理来说没有契机留给剽窃者。他又将过去几日的记忆回溯了一遍,突然想到了那一日去书馆,在桌子上趴着休憩了一阵。

找到症结,卫霍低声说给常荣听。

“应该就是那一日被他看到了。”常荣听后说道。

卫霍仍然无法释怀:“并非学生想要夺什么功,那是我作的诗,凭什么被别人拿去阿谀奉承?我不服,一定要讨回公道。”

常荣定定地看着他,说:“你怎么讨回公道?怎么证明那就是你写的?这件事根本找不到证据。”

卫霍紧绷着脸颊不语。

常荣又道:“刚才大家都在,我想听出端倪的人不少,就像你说的,前后的诗句大相径庭,立意差之千里,甚至后两联都未曾做好韵脚平仄,字字庸钝流俗,谁又觉不出什么来呢?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院长会那样偏袒?”

“……”

常荣幽幽道:“如果所有人都认为诗是你写的,或者愿意帮你作证,天子会听吗?如果真的承认了这一点,天子认为确实如此,那汪远就犯的是欺君大罪!他犯了错,不只他会受到惩罚,你作为吃亏的一方,很有可能会被迁怒,不仅得不到好处,还会因此受其牵连,此事也极有可能会给学院招来祸端。所以,在他明里暗里提出这一点之后,不会有人站出来说诗不是他写的,即便人人心里都明白那并非真相。”

卫霍眼眶红得厉害,他一脸倔强,神色郁郁,即使股票 常荣说的没错,也难以让人接受。

“难道我就只能认栽,让他抄去我作的诗欺上媚下?可笑。”

常荣侧过身,望着小径旁丛立的修竹,目光深远道:“是很可笑,如今的世道往往是小人得志,不服也得忍着。”

“要一直忍着?”

“忍到你有足够的能力,能改变这一切为止。在那之前,谁都做不了什么,”常荣最后说,“经此一事,以后也要吃一堑长一智,多加小心,防人之心不可无。”

宋府。

暮色沉沉之际,气温不复白日那般高,院落几侧草木葱绿,添了几分凉意。

最后一个剑招舞出,秦淮呼呼喘气,收势,归剑入鞘。

他耳力精准地捕捉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秦淮回头,看到卫霍。

“回来了,吃饭吧。”

卫霍没有答话,径直回了屋。

秦淮看着他进门,觉察到卫霍情绪不对,跟了进去。

黄昏,室内光线暗淡,气氛沉闷,趴在床上的黑影一动不动。

秦淮将佩剑放在桌子上,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探头看去。

卫霍紧闭着双眼,两片嘴唇微翘,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悦。

秦淮看着好笑,抬手戳了戳他的嘴角:“怎么了?什么事惹你不高兴了?”

那细长浓密的黑睫轻颤几许,卫霍蓦然睁开眼,转过头,看着他。

听了原委,秦淮也收起了先前的笑意。

卫霍仍然难以释怀:“夫子那样说没有错,可是我心里难受。”

秦淮说:“那就先不管了,不去想也就不难受了。他能抄走你的诗,但抄不走你的才华。”

他语气平淡,让人觉得敷衍得很,卫霍原本是希望能找人一起出出气,可秦淮轻飘飘的话像是一团棉花,将他心里的火气堵得严严实实。

卫霍极其愤怒地推了他一把:“你根本不懂!”说着下床跑出了房间。

一口气吃到饱,晚饭都没吃好。临到睡前,卫霍也没跟秦淮说话。

他胸中滞闷,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反侧了接近一个时辰,最后才渐渐沉入梦乡。

清早,卫霍从床上爬起来,轻揉着自己的太阳穴,紧接着便想起了一件事,立刻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趿拉着鞋子绕过屏风一看,秦淮果然不在了。

今日是武举举行终试的日子,如果没有昨日那件糟心事,他会陪着秦淮一起去。这一天休假,不用去书院,刚刚好。

可因为昨天傍晚那场不愉快,他竟将这件事忘了,半夜才睡着,一直睡到了现在。

想到昨天的情境,卫霍心里有些后悔。

秦淮不太会说话,他本就股票 这一点,更何况对方说那样的话是好心,他只是听不进去,不管怎么说,也不该因此赌气发脾气。

也不股票 秦淮有没有生气。

但不管怎么样,他现在都要去一趟。

匆匆换好衣服洗漱之后,卫霍出府,一路向位于安人坊的马场行去。

小半个时辰后,他抵达了马场。和初试一样,马场四周亦是人山人海。

卫霍费力地挤入了内围,透过铁栏望向马场内。

终试刚刚开始,东边安置着十几匹骏马,高大健美,膘肥体壮,很快便有几匹被牵了出来,几位应试者上马,接过弓箭。

武举终试考两项,骑射和兵法策问。

朝廷重文轻武,兵法策问不过是走个流程,主要还是侧重武力本身。

卫霍正专心致志地看着那几个人,想从中找出秦淮的身影,感觉袖子被扯了扯。

他回过头,一个面庞尖瘦的男子站在旁侧,手中捧着一堆没有封页的书,那书比平日见的规格要小,窄窄瘦瘦的。

男子笑嘻嘻地道:“公子,买本书吧。”

卫霍摆摆手:“不用。”

“买本吧,回去翻着解乐。”

“不用不用。”

“哎,我这里都是旧书,便宜卖,两个铜板一本,公子,就买一本吧!”

本不想掏钱,可这书贩在身边纠缠实在有些吃不消,卫霍就抽了一本,随手塞进了衣兜内,丢了两个铜板给他。

“多谢公子,这位小姐,愿意买本书吗……”

……

卫霍趴在铁栏上睁大了眼,等到第三拨人上马时才看清里面的一人是秦淮。

他之前有些担忧,毕竟秦淮没怎么骑过马,只在宋府内练习了几日,可看到他牵着马匹游刃有余地绕了一小圈,卫霍心中也稍稍安定了些。

一柱半香的时间,骑射结束,离得实在太远,卫霍只能看到秦淮射出的箭是插在箭靶上的,但有没有射中靶心就看不出了。

等秦淮拿着号牌走向西边,他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进行到兵法策问,应该是没什么大碍了。

主考官接过号牌,掀起眼皮瞧了面前的少年一眼,懒懒地说:“秦淮?”

“是。”

“唔,我考考你,《三十六计》总共有多少计?”

“……三十六计。”秦淮在怀疑自己听错了之后迟疑片刻,给了答案。

“嗯,不错,再问一个。”

“……”

主考官又想了想,开口道:“李代桃僵这一计如何用?”

秦淮道:“李代桃僵就是要趋利避害,‘势必有损,损阴而益阳’,也就是说舍小而取大,必要时丢弃微弱的优势,争取在优势更强的部分谋取更多机会,田忌赛马就是这个道理。”

他答得顺畅,主考官轻轻颔首,拾起笔,蘸墨磨顺笔尖,在册子上写了几列字,然后将号牌还给秦淮。

“可以走了,明日寅时一刻到皇宫南门候着。”

行过礼,秦淮转身欲走,只闻身后一声惊呼,他立刻回头。

只见几支箭飞快地掠过低空,射向约莫十米之外的座席,那里皆是皇亲国戚和世家子弟!

秦淮不作他想,双脚顿地而起,于空中轻点足尖,踩着旗杆飞往那边,抬手——

在千钧一发之际握住了一支箭的箭柄,箭身似要挣脱束缚的困兽一般向前冲移,秦淮掌心一片刺痛。他紧咬着牙,牢牢地握箭折断。

他再抬头时,一众皇亲国戚与世家子弟哪里还有半分威仪端庄,全是一脸惊惶。

“快,快!”一个中年男子难得面色镇定,喝道,“保护太子殿下!”

两队列兵这才姗姗来迟,护在诸位贵人身边。

秦淮一侧头就看到朝自己飞奔而来的卫霍。

后者在马场外看到里面的乱象,趁乱混入了场内。那些士兵忙着护卫贵人们,一时竟没看住他。

卫霍一路奔到秦淮面前,剧烈地喘着气,急急地打量他:“有没有伤到?”

接着又想到刚才那一幕,他迅速将秦淮的手臂捧起,拨开他的五指一瞧。

掌心一片擦红。

一旁,中年男子细细地打量卫霍,看他俊俏的脸,清亮的眸子,红润的菱唇,细白的耳垂和颈子。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正欲发问,又有数支箭射来,秦淮敏锐地反应过来,将卫霍和身旁的中年男子护到身后,顺手抄起一旁的旗杆将射向这边的箭打落。

慌乱之后,射箭之人被捉拿,由士兵押解下去。

确定没有危险之后,秦淮才将手中的旗杆扔掉,有几个士兵跑过来,从另一侧赶来的一个男子对着他们一人踢了一脚,厉声道:“让你们懈怠,啊?朝廷是白养你们的吗?刚才尚书大人处于危机之中,你们怎么站得那么远?”

“罢了,”中年男子道,“他们要保护那么多人,难免有疏漏,李参将也不必苛责。”

李明讪讪地笑了笑,拱手道:“多谢胡大人体谅,这些兵护卫不当,我下去会多多言周教。”

说完很快告辞,带着士兵们离开。

虽然未听到名讳,但姓氏加官职,卫霍已经猜出这人是刑部尚书胡然,恭敬行礼:“胡大人好。”

胡然含笑望着他:“这位小兄台认得我?是何人啊?听口音不像京城人士。”

卫霍笑道:“他乡来的一介白衣罢了,现在在长吟书院求学,我名叫卫霍。”

“秦淮。”秦淮跟着自介道。

胡然点点头,看了看不远处,又转过来道:“那就后会有期,我去那边看看。”

三人叙礼过后,胡然离开。

卫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这才顾得问:“终试如何?”

秦淮道:“还好。”

“什么叫还好?你骑射射中靶心了么?”

“嗯。”

“兵法策问如何?”

“问得很简单,应该答得没问题。”

卫霍哦了一声:“那回去吧。”

路上,卫霍想到昨天的事情,踌躇一阵,有些别扭地道:“昨天……”

“嗯?”秦淮并未反应过来。

“……算了。”

卫霍扁扁嘴,好像就他一个人记得,人家压根没放在心上。

晚上睡前,卫霍才想起他从书贩手中买来的那本书,从衣衫中翻了出来。

没有封页,边角也皱皱巴巴的,卫霍蹙着眉翻开。

烛火摇曳,卫霍只看了一眼便身体微僵,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来这竟是一本龙阳图集,翻开的那一页明晃晃地画着两个衣衫褪尽的男子,上方的那位埋首于对方股间,肌肉贲张,下首的那一方情态诱人,双颊晕红,闭目启唇,似在经历极乐之事。

春宫图卫霍偷看过一两次,但男风之事却是头一次见到,陡然间心跳如擂鼓,面颊滚烫,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秦淮恰好动了动身,卫霍心中一惊,立刻将那本子合上,用手挡着秦淮可能投来的目光,脸颊绯红,心虚不已。

又过了一阵,他才平复好心绪,将那书塞进了书柜里,又不放心,再上了一把锁。

秦淮听到动静,探出头:“还不睡?”

卫霍心中一跳,强作镇定地道:“马上。”

将锁上好,他用手掐了掐自己的脸,翻身上床。

面颊上的热意半晌也退不下去,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那图上的景象,两颊生晕,呼吸重了几分,身体表层的肌肤一阵滚烫,凉席竹片的沁凉也纾解不了。

他强迫自己忘却方才入眼的东西,默背了一段古赋,那股热意才渐渐淡去。

第二十五章

额头一疼,卫霍方从遐思中回神,诧异地抬头。

常荣手拿戒尺,板着脸站在他身侧,沉声道:“走神,该打。”

卫霍惭愧道:“是,学生知错。”

常荣抿了抿嘴唇,道:“你今日已经走神不止一次了,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灵台处虚浮的那些景象卫霍哪敢说出来,他嗫嚅道:“没……没想别的……只是想午饭吃什么……”

“……无用之想。”

所幸的是他平素完成功课还算刻苦,常荣训诫了几句,也没有苛责。

卫霍捧着书本遮住脸,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自从误买了那龙阳图集,卫霍便时不时地想起那泛黄糙纸上的图画。

画上之人情态栩栩,眉梢间风情浓郁,且非墨笔白描,还上了层色,愈发生动活现,让人只看一眼便难以忘却。

在此之前,卫霍也并非对男风之事一无所知,但认识是一面,深入了解又是另一面。

他那一晚也是受其所累,晨起时亵裤鼓囊囊的,后背出了一层汗,让卫霍自己羞窘十分,用脏衣衫卷着亵裤塞进了桶底,尽快浸水洗净,生怕被秦淮看见。

他安慰自己,过几日心绪平复,应该就不至于那般狼狈了。

公布武举名次这一日,全城休憩。

卫霍丑时就和秦淮一起起来,洗漱后匆匆赶往皇宫南门。

他们抵达时,还未到寅时,夏夜的天穹幽暗,玉蝉挂在天边,色泽依旧鲜明。

其他参加武举之人陆陆续续也来了,无论是文举还是武举,对于普通人民来说都是改变命运的契机,谁都不敢耽搁这样重要的时刻。

前朝有武状元因故未及时赶到,而被天子一怒之下撤掉了名次,练武数载,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实在是令人扼腕叹息。

临近寅时,南门的大门悠悠打开,一位执着拂尘太监从里面踱出,站在门外的举子们纷纷迎上前。

那宦官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卷宗,微微一笑,出声阴柔:“各位大人别急,奴才接下来会念到大人们的名字,按照我念的次序和方位站好,咱们啊这就要进去了。”

众人保持缄默,听他念:

“岭南人朱晓风,右!”

“安阳人秦淮,左!”

……

……

被念到的人依次站好,太监收起了卷宗,微微低头行礼:“各位大人,请随我来。”

卫霍远远地看着秦淮一步步迈入朱漆端重的宫门,这时天色渐明,日光熹微,照在秦淮挺直的背脊上,他的身影显得愈发高大。

卫霍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两步,被卫兵拦住,停下脚步。

他只觉得兴奋的情绪激荡在五脏六腑之中,不是为自己,而是为秦淮。进入那道宫门,再出来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就不一样了。

半个时辰后,咏然殿外,大臣与武举生分列而站,静静地等候着天子到来。

秦淮微微偏首,站在他对面那一列的恰是那日见到的刑部尚书胡然,后者看他一眼,淡淡一笑,很快又移开了视线。秦淮没什么多余的想法,也保持静立。

一轮红日缓缓地从殿顶蓬勃升起,露出半个头来,与此同时,皇宫东侧敲响了钟声。那钟声浑厚悠长,从皇宫传遍了大半个京城。

有传唤声响起,秦淮侧过头,就见一个身着明黄皇袍的男子坐在轿辇之上,姿态威仪。

群臣纷纷俯首叩拜,举人们也随之行礼,磕头,喊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们都未曾见过天子真面,可没一人敢抬头,平身之后也垂首站在台阶之上。

鸿胪寺官清了清嗓子,开始唱名,一人唱三次。

“岭南人士朱晓风,获武状元……”

被叫到名字的男子激动万分,跪在御道左侧,浑身战栗不已。他眼中含泪,极力克制着颤意。

“安阳人士秦淮,获武探花……”

秦淮上前,叩拜,跪在自己该在的位置。很快又有人被叫到名字,跪在他的身后。

相比于其他人,秦淮的情绪明显要稳定许多。

唱名之后,所有人行三叩九拜礼,昭御帝显然早已心不在焉,礼还未毕便起了身,坐着轿辇回宫。

卫霍在南门外等得有些焦灼。

刚才那太监在南门口念名字,他已经猜到了秦淮的名次,应该是不低的,可心中还是忐忑得很,没有亲耳听到,他还不敢完全相信。

之前的文举就是一个教训,龙虎榜出,可说揭也就揭了。

这天下是昭御帝的天下,他想做大多数事都能做成,因此卫霍不敢提前欢喜,怕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落得满心空欢喜。

宫门再打开时,他立刻瞧过去。

看到秦淮迈步而出,卫霍奔过去,将他手中的御帖拿起,快速翻开。

少顷,他眼睛透亮如炬,喜不自禁地说:“城门领啊,厉害!”

这可是从四品的官职,比卫霍想象得更好,要股票 武举进士封官,也就是从四品封顶了。

秦淮轻轻勾了勾嘴角:“嗯,结束了,不用再为我担心了。”

“什么时候走马上任?”

“半个月后。”

“那这半个月你做什么?”

“去相关官署那边报道,了解职责需要。”

两人在宫门外站了片刻,准备回去。

“两位,请留步!”

卫霍和秦淮回头,胡然施施然朝他们走来。

相互行礼之后,胡然含笑道:“上次在马场,武探花仗义护卫在下,胡某一直感激。今日在这里遇到,也是缘分的延续,两位人才可否愿意到胡某府上一坐,喝喝茶,交谈交谈,如何?”

卫霍看向秦淮,两个人面面相觑。

胡然是什么身份?

刑部尚书,从一品的官职。虽还不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也差不太远了。

这样的人邀请他们去府上作客,已经算是屈尊。他们两个毛头小子,没有名望,可胡然却真心相邀,或许是存着几分爱才惜才之心。

卫霍忙拱手道:“晚辈惭愧,胡大人礼贤下士,诚心邀请,我们怎敢不从?”

秦淮也颔首示意。

胡然哈哈笑了:“两位一个在百年学府长吟书院上学,还跟的是名师常荣,另一位也是当今武探花,你们愿意来,那也是我的荣幸啊。话不多说,我去安排马车,两位请稍等。”

第二十六章

胡然暂时走开,卫霍也收敛起脸上的笑意。

他转头问秦淮:“他股票 你没什么,如何会股票 我在哪里读书?”

甚至连跟从的是哪位夫子也知晓。

秦淮思索片刻,道:“应该是私下调查过。”

卫霍颔首,只有这种可能了。而且以胡然的身份,要调查他们这样的人不会有什么困难。可他和秦淮不过是无名小卒,如何会引起他的注意?

他还没有想出答案,有人已经走来,恭请他们坐上马车。

车厢内干净又宽敞,坐两个人足矣。

这是两人头一次坐马车出行,卫霍撩开帘子,看着长街旁的行人来来往往,心中有股奇异的感觉。带着几分期许,又有半心踌躇。

马车拐过几道弯,驶入了朱雀街。在这条街上,许多时候都有华盖云集的景象。

在朝廷为官者大多都住在这里。

马夫勒马喝停,车轮咕噜噜地慢慢停止转动。

车内二人下了马车,前方,胡然亦下地,邀请他们一同进入府内。

胡府占地广阔,他们入了宅门,绕过影壁,穿过走廊进入一间厢房。

胡然先去换衣服,下人请秦卫二人上座,很快便有茶师进来煮茶。

卫霍端坐在席上,看着那茶师将茶饼碎成粉末,投入已沸两次的水中,沸三次止。

茶师用茶器去除茶沫上层的黑质,抬起茶壶倾倒入釉彩雅致的茶杯中。

他的动作熟稔舒缓,一抬一挪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卫霍看得出神,等茶水递到面前才恍然接住,喝了一口,烫了舌尖。

他轻轻咂了咂舌,将茶杯放下,忍不住道:“我之前还未曾见过这样泡茶的,是师傅自创的吗?”

茶师敛眉淡笑,解释说:“是前朝之法,今人一般不这么用了,两位公子觉得味道如何?”

卫霍笑着点头:“茶入口中,回味悠长,是好茶,多谢师傅。”

“不敢当。”

“看来两位在这里喝茶就够了,老夫来了反而是打扰了。”

胡然笑着进了房间,撩袍坐下,茶师递了杯过去,接着便退下去了。

窗外院落舒静,偶尔有几声鸟鸣入室。

三人品茗片刻,胡然放下茶杯,两手放于膝上,道:“这次请两位来作客,是想和年轻人聊聊。我入朝为官十多年,是老人了,如果不向新人们了解时事,怕是过两年就该退休了。”

卫霍说:“大人谦虚了,倒是我们这些晚辈应该多向你们讨教经验。”

“今年科举取消,推迟到明年,明年你还参加吗?”

卫霍说“是”。

“嗯,我从礼部那里要过你的试卷。”

卫霍一怔。

胡然用手指点着桌面,道:“你很有想法,题答得都不错。只不过,没有答到点子上。”

秦卫二人都股票 胡然指的是什么,此点非真点。

卫霍默了默,说:“是。”

胡然笑得和蔼:“你股票 是什么点子?为何答卷时没往上靠?”

卫霍神情坦然,也不在人面前隐瞒:“因为那不是我想写的东西,写了,就亏心了。”

听完他的话,胡然若有所思,又抿了口茶,谈起了秦淮。

“明日兵部会摆会武宴,要去吗?”

秦淮说:“还没想好。”

胡然有些诧异,卫霍在桌几下掐了掐秦淮的腿面,手下的肌肉绷紧,硬邦邦的。

秦淮端坐在席上,面色微变,在卫霍的提示下改口:“没有要紧的事肯定会去。”

胡然嗯了一声:“好,不如就从我府上走吧?我正好也要去凑个热闹。”

秦淮想了想,点头说“好”。

又闲聊一阵,两人起身告辞。

胡然想让马车送二人回宋府,但卫霍婉拒了。

两个人出了胡府,走到正街,秦淮发问:“刚才为什么掐我?”

卫霍白他一眼:“武举进士一般都不会缺席会武宴,六部中都有三品以上的官员会去,我们既然想要在朝廷为官,多结识志同道合的人还是很有必要的,刚才你差点把话说死,而且……”

他话没有说完,秦淮紧跟着问:“而且什么?”

“没什么。”

卫霍一开始想说的是,胡然请他们过来,目的绝非那么单纯。

但这一点他主要靠的是直觉,想不到太深,为什么相中他们二人,卫霍猜不出其中缘由,所以又将话咽了下去。

“总之,会武宴你应该去,去了会有不小的收获。”

秦淮应声,这些与人情世态有关的弯弯绕绕,他没有卫霍想得透彻,因此都听他的。

“回家喽!都累了。”

卫霍抬起手臂挂在秦淮的肩膀上,将身体重量压在他身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秦淮回头看他,少年的侧颜如玉,打完哈欠后眼角湿润,殷红的唇瓣张开又合上,神态慵懒,眉眼无辜,十分惹人怜爱。

他心中顿时有些柔软,也到了该午睡的时辰了。

卫霍将下巴搭在秦淮的颈侧,挂在他身上,被带着慢悠悠地向前走去。

******

“你昨日去过何处?”

次日下学后,常荣叫住卫霍,问了他这样一个问题。

卫霍眨动了一下眼,对常荣的发问感到诧异,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说:“兄长中了武举进士,学生陪他去了南门。”

“后来呢?”常荣面色冷硬地说道。

卫霍更有几分不解,却见常荣转过身:“跟我一起回房,我有话要问你。”

“是。”

一路上,卫霍的心中升腾起几分不安,常荣往常对学生确实是严厉有余,亲近不足,但亦少有那般神情。

仿佛是……看到中意的玩意黏到了狗屎。

卫霍脑中想着这个比喻,感觉要是常荣股票 了定会骂他庸俗,抬手摸了摸鼻头,乖乖地跟着人走。

进了屋,两人坐下,常荣不卖关子,直言不讳。

“你和你那位兄长去胡府作客了?”

卫霍承认说是:“胡大人请我们去府上作客,作为后辈,自然不该推辞。”

下一瞬常荣就板着脸将书籍往茶几上重重一搁。

卫霍的脸颊肉跟着一抖,背脊挺得笔直,小心翼翼地问:“夫子可是和他有什么过节?”否则也不该这么生气。

“过节?”常荣冷哼一声,“说过节都是便宜他了。”

“……”卫霍一时不敢言语。

难道是什么深仇大恨?

常荣嗤笑一声:“胡然端的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你们这种后辈最易被他迷惑。我曾经有位学生,和你一样,头脑灵活,天赋很高,品性也正。后来他中了榜眼,入朝为官,与胡然越走越近,最后甚至与我断绝了师生关系,一心弃明投暗,呵,最后成了阶下囚。”

卫霍觉得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只是窗户纸还差一层没捅破。

“我股票 你要问什么,”常荣定定地看着他说,“他是我的学生,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自他死后,我也查了很久,最后才股票 ,他是成为了党争的牺牲品,而胡然就是将他推入火坑的那个人。”

得知这些事情,卫霍心思沉重,思绪有些不安,而常荣接下来的话更是直接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所以你以为,你和你兄长如何能够被他选中?”

第二十七章

卫霍本性聪慧,常荣只稍稍提点,他便能很快想个透彻。

他与秦淮的身世简单,在他们的背后没有世家,没有权力与利益的纠葛。他们没有靠山,唯一能靠的就是他们自己。

正是因为这样干净的背景,胡然选择他们便不会有什么后顾之忧。只要能收为己用,就可放心大半。

他与秦淮一文一武,若能招揽成功,之于胡然而言必是一大利事。

而卫霍也明白,如果对方开口,自己答应,明年的中举不会是难事,即使是硬塞,胡然也能将他顺顺利利地塞进进士名单中去。

卫霍也是在此时才想起,汪远窃走自己的诗呈递到昭御帝的面前,经过的恰恰就是这位刑部尚书之手。

室内静默,常荣缓下心神,道:“你虽有入朝堂之心,但却并不了解朝局。如今在党争中持中立之姿者甚少,大多依附于两派。一派站在太子那一边,一派则扶持三皇子。太子党派最有分量的朝臣是大将军林震,三皇子那一派则多是文臣,带头的便是胡然。党争两派势如水火,各不相容。想要在那样的漩涡之中明哲保身,求一份清静,几乎是不可能之事。”

卫霍低头想了片刻,抬首看向常荣,说:“夫子不想让我入朝为官吗?”

常荣说:“你拜师之时,我曾经问过你一个问题。如果我不愿自己的学生碰触朝堂之事,那时候就不会要你。朝局是朝局,官吏腐败是官吏腐败,可为官之道,旨在为民为国行善事,其出发点不可谓不正。若能做到这一点,无论做什么,都能问心无愧,如你问心无愧,坚守本心,我又有何立场和理由阻拦呢?”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卫霍有如醍醐灌顶,电火石光,一息之间便参悟透了。

他立刻站起身,向常荣行礼,一字一字道:“学生明白了,谢夫子提点!”

常荣望着他,欣慰地牵了牵嘴角:“不算提点,以你的聪明程度,就算我不说,想明白也是迟早的事。而我也只是太害怕,害怕太放任你们自己成长,和当初一样……”

以往,常荣一直都是整装肃颜,不曾在自己的学生面前表露过多的心绪。

可是今日忆起难以释怀的旧事,难免伤神露出悲意。

卫霍劝慰道:“学生斗胆和夫子说一句。就像夫子刚才说的,如果做到坚守本心,问心无愧,那无论做什么,都不会偏离初衷。而同样,无论做了何种决定,走了哪一条路,都是自己的选择,怨不得旁人。夫子为其师,可也……可也只是为其师而已。”

闻之,常荣微微一怔,攥紧手指,半晌后轻吐一口气,摇摇头笑道:“也对,是我自己想得太多了。”

“夫子之所以想这么多,是因为爱学生如亲子一般,乃仁贤之思。”

常荣抬手轻点着他:“就你会说话。”

卫霍贫道:“学生只是说事实罢了。”

回去之后,卫霍将事情与秦淮说了。

他有几分懊恼:“当初要是不改口就好了。”

他聪明反被聪明误,让秦淮答应了胡然的邀约,此时后悔不已。事情已经答应,没法子反悔,但卫霍现在还不想和胡然扯上半点关系,能远则远是最好的。

秦淮说:“我过段时间真正有了官职在身,多少都得来往,不可能完全避开。如果他同我提起你说的事,我拒绝便是,不必担忧。”

卫霍蹙着眉思索良久,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你小心一些,不要上他的钩。”

“好。”

几日后,会武宴如期举行。

卫霍傍晚归家时,秦淮却没回来。

他没吃晚饭,等了一阵,人影都没有,不由开始担心起来。

左等右等,卫霍坐不住了,匆匆出了宋府,往兵部署府行去。

两个时辰前。

秦淮抵达胡府,与胡然同乘一车抵达了宴场。

会武宴在兵部署府后方的校场中举办,席中,武进士们也会按抽签结果切磋武艺。

秦淮踏入宴场中,很快便有人迎了上来,为他安排好座位。

也有其他武进士前来结交聊谈,人渐多,气氛也热闹起来。

开宴前夕,秦淮望见一位熟人,明晨。

那一日就是多亏了对方,他与卫霍才没有被宋府傲慢的门徒拒在府门之外。

明晨不比其他同龄的武进士,他身着雅青色长衫,腰束蹀躞,垂坠一块青玉,手中拿着一把折扇,风度翩翩,气质与宴上的举人截然不同,可衣饰尚简,并不过于张扬。

他亦望见了秦淮,眼眸明显一亮,两人微微颔首示意。

很快秦淮又见几个身着官服之人坐于另一边,他们皆是兵部的官吏。

申时,宴会开始,众人举杯,温酒下肚,气氛又热烈了几分。

不多时便有两人被抽到比试,虽在校场,但只是切磋,不大伤筋骨,那二人很快便回到了坐席上。

又过了两轮,终于轮到了秦淮。

传令者报出名字之后,他站起身,与另一位参与比试者一同离席,走到开阔处。

酒过三巡,不少人已经微醺,也比之前放开了些,不那么拘谨了。

秦淮的对手名为孙伍,并不在三甲之列,他依稀记得对方排在末尾。

果然,等那男子站在秦淮面前时,一些人忍俊不禁,发觉其他人也起了笑意,声音更大了些。

“喂,孙伍,识时务者为俊杰,跟榜眼比没有胜算,还是认输比较识相,没什么的!”

秦淮愣了一瞬,看向对面站着的人。

孙伍个头不小,皮肤比常人要黝黑许多,面庞方正,此时脸涨得通红,双手也攥得紧紧的。

也许是太紧张,又或许是感到羞辱,他的第一招差强人意,本应是想打在秦淮的身上,脚下一绊,险些摔倒。

众人毫不留情面地哄堂大笑。

秦淮上前,将他扶起。

孙伍绷着下颚,一双眼落在他身上,充满了不甘,也有浓郁的不解,似乎并不明白对手为什么不与那些宾客一起嘲讽自己。

“只是切磋,没什么的,我们继续来。”

孙伍神情一滞,浑身因戒备而鼓起的肌肉松弛了几分。

他调息片刻,酝酿之后再次出招。

第二十八章

两人交手十几招,秦淮很快便摸清了孙伍的功夫套路。

对方出招,意在求快,动作迅疾,遇到武艺不精之人往往能够使其应接不暇,从而达到出奇制胜的效果,但是内力欠缺不少,基本功薄弱。

二十几招后,被寻到破绽,孙伍被秦淮擒住了双手扭到身后,很快低头认输。

秦淮适时松手,孙伍喘了几口粗气,抬手朝他抱拳,秦淮回过礼,两人结束切磋,一道回到了座位上。

来参加宴会的人要么是新晋武进士,要么非富即贵,敬酒攀谈,划拳闲聊,宴席始终都热闹得很。

又过了一阵,时辰更晚,宴席上的人已经醉倒了一大片。

有人大着舌头问:“这……这酒……怎……怎的如此醉人?”

旁边有人醉意浓郁,抱着酒杯痴笑道:“我……我股票 ……这是江无……江无最厉害的酒……叫什么临江仙……喝下肚子里……一开始没……没感觉……但过一阵就……就醉了……嗝……”

这酒的后劲确实大,秦淮统共只喝了三杯,初初饮下也并没有醉意,到了后面便觉头昏眼花,浑身不得劲。好在他内力深厚,还能在宴席结束时撑着桌几站起来。

刚走出校场,凉风一吹,他便头晕目眩得厉害,一时站不稳,身体向后倒去。

背后有人立刻搀扶住了他。

离开宋府,卫霍一路快走,到兵部署府附近时已经是汗流浃背。

“卫霍?”

他闻声回头,一辆马车停在一旁,车帘一揭,宋宇探出头道:“怎么在这里?”

卫霍解释一番,宋宇颔首,道:“等接了秦淮,待会儿一起回吧。”

“好。”

赶到校场外,卫霍看到有不少醉汉摇摇晃晃地从里面出来,或强撑或被搀扶着。

此时天色已彻底漆黑,如一片黑幕遮住天地,若不是校场围栏外燃着的火把,他定看不清那景象——秦淮倒在一个女子身上停滞不前,似在痴缠。

第一眼他还并未反应过来,盯着那人形望了片刻,才敢确信那人就是秦淮。

好像有人在唤自己的名字,秦淮的脑海中昏昏沉沉的,半晌才将那声音与人配资开户 在一起。

他蹙起眉头,努力睁开双眼。

沉沉夜色之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朝这边跑来,酒意上涌,他眼前一片虚浮,如星月倒转,可还是能捕捉到那抹身影,一时不知今夕何夕,只觉如梦如幻。

卫霍一把将秦淮拉过,因剧烈的跑动与心绪紧张,他的胸腔内如揣了一只兔子,扑腾扑腾跳得不停,抓到人才觉得踏实了一点。

他紧抿着唇低头瞧,秦淮闭着眼,面颊有些红,身周是浓郁的酒气,脸皱巴巴的。

卫霍用袖子帮他擦了擦汗,将人牢牢地撑住,然后才抬起头:“你是谁?”

面前的黄衣女子美貌秀气,听他这么说,弯唇勾起一抹浅笑,盈盈行礼道:“我是胡大人家的侍女,见秦公子喝醉了,想扶他去附近的客栈休息。”

卫霍心中了然,一心只想尽快离开,声音不带半点起伏。

“不必了,我带他回家。”

女子也不恼,笑道:“那便甚好。”

卫霍不再理会她,搀扶着秦淮转身,走出十几步,远处传来胡然的喊声:“卫公子留步!”

相比于其他那些勉强行走的举人和官吏,胡然步态稳健,顺顺当当地走到他面前。

“秦公子可是喝醉了?”

卫霍不答,抬手抱紧秦淮的腰。

胡然继续道:“还是坐我的马车回吧。”

卫霍没有抬头,拒道:“不了,宋将军还在巷子口等着我,我们坐他的马车回府上去,不劳胡大人费心了。”

他的话中意味明显,胡然不会听不出来,一时竟都没有说话。

宋宇在此时赶来,见到此情此景也有些意外,简单地与胡然互相行礼便带着秦卫二人离开了。

将秦淮扶上马车,卫霍吁了一口气,抬首就看到宋宇望着自己,目光饱含探寻。

他很快发问:“你什么时候与胡然认识了?”

如果没有与常荣的那次谈话,卫霍此时定看不清他眼中隐匿着的不喜。

宋宇是武将,卫霍不知他是否有参与党争,但与胡然显然是桥归桥路归路,没有私交。

卫霍说:“前几日我陪他去南门,被胡大人邀请去府上坐了坐罢了。”

宋宇道:“那就好,他心思不正,能不来往最好。”

有人叩了叩车窗,是兵部侍郎曹宗。

他与宋宇素来交好,常去宋府作客,卫霍也见过几次。

宋宇应邀与曹宗同乘一车回府,车厢内只剩下卫霍和秦淮两个人。

马车慢悠悠地走着,轻微的颠簸中,秦淮的意识慢慢回笼。

他嗅到了卫霍身上淡淡的皂香味,半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头枕在对方的腿面上。

卫霍见他清醒了几分,用手揉了揉秦淮的后颈:“酒醒了?”

“……嗯,好点了,”秦淮费力地应了一声,头还是有些晕,他缓了缓,太阳穴被卫霍轻轻慢慢地揉着,难受劲渐渐熬过去了,“你怎么来了?这是在哪儿?”

“我自然是怕你出事,特意过来看看,这是宋将军的马车上,我们现在回府,”卫霍歇了歇手,嘀咕道,“还别说,要是我不来,你今晚怕是要春风一度了。”

秦淮闭了闭眼,哑声问:“什么?”

“我赶过去的时候,你怀里还抱着一个姑娘呢。”

秦淮一怔:“什么姑娘?”

他合上眼想了想,醉倒时印象模糊,只依稀记得鼻尖有一股馨香,那气味刺鼻,他不喜欢,伸手推了推,没有推开,接着便承接起卫霍到来之后的意识。

卫霍用手摸摸他的脸,轻声说:“那女子应该是胡然派到你身边的。”

英雄难过美人关,美人计也是自古以来笼络人心最好的手段,省时省力,往往事半功倍。连王允吕布那样的枭雄都得败在美色手中,秦淮又醉着,卫霍难以想象若是自己不来,今夜会发生什么。

马车行至宋府门口,卫霍扶着秦淮回了房,然后让人帮着端了浴桶到房内,放好水。

“明日你要穿什么?”卫霍站在衣柜前,从里面拿出两套衣服,“这件直裰,还是这件青衫?”

没有得到答复,卫霍回过头,看到他问话的人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

走过去一看,人已经昏昏欲睡。

卫霍俯身掐了掐他的面颊:“喂,醒醒,不能睡,还没洗澡呢。”

秦淮从鼻子里沉闷地哼了一声,也没有睁开眼,含糊地应他:“不洗了。”

“不行,你身上一股酒味。”

“……那你……帮我擦擦身子……”

卫霍用力拍了拍他胸膛上结实的肌肉,瞪着眼道:“想得美,我扶你坐到浴桶里还行。”

秦淮勉强掀起眼帘,抬手按住了卫霍的手,他们的手叠在一起,卫霍感受到掌心下一鼓一鼓的,是秦淮跃动的心跳。

房内烛火融融,旧黄色的光将影子投得绰约摇曳。

卫霍不知怎么的,觉得心坎上有些痒意,像是在田地里种上禾苗,看其蓬勃生长的感觉。

他也不知怎的,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你和那女子纠缠在一起,我看见时有些气恼。”

他没有深想,脑中在想什么便都吐露出来了。

秦淮望着坐在床边的人,他不股票 自己是不是醉得太厉害了,竟觉得此时的卫霍比他见过的任何男子亦或是女子都要好看。

他还记得幼年时的卫霍长得圆润可爱,糯米团子一样,日日跟在他身后叫哥哥,如今是不怎么叫了,这么想来还有些遗憾。

窗外响起一声野猫的叫唤,两个人双双回神。

帮他脱去衣衫,卫霍扶着秦淮坐进浴桶。

两个人前头磨蹭了一阵,此时水已经由热变温,好在夏日炎炎,水流淌过肌肤,带几分令人舒适的沁凉。

秦淮今年过了十七岁生辰,已经完全长开了。由于常年练武强身健体,他胸腹和背部的肌肉虬结,抬手动作时上臂肌肉鼓动,充满力量的美感。

卫霍在旁边看了顷刻,看他有些乏力,拿了个帕子,顺手捞了张小凳坐在浴桶外,将帕子润湿,贴在他难够到的颈背擦拭,一边擦一边低头看看自己的身材,郁闷地发现差远了,明明近乎同岁来着。

可卫霍也只是想想,要让他和秦淮一样每日早起练武,一连数个月日,他可不想干,太累了。

洗完澡,两个人很快便熄灯睡了。

******

次日轮休,卫霍睡了懒觉,起来时已经是卯时了。

盛夏暑热,只穿了薄衫也觉得汗意频频外冒,令人烦躁,更看不进书,卫霍索性抓了把蒲扇,解开衣衫躺在凉席上扇风,听着透过窗格入室的蝉鸣,颇为闲适。

对比之下,他更佩服秦淮的意志力,这般热的天儿还在院子里刷枪弄剑,好生坚毅。

他给自个儿扇着风,慢慢起了睡意,不久就脖子一歪,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秦淮练剑间隙进了屋,看见卫霍敞着衣襟侧卧在床榻上,鞋履也不脱,还惬意地打起了小呼噜,睡得沉,连手里的蒲扇掉在地上也浑然不知。

他将剑轻搁在桌面上,走过去帮人将蒲扇捡起,放在床头的杌子上。

动作再轻,难免要发出声响。卫霍似有所觉,在睡梦中轻轻翻了个身,姿势变转,衣襟大敞,大片的玉白就映在秦淮的眼中。那片白上缀着的两瓣桃花若隐若现,卫霍人睡得酣甜,黑发散在枕面上,腮缀浅粉,唇色嫣红,俊中带秀。

秦淮见之呼吸一滞,心脏微颤,没来由地紧张几分。

在炽热的日光下练了那么久的功夫,都没有立在那儿更觉燥热不安。

卫霍睡醒时一身热汗,翻身而起,茫茫然竟不知今夕何夕,半晌才清醒了些。

他掩唇打了个哈欠,一扭头看到身上盖着的薄薄被衾,心中疑惑,这么热的天儿自己怎么还盖了被子,怪不得热醒了。

但他已经睡不着了,执着蒲扇给自己扇了会儿风,下床去看书。

令两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午后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让明晨坐下,卫霍帮他泡茶,还学着那一日在胡府见到的茶师手法,只是自己尝时觉得味道还是欠缺些。

明晨却不吝赞赏,直言好喝,又喝了一杯。

“那一日你帮我们解围,还真得好好谢谢,”卫霍说,“只是这段时日我们这边事情繁忙,再加上怕叨扰到明兄,就没有上门拜访。”

明晨忙道:“上次初次相识,没什么,从今往后不必这么客气,我们三个年龄相仿,算是同辈,私下里就不用敬语好了。”

卫霍答应。

明晨说:“你们不找我是对的,说起来,自那日认识之后,我也想来看看你们,只是被我爹赶去祖母家待了数日,昨日才回到江无。如果你们上门,也见不着我的面。”

明晨虽是世家子弟,但言谈举止间却没有傲气,三人相聊甚欢,毫无隔阂和芥蒂。

秦淮中了武举,明晨上门前也备了薄礼,一把精致的匕首,刀鞘简朴无华,拔出后方见锋利的刀刃,刀身小巧精致,秦淮很喜欢,真诚道了谢。

“我来这里,还有一个目的,”明晨说,“秦淮你已经不必担忧了,我和卫霍还要参加明年的文举,过几日我也要去长吟书院,探听到你在常荣常夫子门下修学,我也想落在他名下,不知你方不方便帮我引荐?”

卫霍闻言不解:“引荐?你是府尹公子,我毫无背景,如何也做不了引荐人吧。”

“不然,他人倒也罢了,可你跟在他名下,也一定股票 ,常夫子为人与众不同,不喜收礼那一套。要拜师,就拿着作品亲自去一趟。但新学年已开始,想必夫子也是琐事繁多,无法拔冗来面见我,所以想让你帮忙递交拙作,若能被看中,再约时日,我登门拜访,这样才好。”

他考虑得周全,卫霍自然没什么犹豫,应了下来,去了书院就将明晨的作品呈递到常荣的手上。

第二十九章

过了两日,卫霍从常荣手里拿回了文集。

常荣给了答复:“文章我都看过了,写得蛮好,但是你还是帮忙转告他,我就不收他做学生了。”

这一番话让卫霍很是意外,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明晨的文章诗赋他是看过的,行文潇洒流畅,不拘一格,立意也高,卫霍自认明晨的才气比之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听到常荣的答复后十分不解。

常荣看他一眼,用手指搔了搔鬓首,只言简意赅地说了一句。

“道不同不相为谋。”

卫霍更困惑了:“明兄在很多地方和我见地相似,为何夫子这么说?”

常荣睨他一眼,双手负在身后,抬首望着檐下织就的雨帘,沉声道:“我只是这么觉得罢了,倒不一定是真的,你也不必要将我的判断当成真理。不过,教三个学生已经够累了,实在没有心力再多一个,你还是帮我回绝了吧。”

卫霍:“……是。”

他想到书院中其他有数十位弟子的夫子,再想想自家夫子,一时竟有些无言。

卫霍没有再追问什么,回头将文集还给了明晨,只是思考之后,没有将常荣的那句话转告给他。

明晨当然是失落的,每个读书人心中多多少少都有一些清高,清高也好,清傲也罢,总归是对自己的才气有十足的信心,被拒绝后自然而然便有几分意难平。

卫霍宽慰他道:“夫子性情喜好闲散,他说教我们三个学生就已经够累了,没有收你不是因为你学识的问题,不要难过了。”

明晨牵了牵嘴角,吁了一口气,道:“是啊,我和常夫子有缘无分。既然如此,那我考虑另寻师者。不管怎么样,还是谢谢你帮我的忙。”

卫霍笑了:“哪里的话,举手之劳而已,也算是还你人情。”

几日之后,明晨也入了长吟书院就学,跟的是一位资历极深的长者,虽不似常荣见解犀利,名声在外,但学识却不在其下。

卫霍与明晨时常一同出入书院,两人常有切磋,从阳春白雪谈及下里巴人,从家国法理到自然道义,没有他们不谈论的。在你来我往的切磋之中,时有醍醐灌顶之感,进益颇多。

又过了几日,秦淮正式提了官职,走马上任。

他负责稽查春安门和合乌门两道城门的出入情况,三日在职一日轮休,早出晚归,在署衙那边备着一日三餐,饿不着。不过虽是早出晚归,丑时与酉时要到职以外,只需每两个时辰前去察看有无疏忽不当之处,其余时候可以自行安排。

用卫霍的话来说,秦淮现在就是个看门的。

秦淮也不恼,卫霍说的话本就是事实。

武将的官职普遍不高,他这样的在京城里还算不错了。

时间一晃,夏去秋来,随着时日推移,秋意渐深。

中秋这一日,卫霍早早地从书院回来,秦淮还没能回来。

到底是中秋了,卫霍不想早些一个人把饭吃了,空着肚子在房内读书,从红日当空读到晚晴方好,又读到了日暮西沉。

书上的字看得越来越费眼,他只能点了烛灯,光线明亮,卫霍心绪不宁,时不时往外探看,心中泛起嘀咕。

怎么人还没回来?

就在他这么想着时,院中传来了脚步声。黄昏声静,听得分明,卫霍起身奔出去,果然没听错。

秦淮一身劲装回来,还带回来一盒月饼,是兵署那边分发的。

净手后,两人坐在院落里的石桌旁,上面放一盏烛灯。月饼整整齐齐地码在白布上,烛光与月光之下,看着有几分可爱。

卫霍迫不及待地拿了一块,递到嘴边啃了一口。

半晌后他面色痛苦,将那一块给了秦淮。

“五……五仁的……我不吃,你喜欢,给你吃吧。”

秦淮丝毫不介意那被他啃了一个缺口的月饼,拿过就吃了起来。

两个人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相处,秦淮若有吃了一口不喜欢的东西,给了卫霍,卫霍也不会嫌弃,只是秦淮不曾这么做过。

卫霍挑食,他却没什么口味偏好,什么都吃。

卫霍不股票 那盒月饼是否都是五仁的,他拿来小刀都切开,惊喜地发现每个都不一样。

有莲蓉馅的,肉馅的,豆沙的,黑芝麻的,蛋黄的,等等。

卫霍最喜欢莲蓉馅的,三两下就吃完了,还有些意犹未尽,又吃了豆沙的。

他股票 秦淮喜欢蛋黄和肉馅的,就留给了他自己没动,把黑芝麻的切了两半,一人一半。

将那一半月饼递到对方手里时,卫霍心念一动,蓦然笑了,生出了一句神来般的感慨。

“两个弯月合起来,就是一个圆月,才是完整的一块月饼,我觉得我们俩就跟这月饼一样,你没回来之前,我都没吃饭,中秋夜一个人吃饭好没意思,结果饿得肚子疼,现在好多了。”

秦淮看着他笑起来的模样,长眉弯起,眼眸中波光点点,笑得肆意,说到肚子饿时又带有几分讨人怜惜的抱怨。

他不由攥紧了手中的月饼。

这不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心中那股不知何时产生的异样感了。

这段时日,他常常在看着卫霍时觉出心口异动,如嫩芽破土而出,又如长剑扫落树叶。但他勘不破这种异动是因何而起,又意味着什么。

只觉得此时院中静谧,月光疏落,烛光摇曳,这个陪自己一同长大的少年笑得太过好看,说的话也太过动听,让他想……

想什么呢?

一阵风吹过,打乱了秦淮的思绪。

他定了定神,道:“下次不用等我,你先吃些东西垫垫,等我回来再一起吃,不能饿着肚子,你胃本来就不好,到时候又得疼了。”

卫霍应下,却没往心里去,笑呵呵地道:“你用内力帮我暖暖,就好多了。”

秋夜,晚风徐然,如美人的手拂过肌肤,带来无与伦比的舒爽。夜风掠过树梢,树杈间飒然作响,声音细碎。

卫霍突然想喝酒了,心随意动,立刻要了一坛。

秦淮微微皱眉,道:“你之前肚子不舒服,现在不宜喝酒。”每次卫霍喝酒,沾酒脸就会红,喝两三碗就会醉,而且酒性冲,对胃不好。

“没事,今晚的月色这么好,月色入酒,人间美事啊。”

秦淮最后只让他喝了两碗,但卫霍还是理所当然地醉了,歪着头靠在秦淮的肩膀上,眼中的月亮晃悠悠的,时不时就变成了两个。

酒意浓烈,他说了阵话就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

秦淮怕卫霍靠不住倒下,用手臂揽着他的腰。自觉寻了个好姿势,卫霍晕乎乎地半睡过去。

秋风沁凉,可少年的鼻息扑在脖颈上,秦淮只觉一股燥热从心口冒出,很快蔓延至全身,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他在思绪繁乱中垂下头,卫霍枕着他的肩膀,睡颜沉静。

待秦淮回神时,他已经低下头,两人嘴唇的距离只有一个指节。

自己在做什么?!

秦淮顿时清醒过来,登时便直起身,心跳狂乱,不受控制。

他刚才怎么……是中了什么魔怔吗?

为何会想要碰一碰那张柔软的嘴唇,尝尝它是什么味道……

秦淮握紧双拳,指甲嵌入掌心,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清楚脑海中的杂念,他将卫霍打横抱起回到屋内,轻缓地放在床上,帮他脱去鞋袜,浸湿帕子帮他擦净手脸,又兑了热水给卫霍洗脚。

这件事他以前也看过几次,却从未有一刻清晰地意识到那双脚有多么清瘦白皙,脚趾修长精致,趾腹和脚跟染一层薄红。脚上温热,卫霍睡得不安稳,轻哼了一声。

那股热意似乎又涌上来了,秦淮绷着下颚,匆匆擦干卫霍的双脚放到床榻上,帮他盖好被子,然后落荒而逃。

这一夜后半段发生了什么,卫霍不股票 。

次日一早,他只记得自己喝醉了,醉后入眠,做了一个梦。

莽莽荒原,大雪纷飞,在地上积累数尺白丈。

他艰难往前走着,脚面冻僵,已没有知觉。

突觉脚底逢春,热意涌动,覆在双足四周,那热气从脚底一直蔓延至全身。

梦戛然而止,后半夜没有做梦,一觉睡到寅时。

鸟鸣破窗而入,卫霍惺忪睁眼,只觉下腹有异,抬手一探,脸上顿时跟喝过酒一个颜色了。

******

过了秋便是冬,冬日漫长,可终将过去。

寒来暑往,寒去春来,又到了一年之始,会试的脚步近了。

因为去年的意外,很多人都心有余悸,期盼着这一年不要再出类似的事情。

上一届过了乡试的人不用重考,只需重新参加会试,会试过了再参加殿试。上一届的人大多依然会赶来京城赴考,同时来的还有这一届的考生,于是这一年参加会试和殿试之人是有史以来最多的,记录在陈国嘉正年间的史册上,被后世人津津乐道。

卫霍按时报了名,确定参加这一年的会试。考试地点就在书院,在会试开始的前三日他就准备好包袱,住进了书院的舍馆内。

即使做了充足的准备,应该比上一年更有自信,可在卫霍这里却相反。

越临近考试,他越心神不宁,看不进去书。

会试的前一夜,卫霍直接失眠了。

早半个时辰就躺在了床上,可辗转反侧,夜不成眠,卫霍心烦意乱地坐起身,披衣而起。

没有秦淮陪着,他心里空落落的。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

卫霍走出去站在檐下,夜雨潇潇,是春雨中少见的酣畅。

雨势磅礴,不分轻重缓急地砸在地面上,往台阶上溅起雨珠,一股水汽混合着草木的清新气息钻入鼻中。

卫霍在门口站了片刻,准备回房,却见有人提着一盏灯笼从小径上走来。

灯笼的光是暖橘色,被雨水一遮,变得模糊不定。

人走近了,卫霍才认出是谁。

常荣缓缓走上台阶,收伞。

卫霍怔怔地道:“夫子,你怎么来了?”

常荣将雨衣的兜帽掀下,提着灯笼,一派端正之姿。

“来看看你,看来我猜的没错,是不是紧张了?”

卫霍老老实实地说:“是,学生不才。”

常荣侧过身,抬手,似乎是想用那灯笼去照这场夜雨,面容方正,却说着不饶人的话:“没出息,什么不才,你的学识到了,只是没胆。”

卫霍讪讪地笑笑,顺着那灯笼的光,看到雨丝缠绵而下。

他低声说:“确实,顾虑重重,股票 不该如此,还是不免担心。”

“那跟我说说,你因何事而忧思?”常荣问他。

雨势不减,雾气澎湃,卫霍觉得脸上眼前都裹了一层雾,教他看不清楚太多东西。

“去年我们所有人都未能如愿,我担心今年还会出现什么不可抗违之事。”

常荣淡淡地说,声音散了一半在那雨雾中,却还是字字澄明:“发生了,又如何?”

“……前功尽弃。”

“然后呢?”

“……”

然后,他还要从头再来吗?

常荣继续说:“为不确定又不可控之事担忧,毫无意义,不如安安稳稳去睡觉,把明天的卷子答好。”

卫霍觉得思绪清明了一些,可还有不安。

“如果……”他顿了顿,“今年的试卷还和去年的试卷出一样的题目,我该如何作答?”

他不是不坚定心念之人,可不代表愿意做无谓的挣扎。

如若从头到尾走的都是一条错的路,或者这路不是错的,但不是天子认同的,他所做的一切都没有结果。

常荣却不直接答复他的疑问。

他用灯笼照了照身前:“那里有水流,是从房檐上落下,顺着台阶而下,凝聚流入低洼。”

灯笼一转,照向别处:“那里也有水流,却不走捷径,直接坠落。”

“这些水流最终或许都将汇入同一处,或许不会。”

常荣语罢,转过头:“把手伸出来。”

卫霍怔了怔,将手递给常荣。

后者放下灯笼,两人目光相对,常荣问:“你记得自己想做官的初衷吗?”

“记得。”

掌心落下一横,接着是一撇,一横折,一点……

片刻后,常荣提起灯笼,撑着伞。

“走了。”

他也不等卫霍答复,下了台阶,顺着小径往前走,清瘦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中,四周除了均匀的雨声,再无其他。

卫霍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掌心。

悟透那几个字只在一瞬之间,心境便如拨云开雾,如露入心,茅塞顿开。

此时雨势微缓,雨丝绵绵,方有几分春雨的味道。

卫霍展颜一笑,关门进屋。

心思清明,没有杂念,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已坠入梦乡。

次日清早,旭日临窗,卫霍已经整装待发。

接受完检查,院门关闭,他坐在单独的号舍内,清风朗日,少年意气风发,气质如玉,下笔如有神,比之其他两股战战,手腕颤然的考生显得格外特别,连监考官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常荣在卫霍手中写了四个字。

殊途同归。

是了,只要不忘记初衷,以何方式抵达终点都是好的。

他终于勘破心障,原来道理就是这么简单。

不问对错,只问本心。

第三十章

十日的会试结束,卫霍背着包袱回到府上,将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个彻底,然后躺在床上睡了一天,只在饭时被秦淮硬叫起,往肚子里填了些东西就又睡去了。

两日后放榜,这次的结果没有让卫霍失望,榜上有他的名字。

会试后是殿试,过了会试,只要不在殿试中触忤天子,通过会试的这些人都不会被淘汰,心算是放下不少。

半个月的时间,卫霍抛开了书本,秦淮有空时两人就一起外出,逛遍了江无的一百一十二坊,也见到了许多没见过的人和事。

譬如此刻,他和秦淮坐在江无东边最偏僻的明阳坊,在一家破旧的茶馆中歇脚,有年迈的乞丐端着一个破碎的陶碗,颤巍巍地向掌柜的要点铜钱,说肚子饿想吃顿饭。捣鼓来捣鼓去都是那几句话,像是疯了或者傻了。

掌柜的始终没吭声,低头拨弄算盘,好似看不见眼前人。那乞丐絮絮叨叨地说了几句话,最终还是走了。

他们喝完茶,从茶馆中出去的时候,看到那乞丐还在,只是跑到了对面人家乞讨,纠缠一阵后同样吃了闭门羹。

卫霍有些于心不忍,因看着对方便忆起他与秦淮在王家吃不饱饭的时候,就走了过去,给了那乞丐五个铜板。他没带太多钱,不过五个铜板也能买顿好饭了。

老乞丐得了钱立刻便流下泪来,连声感谢,仓皇遁走,不股票 是不是拿着那五个铜板去买饭了。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路旁有小贩在卖芝麻糖,卫霍看着便口舌生津,走过去要称一些,小贩爽快地收了钱,用细草纸包好一斤芝麻糖,递给卫霍的时候还是提了一句。

“公子心善,但那乞丐常在这几条街上游走乞讨,他其实不痴不傻,却装疯卖傻骗路人钱财。曾经有好心的富商见他可怜,还想收他回府做点杂事,吃穿不愁,也不累着,但那乞丐愣是不愿意,不想做事,就只是想不劳而获罢了。我们一般都会提醒路人不要给他钱,只是刚才离得远,公子已经出手了。”

卫霍听完,左右张望,那乞丐已不知去了何方。

小贩笑道:“公子不必介怀,就当是花钱买福缘了。”

走开几步,卫霍站住。

秦淮道:“我帮你把钱拿回来。”

卫霍一怔,望进他专注的眼眸,噗嗤一声笑了,心坎儿却温热几分。

他道:“钱都给出去了,哪有收回来的道理。”

“我刚看到他往北走了,可以追回来。”

“不用了,就当是买了一堂课,也算值当。”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他方才是忘了。只是那乞丐不欲受授,也永远都只是一个乞丐罢了。

殿试当日,卫霍与一众考生依次进入咏然殿内。

皇家殿堂内威严庄重,即使是两旁侍奉的宫女都有着端正姣好的容貌。可一众人皆低头敛首,无人敢在行礼之前抬头看一眼那金銮之上的帝王。

殿内静了片刻,卫霍忍不住抬头瞄了一眼,就看到昭御帝正伸长脖颈,咬住了一旁女子手中的梨片。那女子姿态纤柔,蛾眉臻首,婉约之至,身上着的衣饰素雅中不缺贵重,想必是宫中的妃嫔。

这是卫霍第一次见到他们陈国千万百姓匍匐于其脚下的天子,可天子和他想的却全然不同。

他想象中的帝王应是威风凛凛,气度非凡,不怒自威,可昭御帝看起来——

却像一头农舍中发福的猪。

心中突然生出这么个大不敬的比喻,卫霍自己的心肝胆都俱是一颤,立刻低下头去。

陈国的殿试从先帝时起便是分两种情况,一是皇上提前拟好题目,考生当场出声作答,二是与会试一样笔答,题目只有策论一项。

两位太监手捧卷上殿,所有人便知昭御帝选了第二种。

只有寥寥两道策论题目,大片的空处皆留给考生们作答,卷面素洁,如同一副未竟的水墨画,可留白妙技此时却用不上,得将那空处填得满满当当。

第一道问民生,第二道问帝业。

第一道不难,卫霍答完尚有一个时辰答第二道。

帝业,帝王之业。

卫霍不曾做过皇帝,不知晓坐在那龙椅上是什么滋味。离自己的现状太远的物事,人几乎是不会想的。

可也不难想到,哪怕是昏聩无比的君王,也都是希冀能在后世留一段佳话的。而不只卫霍明白,大殿上的任何一个考生都明白,这道题目他人哪里敢用,定然是昭御帝指明的。

卫霍想到自己先前大不敬的想法,侧首装作不经意地瞥了一眼。

帝王拥美人入怀,笑得开怀,监考的大臣们要么绕巡在走道中,要么眼观鼻鼻观心。

一种怅然浮上心头,卫霍突然有种冲动,提笔在那卷上写:

君且如此,帝业何成?

可他到底没想。

却不论对与错,他此时写得爽快,到头来牵连秦淮,两人人头落地,白白丢命,什么好处也没落着,不值得。

那什么是值得的呢?

卫霍感到茫然又困惑,大殿内气氛紧张,他却神思恍惚,想东想西,再回神之际,只有半个时辰了。

******

宫门外,日头高升。

春日少有这般炽烈的日光,晒得人皮肤滚烫,酷热难耐,如临盛夏。

秦淮身着兵部派发的黑色劲装,肩头挟着黑薄披风,站在宫门等着。

守宫门的认得出他的身份,看他一直等着,也不走动,忍不住道:“大人是有亲朋在殿试么?”

秦淮嗯了一声,声音低沉:“我家阿弟。”

“难怪大人一直等着,”那守卫笑了笑,“估计还有两炷香才结束呢,举人们从咏然殿走到咱们这儿要得一会儿,大人站这里够晒的,不如先去旁边的茶馆坐坐,等时辰到了再来也不迟。”

秦淮没有动,说:“多谢,但不必了,我等着便是。”

见他坚持,两个守卫也没再劝,见有人经过,立时挺直腰板,收敛表情。

卫霍走出宫门,看到了秦淮,却没有进宫前想象得那般轻松。

秦淮也不问他答得如何,将人扶上马,自己坐在后方,送卫霍回去。

正午的太阳更毒,卫霍更蔫了几分。

没等回到宋府,他就先把话抖落出来。

他最后也未作答那道问帝业的题目。

卫霍说完秦淮沉默了一阵,马匹拐入巷子,他将卫霍放下马,看他神色萎靡,便安慰道:“会试过了,殿试只是排名,没事的。”

卫霍虚虚地点了下头,让他困惑的并非那道题目本身,而是背后之事。

他不想耽误秦淮,两人吃过午饭卫霍就催着他回去,自己进了屋倒头躺了一阵,听着窗外的风声,一直没有睡着,待未时从床上爬起,换身衣服去书院。

常荣见他过来,有些讶然。

恰好茶水烧好,他提起来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抿了一口,掀起眼皮看卫霍一眼。

“什么事,这么一会儿了也说不出口,殿试搞砸了?”

卫霍闷闷地嗯了一声。

常荣面色不变:“砸成什么样了,说来让为师乐乐。”

他这么一句,卫霍心里稍稍解了点闷,松了下来。

听他说完,常荣依然面不改色,只是道:“你不答,应是有困惑,什么困惑?”

卫霍将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在衣上带出几道褶皱,片刻后下定了决心。

卫霍道:“为上者昏庸,为下者奈何?”

这话如若让旁人听到,那便是绝对的大不逆,但现在这里只有他们,股票 常荣为人,卫霍才敢在他面前提这一句。

听闻此句,常荣才微变了脸色。

他将茶杯放下,杯底与案几相触,发出沉闷一声。

常荣未曾立即回答卫霍的问题,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抬头看外面的天空。

卫霍坐在原处不语,看着常荣杯中的茶叶上下浮游,如鱼戏水。

常荣再回到案前时,他说:“你困惑的,不是帝业本身,对吗?”

卫霍颔首:“这些夫子与我,还有同窗们多少能说出几条。”

常荣轻笑,眸中光亮闪动,似感慨动容。

“你这个学生,老夫没白收。”

卫霍股票 他要说了,帮常荣满茶,递到手里,谦虚受教。

常荣缓缓道:“陈国有多少年的国祚?”

卫霍答:“一百三十三年。”

“前朝呢?”

卫霍继续答:“二百八十三年。”

“前朝的前朝呢?”

卫霍接着答:“二百五十七年。”

“你有什么想法?”

卫霍想了想,说:“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分分合合,兴亡交替,不可抗违。”

“为何不可抗违?”

“……”卫霍一时想不透彻。

常荣抬手,抓了把茶叶,洒在桌上。

“这茶叶,是江南那边送来的,名为‘千山顶’,每一粒茶叶都是经过千挑万选的,可是这一粒,”常荣从桌上拾起一粒茶叶,“还是成了漏网之鱼。”

他将那粒茶叶推到卫霍面前。

“古今,每一个朝代皆有明君,皆有昏君,明君创立盛世,昏君消耗国力,甚至可能倾覆王朝。但是你,我,谁人都无法避免昏君的出现,即使再多良师教诲,贤臣辅佐,在那龙椅上一坐,很多事情就由不得我们了。”

卫霍慢慢地说:“夫子是想告诉我,我该听之任之吗?”

常荣摇首,他一边将茶叶一粒粒捡回,一边道:“你先告诉我,你不想听之任之,想如何?”

“……”

两人都没有说话,因为他们都股票 ,再往深处是什么。

见卫霍神情恹恹,常荣啧了一声:“我话还没说完,愁什么?”

卫霍一怔。

“你年岁很小,还没进入朝堂,不了解朝中境况也是正常。等你开始做官,你就会发现。君是君,臣是臣。君不尽其责,并不意味着臣无计可施。天子贪图享乐是真,昏聩无能也是真,可他不暴戾,不剥削百姓,也能按群臣之意决事,这是他的好。如今,国家大事多看文武相斗,以及党争的结果,但朝中大多数人虽明争暗斗,却也各司其职,呈相持之态,撑起了整个大陈。所以你看,江无还是这么繁华,我们还能喝上这么好的茶。”

卫霍豁然贯通。

他临走时,常荣还说了一席话。

“你有那样大胆的想法和思考,我很欣慰。君若是昏到了极致,朝政摇坠,内忧外患之时,或许也该换一副光景了,那也不是我们能掌控的事情了。”

卫霍认真道谢,常荣却又摆了摆手。

“我的想法不一定是对的,也许将来,我们会有不同的见地也未可知。”

回去的路上,晚霞如火,将半边天染成了赤金色。夕阳摇摇欲坠,似是不忍落山。

倦鸟归巢,卫霍的脑海中映出秦淮的身影,也同鸟儿一样加快速度往回走去。

第三十一章

殿试名次出来的前一夜,卫霍就已经提前得知了消息。

酉时,宫中送来了一身衣服,一双鹿皮软靴,还有束发的玉簪和发带,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一样也不缺,齐全得很。明日卫霍进宫时要穿着这一身,传胪大典结束,三甲还要骑马游街,逛遍大半个江无。

送赐礼的宫人笑盈盈地恭贺卫霍。

他跟秦淮一样,得了探花。

宋宇十分喜悦,也算是自己府上出了两个人才。还说想摆一桌酒席,但是被卫霍拒绝了。

虽然被点为探花是件佳事,但他总觉得事有蹊跷。

第二道策论题目他都没有作答,还能拿到探花的名头,着实令人好生奇怪。

不过奇怪是奇怪,心却是彻底放下来了,晚饭也吃得比平时多些。

不过看到那套衣服时,卫霍还是眼睛一亮。

他将外裳捧在手里,摩挲片刻,指下的料子软和得紧,针脚不仔细看便会隐没在精巧的云纹之下。不是天衣无缝,但也差不离了。

卫霍没有犹豫,喜欢便索性换上试试。

他在这边更衣,身形印在雕刻着山水的琉璃屏风上,烛光一照,将人影的轮廓描出了几分旖旎。

秦淮虎口一痛。因为心猿意马的缘故,剑锋在皮肤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他用拭剑的绢布擦掉渗出的血,按住不动,也压抑着心头的悸动。

一炷香后,屏风后传出一声得意的轻笑。

秦淮怀着异样的心绪抬起头,卫霍负手从屏风后走出。

蟒袍嫣红,玉树临风的少年郎脚踩软靴迈步而出,玉带飘然,束在清瘦的腰身上。

气质若高山上常年长青的松柏,又似幽涧旁挺拔的绿竹。

面白如玉,笑如春风,洋溢间仿佛能于一息绿遍江南。

那笑映入秦淮的眼帘,钻入他的心底,一时心旌摇曳,难以自持,那丝悸动好像不大按捺得住了。

卫霍自觉这衣饰衬人,喜欢得紧,理好衣角便迫不及待地走出来让秦淮瞧。

可他只看了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又低下头闷不作声地拭他那把黑乎乎的剑。

卫霍面庞上的笑没了,有些气闷,难道他还不如一把剑好看?

他跑过去,将剑从秦淮手中抽走,后者立刻要去夺,怕他划伤自己。

卫霍直接将剑背在身后。

“你老是看剑,我穿这身衣服不好看么?”

“……好看。”

卫霍不信:“敷衍我。”

“不是敷衍,”秦淮望着他水光潋滟的眸子,心跳如擂鼓,“很好看,霍霍,把剑还我。”

卫霍狐疑地看他两眼,慢吞吞地将剑递了过去。

秦淮松了一口气,归剑入鞘。

卫霍在发带旁看到了一个亮物,翻起来一看,居然是块青玉。

赐了衣冠,没想到还赐美玉。

“这块玉给你,”卫霍对秦淮说,“我已经有一块了,用不上。”

秦淮说:“我是习武之人,用不上玉。”

“怎么用不上?玉能保平安,京城险恶,一步走错,或许就没有路可走了,你戴上,我放心些。”

秦淮看着他湛亮的眸子,点头说好。

临睡前,卫霍还是将那身衣服脱了下来,再喜欢,也不能穿一晚上。

夏夜暑气消散,凉寒的夜风敲窗而入,从凉席竹片间隙扫过,卫霍只着薄薄的亵裤躺在其上,翻个身又入了另一个梦。

几米外,躺在另一张床上的人却辗转反侧,睡不着了。

只要一阖眼,卫霍从屏风后走出的模样就烙在脑海中抹不去了。

最后不知何时才睡了过去,可梦中的景象却更令人意乱。

晨起,秦淮仓促换了亵裤,穿戴洗漱后送卫霍出府。

他只能送到半路,紧接着便要赶往春安和合乌两门,启开城门。

等城门口行人来往时,传胪大典已经结束,卫霍和三甲之中的另外两人各自骑着一匹褐色骏马,沿街游观。

游过车马如龙的长吟街,也游过行人如织的锦绣坊。一路锣鼓喧天,震得人耳将聋。平常百姓蜂拥而至,常在深闺的年轻姑娘也出了大门,都来看才子风采。

见朱门庄严,纨绔风流,也看游乞憔悴,穷人褴褛。

声声丝竹入耳,团团锦绣映目。

当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最后,三人被送入礼部府衙之内,宴席已经备好。

按规制,昭御帝该出现在宴席之上,可礼部尚书陈文告知他们,天子出行去往江无郊外的离宫避暑,劝勉之说也就免了。

三甲之中,榜眼卫霍并不认识,状元就是明晨。

宴席上气氛欢腾,卫霍敬了他一杯酒,调侃道:“夫子当初没有收你作学生,这时候指不定在后悔呢。”

明晨哈哈笑了,又摇摇头道:“常夫子为人清正,恐怕不会这般。”

两人说说笑笑,还与其他进士互道姓名,结识了不少有识之士,杯盏交错,交谈甚欢。

宴席结束,已是暮色深沉时。

卫霍和明晨告别,刚欲拐入长街,有人前来报信,是宋府的下人。

一个时辰前,春安门内。

秦淮视察结束,准备上马离开,只听远处喧嚣,转头看去,一队官兵纵马飞驰而来,为首者临近时勒马下地,走到秦淮面前,

看其穿戴,秦淮猜出来人身份,是四品带刀护卫刘责。

行礼过后,刘责招了招手,身后的官兵一拥而上。

刀枪架在身后,秦淮面如沉镜:“什么意思?”

刘责正色道:“得罪了,秦大人,带走!”

听那下人报完信,卫霍因酒意而燥热的血液顿时冷却了,他急急地问:“被带走了,带去了哪里?”

“送去……送去衙门了。”

卫霍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飞往衙门。秦淮无故被缉拿关押,他却连缘由都搞不清楚,如何能够平静得下来。

“卫公子稍等!”

有人从旁走出,朝卫霍行礼,道:“我乃胡府胡然大人的手下,前来请探花郎去府上一叙。”

卫霍匆忙道:“我有急事,没有闲余叙旧,多谢胡大人好意,但在下先告辞了。”

说完拔腿欲走。

“公子可是在为秦公子的事情着急?”

卫霍惊愕地转过头。

那人含笑,一双眼闪着精光:“公子想股票 的,胡大人那里都有答案。”

他让开身,弯腰:“请吧。”

马车停在胡府门口,未等人来扶,卫霍直接跃下马车。

脚板震痛,他却顾不得,随人一起迈入府门。

天色如墨,是浓稠的黑,卫霍跨过门槛,一阵寒风拂过,他打了个哆嗦,惶惶中竟觉得自己迈入了深渊。

他被带到了和上次一样的厢房,等待了约莫两炷香的时间,胡然才姗姗来迟。

卫霍刚张口要说,胡然抬手,掌心朝外。

“喝点茶,我们再说。”

胡然的性子让人捉摸不透,卫霍心思百转,忍下心头的焦灼,等他悠闲地喝了几口茶。

当胡然放下茶杯时,卫霍迫不及待地开口道:“胡大人股票 我兄长为何会被抓去衙门?”

胡然掀起眼皮,端看着他,慢慢道:“自然。”

“是因为什么?”

胡然勾唇浅笑:“昨晚酉时,可有宫人前去送蟒袍。”

“是。”

“那袍子下,是不是压了块玉?”

卫霍怔了怔,又立刻回神,颔首:“没错,那玉有什么问题?”

胡然又端起茶杯,用杯盖的侧沿逗了逗茶面上的浮沫:“那玉,是当今皇上最宠爱的妃子,瑜妃娘娘丢失的。”

卫霍仍有些回不过神,茫然发问:“既是丢失了的,为何会出现在送来的蟒袍下?”

“这,就要问你们,而不是问我了。”

不需太久的思量,卫霍冷静下来,已经猜出了几分因果。

“嫔妃的首饰丢了,他们怀疑是我兄长偷的?”

胡然默然不语。

卫霍霍然站起身,动作太大,险些将身前的案几一并掀翻。他面前的茶水一口未动,大半倾洒而出。

“根本不是这样,我要去衙门,和他们说清楚!”

卫霍急惶转身,背后传来胡然的声音。

“慢着,你现在去衙门,无异于投石于湖,没有用。”

卫霍回身看他:“那你说,什么有用?”

他这里刻不容缓,可将他叫到此处的胡然却是一副闲适悠然的模样,这让卫霍觉得羞恼。

胡然用手铺展开膝上的衣袍,凝目看着卫霍,嘴角噙着一抹运筹帷幄的笑,像是在逗弄什么有趣的东西。

卫霍气急,疾步走过去,双手撑在案几上:“你什么意思?”

他目光灼灼,双眼睁圆,瞳孔中尽是怒气和急切。有了这样的情绪,这张脸才更诱人灵动。

胡然抬起手,轻轻捏住卫霍的下巴。

下颚一紧,没料到他会是这样的举动,卫霍愣了一瞬。

胡然凑近,声音微哑,低低地道:“你如果愿意跟着我,这些事情便不会发生,更不需你操心,如何?”

任卫霍再迟钝,也彻底理解了胡然的意思。

他立刻伸手将对方推开,用袖子用力擦了擦下颚,浑身寒毛立起。

而胡然端坐在那儿,眉眼含笑,烛灯在他面上打上侧影,那双眼深不可测。

卫霍却觉得可怖,胡然对他原是存了那龌龊想法,或许想法很多,那只是其中之一,但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接受。

他跌跌撞撞地要跑出厢房,胡然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今日当然可以走出这扇门,只是出去之后,怕是没有人能救下秦淮了,可要想好了。跟着我,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唔,忘了说了,若不是我的授意,你今日是穿不上这蟒袍的。”

卫霍被那话中深意镇住,在厢房门口恍然而立。

夜色迷离恍惚,白日里的所有都看不清切。

没有能救下秦淮了……

没有人能救……

要想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卫霍才迈动步子离开。

胡然看着他一步步走出去,嘴角的笑如同昙花萎靡,一点点落下。

很快,有人进来,便是那接卫霍而来的。

他为胡然添了茶水,声音低低地劝慰道:“那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大人没必要为他动气。”

胡然垂眉,看向对面那一滩,喃喃道:“可惜了一杯好茶。”

旁边人问:“大人接下来想如何做?”

胡然牵了牵嘴角:“急什么?戏才开始唱,且看看他要如何做。”

对方一笑:“大人的手腕,他个毛头小子哪里对付得了,怕是出去了就后悔了,还要回来求大人,只是已经晚了。”

“不晚,我等他来求我。”

那人轻笑,哑声道:“是,大人心善。”

身周一片漆黑,看不清路,卫霍穿过游廊,心跳不止,仿佛从那栏杆外随时会跳出什么让人毛骨悚然的诡谲之物。

他一直跑出胡府的大门,一路未有人阻拦。

下了台阶,卫霍再回头看,那两头镇宅的石狮张着血盆大口,露出尖利的獠牙,在这夜色中显得异常可怖。

明府。

刚回到家中的明晨并未歇着,他中了状元,家中亲朋也聚作一团,酒肉入口,好不容易消了食的肚腹又鼓胀起来。

听闻卫霍前来拜访,明晨连忙离席,到府门口迎人。

卫霍见到他,心中的那口气半点没松。

他无权无势,能够依仗的除了宋宇,也就只有明晨了。

可宋宇与胡然不在同一阵营,又因着明晨父亲府尹之身份,卫霍是一路从胡府跑来的。

他提到被胡然邀去府中两人的交谈,只是隐去了其中的一部分。

听了始末,明晨明白事情棘手,面色肃然,还是安慰他道:“我父亲今日不在府上,明日他回来我代你问问,不必太过担忧。”

“多谢耀初,这份恩情我定当铭记在心,绝不会忘,有朝一日若能回报,在所不辞。”卫霍感激道。

明晨说:“我们情同兄弟,何须如此见外,你今日且先留在我这边吧,待此事有解决之法,再回去吧。”

卫霍点头应好,明晨又派人去向宋府通报。

这一晚,卫霍宿在明府的客房之中。

室内温凉,薄衾柔软,卫霍却不股票 秦淮此时如何,明日他们的命运又如何,不敢睡,也睡不下,就那样睁着眼到天明。

唯有一盏烛灯相陪,至清晨时已落了满桌烛泪。

第三十二章

幽长的走道,串起一间间牢房。

在这里没有夏日暖热的气息,边边角角都弥漫着一股逼人的森寒。这里也少有活气,多是腐败恶臭的腥酸之味,令人作呕。

如不是混口饭吃,狱卒也不愿多待一刻。

“你的饭。”一个不耐烦的声音从几米外响起。

秦淮抬起头,牢房门外被放了一个碗,里面装了一半的米饭和几根萎靡的豆芽菜。

他还未起身,便见送饭之人蹲下身,咦了一声。

片刻之后,对方发出哈哈的笑声:“居然是你!”

秦淮盯着他的面相看了倏尔,认出是去年在船上捉到的那个贼,看样子现在成了给地牢里的犯人送饭食的。

“嘿,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你了,哈哈哈哈,还真是风水轮流转,怎么样,牢房待着可好,牢饭好吃么?”

见秦淮不答,他又自顾自地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让你当初捉我,现在还不是一样被关在这地牢里了,真是笑死人……”

宵小之人喜落井下石,那贼絮絮叨叨讽刺了一阵,最后鼓动嘴巴,往那碗里吐了一口唾沫,满脸得色地抖了抖肩膀,推着饭车扬长而去。

那碗饭秦淮没有动。

半夜,月上中天,肚腹空虚,鸣声抗议,秦淮却无心顾及。

他在想,卫霍现在怕是也睡不着,不知有多心焦。

午后被提审之时,他始知是因为那块青玉才被关在此处。

他和卫霍无权无势,在这龙凤济济的京城不过是两个小线上配资 罢了,却被牵连到未知的阴谋之中,方见这官道险恶。

那日卫霍要他戴玉时所说的话,竟一语成谶。

他如今被关在这阴森的地牢之中,股票 卫霍会如何震惊惶恐,却半分办法也没有。

想到这里,秦淮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有月光从窗口撒入,如在地面铺上一层寒霜,牢房中的人默然坐着,一言不发。

明洋刚回府时,明晨便去见他,问候之后顺便提了秦淮之事。

明洋乍一听,有些诧异:“秦淮?是做什么的?”

“秦兄任城门领,稽查出入。”

“有什么身份背景么?”

明晨道:“没有,但儿子和他,以及卫霍三人交好,常有来往,他为人正直,不会做出偷窃之事。”

明洋抿了一口茶,道:“知人知面不知心,此事衙门那边会处理,如今朝堂上盯着我的眼睛不少,不便插手太多。”

明晨沉吟片刻,道:“只是衙门那边查案,为了让犯人招供,难免要用些强硬手段,屈打成招之事不少。秦兄到底是儿子的友人,心里多少存着担忧。”

明洋看他一眼:“这无妨,我和刑部那边交代一声,找人注意盯着,有消息报过来,他不会受什么苦的。”

“多谢父亲。”

和自己的儿子叙话,明洋的脸色不比在外头严厉,和缓了不少。

“你这次点了状元,应该能在翰林院得个一官半职。”

“是。”

“为父欣慰,但这只是为官第一步,切莫骄躁,路还长,要慢慢走。”

“是,儿子明白。”

“但也不必束手束脚,有爹给你撑腰,放心大胆地做事吧。”

与明洋谈了会儿话,从前厅出来,明晨去了卫霍住的客房。

得知秦淮现在的处境尚无大碍,卫霍颓然地跌坐在了条凳上,心坎压着的那块大石被挪开了几分。

即使是在江无权势不小的江阳府府尹,若按正经规程查案,也不能要求随意释放犯人,卫霍明白这一点。

他来找明晨求助,也只是希冀先稳住局势,且能股票 后续的发展,不至于完全听天由命。

可他能做的除了这些,还能有什么呢?

秦淮如被提审,定然不会认偷窃一事,可那块在宫中遗失的青玉又确确实实在他身上,无论如何也洗不脱罪名。

就像是一根麻绳,打了个死结,无法解开。

明晨安慰他道:“这种案件,两日内就会有判定下来,且先等等。”

卫霍无声地点了点头,手指绞住衣带,心乱如麻。

次日,明晨派人打听的消息传了回来。

盗窃确是小事,可青玉被窃却并非小事。

一来,那块玉是瑜妃十分喜爱的,她如今正得宠,自然不能按普通的案件审理判定,二来,那玉还是昭御帝亲赐的,盗走天子之物,和窃去平凡人家的财物不可等同。

按照刑部的意思,秦淮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得知消息之后,卫霍浑浑噩噩地枯坐了一个时辰。

脑海中浮现出胡然运筹帷幄的笑,和他说过的话。

原来真是如此,此事有对方把关,任他一介平民如何折腾,也断不能翻身。

不听话,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展到如今的地步,半点法子也没有。

这就是权臣宠妃之势,一手遮天,就可挡去日月光辉。

卫霍回了趟宋府,宋宇也是心急火燎,忧形于色。

但宫中负责衣饰之事的成衣府的宫人和瑜妃手下的宫女都一口咬死,玉是被窃走的,最后落在谁身上,自然谁就是窃贼。

天公似也感慨,天色暗而发黄,黄昏时分落了一场愁雨。

卫霍惶惶然站在廊下,见清澈的雨水从瓦片尖儿倾坠,落在地上,和着泥水,一片浑浊,早已不复最初的洁净无垢。

天将将要彻底暗下去时,卫霍木然地打开府门,凄冷的风拂动衣角。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宋宇问他:“你要去做什么?”

卫霍低声道:“我想去趟衙门。”

算起来,他与秦淮已经三日未见。

他们自五六岁始便形影不离,还不曾分开过这么长的时间。

焦不能离孟,孟也不能离焦,他得去见一面才安心。

人活一世,要活得正大光明,龌龊的勾当使不得,这是陈束说过的话,卫霍记得清楚,也一直作为自己行事的准则。

死去的,还在世的,任何在意他又被他在意的人都不可能接受他去求胡然,这是卫霍在同自己做过数次挣扎后得到的结果。

他和秦淮年纪都不大,经历了诸多坎坷,也都捱到了这一步。

只是这一次,他们怕是用光了所有的福缘。

宋宇看他神色恍惚,失魂落魄,不忍多说,只道:“伞总得带上,不能就这么淋着去,我派辆马车送你。”

卫霍想到宋宇这一年对他们兄弟二人的照顾,鼻头一酸,眼角沁润,躬身行过大礼。

抬脚,踏上马车——

“宋大人!衙门那边来消息了。”

卫霍恍然回头,有人急匆匆地跑到宋宇面前,喘着气道:“衙门那边给了终判,城门领大人已经在送回来的路上了!”

宋宇脸色由忧转喜,难以置信道:“当真?”

“是啊,待会儿马车就到了,大人也可以放心了。”

卫霍仓促间下车,险些摔倒,但也顾不得,蹚水跑到廊下,抓住报信人的胳膊,迫切而小心地问:“是怎么回事?”

他不敢妄信,生怕此时只是黄粱一梦,梦醒他就会发现,他们还是一样还是被困在牢笼之中无法脱身。

可落在脸颊上冰凉的雨滴,手指抓在粗粝短打上摩挲的感觉,一切都是那么真。

报信人挠了挠头,道:“小的股票 的也不多,只听衙役提了几句,是丢玉的娘娘说玉找到了,城门领大人的可能是赝品,搞错了。”

宋宇一脸惊疑:“如何能搞错?那玉若真是皇上赐给瑜妃的,是真是假怎能随意说就糊弄过去?先前咬死说玉丢了,怎么这会儿就又找到了?”

那人脸色为难,他只不过是个传话的,也实在不知这其中是何缘由。

卫霍冷静下来,向宋宇道:“等兄长回来再说。”

宋宇默然颔首,神色松弛几分:“不管怎么样,人能回来就好。”

半个时辰后,马车缓缓地停在了宋府门口。

卫霍冲进雨幕之中,手刚触到车厢木沿,车帘掀开,秦淮的脸出现在帘后。

他瘦了,卫霍在那一刹那这般想道,下一息清泪夺眶而出。

眼泪一直到屋内也没停,反而更汹涌了。

秦淮手足无措地帮他拭泪,低声宽慰:“别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

卫霍用手摸摸他的脸,哽咽道:“可差点就回不来了……你变黑了……”

秦淮想,他在不见天日的地牢里待了三日,应是白了才对。可见卫霍眼泡红肿,他没说什么,手下的动作更加轻柔。

待眼泪不流了,卫霍才想起他在地牢里怕是吃不好睡不好,立刻叫人端了热粥过来。

宋宇很快过来来探望,问到放人的缘由,秦淮也说不出所以然。

他在狱中待着,后有人传讯,便被带了出去,说真玉已经找到,可以放他回去了。

三人都觉怪异,只是也寻不出什么。坐了一阵,宋宇离去,屋内剩他们二人。

在牢中三日没有沐浴,卫霍在秦淮擦澡时在一旁帮忙,总觉得他瘦了些,抬手抓抓他的上臂,肌肉鼓鼓,又稍稍放心了些。

因明府的帮忙,秦淮虽被提审了几次,但没受什么刑罚逼供,确定他身上没伤,卫霍才取了身干净衣服让他换上。

地牢之中,可怖的刑具一一排开。

粗长的鞭,剜肉的刀,夹指的拶子,在冰冷的地面上映下重重影子。

不知从何处传来滴答滴答的水声,那空灵的声音划破空间,无情地不断地响着,可还是有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打破了它。

“啊!”

夜半,卫霍满头大汗地从床榻上坐起。

身下的凉席也沾了不少冷汗。

浓稠的血水铺流的景象犹在眼前,一时之间,他竟然分不出此时此刻身在何处。

他跌跌撞撞地下了地,走了一步鞋子便掉了,他没有察觉,直直地越过屏风,看到躺在床上的人才虚虚地坐倒,手指抚上了秦淮的面庞。

还好,指尖是温热的,这不是在做梦,那些恐怖的景象才是梦。

在卫霍准备撤回伸出的手时,手腕被扣住了。

秦淮坐起身,月光从窗外爬进来,照出他黝黑的瞳孔。

他抬手一触,道:“魇着了。”

卫霍含糊地嗯了一声:“梦到你在地牢里……”

话说了一半,不知怎的又没有说完。

寂静的深夜,两人的目光在黑暗中交错,从彼此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满而溢出。

秦淮按捺不住心口剧烈的跃动,片刻后他的手扣住卫霍的后颈,倾过身。

唇上一热,卫霍浑身紧绷,灵台轰得炸开,思绪紊乱不堪。

那一刻的滋味好似千树万树的花骨朵在顷刻间齐齐吐蕊绽开,醉人的香气充盈天地,覆盖四肢五骸,令他动弹不得。

他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又觉得都是对的。

可此时容不得多想,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攀住了眼前人的肩颈。

急促的呼吸交织,暖热的气息在四周弥漫。

濡沫相交,鼻息交叠,两人浑然忘我,直到卫霍后背一凉,才清醒过来,蓦地睁开双眼。

银色的月光照在屏风上,勾出青山绿水,花好月圆。

他被秦淮揽在怀里抵在墙上,刚才做的事终于在脑中成形。

胸口处仿佛揣了只活蹦乱跳的野兔,卫霍微微喘气,望着秦淮的眼睛,磕磕绊绊地说:“刚……才……我们……”

秦淮比他好不到哪里去,如果现在是白天,卫霍就能看到他从耳到颈一片绯红。

从耳到颈红成一片的人哑着声叫他:“霍霍。”

他只说了两个字,可里面充斥着的炽热情意却烫到了卫霍的心。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卫霍将脸埋在秦淮的胸前,脸颊贴着滚烫的肌肤,一个比一个烫。

不知过了多久,卫霍推开人,回到自己的床榻上。

两人各自躺在自己的床上,谁都没有闭上眼入睡。

晨起时,两人皆顶着发黑的眼眶各自做事,只是一个在练剑时划破了手掌,一个在书院中因频频出神被罚写三篇文章。

千里之外,荆州云城。

阴雨将至,街市显得有几分萧条,客人寥寥的酒楼上,有人凭窗而立,极目远眺。从窗口望去,远山如黛。

包间的门从外打开,一人进了房间,左右打量后谨慎地将门关上,而后走到立在窗边的人身后,半跪行礼,道:“主子,瑜妃收了东西,没有为难,人已经从衙门放回去了。”

窗边的男子低沉地应了一声,拨弄手中的扳指。

再抬起头时,大雨倏忽间倾落而下,雨势澎湃,湮没了远山的棱角,氤氲间已看不清了。

第三十三章

皇宫,锦绣殿内。

莲花香炉散出袅袅香烟,殿内寂静无声,四周帘幕垂落,光线幽暗。

一宫女慢步走到锦帐旁,抬手轻柔撩开,探进去唤道:“娘娘,胡大人求见。”

帐内传来一声嘤咛,声音婉转,令人酥骨。

帐中的女声悠悠地道:“几时了?他在哪儿?”

“现在是酉时了,胡大人在殿后门外等着。”

“让他进来吧。”

“是。”

片刻后,殿后的内室走入了一人,正是刑部尚书胡然。

他步伐缓慢,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但总算走到了床榻旁。

一只素手从帐幔中伸出,牵住男子腰上的玉佩。

隔着一重帘帐,瑜妃道:“怎么还不进来?”

胡然握住腰间玉手,手指搓揉把玩,见玉肌生粉,方沉声道:“为何放人?”

瑜妃轻笑一声:“秦淮?我倒是有几分好奇,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城门领,缘何让胡大人这般上心?”

胡然也轻笑一声:“你不用管,我自有我的理由。倒是你,说着帮我,最后却倒了戈。”

说着,他探手撩帐,看清里面光景,眸光一沉。

即使未着丝缕,女子面上也并无一丝羞赧。

她倾侧过头,从旁拿出一个长圆木盒,按下铁扣,打开,一道明黄映入眼帘。

帐外的人迈步走进,接过一看,神色微异,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这就是你放人的理由?”

“这么值得的东西,一块玉又算得了什么?”瑜妃道。

“是什么人给的?这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拿到的,而且是不是真的还尚未可知。”

“是不知身份的人,不过我已经暗下派人去查了。至于真假,我已经验过,没有错,胡大人也可……再验验。”说话间,素手缓缓拂过那腰带。

胡然牵了牵嘴角,倾身揽着那纤瘦的腰肢,深嗅那诱人的香泽,嘴唇顺着云鬓慢慢滑下。

殿外,暮色四合。

两位宫女垂首立在紧闭的门外,听着殿内的响动,忍不住对视了一眼,皆是满面赤红。

******

那块招来祸事的青玉,卫霍没有丢,也没有让秦淮再戴。

玉实非赝品,事情虽已过去,但因是皇家贵物,也不能随意丢弃或者拿去当了,容易再起事端。

最后他暂时将玉放入了带锁的柜中,心里才踏实了不少。

过了段时日,封赏的诏书下来,卫霍被安了个职位在翰林院,负责修缮史册古籍。

每日卯正抵达院署,酉时退衙,五日一休,不算繁忙。

在院中,卫霍跟了位年有五十名叫李镇的老翰林做事,修缮史册古籍说来简单,做起来既考察学问,也考验细心耐心,缺一样都做不好。

就这么过了半个月,史书翻了不少,常有标新立异的想法,对一些人事的认识和看法也与以往不同了。

这一日傍晚,卫霍将自己的桌案整理好,回头便见李镇还未有收拾东西回家的意思,于是走过去道:“酉时到了,您不回去么?”

李镇并不抬头,道:“你先回吧,我再看看。”

卫霍也不急着回去,索性坐下去,凑上前瞄了一眼,他手上拿着的是前朝的边角史料集。

李镇翻过一页,这才抬起眼皮扫他一眼:“怎么,要在这儿陪我?”

卫霍笑了笑:“没有,只是见前辈看得专注,想着定是有什么看头,瞧瞧。”

李镇轻笑一声:“看头没有,只是看得人伤心。”

“伤心?”

李镇用手敲敲泛黄纸边,抖着胡子道:“前朝姜国姜庆帝不愿打仗,蛮夷扰民,只一味割让城池,国力一衰再衰,想来怎能不让人伤心呢?”

卫霍默了默,低声道:“确实,一味主和是行不通的。”

两人都默了片刻,李镇合上书,站起身理好衣袖。

“也该走了。”

卫霍:“前辈与我一道走吧。”

“嗯。”

他们出了书阁,下了台阶,沿着小径往大门行去。

出了院门,卫霍与李镇告别,左转没走几步,有人喊住了他。

“卫翰林,请留步!”

他回头,一人身着院服急急行来,近了一看,竟然是蒋成。

自马家随蒋家入京之后,卫霍就只在书院外见过马元和马天一次,而马元甚至还假装不认识他。此时蒋成走来,卫霍恍然间怔了怔。

蒋成拱手行礼,笑道:“卫翰林可还认得我?”

卫霍从怔愣中回神,忙回礼道:“自然记得……不知小玉近日可还好?”

蒋成淡笑道:“嗯,她一切都好,平日也常常念叨着安阳镇的故旧,因此得知你也在这里,还说想见见你。如果没有要事在身,可否到府上一叙?”

卫霍想了想,颔首道:“好,那就叨扰前辈了。”

马车上,蒋成道:“我只比你大一岁,算是同辈之人,不必称前辈,就叫蒋兄即可,或者称呼我的字,裕达。”

卫霍弯唇道:“巧了,我的字里也有一个达字,元达。”

蒋成笑了笑:“看来我们是真的投缘。”

蒋府坐北朝南,修建得朴质却又不失大气。

卫霍随着蒋成迈入主院,进了前厅,很快便有茶水端上。

卫霍才低头抿了一口,只听门外响起一声“姐夫”,他口下一急,茶水烫了舌尖,手一抖差点将杯掀翻。

稳住后侧头看去,一个还算熟悉的身影进了门。

卫霍想,两年未见,马天也长了不少,不股票 有没有自己高。

向蒋成行过礼,马天才注意到有客人,看到卫霍后神色一动,眸光一亮,立刻出声叫道:“卫霍!”

卫霍便应了声,站起身走过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这么一看,好像是自己高了两指,心中微悦。

马天看着他惊喜道:“你怎么来这里了?哦对了,我股票 你中了探花,现在和我姐夫一样在翰林院做事,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卫霍瞪大眼,佯怒道:“你这话说的,敢情曾几何时,我不是夫子最得意的学生一样。”

马天撇撇嘴,小声嘟囔:“明明不是,你那时候常做倒数来着。”

他话音刚落,蒋成便道:“对客人不得无礼。”

马天很快正了正神色,道:“是。”

两人在杏花村中一起长大,玩耍时从没有这些忌讳,卫霍不以为然:“没什么的。”

蒋成又向马天说:“你唤你姐姐过来吧。”

“是。”

又坐了一阵,聊了些闲话,卫霍终于见到了马小玉。

同乡之人,在异乡见面更会感到亲切,这也是卫霍应邀来这里的缘由之一,他想看看马家姐弟过得如何。至于那马元,倒巴不得见不到才好。

只是卫霍不曾料到对方已经身怀六甲,见面之后倒是有几分手足无措。

他长高了,马天也是,马小玉也与两年前不同了。

因怀有身孕,她身材略显丰胰,面上眉眼间也比曾经多了几分熟韵。衣饰比之从前好了百倍,衬得人肌肤白皙,难怪人常说,江无水土养人,最养美人。

可卫霍不知怎的,心中生出几分惆怅来。大约是因为旧人还是旧人,面是熟的,眼中的光却陌生了。

有其他客人来府上,蒋成去招待了,前厅内剩下他们同乡的三人。

马天也显得轻松不少,他似渴了许久,咕咚咕咚地喝了一杯茶,对卫霍道:“你到京城多久了?”

“去年过来应考,停滞了一年,也一直留在这儿。”

马天说:“都到了这么久了,怎么一直不来找我玩?我还以为你们都还在安阳呢。”

在蒋成面前卫霍不会提,但面对马天就坦然许多。

得知马元曾故作不认识卫霍之事,马天讪然一笑,面有惭愧,轻声说:“我爹确实做得不对,来了京城,他便不愿意再说起过去的事情了,也让我们不要说,他也就这点不好,你别放在心上。”

卫霍摇摇头,趋炎附势又忘本之人他还真不会往心里放。

马天又道:“那秦淮哥是不是也在这边?”

卫霍嘴角噙出一抹笑:“嗯,他中了武探花,被封了城门领。那身劲装十分潇洒,来日带你见见。”

马天钦佩不已,连声称赞,卫霍的余光却捕捉到一道落在身上的视线。

这让他想起了两年前田埂柳树下的对话,还有那被自己夺去的香囊,心里又不知怎的,生出些不自在的滋味来。

坐了半个时辰,卫霍起身告辞。

马家姐弟将他送到门口,马天还邀他常来府上坐,或者去书院找自己玩。

快走过街角时,卫霍回头一望,马天已经不见人影,可还有一道倩影立在府门口,朝他的方向看着。

见卫霍朝这边看来,那抹身影又很快消失在了府门后。

进院子时,天已经黑了。

秦淮就站在院中,见他回来,上前两步道:“怎么这么晚回来?”

卫霍唔了一声:“脚走痛了,进去说。”

洗漱毕,卫霍只着单衣,和秦淮面对面坐着。

这么对着,觉出几分异样,卫霍又偏过身,用手拨弄腰间的长带:“我去蒋府,见到马小玉和马天了。”

“嗯,他们过得如何?”

“挺好,小玉怀了身孕,已经六个月大了,”卫霍说着,瞄了秦淮一眼,见他神色如常,心中稍定,继续道,“马天在书院读书,说明年参加科考。”

简单地叙述完,秦淮也没有多问什么,卫霍踌躇一阵,想说那便睡了,但又犹豫不决。

烛火摇动,他的心也跟着曳动不已。

可对面的人一言不发,气氛真真是别扭得很。

卫霍心中有几分忐忑,也有点郁闷。

半个月前那个夜晚发生的事情太过突然,他半点准备也没有,神思混沌间仓皇地逃回自己的榻上。

之后秦淮也再没有半点表示,他思绪凌乱,又刚在翰林院走马上任,琐事繁多,也不曾开口再说什么。只是平日相处,和以前的感受大有不同,弄得他好不自在。

一片静谧中,秦淮出声道:“该睡了。”

卫霍原已准备说这句话,可听他一道,心中莫名一沉,反而不想睡了。

他大起胆子,直勾勾地看过去,直白地问:“那一晚……你做的事,敢做不敢认吗?”

某人放于桌下的手一紧,下颚绷紧,耳根微微泛红,然后慢慢地抬起头,一字一顿地道:“敢认。”

话说开了,卫霍也不压着,又道:“你是什么意思?”

秦淮哑声叫他:“霍霍……”

叫得卫霍心中一软,心扑通扑通跳,呼吸几乎停了下来,只看得见那双黑眸中闪烁的光。

秦淮终于说出了口:“我喜欢你。”

那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像是除夕的爆竹一般在心口炸开,卫霍只觉得耳边嗡鸣,一瞬之间飘飘欲仙。

等神思中的仙台落到平地,卫霍面红耳赤,方才咄咄逼人的气势顿时蔫儿了。

他磕磕巴巴地道:“不……不是诓我?”

“不是。”

在那双值得信赖的眼眸中看到自己的面庞,卫霍的心慢慢落到了实处。

他红着脸,认真地道:“我也一样。”

他不知自己是何时喜欢上秦淮的,只是自那个唐突的吻后才幡然醒悟。

他们自十岁起开始互相看不对眼,有时甚至势如水火。

但命运那般奇妙,执无数坎坷成刀,磨去少年人青涩的棱角,又施施然撒粒爱意的种子,日月如梭,种子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待他走出心中桎梏,便会发觉它已枝繁叶茂。

戌时已过,凉风钻入窗内,被屏风一挡,识趣地从门缝中溜走了。

这是自八岁之后两人第一次同床。

正是江无一年中最热的时候,薄被被堆在床尾,在漆黑一片中缩成酸溜溜的一团,寂寞得很。

卫霍枕在秦淮的手臂上,心跳慢慢才平静了些许。

秦淮用手揽着他的腰,卫霍却股票 他没有睡着。同居一室数年,没有谁比他们更了解彼此,包括步伐的节奏,包括呼吸的频率。

秦淮低声道:“睡吧。”

卫霍嘟囔了一声:“太热了,睡不着。”

秦淮从床上坐起,拿了蒲扇过来,徐徐的风扇到卫霍的脸上,他情不自禁地咧开嘴笑了,说:“骗你的,没那么热。”

他虽这么说,但秦淮还是扇了一阵才躺下。

卫霍用额头抵着他的胸膛,感受着结实的肌肉下有力的跳动。

他股票 现在的境况意味着什么,也股票 以他们的身份,这样相拥躺在一处是多离经叛道,悖逆世俗之事。

可卫霍不愿多想,此刻气氛正好,那些多余的杂念都被抛在脑后,什么都不想才是好的。

两人低声说了阵话,卫霍渐渐困了,声音慢慢低下去。

秦淮握住他的手,道:“不说了,睡吧。”

卫霍含糊地应了一声,很快就入了梦乡。

他的手被人牵在手中摩挲良久,然后秦淮倾过身,在他薄薄的眼皮上啄了啄,才闭上眼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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