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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对 下——钟筝

第三十四章

和秦淮的关系一日如飞,次日抵达翰林院,整理书册时卫霍想到了昨夜之事,心头又如琼枝开花,蓓蕾初绽,喜不自禁。

那笑意在眉眼间充盈,落在他人的眼中,不由就让人皱起了眉头。

李镇用压书的镇石拍了拍桌子,卫霍如梦初醒,忙将手中的书本放回原处,走回到桌案前。

这位老前辈一向克己奉礼,大多时候都是行峻言厉,看不惯一些官吏在上工时浑水摸鱼的作风。但他学识广阔,颇有钻研精神,卫霍也一向敬重他。

李前辈性格上还有明显的一点,嫉恶如仇。

譬如此时,他最看不惯的翰林学士承旨吴丛原到这书阁借书,人来了,李镇一见,又捞起手边镇石一拍,胡子抖了抖,低头装作没看见。

翰林学士承旨是翰林院官职最高之人,负责起草诏书,发布诰令,甚至常承密旨,虽只是从二品,但实则与宰相的权力相持。只是三年前前宰相刘同惹怒天子,被卸去官职,自那之后昭御帝也未曾再提拔人补宰相一职。这翰林院里的其余人等对吴丛原都是恭敬十分,也只有李镇敢给他脸色看。

卫霍不知其中缘由,端着笑站起,向吴丛原行礼。

“吴大人要借何书?”

吴丛原淡淡回礼:“想借《姜史》原本,不知是否在阁中?”

今日书童不在,需得他躬亲做事,卫霍便道:“容晚辈看一眼借记册,吴大人且稍等片刻。”

他翻看之后,发现《姜史》还在,准备去取时便听到李镇不悦地道:“书童不在,卫翰林事务不少,吴大人还是自行去取吧。”

吴丛原扫了他一眼,李镇也当仁不让地回视过去。

卫霍颇有些尴尬,正欲开口缓解气氛,吴丛原已经道:“好。”

取完书,吴丛原告辞离开,卫霍看着人走远,转头道:“前辈和吴大人有何矛盾?”看起来像是积怨已深,可就他听说,两人曾还是挚友,后来不知因为什么把关系闹僵了,如今看不出半分情意。

李镇撇他一眼:“往大说,自古忠佞殊途,往小说,我与他政见不合。”

一句话,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话已至此,卫霍也已不必多问,闷头做自己的事。

倒是身旁的老翰林捧着书出了阵神,幽幽地道:“等你升为侍读,也许就懂了。”

像卫霍这样的出身,中了进士入了翰林院,往往先定为编史,再升为侍读或者讲经,做得好便再做翰林学士,翰林学士共有六人,为首者为承旨。

卫霍听李镇说话之后一思量,方意识到一件事。

李镇与吴丛原师出同门,同为一年进士,可如今一个为承旨,一个还是官阶最低的编史,其中怕是有许多他不股票 的缘由。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殊途。

退衙之后,卫霍回府,吃了点零嘴,待秦淮也回来,两人一起吃过晚饭,在院子里乘凉。

蝉鸣褪去了几分聒噪,蛐蛐清亮的叫声迭起,卫霍从盘子里取了一片雪梨,放一片在自己口中,又喂一片到秦淮嘴边,然后盯着他看了半晌。

秦淮问:“怎么?”

卫霍用手摸摸他的脸颊:“黑了。”

秦淮道:“嗯,这几日日头晒。”

卫霍的手滑下,牵住他的手,饶有兴致地道:“我听说京内有一种胭脂,擦到脸上可挡炽烈日光,不如我寻来你用用?”

秦淮抽了抽嘴角:“胡闹,哪有武将用胭脂的。”

卫霍笑嘻嘻地道:“怎么不能用,你要的话我肯定能寻来。”

“不要。”

“那算了。”卫霍似有些遗憾地说。

月色浓郁时,两人沐浴后回房,躺在了秦淮的床上。

年少方刚,又初尝情爱,克制不住便纠缠在了一起。卫霍被秦淮压在凉席上,唇舌交缠,呼吸交错,濡湿的亲吻在房内响起暧昧之音,令人面红耳赤。

卫霍混混迷迷地躺在下方,手勾缠在秦淮的背脊上,浑身酥软,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头鹿或一只兔,被渴血的野狼叼在口中肆意舔舐,好准备饱餐一顿。

快喘不上气之时,卫霍将手抵在秦淮的肩头推了推他,但后者的动作并没有立停,一下一下地含着卫霍的嘴唇啄了数下,急促的气息才稍稍平复。

“睡吧。”卫霍含糊地道。

“嗯。”

卫霍靠着秦淮的颈侧,薄被又被惨兮兮地踢到床尾堆起。

等凉风吹熄了身上的火,他闭着眼慢慢睡着了。

在他沉入梦乡之后,秦淮缓缓坐起身,拉过薄被盖住卫霍的肚子,安静地坐了片刻,拿起剑下了床。

穹空黯沉,月影模糊,一个身影在庭院中无声地练着剑。

不知过了多久停下,他用手摩挲过剑面,沉思良久方才回房。

******

两个月后,初秋,卫霍晋为了侍读翰林,官职升为了正四品。

成为侍读,意味着他不必总是待在书阁之中,同时会常常在宫中为当朝尚且年幼的两位皇子,八皇子和九皇子讲学。

除此之外,正四品也意味着有了站在朝堂之上的资格,虽不能像尚书侍郎们一样,但一旦有空缺便可应召上朝。想到这一点,卫霍内心深处隐隐有几分期许。

明晨先他一个月便升了侍读,平日也和他提起过这两位皇子,多是有苦难言。

帝师是极有威望的存在,他们的话皇子们不得不听,侍读与之相比,地位还是要差好大一截。

卫霍走马上任的头一天,明晨提醒他道:“两位皇子正当年少,心性不定,往常看顾他们读书可得上心一些才是。免得怪罪下来,咱们得担责。”

卫霍颔首回他:“明白,我会多加注意。”

两人一同进入了文书房,两位皇子皆到了,看到他们后倒是乖乖巧巧地行礼,但很快卫霍便对明晨平日的经历感同身受了。

他们在台上讲学时,两位皇子在锦杌上动来动去,一会儿抓抓耳朵,又一会儿打打盹,听得心不在焉。提点过之后认真一阵,又会故态复萌。

一早晨的课上完,卫霍也觉得颇累。

从文书房出去后,明晨看他面色蔫然,不由笑说:“我说的可没错吧。”

卫霍点点头,叹道:“那几十两银子的俸禄也不是白拿的不是。”

“是啊,拿钱就得办事,我现在已经习惯了,你过段时间习惯了也就好些了,”明晨又想起一事,“对了,秦淮的生辰是这个月五号吗?”

卫霍答“是”。

明晨点头:“那五号我备上生辰礼去你们那儿一趟。”

两人说说笑笑地往宫外走,在南门口遇到了蒋成。

行礼过后,蒋成邀请他们二人去府上坐坐,明晨言说有事,先行告辞,卫霍因马天让蒋成带话,说想向他请教诗赋,便坐着蒋成的马车往他府上去了。

没料到这一趟作客,在前厅撞见了马元。

马天就站在马元身边,父子俩说着什么话,听见声后马天转过头,叫了卫霍一声。

坐在藤椅上的马元闻言也站了起来,挤出一张笑脸走到卫霍面前:“哎呀,霍霍来了,可还记得马叔啊?”

卫霍皮笑肉不笑地说:“当然记得,就怕马叔不记得我了。”

马元诶了一声,双眼一瞪,作出难以置信的样子,又很快眯起,笑道:“怎么会呢。”

卫霍还是假意地牵了牵嘴角。

马元似不经意地问起:“霍霍啊,我听小天说你现在在宫中做侍读,做得好那便是前途无量啊。”

“马叔过奖,蒋兄如今是讲经,比我学问好多了。”

不愿与他再继续说些虚与委蛇的话,卫霍同马天一起去了偏厅,指点他作了几句诗,然后便起身告辞。

马天顺道要去一趟书院,两个人一起出了门。

经过安人坊的羊街时,卫霍看到路旁有不少衣衫褴褛之人,有一位老妇人饿得面黄肌瘦,怀中抱着一个近乎赤裸的孩童,还有一位瘦骨嶙峋的老人靠在墙根处,眼光混浊,身上全无生气,好似下一瞬就将没了气息。

卫霍不由停了脚步。

这些日子,楚州发水,淹没万顷良田的消息传到了江无,朝廷的银两却迟迟拨不下去。与此同时,很多难民都逃到了京城及周边 ,渴望能在天子脚下得到救助。

看着这些跋山涉水来到江无的难民们,卫霍心中有些沉重。

马天也有些怅然:“这些人携家带口到这里谋生,真的不容易,但朝廷能给的补助不多,听说已经有不少人饿死了。”

卫霍默了一阵,低声道:“得想个办法才是。”

办法未想到,机会便来了。

过了两日,朝中六部尚书有三位告假,两位侍郎也感染了风寒,前一晚卫霍收到宫内的传旨,若无他事,次日可前往咏然殿上朝。

卫霍同秦淮说起此事,言语间期盼不已,睡得晚了,第二日起得却比平日要早。

穿好绯袍,戴上银龟袋,卫霍看着自己衣冠齐整的样子,恍惚了一瞬。

秦淮站在他身后,定定地看着片刻,沉声道:“走吧。”

“嗯。”

站在朝堂之上,看着咏然殿内富丽的蟠龙柱,金闪闪发着光的龙椅,卫霍深吸一口气。

他是头一次站在这里,四周的侍郎尚书们有意无意地斜眼打量他,卫霍回望过去时有人躲得快,没捉着,有人慢些被发现了,卫霍便端着笑行礼。

朝臣们静待片刻,昭御帝到了。

天子四平八稳地坐在龙椅之上,懒懒地说:“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卫霍心中确实有事,但他是朝局新人,抢个头牌不大合适,便静等老人们发言。

礼部尚书陈仪往右迈了一步,执着笏板躬身道:“臣有事启奏。”

“讲。”

“两日前,高应派人来信,说今年草原草长得不好,牛羊吃不饱,请求减少朝贡,臣一时半会儿还拿不定主意。”

昭御帝道:“他们有说想怎么减吗?”

陈仪道:“这个……高应人想将珠宝从六千件减到三千件,还想将马匹从五千头减到两千头。”

昭御帝还未答,胡然已向左迈了一步:“皇上,这种无理的要求断然不可答应,珠宝砍了半,马匹更是连一半都不到,今年楚州发水,国库本就空虚,若允诺他们减少朝贡,会给明年乃至后年的开销造成极大的隐患。”

其他朝臣们纷纷应和,此时又有人出声,乃是大将军林震,卫霍同他隔着数排,只能看到一个健壮的背影。

林震出声时中气十足:“高应人狼子野心,今年他们频频骚扰边境众城,烧杀抢掠,百姓有苦难言。臣以为,一则不能答应他们减少岁贡,甚至可以要求增加,二则应多派出些兵马驻守边境,还边民们平和的日子。”

胡然不认同:“臣认为第二点不妥,今年楚州有灾,朝廷的银两尚且发不下去,若再派更多的军队驻守边境,朝廷的花销可就支撑不住了。”

卫霍听他们说至此,按捺不住迈了出去,行礼后道:“皇上,微臣以为林将军所言甚是,京中官僚富商们过得富足,臣每月都有几十两银子的俸禄,上百上千官吏每人能出一些银两,若再拉动商人之力,同时减少宫中不必要的开支,两边的目的皆可达成。”

说这一番话到底有几分紧张,说完之后,卫霍吞了吞口水,就听昭御帝问:“你是……?”

“臣乃侍读翰林卫霍。”

昭御帝面露不悦,一甩袖子道:“第一次上朝谏言,官职都不报一下,成何体统?”

卫霍的心顿时抖了抖,忙跪下认错。

此时一人出列,道:“皇上,臣以为卫翰林之言需待商榷,但诸位大臣们已经在不减少朝贡上达成了共识,还望皇上考虑这一点。”

昭御帝看一眼吴丛原,颔首道:“诸位爱卿说得极是,陈仪。”

“臣在。”

“回信给高应那边,就说朝贡不能少,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凑齐。”

“是。”

第一次上朝便得了训责,卫霍走出殿的时候有些颓然。

他想着能进言提提难民一事,出师却不利,不知之后还有没有机会提。

下台阶的时候心不在焉,踩在阶沿上险些摔倒,脚腕扭得发疼。

在原地歇了歇,就在卫霍准备离开时,有人叫住了他。

一位衣着素洁的宫女朝他行礼,道:“奴婢茗荷参见卫翰林。”

卫霍愣了愣,转身向她回礼:“茗荷姑娘有什么事?”

茗荷含笑道:“三皇子想请您去府上坐坐,不知卫翰林今日可有空?”

第三十五章

随人进了齐王府的大门,抵达前厅之时,王府的主人已经在候着了。

卫霍行过礼,被邀上座,备好的茶点也端了上来。

三皇子刘钰着一袭紫衫坐于案几对面,含笑道:“闻说卫翰林才学了得,又听皇弟们言语间十分欣赏,便冒昧地请你来我这边坐坐,还请卫翰林见谅。”

卫霍忙道:“齐王殿下客气了,臣年纪尚轻,才疏学浅,当不起那么高的赞赏,能来王府是在下的荣幸。”

刘钰但笑不语,放下茶杯,朝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卫霍瞄到了他那一眼,也只当没看见,敛眉低头抿了口茶水。

很快便有一位侍女端着漆盘款款而入,走到卫霍身边跪倒,将手中的东西呈递给他看。

漆盘中央搁着一支银杆毛笔,杆尾镶着一颗圆润通透的墨玉,托座以金制成,首端的毫毛挺立,稍微懂些路数的人一见便知是值得珍藏的精品。

卫霍一见,心中已有几分明了。

每年科举结束,朝中官员都有一番不小的变动,有老人辞别朝堂,也有新人迈入高殿。党争激烈,为自己一方注入新的力量会十分必要。

但这也只是他先前的猜测,齐王请他去府上究竟是为何意,也得去了才股票 。

此时已十分确定,齐王有拉拢之意,这支毛笔便是试探。

卫霍面上不露,作出惊讶的样子。

刘钰顺境况而下,道:“请人作客,如何能不备礼物,这支笔便是为卫翰林准备的。”

卫霍很快从席上半坐起,拱手行礼:“实在惭愧,在下只是普通的小小翰林,当不起殿下的厚待。”

刘钰说:“他人夸奖,卫翰林说当不起,我送点薄礼,也说当不起。虽说为官做事应谨言慎行,但卫翰林也未免太谨慎谦卑了些。”

此话中还有他意,卫霍只装作听不懂,低头笑道:“臣惭愧。”

默了一阵,在刘钰的示意下,第二件东西端了上来。

是一把色泽深沉的剑。剑身挺直,剑刃锋利,剑的颜色很深,发射的光却亮晃了人眼。

刘钰说:“听说卫翰林还有位兄长,没记错的话暂时在兵部做城门领,我想这把剑或许他能够用得上。”

卫霍这次直接从席上站了起来,抬袖道:“殿下的心意在下心领了,只是无功不受禄,平白接受大礼心中着实不安,还请殿下体谅。”

闻言,刘钰微微敛起笑容,前倾过身:“先受禄后建功,也可。”

“……臣惶恐,不敢接受此礼。”

话已至此,彼此都明白对方的意思。坐了片刻,卫霍便起身告辞了。

来齐王府一趟,他只觉心力匮乏,脚腕处的扭伤仍隐隐作痛,拦了辆马车回去,勉强吃了些东西就躺在了床上。

将登记册交至兵署,秦淮准备回去之时遇到了来询事的宋宇,两人一道回府。

路上,宋宇问:“手上的事做得还算顺手么?”

秦淮微微颔首:“嗯,这些事情做起来不难,普通人也能应付。”

武人大多直来直去,不绕弯子,宋宇不费什么力气就听懂了他的意思。

“是觉得这差事太简单?”

秦淮望着前方客栈外飘飞的酒旗,低低地应了一声:“太安逸了。”

宋宇笑道:“只见过嫌过得忙碌的,倒少有你这样不适应安逸日子的。”

秦淮转过头道:“将军,边关近来的情况是不是更严重了?”

宋宇收敛起脸上的笑意,点了点头:“是啊,高应狼子野心,近几年在边境搞出了不小的动静,数年前签订的交好文书怕是不久就要作废了。”

“朝廷打算如何做?”

宋宇看了看车外,声音放低了一些:“林将军在上朝时同皇上,希望能加派些兵马加固兵防,但皇上并未表态。”

秦淮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

进了院子,问过下人,得知卫霍在屋中睡着,进门时秦淮放轻了声音。

卫霍面朝里睡着,呼吸轻浅,鞋袜都脱了去,比往常摆放得凌乱了些。

秦淮俯下身,视线瞥过那鼓起的脚腕时视线顿住,抬手抚了上去。

这一抚摸,卫霍睡得并不稳,立刻就醒了。

一睁开眼便见秦淮立在床榻边,他闭了闭眼,翻了个身,正准备说点什么,秦淮问他:“脚怎么回事?”

卫霍以脚被握着的姿势坐起身:“退朝后不小心扭着了。”

秦淮试着碰了碰,就听卫霍嘶了一声。

“疼?”

卫霍嘟囔道:“当然了,你别碰那里。”

秦淮说:“我用内力帮你推推。”

他一动手,卫霍便觉脚腕处又痛又麻,连忙喊:“停停停……”

秦淮没停,只是将内力运得缓了些,顺势倾身,噙住了那喊停的嘴。

卫霍被亲得头昏,倒也不觉得多疼了。

等吻够了,秦淮也停了手,卫霍低头一瞧,踝处的肿消下去不少,暖融融的残韵还留着。

他忍不住靠到秦淮的背上,牙齿在秦淮的耳垂上咬了咬,又将脸埋在他的肩颈处。

“怎么了?”秦淮握住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卫霍将去齐王府的事同他说了,闷闷地道:“对不起。”

刘钰送的第二件礼物,其实卫霍很中意。他记得宋宇之前提过,秦淮那把承袭自恩师的佩剑并不算特别好,他需要一把更好的剑。

但卫霍也股票 刘钰提及秦淮的意思,他们是兄弟,是相互依存的关系,没有人比他们对于彼此来说更值得依靠。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刘钰想借那把剑告诉卫霍,他可以给他想要的,也可以让他在意的人得到更多。

“我没法接受,”他在秦淮耳畔低声道,“但如果接受了,或许你就能实现心愿,不只做一个小小的城门领。”

他知晓秦淮的抱负,但武将的升迁比之文臣来说要缓慢得多,也难得多。

如今的朝局,文有刑部尚书胡然,翰林学士承旨吴丛原,官至三品以上的文臣十个指头都数不过来,但武人之中只有林震站在了高处,其余人的势力都很薄弱。如不是依附于太子,文武之争是形不成气候的。

卫霍刚说完,秦淮抬手将他从背上拉起,然后抱在怀里。

他的动作太快,卫霍吓了一跳,被揽着仰躺下去后还未回过神,吻就压了下来。

如果说方才那一吻像是春风细雨,这一吻便如狂风骤雨一般,秦淮的舌尖探进了卫霍的口中,含着那柔软的舌尖嘬弄,甚至带着点噬咬的意味,卫霍被迫仰高脖颈,口中的气息被掠夺着,感觉呼吸不过来了。

秦淮终于松口时,卫霍抬手往他身上打了一下,但因为没什么力气,一点气势也没有。

他面色潮红,喘着气道:“你疯了……”亲得这么猛,像是要吃人一样。

秦淮又捏着他的下巴亲了亲卫霍红红的眼尾,低低地道:“霍霍,你不要和我说对不起。”这种话让他觉得有些心闷,自到了江无,许多事都是卫霍在做,上次的牢狱之灾也是一样,他什么也没做,甚至需要卫霍替自己做打算和筹划,不能说不难受。

更何况,以他们的关系,也不必这么说。

卫霍怔了一下,用手抱住了秦淮的脖颈,靠在他肩上嗯了一声:“好,我不说了。”

秦淮最后道:“党争之事,能不参与就不参与,我也这么认为。”

卫霍低声回他:“我是觉得,一旦踏入其中,有什么东西就变了。”

“你是对的。”

两个人达成共识,心情平和地说了阵话,然后一起躺下相拥而睡。

第三十六章

两日之后,卫霍再一次上朝。

昭御帝在龙椅上提了件事:他有意在江无城东的芜山下修建一座离宫。

此话一出,朝臣们皆沉默了。

昭御帝敲着扶手,道:“众卿意下如何?”

不少人同周围的同僚面面相觑,大多还是保持缄默。

林震又一次站了出来,捏着笏板说:“皇上,如今楚州水灾让百万百姓流离失所,正需要银两平难,边境的兵马军饷还期增补,去年东阳刚刚修成一座宫殿,现在如要再修建离宫,恐怕易激起民愤,臣以为不大妥当。”

昭御帝闻言,面上并不好看,手里捏着佛珠串,一时没出声。

吏部侍郎张朝出列。

“皇上,臣觉得修建离宫未尝不可,只是不必急于一时,先发些银两安顿灾民,然后再看何时开工。至于林将军这几日上朝都在提的兵马军饷,我想还可以再观察观察高应人的动向。”

林震不满地回他:“兵事与把弄笔墨不同,最忌讳马后炮。若误了时机,让他们成了气候,事情就棘手了。”

张朝回道:“草原上的蛮夷喜好耍枪弄棒,他们在边境所做之事也不一定就是在试探我朝底线,亦或是觊觎窥伺之意,大约只是争强好胜,本性使然罢了。”

张朝最后的一句话让卫霍心中顿生恼怒,又见昭御帝似同意一般微微颔首,急切之下便站了出去。

“张侍郎口中的本性使然未免太轻描淡写了些,”卫霍行过礼后说道,“边疆几十万民众都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他们要面对的是敌人的马蹄与刺刀,常有性命之虞,家破人亡之忧,一句本性使然如何就能抹去千里之外的苦难?”

张朝没料到林震以外有人会驳斥自己,竟是愣了一愣,半晌没想出反驳的话来。

倒是另一位王侍郎站出来替他说话:“卫翰林之言有些太刻薄了,张侍郎只是从大局考虑罢了。”

卫霍不愿被糊弄过去:“恰恰相反,我倒觉得是从小局出发才会说出那样浅薄的话。”

昭御帝眉头深皱用力拍了拍扶手:“都吵什么吵?”

他以手扶额,沉声道:“边关补给和离宫之事再议,就先说说楚州水灾的事情吧,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工部尚书回道:“楚州这次的水灾百年不遇,灾事浩大,淹没了沿河许多村庄和县城,保守估计已有约十万难民从楚州逃至其他地方,京城如今也已涌入了近千人。先前已在城郊和坊间一些空地搭建帐篷供难民居住,也安排人手供应伙食,但支撑不了太长的时间,还是需要将这些难民安置好才是。”

昭御帝问:“诸位爱卿都有什么想法,说说罢。”

众人各抒己见,卫霍站在原地,想到几个月前遇到的那个乞丐。

片刻后,他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京中大户人家不少,能用到人的时候很多,码头等人来人往繁忙之地也需要用人。可以命专人登记有空缺的用人之处,安置一部分流民,剩下的人可安置在周边的城县中,男人参与耕种,中国股市 可做纺织等事,治水之后再陆续安排他们回家。”

这个想法较为妥帖,获得了几位大臣的一致认可,其他人也补充了些法子,昭御帝当场命两位臣子三日后前往楚州治水,退朝前让吴丛原跟着去了御书房。

流民之事有了着落,卫霍心中稍稍放松了些,之后的几日官阶更高的几位大臣都有上朝,就没他什么事了。

五号这日傍晚,明晨和卫霍在安人坊的酒楼二层等着,酉时三刻,卫霍远远地就望见了人,立刻朝他招了招手。

这一日是秦淮的生辰,卫霍点了他最喜欢的几样家常菜肴,小葱拌豆腐,鱼香茄子,鸡肉羹。

秦淮坐下后,看了看上的菜,又要了一份藕粉桂花糖糕,是点给卫霍的。

明晨并不知他们二人已交付真心,还当他们是普通兄弟,向秦淮发问:“我记得你好像不怎么吃太甜的东西,怎么还点了桂花糖糕?”

秦淮看了卫霍一眼,眸中闪着几分柔光:“霍霍喜欢,点给他吃。”

如若不是在酒楼中,在大庭广众之下,卫霍想啄一啄那淡色的唇。

藕粉桂花糖糕端上来时,三人已经吃了不少。

明晨咽下口中的食物,抬手冲小二招手:“来一壶君莫笑。”

卫霍若有所思:“‘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取的是这个意思?”

明晨微笑颔首:“没错,据说这酒是古时一位将军府上之人酿造的,每当他出征时就会带上这种酒,后来那位将军在一场战役中身中数箭,临死前用箭尖在地上写了这三个字,从那以后那酒就叫这个名字了。”

卫霍感慨道:“想必也是看淡生死之人。”

秦淮低头抿了一口,缓缓地说:“人之将死,哪里还有力气写字,多是杜撰罢了。”

卫霍哑然,明晨哈哈大笑起来,称他直言不讳,卫霍小声嘟囔道:“是不解风情才对。”

秦淮生辰,明晨备了一份礼送给他,秦淮中了武探花之后他送了把匕首,这次送的是一对做工细致的束袖。

秦淮接过,道了谢,明晨问卫霍:“你送秦淮什么?我可得看看我这礼物送得到不到位。”

卫霍含糊道:“回去他就股票 了,现在说没有看头。”

明晨一边喝着汤一边笑道:“什么啊,搞得那么神秘。”

卫霍咬着糖糕,耳廓红了一圈。

戌时,三人饭毕,沿着华灯初上的坊街走了半个时辰,谈天说地,好不快活。

待回去,已经快到亥时了。

卫霍先洗过澡,趁着秦淮在水房,烫着一张脸从抽屉里取出了那本龙阳图集。

他没喝多少酒,却觉得自己有几分醉意,脸上烧得厉害,站了半晌,才咬咬牙攥紧,连集子带人一同裹着钻进了被子里。

秦淮从水房出来,赤膊进入屋内时就见到床上鼓囊囊的一团,他走过去坐下,刚抬起手准备覆上鼓起的被子,被团动了一动,从边角推出来一个东西。

秦淮愣了一愣,俯身将那小册子拿在手中。

翻看之后,他神色一僵,下颚绷紧,不由攥紧了泛黄的书页。此时已是初秋,但此刻却像还处在夏暑,从脚底板到头顶都感觉到一股燥热。

等了半晌,外面一点动静也没有,卫霍在被子里憋得实在难受,忍不住探出了头。秦淮转过头,和他四目相对,卫霍的心跳快了几瞬。

这时候再难为情也没用了,卫霍索性放开了些,低声道:“你每夜都难受得紧,我……我想着帮帮你。”

秦淮将书册放到一旁,哑声问:“这是哪儿来的?”

卫霍小声说:“你武举那时候,我去围场看,买错了。”

但在此时此刻,是不是也算是歪打正着?

两人目光交缠,不需太多言语便能明白对方的心意。

两情相悦,有些事情水到渠成。

秦淮慢慢地俯下身。

四唇交接,热意蔓延,帐幔撩动间,旖旎渐生。

桌上的红烛被风吹熄,默默地做了一夜帮凶。

次日一早,明晨在皇宫大门外等了一阵,没有等到卫霍,等来了秦淮捎来的告假书。

接过卫霍的告假书,明晨关切地问了一句:“昨夜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了?”

秦淮面不改色道:“应是被子太薄了,晚上我再添床被子。”

明晨唔了一声,视线掠过他脖颈处的几点红印,又忍不住多问一句:“你们屋内蚊虫还多么?”

“……嗯。”

明晨笑了笑:“那明日我拿点驱蚊的熏香给元达,很好用的,你们试试。”

等人走了,他往宫里走,想到秦淮刚才的话,这时候才觉出不对来。

卫霍病了,怎么秦淮自己要添床被子?

明晨摇摇头,继续向前走去。

这一日,春安门和合乌门的卫兵们都发现一点,他们一向沉稳的城门领大人似乎有点心神不宁,中途还纵马回府两次。

卯时回去,卫霍未醒,辰时回去,卫霍还未醒。巳时回去,卫霍醒了,一双红肿的眼瞪着他。

秦淮被盯了一阵,拿被子盖好他的身体,低下去亲了亲卫霍的眼角:“我去拿水给你漱口。”

说完停了一停,脸上浮现几分尴尬,克制地补了一句:“霍霍,现在别这么看我。”被那双眼一看,他觉察到身上那股火又有起势之意了。

卫霍觉得自己先前怕是入了魔障,竟然觉得为下的一方更舒服!

他现在腰酸背痛,嗓子都哑了,一点也不觉得舒服。昨夜过了子时才睡,晨起时压根睁不开眼,只得让秦淮模仿他的字体写了告假书捎给了明晨。

始作俑者倒还算勤快,喂他漱了口,卫霍在床上吃了午饭,又睡了一觉才算精神,收拾收拾去了翰林院。

这么荒唐的日子过了几日,前线的消息传到了江无。

是个极坏的消息。

高应举兵两万,从陈国最北边的泽阳一直打到了万城,将边境线往南推进了足足百里!

接到消息的当日,昭御帝发下诏书,愿将泽阳和纽谷两座城池交给高应人,为表睦邻之意暂时免了他们的朝贡。

可高应并不买账,再有战报传来,战线又往前推进了数里,十多座城池已经沦陷。

再次站在朝堂上,卫霍的心情早已不复半个月前。

朝堂上分成了意见相左的两派,一派以胡然为首主和,认为只要让高应人看到诚意,他们会就此收手,不会再继续进攻中原,但另一派以林震为首主战,认为得寸便易进尺,如继续妥协,国家便要面临存亡之难了。

林震跪在地上,慷慨激昂地道:“皇上,我们不能再割让城池了!割一城,便是要了一城百姓的命!”

昭御帝用手攥着龙椅的扶手,厉声道:“那你说,如何做?”

林震跪伏下去:“臣在此请缨,希望皇上准许臣带兵出征!”

胡然却问:“如今国库空虚,战事最是消耗国力,更何况打仗从来都没有十足的把握能胜,如果败了——”

“未战先怯,心中不自信,才是战中最可怕之事,”卫霍叩首,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一字一字地道,“皇上,林将军出身将才世家,先前数年几乎未尝败绩,经验富足。臣相信林将军,愿为之担保,能打赢这一仗。”

文武臣子们争论不休,昭御帝气得怒喝一声,脸涨得通红:“都吵什么?朕现在不想打仗,你们一个个都在逼朕,朕到底还是不是你们心中的天子?”

百官皆噤了声。

昭御帝深吸一口气,指着台下说:“就按胡然的意思,吴丛原,现在就拟旨吧,将泽阳等五座城池给他们。”

“臣遵旨。”

“退朝——”

“皇上,”卫霍大喊一声,往前膝行几尺,铮然道,“先有国,后有天子,如果国都亡了,天子与庶民又有何异?”

昭御帝面色铁青,怒然挥动衣袖:“放肆!简直是危言耸听!来人,将这不知好歹的逆臣给朕拖下去,杖打五十大板!”

被从那高殿之上拖了下去,厚重的木板砸在卫霍的背部与臀部,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用手抱着身下的条凳,紧紧地咬着牙,一声也不吭。

一开始下半身还能感觉到入骨的痛楚,可后来却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卫霍用牙齿咬住下唇,随着木板一下下落着,他的意识也渐渐模糊,慢慢地从脑海中抽离而去,最后昏死过去,不省人事了。

再度醒来时,卫霍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背部和下半身一阵阵的钝痛,像是有无数钉子扎在上面一样。

他拼尽全力回头看了一眼,触目一片血红,看得他脑壳疼。

门吱呀一声打开,卫霍龇着牙偏头望去,进来的人他再熟悉不过,又别过脸去。

吴丛原走到他身边坐下,将手中的药碗放到杌子上,撩起袖子,用勺子挖了一勺药膏,涂抹到卫霍的伤处。

“嘶。”卫霍忍不住出了声。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五十大板都不喊疼,上个药就受不住了?”

卫霍闷声回:“敢情板子不是打在吴承旨的身上就不疼。”

吴丛原啧了一声:“我当然不疼,我不像你,在天子面前什么话都敢说。”

卫霍轻哼一声:“难道要像您一样,不管忠佞,只顺帝意——啊!”

吴丛原低低地嗤笑一声,将手从他背上抬起。

卫霍转过头,看到他勾唇一笑,眼中精光灼灼。

“那你告诉我,何为忠,何为佞?”

第三十七章

他似笑非笑又蕴含深意的神情让卫霍怔愣一瞬,然后用手臂勒紧了身下的软枕。

忍受着臀背上尖锐的痛意,卫霍哑声道:“忠佞两路泾渭分明,难道吴承旨不清楚么?”

吴丛原听他这么说,也没有立刻发声,而是将药碗放在一旁,走到水盆前净手。他束发的簪子松脱,坠在地上,发出“当”的一声响,一头半白的发滑落。他似没有察觉一样,将手洗净后拿过帕子,转过身看向卫霍。

“忠佞在各人心中自然泾渭分明,可这世间上许多事都是身不由己罢了。刚易折,有韧劲方能长久。你只懂刚,却不懂韧,如若今日非我向皇上求情,你早就在杖下丧命了。”

说着,吴丛原将地上碎成两半的簪子捡起,随手扔到一旁的托盘中,从腰间的锦囊中抽了根发带随意束上。

正午的日光从窗缝透进室内,照在他的面庞上,那双眼丝毫没有年老的迹象,炯炯有神,更甚于意气风发的少年。

卫霍有些发怔,此时的吴丛原与李镇口中,朝堂之上那个唯唯诺诺,谨遵圣命的承旨不同了,即使他只说了寥寥几语,卫霍也还是听出了几分言外之意。

吴丛原舒展袍角,往房门口行去,快走出时顿住脚步,侧头看向卫霍,说了最后几句:“我吩咐了宫人备了轿子,待会儿送你回去。以后做事,切记量力而行,林震敢说不怕受罚的话,不代表你能随意说给天子听。这件事你不必多想,最后不会割那五城的。”

说完,他撩袍而出,脚步声渐远。

卫霍下意识地探起上半身,腰身一阵扯痛,他只能颓然地趴回床铺上。

之后果然如吴丛原所说,他被抬出了宫,送到了一辆马车上,在午时被送回了宋府。

马车停下,卫霍刚挪了挪身体,车帘掀开,秦淮的脸出现在他的面前。

卫霍被一路抱回了房里,秦淮要给他上药时,卫霍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吴承旨帮我上了点,夜里再说吧。”

看着他苍白的嘴唇,秦淮紧绷着下颚,喉结滚动不止。

“你都……股票 了?”

“……嗯。”

卫霍也想到了,朝堂上发生的事情恐怕已经传到了许多人的耳中。

他牵着秦淮的手,勉强笑笑:“没事,小伤,过几日就好了。”

停了片刻,秦淮说:“我陪你躺会儿。”

“你去忙吧,不用陪我。”

秦淮摇了摇头,攥着他的手腕不说话。

卫霍身体难受,也不再劝,趴在枕头上很快便睡熟了。

秦淮定定地望着他的睡颜在床边坐了许久,最后抬手抚了抚卫霍的额际,将他的手放在被中,缓步走了出去。

卫霍再醒来时,天色已经晚了,檐下昏黑,暮色浓稠,令人心生惆怅。

他艰难地坐起身,侧靠在床头发了阵呆,脑海中回想着吴丛原那段话,连屋内进了人都没有察觉。

等到回神时,发现秦淮领着常荣走到了床边。

“夫子!”

常荣按了按他的肩膀,在方凳上坐下,叹道:“这时候就不必行礼了,伤势怎么样?挨了多少板子?”

卫霍靠回去,牵了下嘴角:“没数。”说来惭愧,他挨到一半就昏过去了。

秦淮出了房间,将门关上。

常荣转回视线,看着躺在床上的卫霍,抬手在他额上敲了个爆栗子。

卫霍哎呦一声,捂着额头苦笑道:“我都伤成这样了,夫子还这么对我。”

常荣瞪他一眼:“现在股票 难受了,你忘了我曾经提醒过你什么?”

卫霍抿了抿嘴唇,呐呐地道:“殊途同归。”

“是,有许多种可以做成事的方法,你偏偏要选最拗的那一种,刚正不阿不是任何时候都管用的。你股票 我今日在书院听说了你的事,差点以为要直接给你准备后事了。”

卫霍默默地听常荣说话,他语气一点不客气,也没给卫霍留面子,但是尖锐的言语却像一把利剑,明明白白地刺穿了他心中的迷雾,让思绪畅清了不少。

他那时候想得不多,只觉得无论如何都要试着努力争取,不让君主做下割让城池的耻辱决定,却没有意识到昭御帝心意已决,他硬着脑袋直往上面撞,只会让自己头破血流而已。

说过这些,两人又提到了各自近况。

常荣喟叹一声,道:“我没有什么事,就是在书院里教教书罢了,倒是你,半只脚迈进了朝堂,就要上心了。”

卫霍笑笑:“学生股票 了。”

常荣白他一眼:“我看你糊涂得很……近日做侍读做得可还行?”“

卫霍挠挠头:“大事没有,就是两位皇子淘气得很,书不好教。”

常荣哼道:“这时候股票 为人师不容易了吧?”

“一直都股票 ,夫子教我们辛苦,卫霍感激涕零。”

“涕零就不用了,别让我成天担惊受怕就好。你揣着一腔热血就以为能成事,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卫霍讪讪道:“学生真的知错了。”

聊了一阵,常荣顾念卫霍身上有伤,便起身告辞。

卫霍想留他一起用晚饭,常荣摇摇头:“不必,你师娘留饭给我了。”

卫霍股票 他们伉俪情深,于是说:“那学生就不强留了,夫子一路小心。”

常荣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晚饭,卫霍是在房间里吃的。

秦淮帮他调了碗酱面,端到了床边,看着他吃。

身上的伤着实不轻,那几十板子真不是虚的,卫霍只要一动胳膊,背后的肉就被扯得生疼。

他手中的碗被夺了过去,秦淮拌了拌,挑起一根喂到他嘴边,卫霍乖乖地张口,将面咬在嘴里。

一碗面吃完,秦淮喂他喝了半碗面汤,用白帕擦了擦他的嘴。

秦淮将碗筷拿出去,过一阵回来,脱下鞋子躺在床上,手臂小心地揽住他的脊背。

卫霍忍着痛楚,面色柔和地亲了亲他下巴处的青茬,手指从那硬朗的眉峰滑至丰挺的眉眼,低声道:“别担心,我没事。”

两人从小一同长大,卫霍再清楚不过他现在的情绪,秦淮从小便是这样,一到心情郁郁到极致,便什么话也不说,全藏在心里。

如今他一言不发,心中大约仍在为他挨板子的事情难过担忧。

秦淮克制着胸中翻滚的情绪,嘴唇碰了碰他的眼睑。两人静静地相拥一阵,谁都没有说话,却心意相通,皆明白对方在想些什么。

外头传来几声鸟叫,响在空幽的院子里。

秦淮低下头,看了眼卫霍,翻身而起。

“该换药了。”

外衫褪去,卫霍的额头出了一层密密的汗。

衣服的布料黏在了血红的肉上,掀开时难免会疼,而且不是一丁点的疼。

看到衣服下的景象时,秦淮攥紧了双拳,脖上青筋暴起,最后又被他压制了下去,落在伤处的力道尽量放得最轻柔。

上完药,卫霍趴在他身上,两人低语了一阵,秦淮洗漱完帮他擦了脸手,才熄了灯。

不知是否因为吴丛原的求情,卫霍猜想的降职并未到来,他却没有松一口气,养伤的几日里都托秦淮关注外面的消息,有动静要及时来报。

一日后,宫中传出消息,天子下令,派林震为主帅,另两位武将为副将,三日后带领五万兵马出剿高应恶兵。

又过了一日,有消息私下里传到他耳中,说是昭御帝在下旨之前微服去了一趟寺庙,求了根签,再回去的时候就下了这道旨。

外面下着雨,雨丝细密,积少成多,院子里慢慢变得泥泞一片,卫霍听着雨声坐在檐下想了一阵,顿悟了。

吴丛原说,刚易折,有韧劲方能长久,其实是在告诉他迂回之道。

大约是寺庙里的什么际遇让昭御帝改变了决定,或许是那发课筒子里的竹签,或许是别的。

但哪怕只是细细小小的一根竹签上的字,都比他卫霍一句“先有国,后有天子”更有说服力。

流水柔弱,想从东到西,可绕崇山峻岭,取巧而抵。

这么简单的道理,他其实也早就明白,但做事时还是靠了蛮力,就像常荣说的,初生牛犊不怕虎。但一旦猛虎发威,他就会暴露在尖锐的獠牙之下,有性命之忧。

想到常荣和秦淮眼中的担心,卫霍重新审视自己,审视朝堂格局。

如果说上一次的美玉灾事没有让他完全警醒,这一次的杖刑之祸已在卫霍的脑海中敲响了警钟。

他不再是刚从杏花村出来的那个一往无前的少年了,再次见到蒋成的时候,卫霍就发觉自己的心境已经不复当初。

在蒋家门前见到对方白衣胜雪,风度翩翩地入门,那时十五岁的卫霍满心满眼想的中举做官,是因为有好吃有好穿,离开村子与陈束告别时,他的想法也没变太多,就是想做个好官,顺便风流潇洒地过一生。

此时再想起曾经的心念,卫霍只觉得恍若隔世。如今他想的更多,身上承载的东西也更多,路也要走得更谨慎。

上次不知是哪位贵人暗自相助,这次是有吴丛原在旁扶携,但并非每次都能这般幸运。若他还是那么鲁莽单纯,之后面临的境况只会越来越糟。

雨声清脆,滴答滴答地响,卫霍心思透亮了许多,连身上的伤都好受了些,搬着小凳一步一步地挪回了屋中。

傍晚,秦淮回来,说出的话令卫霍措手不及。

“你要随军出征?”

第三十八章

秦淮说:“是。”

卫霍睁圆了眼:“你都没有和我商量。”

秦淮握住他的手,低声道:“今日兵署就要将名册呈递上去了,没有时间商量。”

卫霍沉默片刻后将手从他掌中抽出,也不同他再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榻上,用被子蒙住了脸。

秦淮贴过去,手刚搭在他腰上就被推开了。

他有些无措,温声哄道:“霍霍,该上药了。”

被褥中传来生闷的回复:“我自己上。”

“听话,有些地方你够不到。”

“不听!”

卫霍有时候性情固执,秦淮自知拗不过他,索性用了蛮力。

粗壮的手臂一伸一抱,将人牢牢地箍在怀中,秦淮用双腿夹住卫霍的腿,单手牢牢钳住他的双腕。

怎么也挣脱不开,卫霍脸眼发红,气得在他手腕上咬了两口。秦淮一声不吭,帮他上完了药。

净手后,秦淮走回榻边。

卫霍还是蒙着头,面朝里不见人。

翻身上床,秦淮从背后轻拢住他的身体,细细密密地吻着那薄软的耳根,时不时含一含绵软的耳垂。卫霍一开始躲闪着,后来躲不开,就由他去了。

过了一阵,秦淮怀中的人翻了个身,将脸埋到了他的胸前。

卫霍不是气他自作主张,他们再亲密,也都该有自己的主意,不是一方可以随意命令另一方做什么不做什么。他也不是气秦淮先斩后奏,事发突然,连他都未料到昭御帝这么快就下了出征的旨意,从军名册要得急,秦淮先报名后告知他也没有做错什么。

让他郁闷的是,上战场不会是一时一刻做下的决定,城门领是武职京官,这种情况绝不至于外派,秦淮一定早就有这个想法,所以主动报了名,但他从来都没有跟自己说过有这样的念头。

消息突然而至,卫霍一下子就懵了,立刻就有种同床异梦的感受。

脸埋在秦淮的胸膛前,嗅着他身上的气息,卫霍有点鼻酸。

“你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念头的?”

秦淮用鼻尖肆磨着他的头顶,右手大拇指揉搓着卫霍的耳廓,低声道:“入狱那一次,不是故意不告诉你,我也想了好一阵,准备同你说时你就挨了板子,没有机会说。”

在不见天日的牢房中待了两日,几十个时辰他未曾阖眼入睡。

城门领的职务对其他武将而言或许称得上轻松安逸,但却并非秦淮想要的。闲来听同僚说起边关境况,时常愤懑在心,难以排解。

武将的官阶晋升得要比文臣慢许多,京城官场如深渊,一脚踏错便会坠入万劫不复之地。靠在冰冷的墙根处,秦淮意识到自己的地位太低,力量也太弱。既不能自保,也不能为自己心爱之人,为黎民百姓做些什么。

出狱之后,秦淮静下心想了许多。他渐渐想明白,对于自己而言,踏上战场是最危险,也是获取地位最快的方式,同时也是实现他的抱负最直接的办法。

所以当讨伐高应的诏书传下,兵马集结时,他立刻向兵部呈上帖子,请求外派自己随军出征。

他搂着卫霍,安慰道:“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平安归来。”

卫霍眼眶微红,揪着他脖颈处的肉不说话。

事情已经定下,他们比任何人都更知晓和理解彼此的志向。秦淮意在驰骋沙场,卫霍不可能阻拦,只有放他离开。

可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累累功名是属于将军的,他们或胜或败,都可青史留名,死时重于山,而多少拼死搏斗的士卒最后都不过是土中一架白骨,唯有英魂能归乡。

能平安回来是好的,但这一去不知多少个日月才能再见面,卫霍心里像是扣了一口大钟,又沉又闷。

次日夜里,两人抱着对方,谁都没有睡着。

等日光浮现,秦淮就要动身了,这是卫霍头一次希望白天来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秦淮时不时凑过去,亲亲他的鼻子,眉眼,嘴唇。四唇贴合在一起时,卫霍就闭着眼回应他,唇舌交缠间尽是不舍的意味,总觉得怎么亲都不够。

快到寅时,窗外传来一声绵长的猫叫。宋府的游廊厢房上常有野猫走动叫唤,此时听到平白让人心生寒意。

卫霍一只手抱紧秦淮,另一只手摩挲着他的脸,啄一下道一句:“做事时刻小心,尽量吃饱穿暖,照顾好自己,我等你回来。”

秦淮勒紧他的腰,深深地吻下去。

天际微微透出光,府门外,秦淮坐于马上,伸手将抱着一个水壶的卫霍捞到了身前。

马蹄疾疾,晨风徐徐地吹到面庞上,卫霍双手抱着水壶,看着天际一点点亮出鱼白。

他们抵达郊外时,恰逢旭日东升,晃悠悠从地平线下爬上来,温暖的光线斜射到城门上,照在几个大字上,描出坚硬不折的棱角。

秦淮归队前,卫霍下马,将手中的水壶递给他。

秦淮在壶口处嗅了嗅,嗅到了酒香。

他问:“是君莫笑?”

卫霍摇摇头:“你打开看看。”

秦淮就打开壶塞。

日光照耀下,清洌的酒水表面,桂花瓣细碎铺了一层,如碎金一般。

风一吹,又簌簌然散开了些。

卫霍说:“这酒,我觉得叫金鳞开正好。”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他不要君莫笑的不计生死,他卫霍不过是一介俗人,没那么洒脱,要的是所爱之人平安归来。

秦淮喝了两大口,甘洌在舌尖翻滚,又带一丝微涩。

他将壶塞小心翼翼地盖好,挂在腰间。

两人最后握了握手,秦淮松开,纵马驰向列阵前首。

卯时,昭御帝率百官立于城门之上,以酒送行。

“此酒,敬我大陈的英雄子弟们!此去凶险,望珍重!”

“敬天,敬地,敬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响浩大的呐喊声几欲震破苍穹,金鼓嗡嗡,马蹄哒哒,旌旗随风飘扬,将士们浩浩出发。

卫霍站在原地,看着军马渐行渐远,直到后背被人拍了一下才恍然回神。

明晨站在他身边,望着已经看不见图案的旗子:“走吧,回去了。”

卫霍嗯了一声,却又站了一阵,等到地平线又恢复了宁静,两人一同返回。

几日后,卫霍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而明晨得旨升迁,晋为了刑部侍郎兼翰林,给两位皇子授课的担子主要就落在了卫霍的身上。接下来有半个月的时间,他也没有得到机会再上朝,想必是昭御帝虽没有贬他,但余怒未消,索性眼不见为净。

九月中旬,另有一人被派至教授皇子。

命令传到时,卫霍深深地皱起了眉头,怎么也没想到会是汪远。

过了一阵,文书房中进了一人,余光扫到那抹身影,卫霍也未抬头,用红笔批改着皇子们的文章。

汪远迈着大步走到他身边。

“呦,这不是卫翰林吗?听说前一阵子挨了板子,什么事啊?”

卫霍懒得理会他,用红墨圈了个字,在旁写了个“错”字。

汪远低下头瞅了瞅卷子,啧了一声:“卫翰林的字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看,教教——”

卫霍忽的起身,“啪”的一声将毛笔搁在墨台上,鲜红的墨水弹到了汪远的身上,他没躲开,哎了一声,忙用手揩去,急急地道:“卫霍!你你你——我这可是刚做的新衣,你怎么一点眼色也不长?”

“谁让你这没眼色的站我身边,也不嫌碍别人的事。”

低下两位皇子发出吃吃的笑声,卫霍面不改色地走下去,将他们的卷子各自放到两人面前。

“错字错词需手抄五遍,语法不对,要重造三句,文章改了后,明日上课时再交给我看,如有需要,会呈给圣上看。”

皇子们哀嚎两声,但听闻或许会呈给自己的父皇看,都不敢怠慢,纷纷拿起了笔。他们从小在深宫中长大,母妃们日常都有教诲,两位皇子年纪虽不大,但都知晓自己仰仗着的是谁。没有昭御帝,就没有他们锦衣玉食的配资官网 ,皇家父子之间终究比普通人家的父子多几分忌惮和敬畏。

卫霍借东风之势达到了目的,心中一本满足,也不看汪远,拿好自己的东西走了出去。

傍晚,他与明晨在院子里吃茶,提到了这件事。

卫霍抿了口茶水,咽下去说道:“他那种无才无能,成天只有些缺德伎俩的人如何能教得了书,自己都是混日子罢了。”

明晨股票 他以前被汪远窃诗一事,道:“这种人爬得越高,也容易跌得越惨。”

卫霍轻笑一声:“那倒也不一定,你看他凭着阿谀奉承的手段,不也爬到了如今的位置。”

明晨摇摇头,埋首又喝了半杯茶。

黄昏,月色渐趋明朗,明晨望着树梢遮掩着的那一弯月牙,负手而立。

“不知此时,秦淮那边怎么样了。”他幽幽地说。

卫霍握紧酒杯,抬头也仰望着那弯皎月,喃喃道:“我也不股票 。”

这半个多月都没有确切的消息传过来,光行军便要六日才到,如今或正在交战,或两方对峙,还得些时辰才能得到消息。

距离泽阳城墙数十里的羊河旁,高应人的兵马驻扎在北,陈国的营地扎在南边。

陈国的兵马抵达这里与高应人碰面时,对方已经攻下了泽阳城。此时城门紧闭,一部分高应士兵驻守在城门,大部队则驻扎在城外数里的河边,阻挡陈兵攻城。

如今的江无才刚入了秋,城外的芜山依旧是郁郁葱葱,而这里却已经是草木枯竭,萧瑟一片了。

南边主营帐中,林震面色凝重地听着下属来报。

“将军,敌方仍未有任何进攻的意图,防御也很松懈,营帐和边界处换防疏懒,不知是不是士兵们有了厌战之心。”

林震哼了一声,手掌握住腰间宝剑的剑柄。

“不可能,高应人来势汹汹,一下子便从边境之地打到了这里,现在他们表现得没什么防备,等我们准备偷袭之时,他们的刺刀就会立刻拔出。”

一旁的副将默了默,道:“将军,自我们来到这里,高应人便是以这样的消极态度应对,和他们一贯的野蛮作风不符,这究竟是为什么?”

林震想了想,沉声道:“或许他们在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我也不股票 ,也许是为了等我们先退兵,他们不必动一兵一卒便能够得到好处,也就不用大动干戈了。”

陈国的天子不愿打仗,更愿求和,高应人也是股票 的。

即使派兵出征,也可能会很快后悔,亦或者陈兵出师不利,遭遇惨败,都会让昭御帝不够坚定的心志土崩瓦解。

林震看着案上的图纸:“再让我想想。”

京中,咏然殿上。

吴丛原俯首道:“如今我朝大军才刚与高应人碰面,还未交手。撤军事关重大,还请皇上三思!”

另有一文一武之臣附和,皆认同吴丛原之言。

昭御帝坐于龙椅上,面色不虞。

“朕股票 撤兵并非小事,只是高应明显是有备而来,不达目的不罢休。如今他们缩在营中不出,是想要耗尽我们的兵力。时间长了,军饷怎么出?国库里的银两是有限的,不可能想用多久就用多久。若拖得太久,明年什么事也做不成,无法兴修水利,要再出水灾旱灾,百姓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林震一走,宋宇暂时立在武将之首,他迈出一步,说:“回皇上,臣认为高应人更怕战期长久,他们比我们更想速战速决。草原贫瘠,高应一族一直过着游牧配资官网 ,粮草比我军稀缺许多。他们之所以拖延时日,或许是试探我方有无退缩之意。臣认为,高应人背靠草原,没有十足的底气打持久战,目前这样两方对峙的状况不日便会打破,不如先看看战况。现在出兵没多久,草率撤回或许会错失良机。”

昭御帝沉默一阵,“胡然。”

胡然:“臣在。”

“你怎么想?”

胡然行礼后说:“臣以为宋将军说的有道理,既然已经出兵,未有战况,不如等些时候再看。”

昭御帝攥了攥袖子:“那就先不撤兵,静观其变……没什么事,就退朝吧。”

几日之后,卫霍刚吃过晚饭,在游廊中溜达。暮色深深中,就见宋宇身着官服,匆匆往府门走。

“将军有何急事吗?”卫霍忙拦住相询,心中升腾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宋宇脸色凝重,看着他说:“首战败了,宫中急召群臣商议,回来再谈。”

第三十九章

卫霍一听,心坎儿顿时变得沉甸甸的,但识时务地没有多问。

将宋宇送上马车,目送其在街口拐过弯,卫霍久久地站在府门口,揣摩着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

首战败了,这四个字如山一样压在他的心上,因为战败事关秦淮的生死,事关对战大局,也事关昭御帝的决定。

他心绪不宁,没法安安稳稳地等在屋中,在长廊中踱来踱去。

“第一战就败了!你们说说,这仗该如何打?”御书房内,昭御帝恼怒地将折子扔在诸臣脚下。

此时站在御书房中的都是三品以上的官员,六大尚书,翰林承旨,还有官阶不低的几位武将。

这些人低垂着头,余光打量着周围人的反应,一时都沉默了。

有宫女徐徐入内,行礼报信:“皇上,瑜妃娘娘在外求见。”

昭御帝摆摆手,一脸焦躁:“让她回去,现在朕没心情,晚点再去看她。”

“是。”

群臣心中都有了数,皇上这是真气闷了,最宠爱的妃子都没有心情见。

昭御帝虽常有昏庸之举,每过一阵便有疏于理政之态,但身为一国之主,面对事关重大的内忧外患,也不敢草率行事。

宋宇匆匆入内,单膝行礼后归入群臣之列,昭御帝扫他一眼,沉声道:“宋宇,你当时在朝堂上说,还未有胜败,先静观其变,如今首战败了,你怎么想?”

几位奉行中庸之道的尚书皆是眼观鼻鼻观心,看好戏的姿态。

宋宇抬袖,道:“回皇上,臣以为这仗还是要继续打,首战也只是首战,后面若能吸取教训,找到对策,便有翻盘的机会。”

昭御帝气得狠拍两下桌案,一旁的大太监忙道:“皇上切勿动气啊。”

昭御帝怒道:“只是首战?朕怕继续打下去,朕的江山都能打没了!”

宋宇跪伏下去:“还请皇上恕罪。”

昭御帝站起身,负手走了两个来回,斜眼看向下面的人:“你们呢?一句话都没有?曹宗,粮草现在如何了?”

曹宗忙出列:“粮草如今还够用,至少一个月以内不需要动用各州的大仓。”

“粮草……兵马……到底该怎么办才好……”昭御帝闭着眼道。

……

戌时刚到,宋府门打开,卫霍闻声立刻疾步走过去。

宋宇一脸疲惫地跨入府门中,卫霍试探着问:“现在形势如何?”

宋宇叹了口气:“里边谈。”

到了屋内,热茶端上来,宋宇却没什么心思喝。

他说:“首战败了,高应人夜间突袭,伤亡不多,我问了一下曹宗,秦淮做的是前锋副将,他没什么事,你不必担心。只是,皇上又动了撤兵的念头。”

卫霍问:“大臣们都怎么说?”

“大多都不敢说得太多,支持继续打的不多,文臣那边明里暗里还是有意求和。”

“不能求和!”卫霍忙道,“只是首战,远远未到山穷水尽之时,怎么能这么快就失了斗志?”

宋宇闭了闭眼:“还是信心不足,当今圣上年幼时,高应屡屡进犯,那时候我们大陈的兵力和国力都比如今要强,但也一连打了数年的仗,死了许多人,先帝有兄弟也死在了战场上。”

卫霍沉思良久,道:“明日皇上应该还会召群臣商议吧?”

“嗯,明日早朝恐怕还是一场煎熬。”

卫霍握着茶杯,却没有喝,定定地出着神。两人又坐着谈了一阵,各自回了房。

次日寅时,卫霍再次在府门口等待宋宇。

见到人,他拱了拱手,从袖子中取出了两个锦囊递给对方。

“我暂时无法上朝进谏,但也想出一份力。锦囊里是我昨夜辗转反侧想出来的话,将军在马车上瞄上两眼,兴许能用得上。”

宋宇接过那两个锦囊,默了默,抬袖拍拍卫霍的肩膀,转身上了马车。

不论昨夜有没有被召进宫,朝堂上的文武百官都已得知了消息,言行比往日谨慎了许多。

昭御帝很是焦头烂额,一方面也想继续攻打,毕竟兵马派出去,打了一场败仗就让灰溜溜地回来,到时候史书上也很难看,可另一方面,他由衷地不想打仗,耗时耗力,还会耗空国库,万一打不赢,数万两银子和数万车的粮草就是白扔了,但之后几年的日子还是要过的。

百官之中,不谈喜恶,昭御帝最可能听三个人的意见。

吴丛原,胡然和林震。

不过吴丛原前几日旧疾复发,如今卧床不起,林震带兵在外,胡然一时也没有给出确定立场的谏言,龙椅上的昭御帝熬得出了一头的汗。

就在此时,宋宇站出来道:“臣仍然不赞成此时退兵,请皇上听臣说几句。”

“你说。”

宋宇默念着卫霍在锦囊中纸条上写的字句,缓缓说道:“如今我大陈面临的情形称不上严峻,事实上,这数年来皇上励精图治,南北皆富饶,只是这两年修建了些宫殿,今年出了水灾,国库空了些。但粮食尚且丰足,各州大仓也储备了许多,相比而言,高应人的粮草没有我们富裕,如果我们大陈的兵马始终能够坚持,那么定然能够取得最终的胜利。”

张朝在一旁出声反驳:“粮草之事没宋将军说的那么简单,各地的粮仓储备那么多粮食是为百姓而储的,以免有什么大的饥荒,如果拿去打仗,明年有什么灾事可就麻烦了,要饿死不少人吧。”

宋宇又道:“张侍郎此言差矣,其一,六大州的大仓的粮草加起来足够全国百姓吃整整一年,如果真的在某处闹了饥荒,也是小范围的,更不至于一年颗粒无收,全都要靠粮仓救济。这几年江南多么富饶,诸位也都股票 ,已经多年没有大的饥荒了。其二,这些粮草供给兵士们打仗吃,也绝对吃不完,打半年一年的仗,顶多吃空一个粮仓,还不至于给全国的粮食储备造成隐患。”

张朝不满地说:“宋将军这些话让百姓股票 ,不怕遭千万人唾弃吗?”

宋宇正色道:“道理古人说得明白,‘国之兴亡不由蓄积多少,惟在百姓苦乐’,‘凡理国者,务积于人,不在盈其仓库’,其实张侍郎与我观点并不相悖,只是我希望解其困苦的是边境数万百姓,试问假如边境陷落,我陈国万千子民受苦受辱,要那装满粮食的粮仓又有何用?”

又有一人出声道:“宋将军这一番话倒是不错,但大家素来都股票 ,高应人如豺狼一般凶狠,他们擅于骑射,擅长奇袭,粮草是充裕,可若是一败再败,兵马越打越少,最后没人能派上战场了,要那么多粮草又能如何?”

宋宇说:“我陈国国祚一百三十三年,与高应人打过大大小小百来次仗,确实是输多胜少,但一百多年前,高应人在沁河以西,如今他们仍然在河西以外的草原上争夺地盘。再者,高应人再勇猛凶残,也只是凡人肉身,抵不过刀枪弓箭,他们不是豺狼,哪怕是,豺狼也并非不可降服,若高应人真那么不可战胜,为何这些年却始终无法像他们叫唤的那样占领我中原万顷土地呢?”

他们一番辩论,昭御帝捏着袍边思虑良久,退朝前落了话。

“继续打,知会离州一声,粮草不够,先从那里出。”

宋宇面上皮肉顿时一松,紧手送昭御帝退朝。

天子一走,百官们纷纷起身离去。

胡然叫住宋宇,后者转身:“胡大人有何事?”

胡然含笑道:“宋将军今日慷慨严词,实在是令在下佩服。”

“过奖了。”

胡然压低声音问道:“但胡某觉得,这番言论倒像是平时舞文弄墨的人能说出来的才是。”

宋宇看着他,不答,拱手后转身离去,胡然站在原地收敛起笑容,又抬头望望天色,也迈步离开。

自宋宇离开后,卫霍就和昨夜一样在游廊中来回走动,在府中巡视的老管家都看过去了,让他坐着歇歇。

他坐了片刻,就又耐不住走开了。

辰时一刻,宋宇终于回来。

得知昭御帝此次也算放开了手脚,还开了离州大仓供给粮草,卫霍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宋宇口干舌燥,大口大口地喝了三杯温茶,喟叹一声,脸上满是笑意。

他朝卫霍竖起大拇指,笑道:“你那两个锦囊我在马车上看了,幸好看了,否则还真不一定能让皇上下令开粮仓。不过话说回来,你写那两纸条的时候分别是怎么想的?”

卫霍给宋宇的两个锦囊,绣着红线的那个里面写的是粮草如何如何,绣着黑线的里面写的是高应人如何如何,恰解了宋宇面对的两番为难。

卫霍抿了口茶,道:“我昨夜想,皇上担心的无非是两点,一是战事拖耗国力,二是对手难缠可怖。但如若让他明白粮草足够,且就该用在此时,又让皇上相信我方军士能战胜豺狼般的对手,那便不会再动撤兵的念头了。”

宋宇哈哈大笑,赞道:“厉害,我一介武将,确实想不到这些,还是你们这些读圣贤书的能动脑子,这一点不得不服。”

卫霍摇摇头:“哪里,只是口舌上利了点。我阅历少,也是昨日听将军说起旧事,方才意识到圣上畏战,也许是因为年幼时目睹朝廷上下为艰苦的战事焦灼,若能尽量让圣上消除顾虑,事情就好解决了。”

此事终于解决,卫霍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一夜只睡了两个时辰,待和宋宇说过一阵话,用过午饭,他便回房歇着了,这一睡就睡到了酉时。

泽阳城。

主帐中气氛凝寒,在场的所有人面色肃然,都有一口气憋在心里,没有人敢放松。

半个月前首战败了,出师不利,士气也跟着衰败了不少,之后又吃了几场败仗。加之昨日本该有粮草送到,却没见人来,一时人心惶惶。

帐中,副将左志看了林震一眼,犹豫来犹豫去,还是说:“将军,首战败了之后,末将担心朝廷那边可能会有动摇,粮草昨日就该到了,但是今日都还未到,是不是……”

林震看他一眼,目光不满:“确切消息未至,自己就先慌了,这怎么能行?为上者心不定,如何期许军心能稳定?”

左志拱手道:“末将知错。”

林震说:“如今局面僵持,尚且还未找到打破之策,有时间想那些,不如多想想有什么好的办法——”

“报!”有卫兵进帐,激动地道,“将军,有大批粮草到了!”

林震神色一变,立刻与左志出了帐。

足足一百车的粮草运输至此,被士兵们一袋袋堆放入仓帐之中,左志看着那鼓囊囊的粮袋,欣喜道:“将军,一下子就有了这么多粮草,真是太好了!”

林震白他一眼:“哦,之前是谁先自乱阵脚的?”

左志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我……是我想多了。”

很快,离州粮仓向边境军民开放的消息传遍了所有的营帐,众人起锅生火,皆是士气大涨,议论纷纷,饭时也在交头接耳,唯有一帐背面靠着的人低头拨饭,沉默不语。

秦淮自然也听到了这个好消息,但他此时脑海中尽是兵书上兵法在灵台处的推演。想得入神,饭只吃了一半便停住了,整个人像是僵在了那里。旁边的士兵看着觉得好生奇怪,低声窃语。

“秦大人在想什么呢?”

“谁股票 ,可能是想心上人呢吧哈哈哈哈。”

……

饭未吃完,秦淮便放下碗筷起身走向主帐。

他负责的士兵中有人问道:“秦大人,你不吃了么?”

秦淮回头看了出声的人一眼,是他手下的士兵卫鹏,年仅十五岁,因他与卫霍同姓,秦淮之前也多有照拂。

他朝卫鹏笑了一下:“你们吃吧,我去主帐一趟。”

卫鹏讶然道:“要找将军吗?”

“嗯,谈些事情。”

得知前锋副将秦淮求见时,林震正在和两位副将商议有何良策,听闻来人报信,皱眉道:“这里暂时有事,让他迟些再来。”

卫兵又道:“前锋大人说,他有一良策,亟需献上。”

林震怔了一下,抬起头:“让他进来吧。”

第四十章

秦淮撩开帐帘,大步迈入其中,单膝跪地行礼:“秦淮见过将军。”

林震见面前的青年身形矫健,面庞硬朗,目光炯炯有神,心中生出几分好感。

“起来吧,你说有良策献上,什么良策?”

帐外寒风呼啸,如泣如诉,帐中却是安静得很。

秦淮沉声道:“属下以为,与擒贼先擒王同理,要想制敌,一应克其优势,二应攻其劣势。高应人的优势在其骑兵,应另辟蹊径,寻法克之。”

“没错,”林震颔首,“是这样没错,只是如今高应人又闭营不出,我们却得提防着他们半夜偷袭,暂时未想到好的办法。高应人的强处在其彪悍的骑术射术,我方胜在步射和火药炮,但步射的威力比不上骑射,数年前两军交战,弓箭手们只来得及射倒少数,大量的骑兵随后便冲到了面前。他们速度太快,骑兵的威力太强,又天生擅长马上作战,我们与之正面交战时常处于劣势。”

秦淮道:“可以用铁蒺藜。开战时两方隔得尚远,这时候不靠抛投,靠投射。据属下观察,将连弩加以改造,也可以发射铁蒺藜,速度比人投掷要快许多,还能精准打击,若能恰好投在马足马腿上,就能消耗对方的大量骑兵,使其难以近身。”

闻言,副将左志欣喜地点了点头:“好计策啊,但我们在正面交战时用了,高应人肯定会在作战策略上有所调整。”

林震却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到时候再想别的计策也不迟,先试试罢。”

秦淮抿了抿唇:“现在就是要让他们出来迎战,怎么做我还未想好。”

左志立刻道:“这有何难?骂娘就是了。”

见林震诧异地瞪着自己,左志嘿嘿一笑,声音放低了些:“他们高应人的神明叫做乌涂鲁姆,这名字可真拗口,高应人每日清晨晚上都要向乌涂鲁姆祷告,容不得他人随意亵渎。如果神明被辱骂,他们定然难以忍受,肯定会出来迎战。”

另有一副将忍不住道:“这样会不会太不仁道了?”

左志撇撇嘴:“我们过的就是刀口舔血的日子,不是念仁义礼智。兵不厌诈,损招也是招嘛。”

“可我方士兵并不会说高应人的语言。”

“这也不难,抓过的高应俘虏会说,让他们教我们。”

沉吟片刻后,林震一言定音:“就这么办,秦淮,你负责监督弓弩手那边尽快改造连弩,两日后若无问题,我便率兵开战。”

“是。”

打仗途中,一切都没那么方便,这一夜秦淮不用值夜,他用冷水洗过手脸,很快便躺在了卧铺上。

睡至半夜,他被呜咽一般的角声惊醒了。

他迅速穿好衣服爬起来,拿着长戟冲到帐外,凛寒刺骨的冷风之中,连营多处已经是火光冲天。

一众高应骑兵骑马涉水过河,趁夜杀来。两方交手,兵戈声划破了寂静的夜色。

秦淮飞身而上,手中的长戟一个横扫,将一高应骑兵扫落马下。

对方动作矫健地在地上滚了一圈,躲过秦淮手中长戟的追迫,片刻后顺势回身,将手中的大刀砍向秦淮。

那刀势狠厉十分,秦淮仰身,刀尖擦着他的脸颊而过,带过一阵寒风。

他以兔起鹘落之速直起身,长戟在掌中一转,戟尖直直地刺向敌兵。

这一下正正地刺中了对方的腹部,那人闷哼一声,刀再度砍来。但因腹部被刺,力道不足,还未刺中便被秦淮一下挑开。

下一瞬,他手中的长戟卷着风直接刺穿了敌人的胸口。

那高应骑兵挣扎了几瞬,脸色渐渐变青,双腿抽搐两下后没了声息,死时双眼仍不甘地睁着。

秦淮转而攻向一正欲放火烧帐的士兵,十几个会合后同样捅穿了对方的咽喉。

他一连击杀数十人,长戟的刺尖被血水染得鲜红,落在草地上浸红了泥土,他的脸上和脖颈上也溅上了温热的血,湿黏一片,却顾不得擦,只奋力杀向一个又一个敌人。

秦淮看到卫鹏时,后者被人踢翻在地,野蛮的长刀倏地砍去了他的四肢,利落地如同削泥一般。

秦淮怒骂一声,提着长戟便攻向那执着长刀的高应兵。

他攻势迅猛,对方有些招架不住,口中吐出了几句高应语,即使听不懂,也股票 他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秦淮绷紧浑身的肌肉,手中长戟挥动得炉火纯青,最终,他杀死了敌人,并在那人咽气前回敬了一句“畜生”。

夜袭的高应人在达成目的后很快撤退,留给陈兵的是数十个烧毁的营帐和上千的尸体。

到处都是一片狼藉,秦淮单膝跪地,长戟深深插入地里,他用手指探了探卫鹏的呼吸,又飞快地叫了随军的医者过来。

只是卫鹏的四肢都已被连根斩断,失血过多,最终也没能再睁开眼。他面色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一样。

这个和卫霍同姓,年仅十五岁的少年没有机会能活着返乡。

他年轻的尸体留在了羊河河畔,留在这个深秋的夜风里,唯有英魂能乘风归家,抚一抚娘亲的白发,最后看一看心爱的姑娘愈发俏丽的眉眼。

他被葬在了异乡的土地里,而这一夜之于刚刚经历了一场突袭的陈国将士们而言无疑是极寒冷的。

还有一件要命的事情——负责制作新兵器的几位老士兵在这场夜袭中丧了命。

就在林震打算放弃之前的计划,另寻他法时,秦淮再度毛遂自荐。

“请将军给我三日时间,让我试一试。”他说。

林震望着他沉默良久,最终点了头。

接下来的六十多个时辰里,秦淮几乎没有阖过眼。

他将全部心力都集中在老士兵完成了一半的改造连弩上,用手边的金属和木料尝试进一步加工。

日出日落,斗转星移。

三日后,他带着满眼的红血丝将新武器呈递给林震。

又过了五日,数万陈兵聚集于羊河河畔,飒飒秋风中,数位兵士用高应语挑衅了小半个时辰,高应人坐不住了。

秦淮为前锋将领,在对方数千骑兵奔腾而来时示意弓弩手做好准备,当敌人抵达射程内时立喝一声:“放箭!”

嗖嗖嗖——

数千支箭在弹指一挥间迅疾地射中了最前方的数位高应骑兵,在箭离弦的那一刻,弓弩手后撤,上百架被改造过的连弩被推到前方,不待敌方变阵,架在弹射器上的铁蒺藜被强劲的力道推至半空,有些落在草地上,有些砸在马身甚至是马脚之上。

只听上百匹骏马发出凄厉的嘶鸣,疯狂地扭动着脖颈,将马背上的骑兵甩下,亦有一些马匹被越来越密布的铁蒺藜阻隔住,只得绕道而行,这一来便为陈兵争取了时间。

秦淮一声令下,弓弩手再进,张弓搭箭,密密麻麻的铁箭掠过空中,扎入战马与高应骑兵的身上。

未经受过如此状况,敌人很快便乱了阵脚。

林震把握住时机,大喝一声:“进攻!”

“冲啊!”

无数骑兵护着己方的步兵方阵,手握兵器冲向敌方阵营,两方很快便厮杀到一起,近身搏斗时,一有契机,便会有陈兵趁乱将铁蒺藜掷向对方战马的腿部或腹部。

战至酣畅时,两方都杀红了眼。

秦淮将手中的长剑狠狠地刺入一个高应兵士的心脏,又拔剑抽出,回身躲过另一人的逼砍,剑刃一抹,很快割破了对方的喉咙。

炽热的鲜血和着凛冽的风喷涌着扑在他的脸上和嘴唇上,他尝到了浓烈的腥甜。

秦淮抬手抹去唇边鲜血,没有做过多的停留,转身便跃上旁边的战马,回剑归鞘,拿过一把弓弩,飞身驰入交战更激烈处。

双方交战了两个时辰之后,高应士兵渐渐支撑不住。

在得到首领的指示之后,他们一边用高应语喊着“快走”,一边仓皇败退。

因为酣战而热血激昂的陈国士兵们士气高涨,一鼓作气逐之千米才停下脚步。

他们或立在草地上,或骑于马上,胸腔中均是豪情满涨。

有士兵将手中的长枪扔至空中,仰头高声喊道:“我大陈万岁!”

“万岁!万岁!”

所有人都振臂扬戈,忘情地欢呼着,用已经嘶哑的声音庆祝着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有人甚至迎风落下激动的泪水。

半日后,高应士兵撤帐退回至泽阳城内,紧闭城门不出,而陈兵则在收缴了他们逃走时留下的数千弯刀和数百匹战马后将营帐向前推进数里,在高应军队原本驻扎的地方落脚扎营。

三日后,消息传至宫中,很快也传遍了整个京城。

昭御帝大喜,上朝时红光满面,直言最终若能赢下这场战争,待数将领归时会大行封赏。

闻知陈兵大胜一场,京城百姓也是议论纷纷,一时整个江无的气氛变得喜气洋洋。

得知前线消息后,卫霍难抑心中激动,找明晨在酒楼喝了顿酒。

他酒量不算好,但心情舒畅,只觉连日以来的担忧和不安都消退了不少,又没有秦淮看着,喝酒喝过了头,最后醉得不行,明晨只得叫了马车送他回府。

将人送至房中,放在榻上,准备离去时,明晨窥见卫霍枕边放着的一沓纸张,下意识看了两眼,他便怔住了。

那一沓纸张是写给秦淮的家书,但没有寄出去。

最上面的纸上写了寥寥数字:无你与我同榻而眠,常觉夜寒难耐,思念之情难表,盼君早日得归。

明晨看得心惊,他虽读的是圣贤书,也还尚未婚配,但并非不知男女情爱是何物。信中缠绵之意浓重,秦卫两人之间是何种情感昭然若揭。

断袖之癖自古就有,但左右不是正道,明晨心想,男子大多都要娶妻生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兄弟二人这般情深意笃,有违纲常伦理,可如何是好。

烛光曳曳,明晨心绪复杂,低声叹了口气,帮卫霍盖好被子,转身离去。

次日卫霍醒转,头还有些眩晕。一看时辰,容不得迟疑便从床上爬起,正好衣冠后立刻去上朝。

昭御帝气消了之后,朝中也缺人,他连日来皆能登上咏然殿。

午后无事,卫霍与明晨同去郊区的征粮点瞧瞧,到了没多久,便见一老翁背负着一麻袋颤巍巍地走来。

第四十一章

卫霍一见,忙迎了上去,帮老翁将肩上的重担卸了下去,那麻袋不轻,他都差点闪了手腕。

卫霍问:“老人家,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啊?您要背到哪儿,我帮您背过去。”

老翁抖着胡子,声音沙哑道:“这里面装的是粮食,就是要送到这里的征粮点的。”

卫霍点头:“好,那您跟我来登记一下吧。”

“好哎。”

老翁感激地同卫霍道谢,一瘸一拐地随他去登记。

翻过册子,登记官皱了皱眉头:“您家已经征过粮了,不用再给了。”

老翁忙道:“我股票 ,但还想再给官家送点粮。”

卫霍怔住:“您——”

老翁道:“这不是在打仗么,正是用粮的时候。我早些年的时候也是在军队里做过兵打过仗的,后来腿被高应人的弯刀砍到筋骨,不中用了,就从战场了退下来,回家务农了。我打仗那时候,六大粮仓只建成两个,粮草供应不上,饿着肚子拿兵器跟人打仗的滋味不好受。现虽有天子开放粮仓支持前线,但战争境况难料,粮草若是不富足,战事或许要拖更久,所以我算了算一家子明年能吃多少粮,又省出一袋送过来,多一袋粮就能让战士们多一分力气,这个道理我是懂的。”

那老翁送了粮,拒绝了卫霍差马车送他回府的好意,颤颤巍巍地走远了。

卫霍和明晨立在原处,望着老翁的背影,心中感慨良多,一时竟无言。

过了一阵,明晨才道:“有百姓能如此明理,实在是令人叹服。”

卫霍幽幽道:“可惜这道理,朱门豪族却不懂。”

一老翁尚且理解前线疾苦,哪怕自家过得拮据一些,仍要多送袋粮食过来。

可那些富到流油的富人家中却怕粮收得多了,会少置办一座院子,少买些首饰,交粮是一拖再拖,还要掺些虚粮鱼目混珠。

明晨喟叹道:“穷人缺粮短衣,可心中境界不见得低人一等。富人配资官网 奢贵,但许多人眼中只看得到私利,倒不如穷人了。”

卫霍点点头,抬头仰望湛蓝苍穹。

“相信百姓的心意,我大陈士卒定能感受得到。”

******

十一月中旬,羊河旁草木已彻底凋零,天气越来越冷,寒风肃杀,如刀一般割人脸颊。

一个月来,泽阳城中的高应人大多闭门不出,泽阳城中粮草还算丰足,支撑他们度过了这一个月的时日。

陈兵在林震的指挥下数次攻城,城门破了几次,但周围几城的高应士兵总及时前来支援,城内的卫兵亦是凶悍,陈兵皆没有彻底成功。因陈兵攻城迫切,高应人也无法再进一步攻略中原,两边攻防皆陷入僵局。

天寒地冻,许多兵士的手脚都生了冻疮,后方再送来一批粮草时,秦淮有些坐不住了。

他去了主帐。

秦淮对林震说:“将军,战事还是越早结束越好,我们得想个好法子尽快攻下泽阳城,不能再拖了。”

左志叹了口气,忧虑道:“现在天这么冷,将士们都很疲累,拿不动兵器了。粮草倒是挺富足的,不如先拖一拖吧。”

秦淮深蹙着眉道:“怎么能这样拖下去?粮草也非凭空来的,秋收刚过去没多久,百姓们都交了粮,等着我们打胜仗回去,况且若再往后拖,恐再生大的变数。如今我们尚占据主动,更应该采取强攻策略,一举击破敌人才是。”

林震沉吟一阵,说:“我们破了几次城门,高应人是硬抗下了,但是我们要彻底拿下整个泽阳城很困难。若能里应外合,或许能够更快更顺利地拿下。”

左志疑惑道:“怎么个里应外合法?”

林震指着案上的牛皮纸,示意他们去看上面画着的泽阳城内部路线图。

“秦淮之前有一句话说的没错,我们制敌,应攻其弱势,高应人最大的弱势在其粮草。他们粮草不比我方丰足,所以往往采取猛攻急攻的策略,如今他们已陷入被动,正是我们强攻的时机。确实应趁早一举击破,免得夜长梦多。我想的是在下次攻城时,令我方一队人鱼目混珠混入泽阳城中,这里是他们储放粮草的地方,一把火烧了它,定会在城中引起慌乱,我们里应外合,就有很大机会能拿下泽阳城!”

听完之后,帐中几人默默颔首。

林震又道:“鱼目混珠危险极大,不能草率决之,我需要一个可靠的人选。”

秦淮立刻道:“属下愿担此重任,带人混入泽阳城中。”

林震侧首看着他片刻,最终点下了头。

两日后的傍晚,天色黯淡,十米之外已经看不清人影,五万陈国将士在此刻再次开始攻城。

在左志的指挥下,数个士兵咬着牙推着云梯靠在城墙之上,靠稳之后,几人握着兵器,动作迅疾地向上攀爬,高应士兵立刻出现在城墙上方,将巨石与火把往下砸去,被砸中的士兵痛喊一声摔落在地,脑浆迸射溅在地上,接着又有士兵攀上云梯,前赴后继,同时还有士兵用抓钩攀爬,他们尝试各种方法不断进攻,不断威胁着城墙上方的高应士兵。

与此同时,另有一队士兵用连珠炮轰撞着城门,炸裂的火药在粗粝的城门上留下深深的凹槽,炸歪了铜铁钉,也炸斜了城门的木理。

天彻底黑下去的时候,数个陈国士兵跃上城墙,斩落了防卫的敌兵,片刻后,城门也终于被轰开,支离破碎的门板发出凄厉的痛叫,已经阻拦不住提着刀枪冲入城中的士兵。

躲在云梯的棚下,秦淮与十几位勇士迅速脱下铠甲,他们在铠甲里面穿着从俘虏的高应士兵身上扒下的衣服,在己方士兵的护卫下混入了城中。

假意与陈兵对抗数下,秦淮寻了个契机退走,与十几位勇士一起进了泽阳城内部。

此时夜色已十分浓郁,伸手不见五指,到处都是兵器碰撞的尖锐声音和士兵的嘶喊声。

事不宜迟,秦淮带着十几个人寻了马匹,一同朝泽阳城的粮仓行去。

只一炷香的时间,他们便抵达了粮仓附近,十几个人纷纷下了马,近乎悄无声息地从黑魆魆的巷子中穿过去。

有倦鸟归巢,在他们头顶撒下一串鸣叫,衬得夜色中的泽阳城内愈发空旷。

十几个人放轻脚步,慢慢地接近了粮仓。

粮仓大门外有一队高应士兵把守,他们此时心不在焉,不断用高应语交流着,迫切地想股票 城门外的情形。

抵达另一端巷口,秦淮抬手,示意身后的人止步。

观察片刻后,他低声道:“粮仓四面都有人,我们只能分开行动,先假装成他们的人靠近,近了之后再动手,下手要干净利落,不能给他们通风报信的机会。”

“是。”

城门处火光冲天,映红了夜空,粮仓外一个高应士兵焦急地跺了跺脚,恨不得立刻前去支援。就在他焦急不定时,迎面走来了十几个人。

他正要问话,等十几个人又走近几步,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唰”的一声,秦淮将手中的剑插入了其中一人的喉中。

几瞬之后,那高应士兵睁着眼倒在地上,口中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地面。

他迅速抽剑,准备往里走。

“轰”的一声,秦淮暗叫不好,猛地抬头。

只见一簇亮光在空中炸开,轰鸣声刺破了长空!

他心中一震,转身便看见一个己方勇士和一位体型彪悍的高应士兵在地上扭打,刚才那通信的烟花棒便是那高应士兵在挣扎中趁机抛出的。

秦淮一剑刺中对方的心脏,对着失手的人道:“快走!”

十几个人拼力入了粮仓,将点燃的火把纷纷投入粮草堆中,很快四处便是哔哔剥剥的响声了,仓内一股烧焦的气息。

感受到地面的震动时,秦淮低声道:“高应人已经来了。”

旁边一士兵问:“我们现在怎么办?”

秦淮冷静地道:“他们若守在外面,我们没机会逃了……”

看到远处天空燃放的信号时,左志心头一颤,立刻奔到了林震面前:“将军,秦淮他们被发现了!我们要不要再派一队人过去!”

林震沉默片刻,咬牙道:“不,现在分人过去,这边的攻城节奏被打乱,分出去的人也是有去无回,白白折损。告诉他们,混入城中的兄弟遇险,正待我们前去支援,所有人务必拼尽全力!誓死在今夜攻下泽阳城!”

“是!”

站在粮仓外,看着里面冒出来的滚滚浓烟,重重火光,坐在骏马上的高应将领呼兰木几乎将牙齿咬碎。

他翻身下马,直往里冲,一旁的高应士兵忙道:“将军,里面火势太大,恐怕进不去了!”

呼兰木挥开他的手:“没有烧多长时间,应该还能救回来,那些纵火的恶鬼也许还在里面,进去看看!”

他大步闯入粮仓之中,火势比方才更大,烟气呛人,遮挡视线,只能看到一片火光。

一阵之前,秦淮带领十几个人将粮袋戳破,让火烧得更烈,他们则以袖捂鼻,躲在暗藏的地道处。

秦淮在赌,赌这些从草原上闯入中原的蛮人一时半会儿摸不透中原的粮仓,不知还有这条地道。

有高应士兵跟着呼兰木进来,看到漫漫火光,忍不住道:“将军,这么大的火,即使有人在里面也会被烧死的,他们应该已经离开了。”

呼兰木欲向前,被一阵浓烟呛了口鼻,青白着一张脸,片刻后拂袖离开,骑马率众与护城的兵士会合。

地道中的十几个人松了一口气,秦淮站起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他们在粮仓覆没前闯了出去,奔赴回到城门周边。

察觉到有高应人近身,林震挺下身去。

秦淮躲开,忙道:“将军,是我。”

林震的动作一滞,立刻将枪抽回,翻身下马。

秦淮的面上被烟气撩得脏灰,林震看到他平安归来,激动地狠拍他的肩膀。

待换回陈兵服装,秦淮也投入了战斗之中。

粮草被烧,高应兵心神不定,无心迎战,被打得节节败退。

拂晓之时,高应人弃城而走,陈兵鱼贯而入,振臂欢呼,士气高涨。

秦淮坐于马上,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

几日后,泽阳城被攻下的消息传至江无,那一日京中落了初雪,到处都是白茫茫的景象,却丝毫不掩百姓喜气。

卫霍去吴丛原府上拜访,陪久病初愈的承旨在府门口立了立。

吴丛原欣慰地道:“落雪满江山,好啊好啊。”

卫霍帮他拢了拢袍子,笑道:“好消息到了,承旨大人也更该宽心,早日回到朝堂上去。”

吴丛原斜眼看他一下,也笑了。

接下来一月,喜报数传至京。

攻下泽阳城后,将士们一鼓作气,逐一将沦陷的城池收复,山河各处百姓皆是笑脸盈盈。

十二月中旬始,昭御帝又犯了旧毛病,开始旷朝了。

新年将近,百官们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趁这段时日休配资 息。

卫霍默默地算了算日子,陈军将高应人驱逐出中原后要安置好各城百姓,但这几日也该处理完后事回来了。再有十数天就是过年,他不愿一个人过,盼着秦淮能早些归来。

又过两日,一大早,卫霍还未起,便听到有丫鬟敲门,惊喜地喊道:“卫翰林!卫翰林!大军快抵京了!”

卫霍闻之一个激灵,立刻从床上爬起来,匆匆洗漱,头发都未束好就往外跑。

他牵了匹马跨上,迎着凛冽的冬风,攥着缰绳喊:“驾!”

马匹扬起四蹄,一息间便将才从他口中呼出的热气抛在数米之外。

卫霍一路飞奔,当他驰至郊外时,只见远处黑压压一片。

荒原之上,旌旗飘飘,数万将士凯旋,兵马的声音不再如以往那般沉闷,而令人感动无比心安。

片刻后,一人一马从队中脱离,朝他疾驰而来。

那人的身影越来越近,冬风瑟瑟中,卫霍热泪盈眶。

秦淮骑至他身旁,下马,将卫霍从马上抱了下来。

卫霍深深地凝视着他,看他面庞比离京时消瘦了许多,眼窝也陷下去一些,眉眼的棱角更显硬朗。战中困苦,定是吃不好也睡不好,所以才这么瘦了。

秦淮也看着他,还是他离京时的模样,但四个月中定然是担惊受怕,睡不好觉,吃饭也不香。

他抬手揩去卫霍眼角的泪水,卫霍捉住他的手指,摸着那上面厚而粗粝的茧子,倾身将脸埋进他的怀中。

秦淮低下头,嗅到他襟衫上极淡的熏香。

冬日严寒,他却觉一瞬春到,万花绽开。

“我回来了。”

第四十二章

见了面,说了些话,秦淮最终还是回了队伍里,待与林震,左志等一同进宫领了封赏才回了宋府。

林震被晋封为护国将军,副将也皆晋了官职,秦淮因其作战骁勇,破格晋升为从三品,官至神机营中营统帅,负责守卫京城包括皇宫在内的三十六坊。

重逢见面之后,卫霍先回去了,只是他心中实在高兴,神思恍惚得只吃了些许茶点。也有府中侍女前来相问秦淮是否回来了,卫霍便笑着回是,神色间已是遮掩不住的喜悦。

两个时辰之后听到院里的脚步声,他立刻站起身奔出了屋子。

看到秦淮从院门处朝自己走来,卫霍只觉鼻头又酸了几分。

两人回到屋内,门一关上,秦淮就揽住了卫霍的腰,低下头亲吻他尖翘的鼻尖和玉白的面颊,喘息中嗅他衣衫上的气息,只觉心落到了最踏实之处。卫霍靠在门板上任他亲昵,两个人抱着抱着便一起倒在了床榻上。

一军将士无一不想着早日回京过年,因此处理完边境几城之事,大军便匆匆往江无赶。秦淮一路奔袭,也是疲累不堪。

两人亲了一阵,卫霍见秦淮眼下青灰得很,手指摩挲着他的脖颈,低声道:“你睡会儿。”

秦淮垂着眼,看着他愈发俊秀的面庞,清亮的眼,哑声说:“再看会儿你,没看够。”

卫霍弯唇一笑,抬手覆住他的双眼:“不急在这一时,快睡。”

秦淮将他的手从眼上抓下,包在掌中搁到胸口,这才闭上了眼,不一阵便睡沉了。

卫霍也合上眼,两人一同睡去。

窗外落雪纷纷,渐渐覆盖住黑青的房檐瓦楞,覆住院中的杂草和坚硬的石砖,却覆不住室内溢出的温情。

两人睡了一个时辰,醒来吃了午饭,又继续睡。

只是卫霍越睡越沉,秦淮却在吃过午饭躺了一个时辰后就悠悠醒转。

只一炷香的工夫,卫霍就被身上的燥热弄醒了,他睁开眼,便见人覆在了上方,一阵窸窣之后,便是意乱情迷,被翻红浪。浮沉之间,贪欢一晌。

连月的作战带来的疲累好像半日的觉便补回来了,秦淮精力旺盛,卫霍被折腾了一个时辰,简直有些吃不消。

云雨方歇,两人搂抱在一起,低声说了一会儿情话,卫霍嗓子哑了,因此大多都是秦淮说他听,待肚腹不满发鸣,才一起穿衣起来。

房门一开,方见大雪腾腾,雪片大如鹅毛,飘旋而下,簌簌落地。

宋府中的侍女将饭菜送来,还不忘问候秦淮,来一个问候一次,眼波流转间情意明显,卫霍有些吃味。

“看来秦将军此去边关,不少闺中女子思念良久,记挂得很。”

秦淮并非没听出他什么意思,偏当作没听懂,道:“哪里的事。”

卫霍闷闷地给他倒了酒,秦淮忍俊不禁,闷声笑了起来,将人从身后抱住,亲他柔软耳垂,低沉道:“旁人想不想我不知晓,但霍霍一定是念着我的。”

卫霍身体酥暖,窝在他怀中侧过头,在那布满根根青茬的下巴处啃了一口,小声道:“那是自然。”

秦淮拉着他的手啄了一下,低语道:“边境苦寒,战事紧迫,每日只能在梦中想你。”

“我也是。”

两人相拥片刻才动筷开吃,数月都是糙米粗粮,秦淮觉得入口的饭极香,忍不住多吃了一碗饭,卫霍也不停给他添菜,吃到肚子实在装不下才停了。

饭毕,闻知宋宇回府,他们便一同去问候。

得知秦淮战场英勇,被破格晋封为神机营中营统帅之事,宋宇甚是高兴,摆了一桌酒菜,与他连干了两大白。

屋外冬雪簌簌下着,凄清一片,屋内却是和乐融融。

宋宇夹了一筷牛肉喂入口中,咀嚼后咽下口中食物,看着秦淮道:“你和霍霍今年都有十八了吧?”

卫霍的手微微一顿,道:“他已经过了,我还差两月。”

宋宇笑道:“那也快了,你们如今可有娶妻的打算?或者,可有看上哪家的姑娘?”

卫霍淡笑道:“还早呢。”

宋宇喟叹一声:“也不早了,是该考虑这些的时候了。你们有意的话,待年后我同人问问,哪家好姑娘尚待字闺中,若合适的话便能成一桩美事。”

他这样说着,秦淮看了卫霍一眼,双手置于膝上,婉拒道:“倒也不必,若真有意,定会主动告知将军。”

“也好也好。”宋宇含笑道。

三人聊至夜深,便各自睡去。

接下来几日,大雪下得不停,卫霍与秦淮大多都待在屋内,谈笑风生,亦或是缠绵于床榻之间。

战场凶险,杀伐数月,此时人回来,卫霍难免多几分痴缠,往往令秦淮情难自禁,索求更甚。

年前一日,卫霍再入宫中,为两位皇子布置了两篇文章,经过几个月的相处,他们在卫霍面前渐渐显得乖觉,还一人送了一份年礼,分别是一支束发的簪子和一条镶银腰带,不过分贵重也不显寒酸,卫霍股票 这些东西也都有他们的母妃授意,笑着收下,回给他们些文房用具,回礼的分量也是恰好。

回去之后才刚歇了一阵,宫中便送来了御旨。

送旨的公公尖声念了一番,原是卫霍随着秦淮升了官,既为侍读翰林,又封了工部侍郎。

念罢,卫霍行礼接旨,起身后李公公将圣旨递到了他手中,笑眯眯地道:“卫大人有福,可以过个好年了。”

卫霍轻笑:“多谢公公跑这一趟,不如坐着喝口茶再走。”

“咱家没什么麻烦的,都是为主子做事,茶就不喝了,还得紧着时辰回宫呢。”

卫霍便也不再留他,取了些物什送作礼物将人送到了府门口,立了半晌才转身回去。

大年夜,宋家亲友来了不少,满满当当地坐了两大桌,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秦卫二人去与众人见过面,敬了几杯酒,又回到了他们的屋中。

桌上放着几碟小菜,一壶清酒,烛灯摇曳,两人只有彼此,却觉此刻圆满得很。

卫霍和秦淮各自挟了三根香,在秦泽与刘大娘的牌位前拜了拜,仔细地将香插入香炉中。

两人的手叠在一处,卫霍心中念着歉疚:大伯,大娘,我与阿淮哥哥情意想通,但秦家自此无后,香火就此了断,此事对不住你们,待霍霍下了九泉,再向你们赔罪。

秦淮想的是:是我将霍霍带入这条不归路,未将他当成弟弟照顾,愧对二老,若有什么责难,只向着儿子来。

两人都不知对方心思,各自想了一番。

待回到桌前,卫霍喝了两杯酒,加上先前敬给客人的几杯,面颊显出裹着醉意的晕红。

闻听到屋外的爆竹声,秦淮搂着他的腰一同打开门。

雪色澄明,两人相拥在一处,等着时辰一点一点推移。

终于,城东新年的钟声敲响了,一声又一声,将人的心敲定了。

夜空之中,烟火绚烂,还能听到府内府外的笑闹声。

卫霍抬首,望着秦淮愈发俊朗的面庞,不免心旌摇曳。

两人四唇相接,皆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吻渐浓烈,双双入了室,滚入了榻中。

次日一早,秦卫二人都睡了懒觉才起,中午时卫霍收到了陈束寄来的信和一些年货,他半月前也将一封信并装满年礼的包裹交给前往故乡的商队。虽回不到杏花村中去,但往日的恩情却是不能忘的。

陈束在信中谈及一切都好,先前书信往来亦得知卫霍入了翰林院,只是消息滞涩,陈束在信中提到的都是翰林院如何如何,而卫霍在寄去的信中却说到自己已做了侍读翰林,入宫教习皇子们读书,如今更是刚刚任了工部侍郎。官阶往上抬了,身上的担子也更重了些。

说到自己这个工部侍郎一职,卫霍心里又泛起嘀咕。

一般而言,四品及以上的京官都还是较为稳定的,大多都会在一个职位上做个两三年再提拔,先前任工部侍郎之职的有两人,皆是中庸之辈,不曾参与党争之事,为人处世也谨慎得很,难道是犯了什么错?

卫霍与秦淮已无父母在世,又远在他乡,新年也没什么可走动的,卫霍便去吴承旨的府上打听了一番。

他料想无错,原任工部侍郎一职的刘成因酒后失言,妄议皇家是非,昭御帝动怒,将他贬去做地方官,一家子年都没过好就已经上了路。

卫霍还多了句嘴,问:“刘成说了什么话,竟传到了皇上耳中致使天子动怒?”

要股票 刘成也是皇亲国戚,只是血缘偏了些,若不是犯了天子忌讳,定不至于被贬出京城。

吴丛原正欲作答,话又止住了,脸色微异,最后只道:“祸从口出,既然股票 是皇家是非,不说也罢。”

卫霍笑笑,也说是,坐了一阵方才告辞。

年后卫霍便走马上任,再站在咏然殿上时已是以工部侍郎的身份。

秦淮也同样担起神机营中营统帅的责任,比当城门领时要忙一些。

十五刚过,朝堂上又立了两人,太子刘逐与三皇子刘钰。

两人皆是刚加冠的年纪,先前半年都在为太皇太后守陵,暂退朝堂。但卫霍想起去年刘钰请自己去齐王府之事,便知党争从未真正停止过,两人定是明不争,暗里却斗得凶狠。

果然,这一日便在朝堂上争上了。

去年夏天常州发了水灾,大水冲毁了沿河的堤坝,也令前朝留下的水利工程九通堰受到了不小的损伤,今年早春需得开始加固才行。

太子与三皇子两人争的便是这修固九通堰的银两如何出。

朝堂之上,太子刘逐道:“父皇,儿臣以为,常州水灾令数万顷良田遭难,灾民四处奔走,已无余力出银子,不如从国库中拨些银两,再向其他州县募捐些,凑够了方都用来修固九通堰。”

刘钰却道:“皇兄此言差矣,只需简单察看史书便可知晓,自九通堰修成以来,皆是由沿河的黎民百姓出银两修固,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并无甚不妥。”

刘逐摇头说:“如今百姓受灾,能出多少银两?”

“真要凑齐几千两也并非难事,千家万户,怎可能几两银子也取不出?”

两人争执不下,最后昭御帝皱着眉头道:“此事先搁着,明日再谈。”

两人便都熄了声。

昭御帝叹口气,又道:“如今国库还有多少银两?”

“回皇上,去年秋收不错,加之高应人补上的供奉,如今尚有一千多万两,还算丰足。”

卫霍闻言却是心中一急,果然——

“既然如此,朕今年想在芜山脚下修一座离宫,应是没什么大问题了。好了,今日上朝就到这里,朕乏了,有事明日再议。”

次日一早,两位皇子又就修固堤坝一事吵起来了。百官们大多眼观鼻鼻观心,偶尔附和其中一人。

在昭御帝不耐烦之前,卫霍捡了个空子站出来道:“皇上,臣以为这修缮九通堰的银两,应朝廷出一半,再让百姓出一半。”

昭御帝揉揉额角,道:“为何?”

卫霍定了定神,方道:“齐王殿下说的不错,历朝历代,用在九通堰上的银两都是从百姓身上出的,但今年与以往却有所不同。”

刘钰似笑非笑道:“如何不同?”

卫霍答:“其一,今年常州水灾严重,以至于灾民四处逃逸,去年灾后一月,江无也挤入了不少灾民;其二,因常州官吏懒怠,多年来疏于治水,今年除了常州,沿河其他州县都几乎安好无恙。”

刘钰奇道:“那又如何?”

卫霍说:“据其一,今年修固九通堰的银两恐怕要翻一倍。这并非易事,要动用金工,木工,石工,常州驻军也闲不下来,修固的材料也是众多,石材,桐油等,还有为工人们提供的粮食,这些让刚刚受过灾的常州百姓出,未免太过苛刻,另据其二,其他州县几乎都未受灾,如向他们募捐银两,恐怕民心不愿。因此臣以为,朝廷与地方各出一半,便不会有太多异议了。另修建离宫需要大量银两,常州是丰饶之地,若修固好九通堰,百姓耕种无碍,今年又是大丰收,国库更可充实,那时再建离宫,也可建得更加宏伟气魄,不至于因考虑银两不够或者再有天灾而建得不足。”

昭御帝沉吟片刻,打个哈欠道:“那便如卫卿所言,朝廷与地方各出一半银两,朕的离宫就再等等。”

第四十三章

下了朝之后,卫霍慢慢地下着玉阶,闻听有人唤自己的名字,侧身一望,便望见了朝自己走来的林震。

他转身拱手,林震走到面前时也回了礼,直起身后端肃道:“前些日子常听太子念叨你,应是慕才已久,刚太子殿下又同我说起,刚巧要过去一趟,卫侍郎不如随我一起去东宫坐坐?”

卫霍想着自己能有什么值得慕才的地方,总不至于是去年初生牛犊不怕虎吼出的那一嗓子,那可是令他挨了顿板子的,现在想想还怪丢人的。

他也明白林震邀请的用意,与当初被邀请去三皇子那里一样,恐怕还是和党争有关。

他虽无意周旋于朝堂风云之中,但该去应承还是得去,更何况此前去过齐王处,现在若拒绝,也不免让人多想。

卫霍便笑笑道:“承蒙太子记挂,那微臣便同林将军走一趟罢。”

东宫乃皇子府邸中最尊贵的一处,但卫霍不动声色地打量一番,觉得反倒比当初去过的齐王府要更朴素些。

他再想想便也懂了,太子乃夺嫡势力中最正统的一股,平日多少眼睛盯着,一言一行都易会被放大了说,所以反而装饰得简朴些,还落了好名声。但再简朴,也是嫡子规格,少不了的庄重雅致。

他与林震稍坐顷刻,太子就换下朝服来见客。

相比于齐王,太子面庞看着更仁慈些,但卫霍知晓,能在宫中翻云覆雨,站在权力顶端之人是不可能多宅心仁厚的。要想稳稳地坐在那龙椅之上,脚底就得沾些血。

站队之事不可能明说,太子命人沏茶倒水,待茶水煎了,他倒了一杯,低头抿一口,很快与卫霍打起了太极。

卫霍也只得作出不甚明辨的模样,阴来阳对,阳来阴回,坐了一刻钟的时间,太子与林震便知晓了他的意思。

刘逐倒没有说什么,林震有些沉不住气,在卫霍出了东宫大门时直言道:“卫侍郎是怕站错队,亦或是如何?”

卫霍抬袖道:“站不站得对是人之造化,但造化常弄人,卫霍不愿,不想,也怕站队,只盼着能有这么个一官半职,为自己与百姓做些实事,至于旁的,实在分不出心思去琢磨。林将军也不必多说,卫霍不做阳奉阴违之事,既不沾事,便是两头都不沾,不需在我身上费什么心思。”

他说得直白,林震也已明了,拱了拱手,目送他离开。

回去之后,卫霍同秦淮说起此事,才股票 原来林震也找过他。

也是,他们在旁人看来是兄弟二人,福祸相依,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卫霍这么想着,凑过去啄了下秦淮的下巴,低笑道:“我们这两只蚂蚱一点也不识时务。”

秦淮回他一笑:“这样便好,不费心劳神。”

卫霍知他一向不喜朝堂纷扰,这样的境况确实是他们二人都想要的。

寒冬慢慢过去,日子渐暖,卫霍的生辰近了,他自己却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自四月以来,各地工事繁忙,他饭时都是匆匆吃完匆匆推碗去办公,待生辰前一日,明晨提醒过后他方才意识到,不由失笑道:“最近真是事情多,都忘了这茬了。”

明晨含笑道:“想要什么生辰礼?”

卫霍道:“什么都好,都是心意。”

“这么说不送礼,道句祝福也行喽?都是心意嘛。”明晨调笑道。

卫霍撇撇嘴:“那不行,君子之交淡如水,你至少得送我一壶能解渴的水吧。”

明晨哈哈大笑,两人有说有笑地走出了宫门。

被提醒了自己的生辰,卫霍心中还是涌出了几分期盼,就是不股票 秦淮会送自己什么生辰礼。

在秦家夫妇二人离世之前,两人并不互送什么生辰礼,之后两次秦淮都像父母在世时那样为卫霍做一碗面,去年还多了一盒糕点,今年能得什么礼卫霍猜不出,但一碗面其实也足够了。

生辰当日清晨,卫霍离府时秦淮已经走了,他想着礼物怕是晚上才能拿到,便安心地去上朝。

近日来,卫霍已觉察到朝中局势在愈发分明,谁站了哪一队,往往从朝堂上的发言便能猜出十之八九。

但今日护军参领周济出声站在胡然一方让卫霍有些意外。

周济此人同秦淮一样是武举出身,后经林震提拔做到了如今护军参领的位置,之前也不曾参与党争。

今日再提及即将展开的武举诸事,胡然认为应改掉旧制度,命文官主考,理由是兵法比武力本身更重,但一应武官却不甚认同,林震就不满道:“兵法确实比武力重要,可文官哪里有武将懂兵法?若是派文官主考,考出来的恐怕就是些纸上谈兵的废物了。”

胡然笑而不语,倒是周济站出来道:“臣以为,文官主考也未尝不可。兵法一事,本就是先纸上谈兵,然后再实战演练,那些选出来的后生们之于我们这些老家伙而言也都是些毛头小子呢,要先了解兵法是什么,才能谈应用。”

没料到周济会站出来为胡然说话,林震一怔。

昭御帝支颐闭眼,懒懒道:“那就按照胡然和周济所说,到时候拟几个人,朕再挑挑。”

下朝之后,卫霍顺道去了一趟吴府。

吴丛原病愈后身子还是发虚,所以隔几日才会上朝。

闲谈一阵后,卫霍顺口提了周济之事。

吴丛原微微颔首,望着卫霍道:“你是想不明白他为何站出来说话?”

卫霍点头:“是,林将军一手提拔的他,如果要站队,也应该站在他们这一边才是。再不济,像他以前那般不站队也好。”

吴丛原将手中的本册放在案上,卫霍忙扶他坐起身,将外裳披在他身上。

吴丛原用手拢了下衣服,定了定神,喃喃道:“要么只是随口说之,要么就是真的与胡然是一路人了。”

他沉吟片刻,向卫霍说:“你可还记得周济的身世背景?”

“记得一点,”卫霍很快道,“他父亲乃江南大商,母亲是名门闺秀,好像姓杨。”

吴丛原嗯了一声,缓缓道:“瑜妃也姓杨,也是江南出身。我没记错的话,两人应是有亲属关系的。”

卫霍顿时讶然,紧接着也反应过来,但又愈发疑惑了。

周济与胡然,中间怎么又多了个瑜妃?

难道说,后宫也参与到了朝堂之争中来了?可他记得瑜妃只是狐媚了些,勾着帝王享乐,并未与前朝有什么牵连才是,因此他才一时没有意识到周济与她的关系。

吴丛原道:“兴许是我们想多了。”

卫霍也道:“大约是的,或许周济就只是那么一说罢了,我还拿这些事来叨扰吴老,实在是惭愧。”

“没什么惭愧的,”吴丛原淡笑道,“我不在朝堂,心却也日日想着那些事,多亏有你做我的传话筒。”

卫霍抿唇笑了:“是晚辈的福气。”

秦淮自从当上神机营中营统帅之后便比以前忙了许多,每日常要到戌时才回来。明晨家中有事,没过来庆祝,托小厮送了礼过来,是个精致的印章。

卫霍把玩一阵后去厨房吃了几块糕点,想着秦淮万一要为自己煮面,就还是留了些肚子。

他看了会儿书,至残照寂寂时又走到院子踱了踱步,后又回到窗边点了烛灯,摆好棋盘,捏了颗白子自己同自己对弈。

春风徐徐入窗,吹得卫霍泛起春困,掩唇打了个哈欠,眉眼惺忪间手指一松,润滑的棋子砸在棋盘上,将一圈局势打散了,他本就心神不宁,哪里能复原回去,顿时有些懊丧,索性叹了口气,就着一盘乱棋趴了一阵。

秦淮从院中入了屋内,望见伏在棋盘上的青年,心中顿时软了好些。

他轻着步子走过去,卫霍睡得熟。秦淮爱怜地凝视他片刻,接着将人抱起,走到床榻边上放下。

他动作轻了又轻,卫霍还是警觉地醒了过来,望见他的面容,侧过睡得酥软的身子,瞧了眼窗外的天色,鼻音浓浓道:“怎么这时才回来?都等你好久了。”

唇被啄了一下又分开,卫霍见他从身上掏出了两块东西,近了后认出是两块木牌,都是正正方方的,色泽是淡赭色的。

他从秦淮手中取过那两块木牌,拿在手里看清了上面的字。

一块上面刻的是秦淮的名字,另一块刻了卫霍二字,分别写着“良缘相生”“永结为好”。

卫霍心中一阵,只觉胸口春意盎然,他抬头望去,秦淮耳廓微红,声音低沉道:“霍霍,十八岁生辰喜乐。”

寿星的嘴角勾出甜丝丝的笑意,他扬起脸凑过去,两人的面颊离得极近,只有一指之隔。

呼吸与视线相缠,卫霍抚着他的鬓角,低声道:“怎么想起做这个了?”

这种木牌是他们小时候常玩的东西,幼时小儿哪懂情爱,却爱扮作寻常人家夫妻玩闹,雕个刻有名字的木牌挂在身上。也有顽皮少年硬把一男一女凑成一对取笑,偷偷把木牌挂在对方身上。

秦淮也低低地道:“就是想做了,我们也许办不成喜宴,但也要有些像样的信物才是。”

卫霍唔了一声,心满意足地将秦淮的牌子挂到他脖颈上,再拿起自己的木牌,才发觉上面的字迹同自己的极为相像。

“你仿我的字?”

秦淮应声。

卫霍却笑着说:“你仿的是我原先的字,但年后我已慢慢练别的字体了。”

他先将木牌塞入自己的里衣,又去取了自己如今的字帖给对方看。

卫霍指着纸上的字,颇自得地道:“我如今习惯带个钩。”

秦淮一看,笑道:“还真是。”

两人说了一阵话,卫霍肚腹开始咕咕地叫起来。

秦淮诧异道:“怎么?还没吃东西?”

卫霍鼓着腮帮子,委屈巴巴地道:“往年都是有生辰面的,你没回来,我就只用糕点填了点肚子。”

秦淮便拉着他去了厨房,煮了碗长寿面。

卫霍从头吃到尾,一根面不断,最后连面汤都全喝光了。

两人回到屋中,气氛正好,四目相对片刻便搂抱住彼此,一起跌入软榻之中。

因那两块木牌子,卫霍忆起童年事,情动间一叠声地叫着阿淮哥哥,秦淮灵台嗡嗡响,俯身去亲那张甜嘴,帐中很快便是春意浓浓。

这日午后,卫霍刚刚睡醒,宫中便来了消息。

昭御帝突发旧疾,卧床不起,前朝后宫都有些人心不稳。

他换了衣服,和宋宇一起匆匆赶往了宫中。

等他到时,大臣与皇子嫔妃都到了不少,几位资历颇深的太医在内殿诊治,太后也在里面守着。

诸人在外面等候了小半个时辰,太后一脸疲累地从里面出来,众人纷纷跪下行礼。

太后揉着太阳穴,哑声道:“太医说皇上过一阵能醒,哀家等皇儿醒了再过来,你们愿意守着的守着,也不必人人都聚在这里,人太多了也不好。”

众人俯首道:“是。”

太后走之后,也有几位大臣和嫔妃留下慰问之言后跟着散去了,皇子们倒是一个没散。

卫霍想着还是等昭御帝醒来再回去,只是等得有些无趣,就数着前面礼部侍郎的头发消磨时间。

肩处被人一拍,他回过神,是蒋成。

蒋成低声道:“皇上还未醒,我们待在这里也挡路,去御花园转转吧。”

卫霍想了想,同意了。

两人走了一阵,蒋成叹道:“皇上突然病重,前朝又得跟着变天了。”

卫霍跟着感慨了句:“是啊,一切都难料。”

他们又走了段路,快到假山群时,蒋成脸色微变,手捂住小腹。

卫霍张了张口,还没问出口,就见他隐忍道:“卫侍郎先在假山旁等候片刻,待我方便了再回来找你。”

他憋得难受,夹着两股匆匆离开,全无平常翩翩公子的模样,卫霍也忍不住掩唇笑了。

他信步往假山处走去,春柳飘扬,花木翻新,看着这些景致,卫霍只觉心旷神怡。

只是很快,他便听到了假山中的动静。

“胡然……慢些……”

假山中传来女子娇媚的求饶声,接着便传来男子低沉沙哑的嗓音:“瑜妃娘娘真是越来越经不住了……”

里面一阵浪言浪语,卫霍立在春风中听得心惊胆战,面红耳赤,一颗心脏差点从口中跳出来。

他未料到两人竟有这般私情,且在天子病重时于此处行苟且之事,真是大胆得很。

卫霍心魂不定,又怕被发觉,只听了片刻便步履匆匆地离开。

第四十四章

他走得急躁,又不敢离假山太远,担心蒋成寻不到自己,又成为下一个撞破者。

等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蒋成回来,卫霍忙道该回去了。

他神色不安,蒋成不由多问了几句,卫霍随便捏了个借口糊弄过去了。

两人回到殿外,方知昭御帝已经转醒。

外臣不便入内探望,得知帝王已醒,由衷不由衷地都露出释然和欣喜的神情,然后陆陆续续留话告辞。

卫霍与宋宇一道出宫,却没有随他一起回府,而是转道去了一趟吴府。

他将胡然与瑜妃私下苟合之事委婉告知,吴丛原只是微微讶然,但也很快明白过来,周济此前的倒戈也可以理解了。

后宫与前朝牵扯并不少见,但也不是什么好事。如今昭御帝龙体不安,那些明面上践行孝悌的皇子们私底下指不定如何激动,接下来恐怕会斗得更厉害就是了。

至于胡然与天子嫔妃私相授受之事,没有什么证据,卫霍想了想还是打算暂且当作不股票 ,若能寻到机会再报。

当时就算他跑去昭御帝面前,天子也正昏睡着,什么也听不到,太后回了自己的宫中,他自然也不可能闯进去禀报。否则别人的罪还没治,他自个儿就得进牢房了。

至于报还是不报,卫霍也尚且还有几分犹豫,就不再多想,只是每次在朝堂上见到刑部尚书大人一派光风霁月的样子就觉得脸皮抽搐得紧。

接下来的朝中局势果然如卫霍所想,昭御帝虽然很快病愈,但身体空了不少,愈发不爱上朝了,不太紧要的事都交给臣子皇子去办,两足鼎立的局势越发明显。

卫霍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两边都不沾,有朝上朝,无朝就在府衙内做事,每日退了衙便回去与秦淮聊闲笑闹,日子慢慢地过着,很快就到了六月。

昭御帝自病后小病不断,到了六月初方才觉得身体舒爽了些。

正值夏暑,宫中即使运了不少冰进去也还是热,昭御帝懒惫几日后动了出宫的念头,再次上朝时便表示意欲去郊区离宫避暑半月,这一年算是风调雨顺,朝政上无太要紧的事情,朝臣们心知也拦不住,就没有怎么阻拦。

三日后,天子御驾出宫,近百臣子妃子随行,还有不少侍女太监随侍,浩浩荡荡走了千人。

卫霍也在随行的人群中,离宫确实是避暑的好地方,去一趟也是顶好的,唯一遗憾的是秦淮未能一同前往。

神机营三营中只来了左营,由统帅应如田率领五千兵马环围在离宫周围保护皇家安全,其余人马皆留在了江无。

修这座郊外的离宫当年可耗了不少人力物力财力,宫建十分宏伟,精致园林,清幽小池,白玉桥等也一样不少。

卫霍在这儿待了几日,每日也不用做什么事,就是赏赏花,四处转转,觉得神思都清明了不少。

这一日,昭御帝派人去京中请来颇有名气的舞女助兴,沁凉的宫殿之内,舞袖飞甩,柳腰摇曳,昭御帝龙颜大悦,舞跳到一半便点了魁首上来陪酒。

那领头舞女长相妩媚,眉间一点朱砂,艳若牡丹。

因非良家女,舞女的穿着也大胆得很,玉肩裸露,胸前薄纱轻透,露出雪白胸脯,雪丘间沟壑若隐若现。

男子多好色,许多人都看得身体燥热,也有端起酒杯遮遮掩掩喝的,但却是身在曹营心在汉,眼梢撇到了天边,美酒都撒到了衣袖上,丑态百出。

卫霍看得直乐,又丢了两颗瓜子到口中,倒是想念留在京中的人了。

被传唤之后,那舞女翩然上阶,很快便跪伏在昭御帝的身侧,素手勾起长颈酒壶,为君王倒了一杯酒。

昭御帝笑得合不拢嘴,揽着美人便喝了口酒。

舞女拿回空酒杯,一手放下,另一手探入袖中,只一息的工夫,众人只见银光一闪,还未来得及反应,匕首便刺向了昭御帝。

后者酒才入了肚,还未来得及品味一番,便见匕首尖儿正对着自己扎来,立刻便慌了神,脸色骇然,目中惊恐万分,用袖子卷了酒壶朝那行刺的舞女刺去,趁着这须臾的时间慌不择路地跑开,一边大喊道:“救驾!给朕救驾!”

那舞女追过去,砍了数下,但都被昭御帝躲了开去,群臣慌忙上前,殿外的侍卫也在此时姗姗来迟,但未能将那轻功了得的舞女抓住,被她三步两步跃出了殿外。

昭御帝扶着自己的帝冕颤巍巍地站起来,哪里还有半分天子威仪。

恐惧过后自然是龙颜大怒,昭御帝厉声道:“应如田呢?救驾如此之迟,是想让朕死在那妖女手下吗?”

胡然上前对一侍卫道:“你,去叫应统帅过来。”

那侍卫便去叫了,一众臣子纷纷安抚着帝王。

一刻钟之后,侍卫归来,却道应如田在自己房中喝醉了酒,昏睡不起。

昭御帝怒道:“朕受了如此惊吓,他竟然在那儿饮酒贪欢!哪里还将朕的安危放在眼里!”

他气得发抖,直道:“朕看这左营统帅他也不必当了,从现在起,神机营左营暂由副统帅掌管!”

胡然忙道:“皇上息怒,不必为这样的小事生气。”

昭御帝不悦道:“朕被妖女行刺,这是小事吗?”

“臣是说,统帅撤职之事和皇上的安危相比,实在是再小不过的事情了。那妖女行刺未果,可见皇上有上天佑护,福泽深厚。”

昭御帝的面色这才和缓,闹了这么一出,哪里还有心思喝酒作乐,拂袖去歇着了。

那应如田酒醒之后得知自己被革去了官职,连声喊冤,但连天子的面都没见着。

这件事后,昭御帝也未再召舞女粉头助兴,在离宫又歇了几日就起驾回宫了。

卫霍回去后还将此事同秦淮说了。

秦淮听了后道:“应将军我已接触了小半年,他平日里克己奉公,做事谨慎小心,没想到会有失职的时候,实在出乎意料。”

卫霍叹了口气,说:“谁又股票 呢,兴许是一时贪欢,却栽了跟头,真是可惜。”

秦淮嗯了一声。

卫霍又看着他道:“伴君如伴虎,你也要小心为好。”

兴许是应如田被革职前与秦淮在同一位置上的缘故,他想起当日之事总不大放心,回来的前一日还做了噩梦,梦到秦淮也因事被革了职丢到了地牢,砍头刀落下的时候方才惊醒,一触额际已是满头大汗,躺了好一阵才又睡去。

“股票 ,”秦淮牵起嘴角,“我会护好自己的,你也一样。”

昭御帝回宫后,不知怎的生了风寒,又小病一场,命谁做神机营左营统帅之事就搁置了半个月。

等再捡起来这件事的时候,朝堂之上又争开了。

神机营护卫皇城,掌数万京兵,职责重大,太子一派和三皇子一派自然都想将自己的人手安插进去。

这日上朝时,太子就提议道:“父皇,神机营左营统帅的人选该定下来了,拖久了恐怕不利于京城安稳。”

昭御帝支颐,闻言微微颔首。

太子紧跟着道:“儿臣觉得,云麾使王泽应能担此重任。”

昭御帝还未发言,三皇子却站出来道:“臣以为不然,云麾使常年在銮仪前后行事,不一定熟悉带兵领将,还是命副前锋参领尤既接替比较妥当。”

卫霍看不惯三皇子手下人的作风,忍不住皱眉道:“尤既不过刚刚加冠,怎能担此重任?”

胡然又出列道:“尤副参领刚刚加冠便已做到了正四品的武职上,这正说明其能力出众,更应该加以重任才是。”

卫霍暗道,尤既升得那般快,还不是因为三皇子一力提携,但实际能力不足,为人也颇为傲慢,品行不佳。

两边一来一往,昭御帝最后道:“朕再想想,过几日再说吧。”

太子刘逐与三皇子刘钰只得俯首称是。

这一拖便拖到了昭御帝的生辰,七月二日晚,昭御帝于宫中摆生辰宴,卫霍不大想去,本欲称病留在府中,后在明晨与蒋成的邀说下还是赴了宴。

宴中酒过三巡,卫霍斜眼见胡然离了席,又下意识地望向坐于昭御帝身侧的瑜妃,后者喝过几杯酒,脸上泛起春色。

胡然出殿之时,卫霍便听见她同昭御帝道:“皇上,臣妾有些醉了,想去醒醒酒。”

昭御帝忙道:“去吧去吧。”

“谢皇上。”

望着瑜妃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卫霍心中一跳,明白这是一好时机。

他寻了个借口说出去小解,出了殿门之后就一路尾随瑜妃。

绕过宫中的玉魄湖,瑜妃入了御花园。

卫霍不紧不慢地跟了过去,瑜妃进了御花园还未与胡然碰面,而是穿过假山群,最终走到了久无人居的荒殿,停在一间房外。

此时已是酉时三刻,月色朦胧,四处有虫鸣之声,叫得卫霍心如擂鼓。

他走至那间屋外,附耳贴上去。

里面很快便传来两人苟且的声响。

卫霍呼了口气,悄没声地从外面将门闩上,转身跑回鼓乐阵阵的殿中。

昭御帝仍坐于高堂之上,喝得醉醺醺的。

卫霍疾步入内,行至昭御帝身侧,俯首道:“皇上,臣有一事禀报。”

昭御帝正看到兴头上,心中不耐得很,懒洋洋地问道:“何事这么急?”

“臣要禀报的是,前朝臣子公然与后宫嫔妃行苟且之事,此事事关皇家天威,臣拿不定主意,只能先告知皇上。”

昭御帝闻之一怔,紧接着便睁圆了双眼:“你说什么?!”

第四十五章

卫霍沉着气又道了一遍,只见昭御帝的脸色变了又变,一阵青一阵紫,又似没听明白一般或是难以置信,再问了一句:“你说的可当真?”

卫霍心跳得快得不得了,连忙点了点头。

片刻后,昭御帝黑着一张脸站起身,群臣见状忙问:“皇上要去哪儿?”

昭御帝克制着心口的郁愤之气,脸上的肉绷得死紧,道:“朕去如厕,诸位爱卿继续。”

卫霍与常伴帝王身侧的于公公跟在其后出了殿门,心中也明白,外臣与后宫嫔妃有私情,这之于皇权是莫大的侮辱,为了自己的颜面,想来昭御帝也定不愿被太多人知晓,因此卫霍入了殿才没有直接跪地放言,否则昭御帝即便处置了那二人,以后见了他,还想起这惊天之事被曝光在文武大臣们前的窘迫难堪,难免心有芥蒂,指不好还要迁怒于自己。

昭御帝走到殿外,怒极以致浑身发抖:“他们在何处?”

卫霍忙道:“臣带皇上过去。”

昭御帝心急火燎地跟着卫霍走,走至玉魄湖边时险些被湖石绊倒,于公公眼疾手快地去扶,忙道:“皇上小心呐!”

昭御帝狼狈地拂开他的手,涨红的脸在夜色下倒也瞧不出什么来,他冷声对卫霍道:“继续带路。”

“是。”

三人终于走到那荒殿周围,卫霍领着昭御帝行至那间上了闩的房门外,里面传来幽幽的哭泣声。

昭御帝愠怒异常,什么也不管不顾,直接抬脚,御鞋踹上年久未修的房门,直接将其踹开了。

于公公立刻将灯笼抬起,红光照亮屋内,三人往里看去。

只见胡然与瑜妃确在房中,只是两人衣衫整洁,面色如常,另有一男一女跪伏于两人面前,啼哭不止,不断求饶。

见到昭御帝,胡然面露讶异,而瑜妃已经立刻上前,娇声道:“皇上怎么来了?”

昭御帝厉声道:“朕自然是听了卫卿之言,前来看看朕的爱妃是如何与朕的臣子行苟且之事的!”

卫霍闻言心中一颤,登时一慌,他已然明白此时的境况不大对劲。

果然,瑜妃闻言芙容发白,眼中漫出水雾,颤声道:“皇上此言何意?”

昭御帝怒道:“你说你来醒酒,为何与胡然在此?!”

卫霍已后知后觉地想明白了,他闭了闭眼,暗叫不好。

胡然立刻走上前,行礼肃容,说:“皇上,臣实在惶恐。瑜妃娘娘确实是去御花园醒酒的,只是撞破了侍女与臣之小厮行不堪之事,因此才唤了臣过来一同商量处罚之法。”

昭御帝斜眼一看,才发现那跪着的女子确实是瑜妃的贴身侍女,那男子也是奴才装扮。

瑜妃又噙着泪看向卫霍:“卫大人空口无凭,如何能说臣妾与胡大人之间有私情?”

胡然亦是忿忿不平道:“难道朝堂之争还不够,还要陷害胡某至此吗?”

“我——”

“行了!”昭御帝摆了摆手,“一场闹剧,既然已经解释清楚,那便没什么了。卫卿,你太莽撞了,同胡然和瑜妃道个歉吧。”

卫霍又气又恼,但无计可施,咬咬牙硬着头皮道:“卫霍确实是冲动了,令胡大人和瑜妃娘娘蒙受无端猜忌,实在惭愧,还请两位恕罪。”

他话未说完,瑜妃已是香泪满颊,看得昭御帝好生心疼,转头瞪了卫霍一眼,然后抱着美人哄慰道:“是朕错了,不分青红皂白就冤枉了爱妃,爱妃莫气坏了身子。”

瑜妃红着眼瞪他一眼,又娇弱地倚靠上去,卫霍别开视线,望见胡然朝着他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几人回到殿中,大臣们有不少已经喝得醉醺醺的了。昭御帝牵着瑜妃的手坐下,亲手给她剥了个蜜橘。两人你侬我侬,卫霍却是心不在焉,如坐针毡。

他如今已经明了,今夜之事是胡然给自己设下的圈套。

兴许是那一日他在假山旁撞破了他们二人之事,对方也于假山上的空洞中窥见他的身影,才有了今日之计。

胡然方才又特意提醒了昭御帝,说他诬陷自己与瑜妃是因为朝堂之争没有解气。

卫霍平日里上朝虽不站队,但因秦淮的缘故,又因他一向与胡然不对盘,常就朝政事务出言反驳,许多人包括昭御帝在内也定觉得他八成是太子那一派的。更何况瑜妃回去或还会向天子吹枕边风,这样一来,那神机营左营统帅的位置恐怕是落不到王泽的头上了。

卫霍料想的没有错,两日后昭御帝便下旨,命尤既继任神机营左营统帅的职位。

下了朝后,吴丛原问起,卫霍神色恹恹地将事情始末同他说了。

吴丛原叹口气道:“你啊,机灵得很,但人总是容易陷入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境地。胡然那老狐狸能在这朝堂上屹立不倒,心中的弯弯道道可多着呢。你若没有完全的把握,可切莫轻举妄动,保不准就会掉进陷阱里。”

卫霍虚心应是,他亦觉得先前行事太过鲁莽,料想那胡然与瑜妃再如何大胆妄为,也不至于在那么匆忙的时段里偷情。更何况天子摆置生辰宴,后宫嫔妃都身着华服,露面袒肩,妆容精致,男女欢好之事恐易留下把柄,他当时只一心行事,未想太多,如今也是颇多懊悔。

经此一事,卫霍在朝中的言行愈发谨慎,能不冒险则不冒险,能少说绝不多说一个字。他做事认真,想法周全,比最先做官时明显圆滑许多,渐渐也得了昭御帝的赏识,慢慢地坐稳了工部侍郎的位置。

又过了一段时日,天至七月中旬,宋宇的小儿恰满八岁。江无素来有传统,男孩到了垂髫年纪,得在中元这日摆宴请客,以期长得愈发身强力壮,免受鬼怪祸害及夭折残疾之灾。宋宇便定好宴请之事,请了亲朋好友作客吃席,跟卫霍接近同龄的便有明晨,蒋成等。

摆宴这日日晴天青,明朗得很,又因前几日下了场雨,雨霁气新,令人心旷神怡。

宴设在午后,亲朋好友陆续而至,见时辰差不多了,卫霍也换了身青衫,同秦淮一道穿过游廊去到正厅。

来的人颇多,正厅也摆不下五六张圆桌,又是个好天气,宋宇索性吩咐人在庭院中摆了三桌酒席。

见一碟藕粉桂花糖糕端上桌,秦淮顺手就用筷子给卫霍夹了一块。

同桌一男子是宋宇的侄子,见状忙惊奇道:“诶,你们兄弟二人感情可真好,我十岁之后可就没人给我夹过菜了。”

明晨闻言,心知缘由,但不可道明,只听卫霍面色不变,只笑道:“我和兄长来京中打拼,互相扶持,自然是比旁人更亲近些。”

说话间看着那问话之人,手下却利落地从盘子里捡了块肉馅饼撇到秦淮的碗中,众人见状纷纷笑开,秦淮也牵了牵嘴角,蒲扇般的大手于桌布下牵住了卫霍的手。众人坐得并不拥挤,桌上言笑间十分热闹,却不知桌下情意绵绵。

吃到一半,蒋成道自己内急,离席如厕。厨房下人忙里忙外,一大碗枸杞甜汤和一盘肘子肉端了上来,好一会儿才上,卫霍左右瞧了瞧,秦淮问:“怎么了?”

卫霍说:“蒋成怎的还未回来?”

秦淮说:“许是肠胃不好,等会儿也就过来了。”

“嗯,我们先吃吧,先给他留些。”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的时间,蒋成入座,卫霍瞧见他面色确实比先前白了,便道:“这枸杞甜汤暖胃,我给你舀了些,喝点吧。”

蒋成牵了下嘴角,却有些像提线的纸人,怪生硬的:“谢了。”

卫霍又问他:“令郎如今也有半岁多了吧?”

蒋成颔首:“嗯,是,去年十月出生的。”

明晨插话道:“十月,不是十一月么?”

蒋成恍然醒悟:“十一月,对,是十一月,我记错了。”

其他人又笑起来,明晨打趣他道:“怎么连儿子生辰都记不住,将来等小公子长大了,我可得在他面前参他爹爹一本。”

蒋成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微笑道:“惭愧惭愧。”

“不说了,大家抓紧吃,免得汤饭凉了!”

“吃吃吃……”

……

宴至酉时,宾客尽散,只剩仆人们打扫残羹杯盏。

美味佳肴吃得肚腹略撑,卫霍在院中消了会儿食,同秦淮道:“去街市上转转吧。”

秦淮嗯了一声:“那这就走吧。”

两人一同出了府门,往街市上去。

星夜璀璨,天悬一轮皎洁圆月,街市上人来人往,到处都是人,各种声音鼎沸至极,也热闹至极。

中元各类人白日里都歇在家中,百姓们都祭祖上坟,卫霍与秦淮没有坟可上,就在这夜间小摊上买了两盏河灯,两人都将其点燃了,缓缓放入河水之中。

河水倒映着温柔的月光,又有街市上的烛灯映衬,光彩粼粼,又不失幽静。河水承载着无数河灯,也载着诸人的思念与记挂,悠悠流远。

卫霍望着那河灯,想到秦家夫妇尚在时对自己的这般好那般疼,如今在地底下不知如何,不免悲从心来。

秦淮与他心意相通,自然料想到他的心情,低声安慰道:“爹娘他们看我们过得这么好,会欣慰的。”

卫霍闷闷地应了一声,又想了想,转头说:“等过了秋,我们和朝廷告个长假,一起回杏花村中去,看看我们那院子如今怎么样,也看看父老乡亲们怎么样了。”

秦淮道:“过了秋么?还是过了冬吧,到时已有春意,天气也不至于太冷,我们去渝河里抓鱼吃。”

卫霍喜道:“这样也不错,那就按你说的。”

两人在河桥下立了一阵,见时辰还不算晚,便在街市上看看转转,忽闻前方有人喊道:“唐伯虎点秋香嘞!”

卫霍听到那吆喝声后好奇道:“唐伯虎点秋香?什么名堂?去看看!”

两人近了就看到一个虎背熊腰的彪形大汉拿着旗子在喊,他后面拉着一顶帷帐,帷帐中不知有什么,帷帐前站着五男五女,身材样貌差不太多,还有一木车,里面堆放着各种各样的轻物,多是衣饰一类。

见他们瞧着自己这边,那大汉忙迎了上去,捧着笑脸道:“两位公子要不要玩玩?十枚铜钱就可点一次。”

“你这怎么玩?”卫霍问道。

大汉笑道:“男女都可玩,比如公子让你身旁的这位爷混入我这五个男子之中,让公子来挑,若一下挑中就不要钱,一次不中再想点就加钱,再不中再想点再加钱,就这样,简单得很,来玩嘛!”

卫霍望了望秦淮,努嘴示意。

秦淮无奈笑笑,只好走上前去,但进去前又多问了一句:“我比那五人都高,仅凭身高,我阿弟难道不能一眼就认出我来?”

大汉得意地哈哈笑道:“非也非也,你当我那一车东西是做摆设的吗?去换衣服就股票 了!”

秦淮进了那帷帐,按照其他五人的意思换好衣服,又看他们五人对着他的样子开始装饰,靴子里垫了厚厚的绵团,人一下子就高了起来,若是胖瘦不符,便在衣服内充些软物,一来二去,竟都打扮得跟他很相近了。

六人皆戴好头巾,走了出去。

此时已有行人围了一圈看热闹,指指点点。

卫霍见到六人走出之时有一瞬的怔愣,还别说,不仔细看当真一模一样,都是黑袍黑靴,一溜的武士打扮。

待六人停住,大汉道:“公子可以点了,最多只能给半柱香的时间。”

卫霍走过去,从左到右地看了一遍,又从右到左地打量一番,最后指着从左数第一个:“他——”

大汉正松了口气预备摇头,卫霍便道:“他不是,骨头太软。”

他又指了从右数第一个:“这个不是,双脚的位置不对。”

“这个也不是,身形差了一些。”

“这个还不对,气质差得有些多。”

“这位也不是我哥哥,手臂和腰的相对位置不符。”

他走到最后剩下的那一个,抬手撩开头巾,一张英朗面庞方现,秦淮在对着他笑,笑得卫霍心一跳,又默念这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可不敢造次。

大汉惊得目瞪口呆,他请的这些人可都是极擅于模仿的,先前遇到的玩者大多都要点个三四次才能中,还几乎都是靠猜,但卫霍将不像的地方说得精准得很,可见认人认得极清楚。

他挠了挠头,只得不情愿地将手中的铜钱退给卫霍,但又被对方推了回去。

卫霍对秦淮道:“这次你来猜。”

他钻入那帷帐之中,片刻后出来,围观的人纷纷嗤笑起来。

只见进去的是位公子,出来的却是六位女子,皆是步态端庄,粉衣柳裙,瞧着分毫不差。原是卫霍不想被轻易猜出,才捣鼓一阵扮作了女子,其余女子虽麻烦些,要往鞋履中填塞不少东西才能同他一般高,不过裙摆一遮挡也就看不出怪异之处了。她们脚下如踩高跷,瞧着有趣得很。

秦淮不如卫霍那般淘气,他认出人后便直直地走了过去,一言不发直接将头巾掀开,卫霍的面庞登时露出,围观者见状哈哈大笑,又纷纷鼓掌喝彩。

大汉心想是遇到心有灵犀的双生子了吧,否则怎会这么容易就认出对方,但这两人相貌上又无肖像之处,他悻悻地想着,将铜钱递给卫霍,却再度被推回。

卫霍道:“我们玩得开怀,这钱就当买乐子了,您也别苦着脸啊。”

大汉嘿嘿一笑,直道他二人是大好人。两人走出几步,已有看得心痒之人拽着同伴去玩这唐伯虎点秋香。

走出数米远,卫霍问:“你凭借什么认出我的?”

秦淮摇摇头。

卫霍睁圆眼,有些失望地道:“你盲猜的?”

秦淮又摇头,说:“不,只是觉得其他五个都不像你,只有你像你,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卫霍这才满意地朝他一笑,两人凝视着彼此,眼中皆是情意涌动,于黑暗中握着手,一同回府上去了。

第四十六章

这一日上朝,朝臣们在殿中等候了好一阵,昭御帝才姗姗来迟。

近来六部皆是诸事繁忙,吏部内部一直在撕扯税赋之事,刑部针对些许旧法屡次向昭御帝上条陈,而像卫霍所在的工部,众人也是为陈国各处的建工忙得晕头转向,其他部也各有各的忙碌之处。

待天子坐于龙椅之上,礼部尚书韩启出列道:“皇上,臣有一事启奏。”

昭御帝似未听见,闭着眼靠着蟠龙座椅,不知是不是没睡醒。

韩启又拉高了声音唤道:“皇上!臣有一事启奏!”

昭御帝唔了一声,睁眼:“你说吧。”

韩启便道:“近来臣与礼部内众人一直在商讨如何规范皇家礼制,普通皇子与嫡长子之间,以及嫔妃之间,还有亲王之间,都有礼仪不合规范的地方……”

韩启说了约莫有一刻钟的时间,昭御帝一言不发,殿中其他臣子也听得瞌睡得很。

摸不准帝王的想法,韩启硬着头皮将话说完,最后道:“皇家礼仪向来是国之重事,臣与礼部同僚斗胆提出这些认为需要改进的地方,还请皇上圣裁。”

话终于说完,他长出一口气,竖着耳朵等待着昭御帝发声,等了半晌也未等到。

于公公觉出不对,忙向前一步,就在此时,朝臣们全都眼睁睁地看着昭御帝从龙椅上直直地倒了下去,脑袋恰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文武百官大惊失色,忙拽住袍角上前,于公公白着脸将天子扶起,尖着声喊道:“快传太医!快!”

这一日的朝没能上完,之后的半个月昭御帝也没能从床上起来,朝中小事都交给了各部自行商议处置,重要的则交给成年的皇子们共同决断。天子病重,朝中也是人心惶惶,原本不站队的也有不少动摇了。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半个月,昭御帝的病才好了些,九月末,他身体大好,心中却是不安。昭御帝登基十几载,如今四十出头,荣华富贵还未享够,还不想死。

只是人终有一死,昭御帝也明白这一点,他唯一所求就是能活得更长一些。

于是身体大好之后的第三日,昭御帝便安排群臣随从,一同前往皇家寺庙昭然寺,祭拜列祖列宗,同时求得高佛护佑。

卫霍自然也跟着去了,他不信神佛一类,只信天地间有的,古今印证过的实在的事物。但他也明白天子的所思所想,能够理解。

古往今来,帝王求神拜佛,渴望长生,都是舍不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与权势。毕竟在世上活得那般好,那般肆意,谁又不想活得更久呢?

秋阳杲杲,沐在人身,卫霍觉得浑身舒坦。他骑着马晃悠悠地跟着队伍向前走,临到了寺外下马,心中莫名有些遗憾,似乎是因为舍不得方才骑马缓行的安然。

昭然寺坐落在江无西郊,因是皇家寺庙,少有人问津。但寺庙内肃穆幽静,一年香火不断,寺内宝相庄严,摆放着前朝皇帝的牌位,是供在朝皇亲国戚祭拜的。

昭御帝出宫前便穿上冕服,入寺后郑重虔诚地点香,叩首,行礼,告慰。

礼事毕,昭御帝起身,同寺中方丈,明玟高佛去厢房中坐谈。

卫霍同其他臣子走完仪式,在寺旁的菩提树下等了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云层变厚,遮住了温暖日光,立在树下倒有几分森寒之感,令人不怎么站得住。

听着寺庙东边传来的阵阵沉闷钟声,卫霍走到不知第几个来回的时候,看到昭御帝同明玟高佛出来。

百官们忙迎上去,侍从扶着天子上了马车,仪仗齐整后,御兵策马行至队首,扬声高喊道:“回宫!”

回去时已近黄昏,出寺之后卫霍就有些困乏了,坐在马上昏昏欲睡。

一声近乎尖锐的声音刺破了长空,听到骚乱声,他猛地醒神,抬头便见一支箭飞快地掠过前方十米远,朝着昭御帝所在的马车射去。

只见原本处在群臣队伍中的林震拍马腾跃而起,拔出手中的剑砍落了那支箭。

昭御帝在马车内听到外面的动静,正预备撩开车帘,于公公颤着声道:“皇上,有刺客,您别出来,奴才们在外面挡着呢!”

一听这话,昭御帝脸色就吓白了,忙道:“快!让林震过来护驾!!”

于公公贴着车厢板道:“皇上莫怕,林将军这就过来了!”

一支箭被砍落之后,无数箭矢如雨般从一旁的树林中飞出,又如渔网般向下坠落。

林震与周济等武将迅速将数百箭斩落,弓箭手们也立刻向树林中放箭。

文臣们自知帮不上忙,只躲得远远的。

倏尔又有一伙蒙面黑衣人从绿林中跳出,手中拿着长戟,长枪,大刀等兵器。侍卫们纷纷上前厮杀,这些侍卫都是吃着皇家的米,各个都不只是会些简单招式的武人,但令人未想到的是,那些黑衣人下手狠辣,武功颇强,将冲上前的侍卫们砍杀在地,刀枪碰撞的声响令文臣胆战心惊,可又束手无策。

卫霍已有无数次见过秦淮练武,在这种情况下定然不愿束手旁观,他从一死去的侍卫身旁捡起箭袋弓箭,咬牙张弓搭箭。

只是他未曾杀过人,杀心不定,手也有些抖,箭自然射不中,顶多只扰乱了那些黑衣人的步伐。

为首的歹人突然一个纵跃,飞至昭御帝乘坐的马车上,大喝一声:“皇帝老儿拿命来!”

林震见状,立刻飞身过去,两人一个持剑,一个握长枪,剑枪相撞,发出铮然之音。

很快又有黑衣人跃到了马车顶篷上,昭御帝闻见头顶噗噗咚咚的声音,吓得魂飞魄散,却没有胆量出声,缩在马车中瑟瑟发抖。

数位朝廷武将与那一众黑衣人在马车四方交战,招式令人看花了眼。

到底是武力不如,那些黑衣人渐渐露出败态,有些仍在负隅顽抗,有些已经逃去了绿林。

恰在此时,黄昏天色愈发昏黑,卫霍扔下弓箭,仰头望天,只见黑云滚滚,顷刻便落下大雨来。

秋雨往往缠绵,可这场暮雨却下得磅礴,雨滴大如珍珠,接连不断地往下掉落,将地面淋得湿黏,和着血水浸润到地下。

雨帘密密麻麻,卫霍看着眼前之景都觉模糊,心跳愈发快了起来。

所幸的是,这场雨来得快也去得快,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已变成绵绵细雨,卫霍摸了把脸,睁大眼望去。

地面上躺着横七竖八的尸体,大半的黑衣人都已丧命,唯有三两个还在顽斗,最终不敌,迅速地逃入了绿林之中。

细雨之中,望着满地狼藉,文臣们大多两股战战地站了起来,纷纷赶去昭御帝所在的马车旁,只听周济发出一声悲喊:“林将军!将军!”

众人心口一抖,都觉出不好,也不顾脚下泥水脏污了鞋履,朝那边跑去。

卫霍最先抵达,他立在周济身旁,怔怔地看到趴伏在地上的林震。

他的背后插了一支箭,箭尾已折断,汩汩鲜血从箭刺入的地方流出,洇透了黑色的衣衫,令之色愈发深。

百官见之俱是心寒,忙道:“快把林将军翻过来。”

周济将人翻过来,手指颤抖着搭在林震的人中处,紧接着浑身一震,恸然出声:“将军……已经没气了。”

于公公将昭御帝从马车中扶出,后者跌跌撞撞地跑到林震身边,见其面色冷青,双眼紧闭,又见众人悲色,仍不敢相信,磕磕绊绊地道:“林……林震他……他怎么了?”

周济只得再重复一遍:“林将军英勇救驾,可惜忠魂已去,不能侍奉在皇上身边了。”

昭御帝浑浑噩噩半晌,无力道:“抬回去,让林家准备后事。宣朕旨意,林家子弟自朕继位以来,忠心无二,恪尽职守,林震忠勇性直,威名浩浩,蛮夷犹惧,庇佑皇家安宁,功德无上,兹以覃恩,赠之广明侯封号,赐其夫人以一品诰命夫人,林家在朝为官者皆升两级,丧葬之仪遵照亲王规格置办。”

说完这一番话,昭御帝身体欲倾,于公公忙扶住帝王坐上马车,林震的尸体被抬至另一马车上。

御兵再行至队首,喊出那句“回宫”的时候,气力亦小了许多。

谁都未曾料到,只是天子一次出行祭拜,遭遇一场不曾料及的刺杀,竟让大陈损失了一名悍将。

这一次出宫,昭御帝本想着寻些福缘,求得长寿,谁知险些遭遇不测,回宫后又卧床不起,宫内宫外一片阴霾。

卫霍回到府中时,秦淮还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

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秦淮诧异得很,从他口中听闻林震已死的消息,他亦是许久也缓不过神来。

他们两人都不愿参与朝堂争斗,但林震为国鞠躬尽瘁,战功赫赫,谁人能不敬重?

如今忠臣不在,他们心中都不好受。

卫霍亲眼目睹林震之死,更为郁郁,在浴房中将热水泡成了凉水也久未发觉,晚饭没吃上几口就回了房,在房中亦心神不定,不知该做些什么。

秦淮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院中练剑,洗过澡后便上了床榻,将犹在发愣之人拥在怀中。

卫霍手脚冰凉,被他一拥,感受到男子胸膛的炽热,眼眶便红了。

他转过身,紧紧地搂住秦淮的腰际,哑声道:“我有些怕了。”

秦淮低声问:“怕什么?”

卫霍将脸埋进他的颈侧,秦淮将手臂环紧了些。

卫霍道:“世事无常,我们又都在腥风血雨中过日子,恐怕——”

秦淮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而是低下头,嘴唇在卫霍的眉心碰了碰,他说:“人生就是这样,今日料不到明日,今年料不到明年,但是想那么多无用,我们过好现在的日子就好了。”

暮色浓重时的那场雨很快便停了,如今又开始下,两人拥在被褥之间,都能听到院中的沙沙声。

房中安静得很,烛灯亦安静地立在桌上,将床上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将自己埋入秦淮的怀中,卫霍觉得那股不可名状的恐慌淡了一些。

他微微仰头,用手摩挲着秦淮粗糙的下巴,感受到短硬的胡茬扎在指腹上,反而令他的心中安宁了不少。

秦淮又问:“皇上给了封赏吧?”

“给了,”卫霍低低地道,“自然是要给的,封了林夫人做诰命夫人,还给林家子弟升了官,林家后日便会按亲王规格下葬。”

他说着说着,声音又低了下去,只因从那充满关怀的封赐中感受到了一丝寒意。

卫霍说:“但我想,哪怕不要这些封赏,林家人也不愿将军丧命。”

人若已逝,再盛之名都全无意义。没了气息入了黄土,就都是一捧白骨,没谁比谁高贵。哪怕贫贱可欺,唯有活着,才能享人间百态,加诸于身的外物才有存在的意义。

“是。”秦淮道。

两人在这静谧的雨夜中相拥在一起,说着话,心中好受了许多。

快睡过去时,卫霍垂着眼帘道:“后日我们一同去林家,送送将军吧。”

“好。”

不知是否是悼念忠将陨落,江无的雨下了三日,几乎不曾停歇。

后日一早,卫霍便起了。

洗漱过后,他穿上备好的丧服,同秦淮一道去往林家。

一路秋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掉在青石板上,发出如泣如诉的声响。

天色将明,仪式毕,哭啼声止,棺柩被抬着往林家族内墓地行去。

一路上亦有百姓驻足哀悼,林震之子林琦手抱灵牌,热泪下落,其余林家子弟伴在花圈旁侧,面露痛意,双眼红肿,来送葬的文武百官亦是神色戚哀。

一捧捧黄土铺在棺板上,堆累起来,如人身前累累功绩。功绩仍在,人已不在。

次日午后,秦淮从兵部回来,将卫霍拉入了房中。

他神色异样,卫霍觉得奇怪,还未开口便听他问自己:“林将军是如何死的,你可看见了?”

卫霍一怔,摇头道:“不曾,那时雨大,打斗又凌乱,待看见的时候人已经死了。”

秦淮面色如冰,一字一顿地道:“林将军的死有蹊跷。”

第四十七章

闻言,卫霍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道:“有蹊跷?什么蹊跷?”

他说完自己先是一怔,又隐约明白了些什么。

当时见到其死去的情景,只觉悲痛,却没有心思细想。

如今想来,林震作为陈国第一将军,武力按理来说自然不会输给那些绿林刺客。或许可以说他年事已高,武力有所下降,但也不至于比其他将领都差。雨中乱斗,卫霍自己什么也没有看到,但此时回过头去想,林震死得确实荒唐得很。

秦淮目光如刀,同他道:“我今日见到当场的其他人,有站在林将军不远处的兵士说,那一箭太过奇异。”

卫霍喃喃问:“为何这么说?”

“因为彼时,林将军的背后恰是马车厢。”

卫霍张了张嘴,一瞬间福至心灵,下一瞬心头一颤,一个古怪又恐怖的念头袭上心头。

两个人注视着彼此,都明白两人想到了一处。

秦淮哑声道:“箭是从背后射进去的。”

卫霍握紧了双拳,身体微微发抖,他低声说:“或许不该说是射,而是直接插进去的……那时候在林将军身旁的人有谁?”

秦淮缓缓地摇头:“就像你说的,我问过那些人,都道雨中打斗混乱,大家也都有追杀躲闪的举动,并非固定在一处,因此已无法辨识当初情形。只有一人无意中说起,我记了下来,说几乎都在将军身侧的人有三个,周济,张渚勇,还有童念。”

这三人中,周济是护军参领,张渚勇和童念都是副骁骑参领,皆是当日护卫昭御帝前往祖庙的武官。

没有想到这些之前,他们都只为林震感到可惜和悲伤,但此时明白林震之死大有蹊跷,心中已燃起熊熊怒火。

只不过他们都已经经过太多事,不再是当初的鲁莽少年,即使再悲愤,也强压着心口的火,先坐下来谈。

卫霍一字一字地说:“可怀疑之人太多,我们无凭无据,暂时只能先按兵不动,待确定那人是谁再做打算。”

秦淮沉吟一阵,说:“能杀害林将军之人,定是他信任之人。”

卫霍颔首:“不错。”

唯有绝对信任,才能放心交付后背。而对方也应是利用了这一点,才将林震暗杀。

“还有一点,”秦淮补充道,“如果不是武力高强,也绝不会冒险。”

稍稍思量片刻,卫霍神色恹恹道:“那人也定然颇为了解人身构造,否则不会一击便从背后刺入林将军的心脏。”

秦淮说:“张渚勇是草莽出身,甚至并不识字。这三人之中,我最不怀疑的是他。”

卫霍望着他道:“那你最怀疑谁?”

秦淮抬起手,在卫霍的掌中写了一个字:周。

卫霍握紧他在自己掌心处落下的食指,轻声道:“一样。”

******

又过了七日,林家的丧事收尾,卫霍去了一趟。

曾经他也来过这座宅院,那时候门楣端正,到处洁净规整,庭院草木郁郁,假山林立,院落布局显得十分大气。

但卫霍再次走入这将军府,这里已是绿植凋敝,空中弥漫着一股烟火味,浓重又沉郁,令人心中发沉。不知是心境还是旁的原因,看着那木柱也觉得失色不少。

卫霍带了些供奉之物,及告慰的薄礼,他在客厅坐了一阵,林夫人便前来见客。

林夫人生于将相之家,与林震一同长大,十六岁时嫁给林震,夫妻二人伉俪情深,林震一直未有纳妾。

只是见她身着素白衣袍,面色憔悴,神情枯萎,便股票 经受的悲痛不小。

林夫人强颜欢笑,命人为卫霍上茶:“宅子里丧气重,卫侍郎来此全凭一番心意,我心领了,也代我亡夫感激不尽。”

卫霍忙道:“夫人言重了,我与将军乃朝堂同僚,往日也有私交,如今将军遭蒙不幸,卫霍自当来看看。”

林夫人哽咽应声,抬手拭泪。

“娘!你怎么又哭了?”

卫霍转首看去,只见一约莫五六岁的稚女拿着一拨浪鼓立在门口,两边扎着发髻,身上穿着不像她那个年纪该穿的,同林夫人一样都是素白。

卫霍股票 这是林震的幼女,名为君兰。老来得一女,林震疼爱得很,平素与人道时总是眉开眼笑,脸上少几分肃穆。

五六岁的女童尚不知生老病死的意义,面上天真烂漫,懵懂得很,她蹬蹬蹬地跑到林夫人面前,用白嫩的手去拭她的眼泪,稚嫩道:“娘不要哭,爹爹过段时日就回来了,就像去年打仗时一样。”

林夫人抱她在怀中,啼哭一阵才慢慢止住。

她也觉羞赧,用手揩去眼角的泪,同卫霍道:“我在孩子面前失态,让卫侍郎见笑了。”

卫霍道:“夫人不必惭愧,这都是人之常情。”

林君兰看了卫霍一眼,冲着林夫人道:“娘,这位叔叔和周叔叔好像。”

“不像。”林夫人叹道。

“就是像,很像。”林君兰执拗道。

林夫人拿她无法,只得道:“是,你说像那便像吧,你手里的拨浪鼓从哪儿来的?”

林君兰笑道:“是周叔叔给我的,他还送来一大堆东西,叔叔,你送我什么?”

卫霍一愣,林夫人忙配资查询 幼女道:“小孩子不能随便和不熟的人要东西,股票 吗?”

林君兰哦了一声,又从林夫人的膝上溜下去,跑出去玩了,背影活泼灵动,全不受影响。

卫霍转过头来,问林夫人:“她说的周叔叔是何人?”

林夫人说:“就是周济。”

“听说当初是将军一手提拔的他?”

林夫人面色变了几许,终还是道:“是,亡夫早年有一挚友于十年前逝世,留下一侄子,也就是周济。早年亡夫亲授他武艺,后来让他参加武举,一步一步扶持,但从去年开始来往便少了。前阵子我也听亡夫说起,说他投靠了胡然。以为缘分已尽,谁知他反而送来了这么多的东西,还是有心的。”

停了须臾,林夫人又喃喃道:“或许人生便是如此无常,周济的父亲医心仁慈,救了无数病人,自己却死于热病,我亡夫又何尝不是呢?他一生从武,不知射过多少箭,最后……最后却死在了他人箭下……”

说着又是热泪盈眶,卫霍劝慰许久,待林夫人情绪平稳后方才起身告辞。

出了林府,他径直去了周济的府邸。

门房的人赶去通报之后,很快便有人到门口领卫霍进去。

一拐三折,入了偏厅。

门被推开,小厮垂手立在一旁,卫霍站在门口,看见周济袒胸坐在案前,一女子跪坐一旁,正替他上药。

见到卫霍,周济抬起头,目光闪动,笑着说道:“卫大人来了,请坐。”

卫霍也不拘礼,抬步进去,坐于桌案之前,鼻尖已经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药味。

女子为周济上药之后,朝他点了点头,又向卫霍行礼道:“妾身向卫大人问好。”

卫霍抬袖回礼。

女子温婉道:“两位大人聊,妾先出去了。”

说完便退出了房间,还带上了门。

门吱呀一声阖上,房中只剩他们二人。

周济提着茶壶,倒了一杯茶,推到卫霍面前:“卫大人今日怎么会来在下的府上?”

卫霍不答反问:“参领大人觉得是何缘由?”

周济含笑道:“周某真的猜不出来。”

卫霍抿了口茶,然后放下茶杯,掀起眼帘,望向周济胸前的伤处:“周大人那一日也受伤了,严重么?”

周济敛起面上的笑意,淡淡道:“不碍事。”

“哦,我差点忘了,”卫霍道,“自然不碍事,至少……远不危及性命。”

周济目光深深地望向他:“卫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那支箭,是你的,是不是?”

卫霍说着,直直地与他对视。

周济微抬下颚,眼中情绪翻滚:“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如果不是,那便不如何,如果是,那参领大人这难道不是忘恩负义,恩将仇报吗?”

卫霍的声音朗然高昂,咄咄逼人,周济有一瞬间的恍惚,然后很快又笑了。

“卫大人来周某府上,周某本是高兴得很,但卫大人如此这般无理,无凭无据地指责我行凶,周某不能忍。”

卫霍冷声道:“唯一的证据已经被你销毁了,不是吗?杀死林将军的那支箭是我大陈御林军的箭,与那绿林贼人不同,但是你不会留下此把柄,早已经掉了包。”

他后来自己也去查证过,那支箭是绿林贼人的箭,但卫霍又问过在场的其他兵士,那支箭远比林震身上的箭要长许多。

周济喝了口茶,看着卫霍道:“或许你没有说错,但是我说的亦没有错,无凭无据,我不会如何,卫大人来此处不过是多此一举。”

卫霍忍住心中激怒,一字一句地说:“我自然股票 这一点,只是刚从将军府出来,听到个农夫与蛇的故事,难免意难平。能来此一趟,将心中话说出口,也算畅快。谋害忠将,令其妻女遭灾。恩将仇报,不顾昔日真情。参领大人,午夜梦回之时,祝你能得好眠。”

语罢,他霍然起身,转身往出走,临到门口时,身后那人道:“卫大人。”

卫霍停步,侧首听他要说什么。

周济的声音多了几分喑哑:“周某之事,已不可挽回。卫大人回府仔细翻查,你之事或可有挽回的余地。”

就在此时,庭院中传来急促的呼喊:“卫大人!卫大人!”

卫霍转头看去,只见一人匆匆跑至他面前,定睛一看,原是宋府小厮。

“你怎么来了?”

那小厮喘着粗气,神情惶恐至极:“大人,大事不好了!有人来府上要拿秦将军和你,大人快回去看看吧!”

卫霍神情一滞,立刻道:“好。”

两人脚步声渐远,房中已是人走茶凉。

周济紧紧地握着手中茶杯,手背青筋突起,只听砰然一声,瓷杯碎裂。

破碎的瓷片划破了他的手指,一道道殷红的血顺着手腕滑下,滴落在地。

“都已经……不可挽回了……”

一个时辰前,秦淮与庭院中练剑,便听到前院传来兵器磕碰与沉重的脚步声。

不多时,一队禁卫军已经闯了进来,将他团团围住。

秦淮心中疑惑,收起剑:“你们来做什么?”

禁卫军散开些,禁军统领握着腰间的长剑走到他面前,目光锐利,道:“秦将军,我们需要搜查这个院子和里外房间。”

秦淮蹙起眉,隐约意识到有什么大事在前面等着自己,但禁军拦不得,他缓步让开:“搜吧。”

“多谢秦将军配合,”禁军统领招手,“进去搜!”

一队禁卫军跑入房中,秦淮立在院中,听到里面翻箱倒柜的声音,不由握紧了剑柄。

片刻后,一士兵捧着一个匣子从里面跑了出来:“统领,搜到了这个,但是打不开。”

禁军统领看了一眼,拔剑将匣子劈开,里面纷纷扬扬地洒落了十几张纸,同时还掉出了一个泛黄的卷轴。

他回剑入鞘,捡起来一看,又接过士兵捡起的信纸大致看过,秦淮看着他的眉头越皱越深。

很快,他收起卷轴与信纸,喝道:“带走!顺便去找卫霍,同样压入大牢!”

两名士兵立刻上前,秦淮抬手:“慢着,什么意思?我与阿弟犯了何错?”

禁军统领嗤笑一声,将手中的物件抬起:“卫霍与叛将林震私下勾结,意图谋反,物证在此,难道有假?你身为他的兄长,同住一屋,更不会置身事外!把人带走!”

“慢着!”

众人闻听一声高呼,纷纷转过头。

卫霍喘着气立在院外,又疾步走至秦淮身边。

他心快要从嗓子眼中跳出来了,竭力镇定道:“何以证明这些东西一定是我们的?如果是他人栽赃陷害呢?”

禁军统领说:“字迹不会有假,这字是卫大人亲笔写下的。”

卫霍厉声道:“不可能!”

“卫大人还想抵赖?”

秦淮说:“我要看看那些信,绝不愿意白受冤屈。”

“看来是不到黄河不死心,”禁军统领抬起下颚示意,“你们两个,先制住他的手,免得物证被毁。”

秦淮将信件上的字扫了一遍,心中已确知是有人陷害,只是这些东西在他与卫霍房中搜出,两人恐怕都是在劫难逃。

不,不对……

他立刻道:“抓我就可以,卫霍与此无关。”

禁军统领哈哈大笑,目光森然:“卫大人的字迹明明白白地在上面呈现,怎可能脱身?秦将军莫不是在说笑?”

“这是他年前的字迹,年后已有所不同,而这些信件都是今年所写。你们且去房中搜出他的字帖,一看便知。我的清白暂时不论,但他定是冤枉的。”

第四十八章

禁军统领闻之,示意身旁侍卫:“进去再搜。”

卫霍怔了一瞬,心中如擂鼓一般,他欲上前走到秦淮的身旁,但却被卫兵阻拦住,不能上前。

“你们让开!”

卫兵仍横在他身前,面无表情地道:“卫大人,我们都是在秉公办事,还请您勿为难。”

“左将军,这是在做什么呢?”

从几米外传来一声悠闲的询问,卫霍心头一紧,转头看过去,胡然身着深色衣袍,施施然走了过来。

他不由咬紧了牙关。

禁军统领左阳行过礼,问道:“胡大人怎么过来了?”

胡然回了一礼,淡笑道:“没什么事,便随便转转,转到宋将军府上,便想着进来坐坐,未料到看到这一幕,唔,这是怎么一回事?秦将军有犯何罪?”

左阳简单道:“我也是奉皇上旨意,来此搜查,搜出秦淮与林震私下勾结,企图夺权的证据。”

胡然面色惊愕,朝被制住双手的人看过去,看见秦淮凝视着他,目光中燃着怒气,不由觉得心中畅快无比。

他上前一步,朝秦淮拱手,叹息道:“秦大人好生糊涂啊。”

卫霍怒道:“不要你来装模作样!”

他心知今日之事决计与胡然脱不了干系,恐怕幕后就是他一手操持的。

宋宇与他从没有私交,哪来想着进来坐坐一说?无非是想来看笑话罢了。

被青年怒目而视,胡然不怒反笑。

那一双澄澈清亮的眸子望过来,他心坎上那点痒意又开始泛滥了。

最初见到卫霍之时,他就颇为喜欢,只是后来欲收入麾下却失败了。他虽遗憾,但也觉得在情理之中。

他喜欢的,不也恰恰就是对方身上那一种干净的傲气吗?若真没有了,也就成了一块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了。

只是这样的人,终究会被他得到。

想到将之压在身下作弄侵犯的时候,看其泪眼朦胧,听其求饶不断,眼中虽盛满羞辱,又不得不被践踏的模样,胡然便觉血脉贲张,大庭广众之下已有些迫不及待了。

他便是无论如何也要得到对方,因此瞧见卫霍瞪视自己,如同被逗弄恼了的小狮子,胡然反而愉悦地紧。

他脑海中想着龌龊之事,面上却露出几分受伤来:“胡某不敢,只是诚心盼着秦将军不要误入歧途。”

因欲念而嘶哑的声音听着令在场人都觉得卫霍太过无理,左阳低声道:“胡大人看场好戏也就是了,何必同这兄弟俩计较?”

“将军!侍郎大人的字帖已经找到!”

屋中的卫兵三两步跑至左阳身边,将手中的东西呈递给他。

左阳打开,胡然在旁问道:“搜字帖做什么?”

左阳道:“不过是秦淮硬说,那些孽信上的字并非卫霍现在的字迹,我便命人去搜了。”

左胡二人对照之后,也瞧出信上的字迹与卫霍近日习练写的字有所不同。

左阳抬起头:“是有不同,但这些东西是从你们房中搜出来的,谁也逃不了干系,都带走!”

“慢着!”秦淮喝了一声,“既然字迹不同,那就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

左阳欲语,胡然却道:“有几分道理。”

左阳讶然:“胡大人?”

“字迹不对,即使侍郎大人想换个字迹,不让他人发觉是自己所写,也不会换成自己以前的罢?况且,股票 卫大人以前是何字迹,年后又是何字迹,这恐怕也只有一人是最清楚了,”胡然语罢,意味深长地望了秦淮一眼,又朝身旁的卫兵看去,袖中的手做了个手势,“这信是从何处搜出来的?”

那卫兵怔了一瞬,低下头道:“回大人,是从秦将军床榻下的空格中搜出的。”

“是了,”胡然又看向左阳,低声道,“事情已差不多有定数了,在下觉得,卫大人应还不知情,不如先将已脱不了干系的秦淮押入大牢,此事朝中人很快都会知晓,到那时皇上会同我等商议如何处置,我会向皇上说明此处境况。”

按常理,即使字迹对不上,但卫霍对秦淮与他人所谋之事知不知情,有没有隐瞒,都需要先押送刑部一照律法审讯后再说。且秦卫二人乃是兄弟,那些信与那明黄色的圣旨已令秦淮几无辩解之可能。

当今圣上虽因信佛的缘故,不喜株连,但此事事关重大,卫霍即使无罪,多少也会受些牵连,头上的乌纱帽十有八九是保不住的。

左阳心中仍有疑虑,若说是秦卫二人离心,秦淮故意用卫霍的字迹与林震往来,东窗事发也可嫁祸之,又为何在刚才说出那一番话为其开脱呢?难道是心有愧疚?

他迟疑了片刻,又见胡然气定神闲的笃定模样,想他应是心中有数,便也不想那么多,只道:“胡大人既然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多事。”

胡然笑道:“左将军辛苦了。”

左阳扭头,朗声道:“留下一队人将此院把守住,不得令任何人出入,其余的将人押走!”

“是!”

卫霍见状,还欲上前,但他与秦淮之间隔着数人,完全近不了身,在院口被卫兵拦住,无法再上前一步。

秦淮回头望了他一眼,然后走远了。

卫霍痴痴地站在原地,沁寒秋风卷动地上的残叶,在地上打着旋。

不知过了多久,一滴冰凉的雨珠跌在鼻尖,卫霍恍然抬头。

穹空几欲倾颓,黑云密布,压在半空,显得阴沉至极。

风越刮越烈,潮湿的气味铺天盖地地汹涌在天地之间,裹挟着森寒的气息。

大雨要来了。

******

“啪啦”一声,精致的碧玉瓷碗从纤纤素手中跌落下去,在地上摔得尽碎。

瑜妃原在喂天子喝药,被他打落手中药碗,不由花容失色。

她见昭御帝面色涨红,愠怒到了极致,气得咳嗽不止,忙伸出手抚着他的胸膛:“皇上莫气,气坏了身体,岂不是便宜了那些奸臣。”

“这等恶臣,实在是该千刀万剐!”昭御帝厉声道。

他看着放在桌案上的那些信,以及那所谓的先帝遗旨,没有人比他更加惶恐不安。

昭御帝乃先帝第三子,当年并未被封为太子,因母妃地位不高,从小便是谨言慎行,懂得韬光养晦,不曾参与夺嫡之争。

但古今多少事,不到最后一刻未有结果。

其母工于心计,即使昭御帝不擅权谋,也于数年隐忍间为他铺好了路,最终在先帝驾崩之后得以将自己的儿子推上这把天底下最尊贵的椅子。

有些东西,拥有的时间长了,便上了瘾,容不得有失去的可能,更何况是常人心向往之的权力,皇权。

从秦淮屋中搜出的那道圣旨,昭御帝不会不认得。

那就是先帝亲笔书写的遗诏,自己驾崩之后命太子继位,而先朝太子早已死在了结满蛛网的府邸之中。

这遗诏原本被藏于御书房的密室之中,他已许久未曾入内,竟不知何时被人劫走了这封遗诏,实在令昭御帝心惊胆战。

惊怒之下,他将那盖着先帝御章的诏书扔入了火盆之中,望着其一点一点被烧了个干干净净,心中的惶惶不安才渐渐平息。

昭御帝道:“真是岂有此理!不只想要夺权,还捏造先帝遗诏,株连九族也不为过!胡然,你为何不许左阳连同卫霍,宋宇一同押入大牢?”

胡然和瑜妃对视了一眼,拱手道:“皇上,臣惶恐。在对比了卫霍的字迹与那信纸上的字迹之后,臣以为那并非卫大人所写。”

昭御帝不悦道:“不是他写的,他就能脱得了干系吗?”

胡然道:“自然不能完全脱罪,只是那字迹是卫霍曾经之字,若他真想逃脱嫌疑,何必用自己以前的字去写呢?很显然,这是有人故意嫁祸给了他。”

昭御帝沉思不语。

过了一阵,胡然又道:“皇上,细细读过那些信件,可发现讲的都是兵权之事,卫霍乃工部侍郎,若说兵权,也轮不到他来说。此事谁脱不了干系,谁与之无关,皇上心中也定是有数,不必臣多言。”

瑜妃接了胡然的眼色,探过身抚着昭御帝的胸膛,柔声道:“皇上怎能为这种人生气,实在是不值得,也不值得为他们破了自己的原则。”

昭御帝的面色微僵。

是了,他虽登上皇位,但心知名不正言不顺,一直心存不安,又信佛家所说轮回,对人命看得很重,最不敢为滥杀无辜之事,因此登基几年后便命人废除了株连之罚。

这两年他身体渐衰败,屡屡犯病,愈发对佛理天命之说更是奉为真理。

此事不小,可若逞一时之快株连卫霍宋宇一流,确也违背初衷,心有不安。且事情未查清楚,还不能下定论。

昭御帝问:“此事还有谁牵连其中?”

左阳道:“还有神机营右营统帅柳剑。”

昭御帝冷笑一声:“好一个神机营,朕给他们权力护卫皇城,他们倒好,生了逆反之心,竟连朕的江山也想染指!”

他说完又想起一事,忙道:“太子呢?与他可有关?”

党争之事,昭御帝也不是不知,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但若是涉及到谋权篡位,他也不可能容忍。林震与太子刘逐站在同一阵营,也有极大的可能参与其中。

左阳道:“暂时未查出太子与此事有关。”

昭御帝面色稍缓,露出疲态:“胡然,此事交给你们刑部和大理寺一起审理,十日之内,必须给朕一个交代,涉事之人都有哪些,都做了什么,务必要查清楚!这些人的脑袋,朕一个都不会留!”

胡然:“臣遵旨。”

“朕乏了,你们退下吧。”

“臣告退。”

出了御书房,左阳与胡然沿着长廊往宫门行去,他犹豫顷刻,还是将心中的疑虑问出了口:“胡大人,我总觉得此事颇有些怪异。”

胡然哦了一声:“有何怪异?”

“若说是秦淮所为,故意用卫霍之字迹,那他又何必承认这一点呢?且此事做得太不隐蔽,林震那边被翻出了书信,顺藤摸瓜便找到了这里,秦淮竟留了那么多证据在手,未免太大意了些。”

胡然看着他,笑道:“左将军是觉得他们不该这么大意吗?”

左阳心中一凛,忙道:“怎么可能,胡大人说笑了。”

话已至此,也不再说些什么,两人在宫门口分别。

胡然回到府上便觉乏累,侍妾为之宽衣解带时不由低声询问:“大人为何要换了信纸,饶过卫霍?”

胡然缓缓睁开眼,看她一眼:“你怎么股票 的?”

侍妾嗔了句,娇声道:“妾乃大人心腹,如何能不知?”

胡然搂住那纤柔腰身,淡淡道:“看来是我管教下属不利了。”

闻之,侍妾的面色瞬间煞白,知他已经不悦,忙道:“大人,妾身不是故意的,只是想离大人更近一些,才询问了他们。”

胡然低头,看着美人含泪,凄婉的模样惹人怜爱,愉悦地捏着她的下巴,在面颊上轻咬了一口,低低道:“你武功高强,我仍有用,不会弃了你的。只是下次不可如此放肆,股票 了吗?”

“妾股票 了,再不会犯。”侍妾忙不迭地点头,颤着手帮他除去外衣。见胡然挥了挥手,失落地退了出去。

胡然躺在床上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卫霍瞪视自己的模样,低低地喟叹一声。

信确实已被他换过,到了昭御帝手里已不是最初的那些,也让卫霍逃过一劫。但他哪里是饶过对方,不过是不想将事情弄得麻烦一些。地牢进了难出,还是不进的好。

也许卫霍这次想通了,便能够来求自己,要股票 谋逆比起窃玉,罪名可就重多了。

自秦淮被带走,庭院被封,不得出入,卫霍未进一粒米,更无法入睡,而大雨也从午后下到了午夜。

他想了许多,但却发现自己好像又陷入了没有出路的境况,和上一次一样,秦淮被栽赃入牢狱,而他似乎依旧什么都做不了。

他连这个院子都出不去,该如何喊冤?

咚咚咚。

雨夜中的敲门声打破了房中的寂静,让卫霍从滞涩的心绪中回过神,他立刻站起身,疾步过去。

房门打开,明晨穿着一身雨衣立在门口。

第四十九章

卫霍看清来人时先是一怔,立刻道:“耀初?”

明晨点头,低声道:“是我。”

卫霍反应过来之后立刻将人迎了进屋。

门关上,夜雨被隔在了外面,声音陡然变得沉闷。

明晨脱着雨衣,卫霍有些急切地问道:“你是如何进来的?外面可都是卫兵。”

明晨轻呼了一口气,坐在杌子上,看着卫霍说:“他们不放你出去,但我想进来不难,给些银两便可以了。”

卫霍嗯了一声,股票 他是为秦淮之事而来的,心中感激,道:“耀初,辛苦你了,不股票 如今外面的情形如何?秦淮……他在狱中如何?”

“这次的事情主要牵扯三个人,一个是已经死去的林将军,一个是秦淮,还有一个是柳剑。”

柳剑是秦淮的同僚,卫霍股票 这一点,攥紧双拳说:“此事一定与三皇子一党脱不了干系。”

明晨轻轻颔首:“我也是这么想的,他们这次的做法,再配资开户 之前让尤既入了神机营的计策,应是想要将整个皇城的守卫握在自己的掌心之中。神机营是块肥肉,谁都想要占为己有。至于秦淮,他暂时在听候刑部的审理,我打听了一下,他在狱中暂且安好,明日便会由刑部尚书胡然提审,皇上给了他十天的时间。”

卫霍听到胡然的名字,脸色立刻就变了。

他股票 胡然是什么样的人,甚至能猜到他可能会做什么来逼秦淮就范。

他克制着心头的慌张,不敢再深想。

将微抖的拳头往桌上一压,卫霍抬眼看向明晨,一字一字郑重地说:“我有一事想要请耀初你帮忙。”

明晨喟叹道:“我们先前已结为兄弟,你有什么忙,我能做到定然会帮的,不需要请不请的,直说就是。”

卫霍应是,他重重地抿了下嘴唇,唇色有一瞬间的寡淡。

“我大约是没法子出去做什么事了,只能拜托你帮我送一封信。”

“什么信?送到哪里?”

“我要写一封信给太子,还望明兄帮我送到太子府邸。”

明晨心中一凛,侧首问:“你想让太子帮忙?你与秦淮皆不参与党争,他不一定帮你。”

“我股票 ,”卫霍说,“但如今或许只有太子能帮这个忙了。”

“你怎么想的?”

卫霍道:“不管怎么说,林震都是太子一方的人,如今虽没有什么能证明太子与此事相关,但林震若有心造反,皇上心里对太子也会生出抵触,这对于太子而言也是最不能接受的。我想请太子帮忙进言,当初我与秦淮皆没有答应要站在哪一方,质疑此事。林震与人勾结,也不该是与我们二人勾结,毕竟我不过是一介工部侍郎,他手中也非握有兵权实权。”

明晨深深皱眉:“你说的不错,可文武两立,之前朝堂上种种,陛下恐怕早就将你们归于太子一对了。即使他说你们拒绝了林将军不参与党争,皇上也未必信。”

“是了,这只是一点,皇上信与不信都不重要,最重要的一点是此事端倪良多,只靠些纸张以及圣旨便能够定罪吗?皇上昏聩,可不至于想不到这一点。若太子出面质疑,或许有转圜的余地。是闭口不言,让皇上从此以后顾忌自己,还是直言坦白曾邀我二人入阵却被拒绝,且点出诸多疑点,还众人清白,我想太子或有可能选第二种。”

明晨垂眸思虑片刻说:“这样说也有道理,那事不宜迟,你且写吧,明日我寻个契机,将信送到太子手中。”

“好!”

卫霍起身走至书桌前,从抽屉中夹出一张纸,用镇纸压好,很快便拿起笔,笔尖在墨砚中一擦,飞快地在纸上写了起来。

笔走游龙,只一会儿就写就了一封信。

将信封口,递给明晨,卫霍拱手道:“此事就拜托耀初你了,卫霍感激不尽。”

明晨摇摇头:“以你我的交情已经说过,这些都不必计较。时候不早,我也不宜久待,这就先回去。”

“好,路上小心。”

“嗯,”明晨看他眼下青黑,“你也尽量放宽心,别到时候秦淮无事,你自个儿熬坏了身体。”

卫霍苦苦一笑,若熬坏了他的身子,秦淮真能平安无事,那也是值得的。

屋门再度打开,夜雨淋漓,声势浩大。

明晨点了点头,拿起伞走远了。

卫霍在门口伫立一阵,才转身回了房。

一路步行回去,到明府门口时,雨水已经穿过雨衣的缝隙打湿了衣衫下摆。

明晨刚踏上台阶,管家便迎了出来,看样子是一直等着的。

果然,管家急切地道:“少爷去了哪里?怎么此时才回来?”

明晨用手弹走落于鼻尖的雨珠,道:“没事,出去转转。”

管家说:“老爷一直在书房等着少爷呢。”

“父亲?”明晨神情一怔,“他还没睡?”

“是啊,一直等着少爷回来。”

“嗯,我去书房看看。”

明晨隐隐觉得明洋找自己不是为简单的事,他走至书房外,抬手扣了扣门。

“父亲?”

“进来吧。”里面传来了明洋的声音。

明晨嗯了一声,推门而入,将门关上后他转过身,看到明洋负着手立在书案与墙壁之间,正仰头望着墙上的字画。

“父亲,”明晨又唤了一声,“张伯说你在书房……是在等我,不知父亲找儿子是为何事?”

他话说完,明洋又立刻顷刻,而后慢慢地转过身来,望着他。

“这么晚,下这么大的雨,你去了什么地方?”

明晨心头微紧,迟疑了一瞬,老老实实地道:“儿子是去了宋府。”

“宋府?你去见了卫霍?”

“……是。”

“你过来。”明洋唤他。

明晨依言走近,就见明洋抬手,指着墙上的那幅字:“读读这四个字。”

父亲的举动似有些怪异,但明晨一向尊敬他,即使胸中忐忑,仍还是道:“明阳耀世。”

“这四个字什么意思?”

“是……让我们明家的子子孙孙都不能忘却祖辈立于世的艰辛,要将明氏发扬光大。”

“那你今日所为,对得起这四个字吗?”

明晨张了张口,低声道:“儿子不股票 何事做错了?”

明洋从鼻中沉沉地呼了一口气:“你去见卫霍,是想和以前那次一样,想帮他去救秦淮。”

“……是,卫霍和秦淮都是儿子挚友,不能见死不救。”

明洋厉声喝道:“混账!你救了他们,谁来救我们?”

“父亲,”明晨迫切地陈述,“救他们,和我们明家祖辈的训诫并无冲突啊。”

“怎么会没有冲突?你真的是被惯坏了,你看看如今朝中局势,太子一党已有倾颓之势,将来最有可能登上皇位的是三太子,最有可能站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之地的是现在的刑部尚书胡然!哪怕你我真的看不清局势,我们明家谁也不站也行,可你为何偏偏要与正道作对呢?”

明洋的话如当头棒喝,令明晨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他声音干涩地问:“父亲,难道我们明家已经站在了三皇子那边?”

明洋哼了一声:“还没有彻底落定,但今年局势已经再明朗不过了,现在的朝堂之上,有多少人支持太子,多少人支持三皇子,你还看不清吗?”

明晨艰难地开口:“父亲说他们代表的是正道,但儿子不这么觉得,他们陷害忠良之臣,如何算得上是走正道?”

“你是成心与我作对?”

“儿子没有,儿子只是觉得,”明晨抬起头,目中已有水光,他哽咽道,“宁选仁义,不选是非。”

“啪”的一声,明晨的脸上生生受了一掌。

他被打得脸偏向一边,耳中嗡鸣不断,眼中的泪也已经夺眶而出。

明洋拽着他的衣襟,将他带到书房后的祠堂之中。

“你对着你的列祖列宗,好好想想你要做什么,你做的事会对明家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片刻后,明洋似也累极,声音嘶哑道:“爹只有你这么个儿子,爹也不是在逼你,在强求你。只是你在这祠堂中多跪一会儿,想想今上若去了,新皇登基,我们明家若走错了路,会是什么下场?”

末了,明洋长叹一声,背影更是佝偻了几分,最后说了一段话:“其实那幅字挂在书房墙上,爹日日看着,也觉愧对列祖列宗。爹为你取字叫耀初,就是希望你的一生能像初阳一般明耀。只是爹年纪大了,已经没有好胜之心了,只盼着我明家一切安好,家丁旺盛,就够了,旁的都不重要。自从你姑姑与人私奔,客死他乡之后,爹就是这么想的了。无论如何,平平安安最重要,荣华富贵什么时候都能争。你是家中的独苗,爹无论如何都要保你平安。”

说完这段话,明洋便离开了。

祠堂外雨水如注,声如擂鼓。

眼前烛光灼灼,牌位陈列规整,上面依次写着诸多祖辈的姓名。

明晨泪如雨下,从头到脚都是冷的。

胸口处贴身放着的那封信好似烧了起来,烫了他的心。

次日寅时,胡然早早地就到了府衙内。

掌事的迎上来道:“大人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胡然淡笑道:“今日要提审重大嫌犯,自然该打起精神来才是。”

“大人说的是,”掌事的阿谀奉承道,“有大人这般鞠躬尽瘁的良臣,实乃国之幸也。”

这马屁拍得颇无趣,但胡然听着也顺耳:“一刻钟后,同我到秋审处走一趟。”

“是。”

秦淮闭目养神间,听见了铁链晃动的声音。

他睁开眼,一衙役已经将牢门打开,两人进来将他拽了出去。

他被带到了提审问审的地方,看见坐于上方的胡然,以及两旁森寒冷酷的刑具时,秦淮并不畏惧。

他已经料到会有这一刻了,不过是受些痛罢了,挺一挺也就能过去了。

唯一让他记挂的事是卫霍此刻定也不好过。

胡然呷了一口茶,将茶杯缓缓放到旁边的案几上,垂眼看向台下的人。

他勾起唇角:“秦将军,别来无恙。”

听闻他的话,秦淮闭眼不语。

胡然并不意外他的举动,又端起茶杯抿了两口,然后抬起手,将茶杯中的茶水缓缓浇在地上。

与此同时,一衙役立刻执着一张供状上前。

胡然抬眼问:“这供状上的,你可认?”

“我不认。”

“哦?可是这供状上所说的都是有证据的,你为何不认?”见他直直地回望着自己,胡然抬了抬手,“来人,鞭刑伺候。”

一衙役拿着一粗硬长鞭迈步上前,没有丝毫停留便扬手一甩。

那长鞭凌厉地抽在了秦淮的腰上,皮肤瞬间被那力道灼痛,结实的皮肉被抽得一颤,但秦淮闭着眼一声未吭。

长鞭持续不断地挥下,每一鞭都下了狠力,渐渐的,狠厉的鞭打令衣襟破碎开,露出里面精壮的皮肉。

胡然目光中闪着精光,抬手接了杯新茶,拿到嘴边慢慢品着。

鞭子一次次落下,人的皮肉不堪重负,破了皮,鞭痕愈深,飞扬跋扈的鞭上渐渐染上了新鲜的血液,殷红一片。

秦淮浑身剧痛,即使他心志依然坚毅,身体却渐渐不堪重负。

又一重鞭落下,他张口剧烈地喘息,又以齿咬唇,忍耐着身上的痛意。

“停。”

只一声,行刑的衙役便停了手,拖着长鞭退到一边。

胡然看着底下狼狈不堪的男人,低沉地笑了声:“这供状上的事,你认吗?”

没有听到答复,胡然已了然他的想法。

他脸上笑意褪去,轻描淡写地说:“烙刑伺候。”

将火红的烙铁取出,听着火星迸裂的声音,衙役面无表情地走到了秦淮的面前,蹲下身。

面庞侧传来滚滚热意,胡然又问了一遍:“你认吗?”

这次他同样没有得到答复。

烙铁按在胸上时,剧烈的疼痛从被烙铁烫开的皮肉处蔓延至全身。

秦淮闷哼一声,牙齿咬住软肉,浑身脱力,背后汗如出浆,整个人四肢瘫软,如濒死的鱼。

他高仰着头,喉间发出破碎的声音,微弱的视线落在那青色地面上萎蔫的茶叶上,用尽所有力气轻阖上眼。

周身陷在剧痛里,他却蓦地想到卫霍给自己泡茶时的样子,嘴角竟微微牵起。

胡然一见,脸色顿时阴沉了下去。

“不要!!”

房中,卫霍大喊出声,大汗淋漓地从桌上爬起。

他急促地喘着气,胸口又闷又痛,像是要炸开一般。

他一直不曾上床入睡,就在这儿桌上趴了一阵,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梦里那些狰狞的场景令他心惊胆战,已无法安坐。

他步子虚浮地走到窗边,外面雨帘重重,天色比醒着时更加昏暗。

他已经等了整整一天了,可却一直未等来明晨。

难道是出了什么意外?

卫霍在房中来回走了一刻钟,然后握紧双拳,最终下定了决心。

他不等了。

第五十章

吱呀的声响被淹没于哗然的雨声之中,屋门打开又闭上。

夜雨滂沱,世间万物仿佛都浸在了雨水之中。

卫霍没有点灯,他在屋外适应了一阵,渐渐能在黑暗中看清些了。

深夜,大雨,院外的月洞门外只有两个卫兵守夜。

他们穿着雨衣,时不时交谈几句。

“咱们当差这么久了,月银也就拿那么点,不股票 何时才能过上好日子啊。”

“你还好,就养着父母,我家中有妻子儿女,吃穿用度,花的钱可多多了。”

“那你想过做别的事不?”

“什么别的事?”

“就是不当衙门侍卫,反正也就是体面些,赚钱还不如码头的工人赚得多,要我说,如果一直是这样子,还不如去寻个更捞银子的行当做事呢。”

“话也不能这么说,苦活儿一时赚得多,但损耗身体,我们做侍卫的就是清闲,不累……”

卫霍靠着墙听了一阵,然后捏起嗓子:“喵……喵……”

两个卫兵的聊天声停了,有一人奇道:“这大半夜居然有野猫啊,大雨天还叫唤,蠢猫。”

“可能发春了,待不住吧。”

“不可能啊,这时候哪是发春的季节。”

卫霍咬咬牙,硬着头皮继续叫了数声,故意叫得尖锐又凄厉。

“啧,这猫可够烦的,叫了老半天了,声音真难听。”

另一人怂恿道:“你去看看,把它赶走。”

“凭什么我去,要去一起去。”

“行行行,走走走……”

趁他们去察看之时,卫霍掩藏着身形躲避开,借着黑沉的天色溜出了后院。

后院与前院之间的长廊外有鲜为人知的侧门,无人看守,卫霍从中出去,离开了宋府。

雨势太大,从盖着头顶的雨衣上浇灌而下,也令行走愈发困难。

卫霍不断用手抹着脸上的雨水,脚步不停,一路疾跑着向太子府邸行去。

如今的太子刘逐并非并非昭御帝嫡子,只因先太子十岁时不幸夭折才被继封为太子。因种种原因,他大多时候不在东宫,而居住在皇城边上自己的府邸处。

而这也让卫霍的求见变得容易了些。

看到一个黑影急急上了台阶,在府门外守夜的侍卫立刻上前:“什么人?”

卫霍喘着粗气,雨水已经透过雨衣浸湿了他的衣衫,鬓发也打湿了。

他来不及管,立刻道:“在下工部侍郎卫霍,烦请你们进去向太子殿下通报一声,就说我有要事求见。”

侍卫朝自己的同伴招手,另一人提过灯笼细细地打量过卫霍的脸,他们身为太子府的侍卫,早就借画像识清了江无所有富贵人的面孔,自然是识清了卫霍。

提灯笼的侍卫面色顿时谨慎了些,正色道:“大人且在此处等候片刻,小的进去通报一声。”

卫霍拱手道:“多谢。”

“不敢不敢。”

那侍卫说完两声不敢,提着灯笼推开了府门,从灯纱上透出的橙红微光被关在了门缝里。

一刻钟后,那侍卫折返,又带了一位侍女,她对卫霍回话道:“卫大人请跟奴婢来吧。”

卫霍应声跟在侍女身后,进了府门,沿长廊往里走。

廊芜之外雨水漫漫,声势不减,卫霍心神不宁,目光始终跟着侍女的裙摆,绿纱飘忽不定,一如他的心。

那裙摆停下摇曳,侍女躬身道:“大人,太子殿下就在里面,大人不必敲门,直接进去就好。”

卫霍朝她颔首,站在房门前深吸口气,推门而入。

房中,太子刘逐穿着锦袍,披风裹身,静立于房中。

卫霍叫道:“殿下。”

刘逐转过身,看着他,沉郁道:“我股票 你是为什么而来的。”

卫霍胸口一堵,随着刘逐面对面坐在席上。

他很快便道:“那太子殿下想怎么做?”

刘逐淡淡一笑,目光带着重重的忧郁:“本王不善权谋,如今已如困兽,恐怕——”

“卫霍斗胆,想多说几句。”他停下,是等待刘逐的许可。

刘逐深深看他:“你说吧。”

卫霍便道:“太子殿下和林将军是莫逆之交,我与秦淮是兄弟手足,殿下与我都知晓他们不会做这种谋逆之事。”

“没错,但这又如何?他们现在握有所谓的证据,那些证据是真是假,都足以让父皇失去信任。”

“信任与否,是皇上的事,但做不做是我们的事,”卫霍缓了口气,“那些证据疑点重重,首先,用我的字迹,本该是欲嫁祸于我,可我已换了字迹,若是我兄长秦淮所为,可说出字迹不同的恰恰是他,他何必费尽心思嫁祸于我,又为我开脱?其次,这件事,只要有人将两边串通好,模拟好字迹,将那些东西借机放入林府和宋府,就可以达到诬蔑的目的。再次,此事得利者是谁,一清二楚。两边都不曾将其销毁,甚至不曾做任何遮掩,而是被人轻而易举地发现了,蹊跷不止一处。”

“你该股票 的,这只是推论,没有证据,而那些东西好歹还有说服力。”

卫霍道:“殿下,如若因为翻盘的可能不大便要放弃,一而再再而三地放弃,最后就真的无可挽回了。林将军之于太子殿下,应也不仅仅是已故之人。”

他顿了一下,攥紧衣袖,低声说:“更何况,实在不行,还有下策。”

刘逐问:“什么下策?”

卫霍直视着他的双眼,一字一字道:“借天之口。”

刘逐浑身一震,瞳中迷雾散去了些,半晌后仰头,哈哈大笑,然后起身走到卫霍身边,用力捏紧他的双肩:“好一个借天之口!本王居然不曾想到,真是惭愧得很!险些就这么放弃了,卫霍,你说的不错,若本王真的放弃,那才是全盘皆输了!本王真的,真的……明日我便去宫中见父皇!”

“好,”卫霍也从席上站起,抬袖低首,“若真能洗脱兄长身上的罪名,卫霍感激不尽。”

刘逐脸上现出笑意,他凝视着卫霍,喟叹道:“你这样的人,不留在本王麾下,未免有些浪费了。”

卫霍轻声说:“都是些小伎俩,卫霍做事向来愚钝,难堪大任。”

“你不愿站队,本王不强求,但这次的事情,本王会一直记得,”刘逐走至窗下,看了看外面,又回头看他,“今夜雨大,不如就在府上住下。”

卫霍忙道:“不敢,微臣是偷溜出来的,如夜不归宿,次日他们便会察觉了。”

刘逐道:“也是,那,你快回去吧,一路小心。”

卫霍应是,也向刘逐告辞。他一路回到宋府,寻个空当回到了屋中。

一来一去,心中已非先前那般彷徨,可卫霍仍旧没有睡熟,一夜半梦半醒,凌晨又爬起来在院子里来回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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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刘逐去见了皇上?”胡然正品着新鲜运来的荔枝,听见来人汇报,剥壳的手顿了一顿。

“是的,大人,太子下朝后就跟着皇上到了御书房,半个多时辰才从里面出来。”

胡然牵了牵嘴角:“困兽之斗罢了,不必理会。”

“但是大人,皇上下令命太子那边的人监督此案的审理,恐怕……”

胡然睨他一眼,帮他将话说完:“恐怕不能再用私刑了是吧?”

“……是。”

荔枝的壳子被剥掉,露出里面鲜亮白皙的果肉,胡然盯着那荔枝道:“秦淮……倒挺有骨气,受那么多刑,也能不呼痛,不低头,不认罪,是条汉子,可惜啊可惜……”

通报的人偷偷掀起眼皮,窥见胡然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又忆起行刑时那男子的模样,后背不由出了一层的汗。

“无妨,监督就监督吧,目的已经达到,接下来做的事,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我这里没事了,你下去吧。”

“是。”

卫霍那边也收到了太子送来的炒股配资 ,稍稍能松半口气,但仍不能完全放心,另半口气仍在胸中悬着。

院外的卫兵暂时撤走了,距离定案还有三日,卫霍等来了一个人。

再次见到明晨,卫霍还是让他进了屋。

茶水满杯,端起来的时候溢出些许,卫霍抿了一口,望着那滩水渍沉默半晌,而后抬起头,看着明晨的眼睛:“明兄想和我说些什么?”

明晨一听,脸色渐渐发白,放于案下的手指绞紧了衣摆。

他是聪明人,卫霍亦然。那封信没送到,之后几日杳无音信,卫霍定然已经猜出几分来了。

见他不语,卫霍面无表情地道:“那封信,明兄不想送,所以没送,是吗?”

明晨难堪地低下头,停了须臾,从牙缝中挤出一个“是”字。

卫霍确实猜到了。

明晨不愿意帮他送信,原因只可能有二,一是他本心不愿出手相帮,但若真的不愿帮忙,当初他请求的时候便可拒绝,因此卫霍更愿意相信是后一种——

他是因为不得已的理由而拒绝了自己。

于是卫霍问:“为什么?”

片刻后,明晨答道:“我父亲已经代表我明家,归入了三皇子一派。”

卫霍轻而慢地点了点头,这个理由他猜到过。

但明晨很快又道:“但此事,我不可能推到父辈身上,究其原因,还是我自己过不了心中的那道坎。”

话说到一半,明晨双眼已红。

是的,他有自欺欺人的机会,但面对卫霍,却怎么也下不了口。

明洋令他跪在祠堂中自省,可他若真要相帮,便也能够不费多少力气就做到。

让他迟疑,让他放弃的,恰恰是他的本心。

保护家族并不是什么不得已的理由,他跪在祖辈牌位前,听了一夜雨,想的最多的是自己的前途。

他所做之事即使被三皇子知晓,即使三皇子将来真的登基,顶多是打压他们明家,只要不做多余的事情,还不至于招致灾祸。

他们为人臣子,也摸清了上位者的脾性,三皇子绝不会明着做这些事,且以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呢。

但明晨那时候想到的是若一步踏错,将来他或许永远也走不到高位,永远都无法得到重用。想到了那些,他便怯了。

不只是为家族所想,那样的借口太冠冕堂皇。他的决定中,更多的是私心。

缘由道尽,放在面前的茶已经放凉了,他却用手拿起茶杯,一口喝了干净,鼓足勇气直视着卫霍,道:“我股票 不能请求你的原谅,也股票 自己怯懦,辜负了你的情意和信任。以后若你不愿再与我再来往,也是我自己咎由自取,怨不得谁。”

卫霍摇摇头:“你做的事,并非罪大恶极,且是远远及不上的。你不过是考虑自己更多一些,我能够理解。”

明晨脸上一喜,但卫霍很快便站起身来。

他怔了一下,就那样愣愣地仰起头,看着卫霍站起身,走到柜子旁,又很快走过来,手中已多了一把匕首。

明晨脸色愈发青白。

那匕首是他送给秦淮的生辰礼。

“嚯”的一声,卫霍已经扬手,割断了自己衣袍一角,又是一刀,割下另一角,动作干净利落。

两块碎布飘飘然坠在了地上,瘫软不动,明晨呆呆地望着那两块碎布,恍惚间听见卫霍开口。

“只是我们的兄弟之情,便到此为止。我自作主张,替秦淮也做了决定,他若不愿,那便是你们之间的事情了,与我无关。从今往后,我们之间只讲理,不讲情。这把匕首,也还给你。”

卫霍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了这段话,他竭尽全力克制住了内心的悲愤,但眼尾还是红了。

他不怪明晨。

多数人活在世上,总是要被磨掉棱角,向世俗做些难堪的屈服的。人非圣者,皆有自私贪利之心,为己谋生,再寻常不过。

可人活一世,也都要有些磨不掉的东西,要有不低头的时候,要留些正气在心中。

而他们之间,已做不到肝胆相照,休戚与共,那便不能再为友,以后就是陌路人了。

明晨走时,卫霍没有去看。

他趴在窗下,望着那料峭的廊檐,晦暗的天空,心中只觉寂寥无比。

江无为都,是陈国最繁华之地,或许在这样的地方总要少些什么东西才能达成平衡,譬如真情,又譬如安宁。

年少时他总盼望着来到这里,享一生繁华,如今身在其中,时过境迁,心境早变,那样的初心已经不再有了。

第五十一章

结案前一日,林秦叛乱一事仍未有进展,刘逐不大坐得住了。

在房中来来回回地走动片刻,他招来了门客王缇。

“……这件事如今只能这么办了,你通知宫中的人,今晚或明早定要行事,再迟就来不及了。”

“是。”

当日晚,昭御帝在御书房心不在焉地批了会儿折子,来回移动身体,颇有些坐立不安。

于公公见状,心中已经猜到几分缘由,几下碎步迈上前,俯首道:“皇上,不如今日就看到这里吧?”

昭御帝唔了一声,飞快地扫了眼最后一行字,拿起朱笔批了一行字,顺驴下坡地合上折子扔到一旁:“朕也确实看乏了。”

于公公使了个眼色,一旁的小太监捧着放满了绿头牌的棋盘呈到了昭御帝的面前。

他扫了一眼,又抬手挥了挥,不耐地道:“今日不翻牌子。”

“那皇上今日想直接去哪儿位娘娘那儿?”于公公殷殷笑问。

“去颜贵人那里吧。”

“是,”于公公立直身体,尖声道,“来人,摆驾——”

“摆什么驾?走着去。”

于公公讪讪地道:“是,是,奴才愚钝。”

颜贵人是前阵子来陈国的高应使臣送来的西域美人,昭御帝对其一见倾心,没几天就给了贵人的位分。那西域美人生就江南女子的柔弱身段与一腔柔情,时而又有一种天真烂漫的风情,昭御帝一会儿不见她便如失了魂一般,这一点于公公都看在眼里。

西域美人这边得了宠,瑜妃那边自然是不乐意的,闹了些脾气,昭御帝前两日就没敢接着临幸颜贵人,而是宿在了瑜妃那儿。

但帝王的心思还是压不住的,今晚去了颜贵人的广樱宫,就是心虚得很,没敢大大方方地摆驾,这一点于公公也门清儿。

进了广樱宫,昭御帝听到了屋内传来的悠悠胡琴声,其声哀哀,如泣如诉。

昭御帝想她大约是思念起故乡的草原了,顿时心生怜爱之情,推门而入。

屋中的美人被惊动,抱着胡琴转头看他,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看得昭御帝怜爱之心更甚,忙走过去,按住她欲起身行礼的身子,从背后将人抱住。

于公公见势,挥退身旁侍女太监。

昭御帝给这位西域美人起了个名字,叫阿娇。

“阿娇可是又想家了?”

颜贵人垂着头:“臣妾不敢。”

“在朕面前,没必要遮遮掩掩,朕股票 你是想了,只是你们高应距离朕的大臣太远,可没法子回娘家。”

颜贵人凄然低头,泪水涟涟,昭御帝低头安慰,趁机在那花瓣一般的面颊上香了一香。

片刻后,颜贵人抬眸,挣扎着从昭御帝怀中坐起,下一瞬便抬起手中胡琴,将其摔在了地上。

琴弦乍断,余声如呜咽般。

颜贵人啜泣地道:“臣妾往后只有皇上,不会再想回去了。”

昭御帝忙又搂住人低声安慰:“好,好,朕之后一定疼阿娇。”

温存一阵,昭御帝听她说饿了,便命人送些吃食过来。

蒸笼揭开,侍女执扇扇风,待煎饼稍凉,另一侍女忙拿起来递给了昭御帝,刚递过去便讶然地道:“呀,这煎饼上怎么还有字?”

昭御帝一愣,摊开一看,颜贵人也凑了过来。

黄白的煎饼上真有四个深黄色的字:林秦柳冤。

“林秦柳冤?”颜贵人懵懂道,“什么意思?”

侍女惊讶道:“难道是说什么人是冤枉的?还是有个叫林秦柳冤的人?”

“好奇怪,煎饼上怎么会有字呢?”

昭御帝脸色微白,郑重地将那饼子放下,望着上面的字思量一阵,摆摆手:“罢了,这饼子怪异得很,不吃了。”

侍女见帝王脸色不对,忙噤了声,将其撤了下去,换了新的点心来。

这一顿夜宵,昭御帝吃得很是心神不宁。他一向信神信佛,觉得那字是冥冥中自有天意的产物,在告知他些什么。再细细联想近日的大案,昭御帝很快便已明了那二字的寓意。

次日一早,刘逐得了消息,股票 事已办成,只需静等结果便可。

他从上午等到下午,酉时,宫里终于传来了讯息。

“什么?流放?”刘逐惊愕地问,“确定是流放?”

“是,皇上亲自下的旨,说是昨夜有仙人托梦,告知他案子真相,秦柳二人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便判了流放奕州。”

半晌后刘逐才回神,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最后判了流放。怎么想,也觉得逻辑不通。

苦思冥想了好一阵,刘逐摇摇头,低声喃喃道:“父皇,你到底在想什么?”

锦绣殿内。

“流放?”瑜妃重复了一遍。

“是,皇上下旨,说是昨夜有仙人托了个梦,最后就判了流放奕州。”

瑜妃用绣帕掩唇,打了个哈欠,慵懒道:“流放倒是个不错的出路,比死了强。”

宫女迟疑片刻,小声说:“娘娘,不是死罪,胡大人会不会生气?”,

听她天真语句,瑜妃嗤笑一声,斜她一眼:“生什么气?他本来就没想让他们死。”

“啊?”

瑜妃幽幽道:“这世上的事,不是只有靠死才能达成的。他的目的就是让神机营变成自己的,只要秦柳二人不再当差就是了,卫霍和太子也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定能找出法子帮他们脱点罪名,不至于真的头颅落地,一命呜呼。”

而昭御帝判两人流放的心思,瑜妃也再清楚不过。

有见过那份先帝遗诏的可能,秦柳二人就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使股票 他们是冤枉的,昭御帝也不会再让他们与这朝堂,这京城有丝毫瓜葛,这也是胡然的意思。

瑜妃喟叹道:“无论如何,神机营都要易主了。”

宫女默默颔首,心中佩服,而后又低声道:“娘娘,皇上昨夜……又去了颜贵人那儿。”

瑜妃脸色一沉,用力捏紧了手中的帕子,片刻后道:“让她们做几样皇上最爱吃的点心,做好后你和阿琪跟我去御书房一趟。”

“是。”

宋府之内,卫霍也得知了消息。

确定无疑之后,他跌坐在椅子上,怔怔地坐在桌旁,静默了许久。

来通报的下人见他面色憔悴,无一点血色,双眼更是红得厉害,不忍地开口:“卫大人,您别太难过了,兴许过几年,皇上龙心大悦,大赦天下,秦大人就能够回来了。”

卫霍轻声道:“过几年,是几年?”

一年有四季,一季有三月,一月有三十日,他要熬多少个日月,多少个春夏秋冬,才能盼得那人回来?

人生不过数十年,弹指便过,每一寸光阴都弥足珍贵。要真过了许多年再重逢,他卫霍也不是如今的少年模样了。到时候,一切可还能如旧时一般美好?

见两行泪从他脸颊滑落,下人也难受得紧,递了帕子过去,但被卫霍推开了。

他哑声问:“他什么时候走?”

下人回:“后日中午就出发。”

“我股票 了……多谢你。”

过一阵,宋宇也来了,皆是说的劝慰之话,但卫霍都未能听进去。

这一夜他未睡,次日晚也未睡,丑时天还没有亮,卫霍就从桌旁站起,桌上已然落了一堆烛泪,白花花一片,显得凄楚得很。

他换上一身青色长衫,细细地梳洗一番,对镜看时,发觉里面的人很是陌生,不像自己。

当卫霍抵达刑部府衙外时却被告知,柳剑仍在,秦淮已经被带往城郊了。

他要了一匹马,狠夹马肚,听其长长地嘶叫一声,四蹄飞扬,迅疾地跑向前方。

一路上秋风凛寒,吹得他脸与脖颈冰凉一片,但卫霍却不曾慢下速度,发狠一般连甩长鞭,马蹄扬得更高,尘土飞扬,扑入口鼻,卫霍呛红了眼。

当他终于抵达了南郊,望见那辆囚车的时候,不由挥快了马鞭。

秦淮听到卫霍的声音,缓缓地转过头。

少年骑在马上,用尽全力朝他奔来。

“等一下!!”卫霍在刺骨的寒风中大喊道,“解差大人等一下!”

囚车行进的速度变慢,卫霍一鼓作气追到车旁,翻身下马,脚下险些一软。

解差嚼着草根,散漫地看他一眼,皱眉不耐道:“什么人?不股票 拦阻囚车是要坐牢的吗?”

卫霍缓了口气,拱手道:“在下是工部侍郎卫霍,来为兄长送行,还望解差大人给个通融。”他说着,从袖中取了一锭银子。

那解差听了他的官衔,又瞧见卫霍递上来的银子,也知晓秦淮的身份,且因其态度尊敬而心生好感,口气便松了些。

“行吧,送行也是应该的,侍郎大人快些说吧,小人也是拿钱为公家办事的,时辰不敢耽误了。”

卫霍点点头,转身走至囚车旁。看清秦淮的模样时,热泪滚滚下淌。

他瘦了许多,身上寻不出一处完整的皮肤,面颊上,四肢上全是凝结的血块,足以窥见在牢中吃了多少苦。

那张俊朗的面庞上多了个东西,那刺字是一块耻辱的,将伴随秦淮一生的印记。

秦淮也望着他,声音嘶哑着叫道:“霍霍。”

卫霍将手伸进囚车,握住他的手腕,再顺着往上就摸到了许多鞭痕,密密麻麻的,摸一处就是一刀扎在心头。

他哽咽着说道:“怎么……这么多伤?”

“没什么,好了就不疼了,”秦淮双眼亦泛红,他低声安慰道,“过一阵子就结痂了。”

他突然觉得庆幸,庆幸在临走时要了一身干净衣裳,它盖住了他身上大半的伤,至少没有赤裸裸地呈现到卫霍面前。

秦淮又道:“活着比死了好,霍霍,你别难过。我走了之后,你要照顾好自己,夜里盖好被子,别着凉了,也别吃太冷太热的东西,免得肚子疼。”

卫霍不断摇头:“你不要说这些话,你前阵子还说,来年春始,要陪我去渝河边上看看的。”

秦淮的眼尾终于也坠了一滴泪,他们其实都股票 ,这一去,终难再返。

“霍霍,你尚有归乡之期,可我却是没有来期之人了。你一向性格率直,在这充满了鬼魅魍魉的官场上才慢慢有所收敛。只是还不够,朝堂险恶,你要更加小心,方能始终平安。”

“我不想要平安,我也不要做官了,我们一起去奕州,日日都在一处。”

“傻瓜。”秦淮用手摩挲着他的脸。

卫霍啜泣不止,将脸紧紧地埋入秦淮的掌心。

他想到许多年前,杏花村里,葛衣在身,米糙粮短,虽不及此时富贵的万千之一,但活得放达惬意,比起现在的如履薄冰,虚与委蛇,实在好过千倍万倍。

他在这世间碌碌十几载,却好像已经过了一生那么长。离开安阳镇已有三年,他不股票 还要待多久,到头来除了一身华贵的官服,一张虚伪的假意笑面,什么也没有得到,如今连最珍贵的东西也要失去了。

秋风中,解差不断地颠着手中的银两,不断地斜着眼去看执手的二人,心中不起一丝波澜。

这样的场景他见得多了,也见过更凄惨的。只是看多了,便也习以为常。

人生可不就是这样,今日算不到明日,今年也算不到明年。悲喜无常,全看天命。

还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好,这一锭银子,能买许多瓶酒,醉在许多个夜里呢。

又过了一阵,他将银子放进兜里,出声道:“卫大人,小人该带人走了,不能再说了。”

秦淮低低地说:“霍霍,我要走了。”

卫霍慢慢地将脸抬起来,又将他的手放在脸侧:“到了之后,要常给我写信,练剑不能累着自己,要按时吃饭,不能饿着自己。”

“我股票 。”

待两人依依不舍地分开,那解差叹了口气,长喊一声:“走了!”

嘹亮的声音回荡在旷野之上,衬出几分苍凉之感。

车轮辘辘,渐行渐远,渐渐的看不见了。

卫霍站在原地,痴痴地望着。

热泪干在脸上,如淬了冰的刀子。

五岁时卫霍失了双亲,哭啼不止,但彼时他是幸运的。

刘大娘将他接到秦家,抱他于膝上,哄道:“霍霍不哭,以后大娘这里就是你的家,我和你秦伯伯以后做你的爹娘,你还有个哥哥,他叫秦淮。”

如今,天地之大,何处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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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今朝有酒今朝醉——唐代罗隐《自遣》

第五十二章

卫霍恍恍惚惚地回到宋府,回到他和秦淮住的那院落之中。

深秋的风呼啸着吹过,发出尖利的嗡鸣。卫霍整个人如坠五里大雾,未看清脚下的路,直直地摔在门槛边上,身上的软肉被硬棱一格,五脏六腑顿时如绞在一起般疼痛。

他心中突然生出浓重的疲惫,来京城没什么意思,做官也一样。

早股票 如此,他不如留在杏花村里,面对的人心肠多半是热的,地里种下的禾苗多半能开花结果,日子也多半是甜的。他和秦淮做一对俗人鸳鸯,也是极好的,不必像现在这样陷入无穷无尽的阴谋诡计之中,要与阴险的权臣周旋,要为无能的天子卖命,实在太累了。

带着这一分虚无缥缈的念想,卫霍就那么趴在地上,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梦里也不好消瘦。

府内的侍女经过时瞧见了,吓了一跳,白着脸上去喊,却见卫霍朦朦胧胧地睁眼,眼角湿红,宋府上上下下谁不股票 秦淮的事情,那侍女见状也是心中唏嘘,好心地扶卫霍进了屋。

吹了寒气极重的秋风,卫霍当晚便发起了高烧,宋宇得知之后派人去请了大夫,几碗药灌下去,次日烧才退了。但卫霍的病一直没好,接下来的半个月都不曾入宫上朝,也不过分朝中事,宋宇来探望过几回,劝他振作,但作用不大。

卫霍不股票 的是,宫里的昭御帝也病倒了。

这一次的病,太医们把过脉之后心里都有了数,股票 这次昭御帝是熬不了太久了,他的身体虚得厉害,顶多拿最昂贵的汤药续个一两月的命。

至于能续多久,或者说要续多久,则要听宫里那位娘娘的话。

秋至这一日,刘逐在房内坐立不安,不断地来回走动,直至心腹归来,忙急急问道:“父皇那边有没有什么口风?”

心腹犹豫一阵,还是出声道:“臣打听了,觉得皇上的意思大约……大约……”

“大约什么……”刘逐恨不得直接把他的心挖出来,“你倒是快说啊。”

心腹一狠心,道:“皇上想让那位继承皇位。”

刘逐眉心一抖,脸全白了,直直地倒退了几步,然后跌坐在椅上,脑海中一片空白,喃喃道:“完了,全完了……”

他只以为自己到底是父皇亲封的太子,临到头至少能得了他的青睐,却不知何时已被视为了弃子。

恍惚许久,刘逐崩溃得以手掩面,痛哭起来。

心腹在原地站了站,然后缓缓地走上前,压低声音道:“殿下先莫急,皇上想换人,咱们就让他没有机会换。”

刘逐将脸从手掌中抬起,目光露出几分痴狂:“什么机会?”

心腹小声道:“前朝那些人之所以支持三皇子,无非是见风使舵,殿下若能让皇上直接传下遗诏,遗诏一出,百官谁不服帖?如果三皇子真要起兵造反,那就是违抗君命,弑君弑兄。”

“若他真敢这么做呢?”刘逐惶惶反问。

心腹道:“若真的谋划好了,能制住皇上,制不住一个小小的齐王?到时候瓮中捉鳖,还不任殿下宰割拿捏?”

刘逐的身体微微发着抖,嘴唇翕动:“真的要……逼宫?”

“臣股票 殿下自小心地善良,念着父子,手足情分,可古今多少威名远播的帝皇都曾做过此事,可见和皇位相比,那些便也没那么重要。更何况如今是殿下你无路可退,三皇子想上位,取代你继位,可殿下才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子,这皇位自然是不能让的。他既然已不将你作为兄长,自然不必再念着旧情。至于皇上,他或许是被蒙蔽了,殿下逼宫,也是让皇上认清局势罢了。”

听了他的一番话,刘逐的身体慢慢不抖了。

他面上的筋肉抽搐几下,双眼通红,片刻后大吼一声:“对,不能让!”

有了皇位,坐在那万人敬仰的位子上,便什么都有了,且以前那么多人都做得成的事,他也不该心慈手软,犹豫不决。

见刘逐开窍,心腹便将自己想出的计谋一一说给他听,两人筹谋了几个时辰,深夜方才睡下。

两日后,寅时。

三皇子刘钰一早得了消息,说昭御帝病情加重,他立时披了衣就起,匆匆赶往了宫中。

刘钰刚得了消息时,刘逐已经进了宫。

寝殿内,昭御帝昏昏沉沉地躺着,瑜妃和皇后在旁伺候着。

皇后出身侯门,气质端庄大气,瑜妃则娇柔百媚,即使在病中,头脑不甚清明,昭御帝也多往她那儿靠了靠。

瞧见皇后面无表情的脸,瑜妃牵了牵嘴角,抬起柔臂慢慢将昭御帝搀扶起,接过宫女递到手边的药,舀了一勺在嘴边吹凉,而后递到昭御帝的嘴边:“皇上,喝药。”

昭御帝呻吟了一声,勉力睁开眼,艰难地往前一些,启唇将药喝进了口中。

瑜妃不断喂着,昭御帝不断喝着,一碗药见了底,皇后忍不住站起身:“臣妾回殿内拿东西,待会儿再来看皇上。”

说着福了福身,转身出了内殿。

昭御帝眯着眼望着那窈窕背影,硬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握住瑜妃的手,喘着粗气道:“还是……还是你贴心。”

瑜妃温婉一笑,见昭御帝咳嗽不止,抬手拍抚着他的后背,柔声道:“皇上慢些。”

含了颗药丸,昭御帝才慢慢止住了咳嗽,他缓了缓气,又问道:“颜贵人呢?”

“颜贵人?”瑜妃作思量状,很快回道,“臣妾想起来了,颜贵人自从皇上病了之后整日以泪洗面,现在天天为皇上抄写佛经祈福呢。”

昭御帝含糊地嗯了一声:“倒也……倒也是个贴心人,待朕病好了,再给她升一升位分。”

瑜妃笑容渐深:“好。”

一旁的宫女瞧见瑜妃的笑容,只觉阴森至极。那颜贵人确是整日以泪洗面,日日抄写佛经,但那是因为瑜妃打折了她的双腿,逼她那么做的。再想到瑜妃在昭御帝身上用的手段,宫女脸色煞白,背后出了一层的汗。

就在此时,外面的宫女进来传唤,说太子到了。

昭御帝抬了抬手:“让他进来。”

他此时精力衰弱,只睁眼片刻便觉得费心劳神,索性闭着眼,听到身旁人的呼喊时,昭御帝心中一动,抬起眼来。

他转过头,眼睛顿时睁圆了。

只见刘逐手中捧着玉玺,身后的于公公捧着空白的圣旨,两人一步步地朝龙床走去。

昭御帝先是震惊,而后又明白过来:“你们,你们,你这逆子,你要让朕做什么?”

此时,三皇子刘钰也被捆了带进来,他咬着牙,尖声叫道:“刘逐,你要做什么?”

且说宋府之内,卫霍正立在檐下望着光秃秃的梧桐树发呆。

早起洒扫的侍女见了,不由低声叹气,继续扫着地上的落叶。

自从秦淮走后,卫霍便一直都是这样,每日睡得很晚,起得却早,整个人熬廋了一圈,几乎已经瞧不出以前翩翩儿郎的模样了。

她一开始还劝说几句,后来发现卫霍听不进去,便也不说了。

闻听到脚步声,侍女侧目一望,看到常荣朝这边走来,忙垂下头立在一旁,在人经过时福身行礼。

她提着扫帚准备走了,又多瞧了几眼,见来人走到了卫霍身边,心里想着不股票 是什么人。

两人很快进了屋,卫霍请常荣坐于对面,要为他沏茶。

常荣摆摆手:“不必喝什么茶了,我今日来有要事和你商量。”

卫霍一怔:“什么事?”

见他神色恍惚,目光涣散,形容枯槁,可见心中受了诸多煎熬,常荣心里也闷得慌。

卫霍聪颖机灵,他一向是喜欢这个孩子的,但世事无常,秦淮遭遇不幸,他看卫霍的样子,倒有些担心他会一蹶不振。

但他没有多少时间去想,只因今日来要说的事实在不小。

常荣只稍稍酝酿顷刻,便道:“今日三皇子和太子去了宫中。”

卫霍茫然地看向他。

常荣继续道:“我从以前的学生那里辗转得了消息,今日太子要逼宫。”

卫霍神色一震:“逼宫?”

“嗯,但要逼宫的还有一人,是三皇子。”

常荣不卖什么关子,直接道:“我想,这件事恐怕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卫霍扯了扯嘴角:“两虎相争,就让他们争去吧。”

“不,”常荣沉了沉气,“林震之死,神机营连换三个统帅,两位皇子皆要在今日逼宫,你就没觉出什么来?”

片刻后,卫霍浑身一颤,动了动嘴唇。

只这么一会儿,他便明白了常荣的意思。

他之前身在局中,又经历大痛,一时不曾深想。可如今再想,便觉出几分不对来。

林震生前乃当朝镇国大将军,虽然说他是站在太子一边的,但到底是陈国功劳最大的武将。

即使三皇子真能登基,也不一定会直接弃用林震,毕竟高应人仍在虎视眈眈地盯着陈国的土地,刘钰恐怕还要留下他守江山呢。

退一万步来说,刘钰没有必要设局刺杀林震,他要真想杀,也没必要借那样的时机用那样的手段。

再细想当初在离宫时舞女的刺杀,瑜妃的那场局,以及近日神机营的事。如果真是刘钰授意做的,似乎太迫切又太迂回了,他的手臂似乎还伸不了那么长,否则不会和刘逐斗了这么久。又或者说,神机营的事情之所以落不到刘逐的头上,恐怕是他这颗旗子仍然被需要着。

原来螳螂捕蝉,黄雀确实在后,可那黄雀背后也有一把弓箭在等着。

那把弓箭,就是胡然。

如今一想,以前种种似乎都通了。

唯有他有那样的目的,才需要尽快解决林震,需要铲除异己,需要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两位成年皇子相斗,不幸殒命,其余皇子尚且年幼,再加之昭御帝大肆兴修宫殿引发的不满,他要上位,让陈国皇族更名改姓,便如鱼得水。

再说寝宫之内,看着刘钰被绑住,刘逐和于公公捧着东西已经到了自己身旁,昭御帝怒火中烧,脸涨得通红,胸脯剧烈地起伏着。

瑜妃在旁花容失色,玉葱般的手指点着刘逐:“你……你……”

刘逐朝她一笑,又看向于公公,后者低着头将圣旨摊开到昭御帝的面前,又递了笔。

刘逐见昭御帝面色青白,压下心中那点微不足道的不忍,低声道:“父皇,写吧。”

昭御帝粗声大喊:“来……来人!给朕将这逆子拿下!”

“父皇,不要动怒,免得气坏了身体,外面现在都是儿臣的人。”刘逐淡淡地说道。

昭御帝怒瞪着他:“早股票 你是这副德行,当初就不该让你出生,早该了断了你。”

“父皇,如今说什么都为时已晚了。”

昭御帝怒骂一阵,复又痛哭出声,但他如今已在瓮中,如何能逃得出去?

一炷香的时间之后,他白着一张脸,颤巍巍地拿起笔,硬着头皮在那空白圣旨上写字。

这大约是他此生下过最艰难的诏书了。

传位的圣旨写完,昭御帝神色凄惨地靠着床头,紧闭着眼,不忍再看。

见于公公拿起那封圣旨,刘逐还未来得及高兴,便见他将那圣旨丢进了一旁的火盆中。

刘逐双眼睁大,惊愕地看着对方躬身退到了后面,仿佛刚才陪自己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此时他转过身才发现,刘钰身上绑着的绳子不知何时已经解开了,对方握着佩剑站在几步之外,脸上也没有一丝半点先前流露的惊慌与绝望,反而带着几分快意的笑。而一队带刀侍卫也在胡然的带领下从外面跑了进来,皆是一脸肃穆和杀气,刀器相撞,发出令人心惊的清脆声。

刘逐想到了什么,神情顿时慌了,也顾不得想太多,立刻扑到那火盆中去捞那要被烧没了的遗诏。

旺火灼烫了皮肤,他咬着牙将遗诏取出,见上面的字仍然清晰,不由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他的身后,刘钰悠悠地道:“皇兄,你捞那圣旨做什么?不过是白费功夫。”

见刘逐转头瞪视着自己,刘钰仰头哈哈大笑,又道:“皇兄,不要动怒,免得气坏了身体,外面现在可都是我的人。”

第五十三章

刘钰的话令刘逐有一瞬的怔愣,然后露出极怒又带着耻辱的神情,只是那样的表情显然愉悦了对手。

“不可能!”话出口之时,他已经感觉到一股深深的无奈与悲愤从心脏处蔓延开来。

他已经股票 ,自己输了,而且输得彻彻底底,再无转圜的余地。

“皇兄真是嘴硬,”刘钰勾了勾嘴角,慢慢地向前走着,走向刘逐,“事到如今,在这场夺嫡之争中谁是赢家,谁是输家,还不清楚吗?”

说话间,他已行至刘逐面前,望着他颤抖的嘴唇,瞪圆的眼和涨红到发紫的面庞,嘴角笑意更深。

“认输吧,”刘钰低声说,“皇兄,那个皇位是我的了。”

躺在病床上的昭御帝看到这一幕,又气又急。

他自己在谋略上远不如前朝后宫的许多人,也从未曾想过自己的这些儿子能当着自己的面做出这些事,说出这些话。

这对于昭御帝而言无疑是最大的羞辱。

“你……你们……”他挣扎着要从龙床上坐起,可身体却已经是不堪重负,无力支撑他的心志。

刘逐与刘钰都看着龙床上的父皇,谁都没有动,只是那么看着,看年老的皇帝筛糠般抖着身体,手指扒着床沿,一节一节地半坐起,口中同时发着荷荷的声音。

心志坚毅,可做常人不能做之事,可人世间大多事不可能强求,生死便是其一。

昭御帝耗尽所有心力从床上爬起,但他的寿命已经临近尽头,只停滞了几息便又跌回床榻之间,喉间发出一声因不甘而浑浊的咳嗽。

他抬起手,又无力地垂下,胸口起伏,艰难地出声:“逆子……都……都是逆子……”

旁边,瑜妃看着那张脸慢慢地失了血色,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散去。

她心中升腾起一丝的怜悯,但那怜悯持续的时间很短,片刻便消散了去。

瑜妃侧过头,看着大殿内的众人,脸上露出一个似喜似悲的表情,显得古怪极了。

她轻声道,叹息一般说:“天子……驾崩了……”

几乎是在一瞬间,刘逐与刘钰皆拔刀袭向对方。

刀刃相撞,震得双方虎口发痛,但两人皆没有迟疑,下一瞬便换了姿势,两刀一横一竖,角力片刻后分离。

两人对抗了十几个来回,刘钰背靠殿外军队,心中有底气,而刘逐则是破釜沉舟。两人在武力上原本不差上下,但孤注一掷之力不容小觑,刘钰竟渐渐地落了下风。

慌乱之间,他已露出一个破绽,而刘逐则捉住了这个破绽,挑离他手中的刀,挺身一刺——

“哐当”一声,他手中的刀被远处掷来的枪击落,几乎在同一瞬,一支尖锐的箭以势不可挡之势穿过殿内的空气,直直地插入了刘逐的后背。

箭势猛烈,被射中的人身体剧烈一颤,脚下踉跄两步。

刘钰退后两步,用右手捂住左臂被刀划破留下的伤口,目光紧盯着自己的兄长,当今的太子刘逐缓缓地倒在地上。

那倒地的声音沉闷,如大鼓坠地,刘钰心房一颤,随之而来的是狂喜的情绪。

刘逐一死,这个天下就是他——

冰冷的剑身从背后扎入了腹部,几乎令人在一瞬间便失了力气。

痛意上涌,却抵不过心中的震惊。

是谁?!

刘钰心中大骇,在中剑的一瞬间下意识地捂住了腹部,淋漓的热血从剑尖处往下淌,他僵直着双腿,艰难地转过头。

背后,胡然端着一张笑脸,手中握着的剑正插在他的身体里。

刘钰神情一怔,双眼立时睁得大大的,似乎要在这个时刻将面前的人看清一样。

“你……你……”

胡然轻轻地道:“殿下想说什么?”

刘钰张大口,汩汩的血液从口中流出,他的身体又晃了晃,目光中仍然充满了不甘心。

“是你……布的局。”

胡然坦然承认:“没错。”

面对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刘钰只觉一股寒意流窜在身体中,他有许多话想说,但又不股票 该从何说起,片刻后便跪倒在地,吐出了几大口鲜血。

刘钰侧着头打量着殿内的所有人,他们都注视着眼前的这一幕,没有发出任何异议。

一切都已经明明白白,他以为自己是做局之人,孰不知已在他人局中。

殿内之人,包括于公公,瑜妃,还有那些拿着兵器的卫兵,他们这些人早些时候就已经归入了胡然一派,而非听从他,刘钰或是刘逐的差遣。

他想起了数日前,自己不解地向胡然发问,问他为何不在谋逆那一局中将太子也拖下水。

彼时胡然说,是因为那样更容易出纰漏,更不容易下手,更不容易将结果引向他们想要的那样。

但此时一想,或许并非那般,一切都在胡然的掌握之中。相比于先让太子下马,如今的局势更有利于对方。

刘钰紧咬着牙,口中尽是血腥之气。

他好恨,恨自己轻易相信胡然,也恨未能察觉其狼子野心。

要害中剑,他已再难承受得住,很快便趴在地上。

失血过多,意识也变得模糊起来。他还想再站起,可挣扎的动作不过徒然无用。

刘钰依稀听到胡然说:“二位皇子夺嫡殒命,胡某只觉叹惋,诸位尽快去寻八皇子九皇子,务必带到我的面前。”

刘钰牵了牵嘴角,他已知晓,接下来胡然便会将昭御帝所有的儿子都杀光,最终黄袍加身,顺理成章地坐上龙椅,拥有这个天下。

他挪动着头颅,目光与将死的皇兄对上。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们皆从对方的眼中看见了嘲讽,那嘲讽亦是自嘲。

他们争了这么久,最终却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真是可悲。

意识消散,刘钰心道,不知九泉之下,列祖列宗会如何对待自己?他没有机会再多想了,头一偏已没了气息。

一刻钟之前,卫霍和常荣已在宋宇手下兵士的协助下入了皇宫。

这次入内,心境已大有不同。

疾跑之中,常荣粗喘着气道:“无论如何,都要先将两位小皇子救下。”

即使心中已再无为皇室卖命之心,卫霍也是这般想的,只因他教习那两位皇子数月,为师者该当如此,该尽本分。

见到他们时,八皇子与九皇子仍然一脸恍惚,分不清情状如何。但他们见宋宇背后立着数百兵将,人人神色紧绷,气氛森严,一时也露出惶恐之色。

就在此时,已归为胡然一派的禁卫军已赶到,两边未多言语便已兵戈相见。

兵器相撞,尖利之声汇成刺耳的嗡鸣,鲜血四溅,洁净的地砖渐渐被染成了红色。

两位皇子从未见过这样的情景,片刻后便恐惧地嚎啕大哭起来。

卫霍抱着他们尽力安抚,过了一阵有人来报,却是个坏消息。

“报!南安门已关,我们出不去了!”

常荣面色一变:“出不去了?这可糟了,其他门呢?”

“都关了!”

常荣和卫霍对视一眼,已知现在凶多吉少。

可就在此时,八皇子刘琦扯了扯卫霍的袖子,指着咏然殿抽噎着说:“我股票 ……股票 哪里能出去,但要进大殿。”

事不宜迟,卫霍与常荣带着两位皇子朝咏然殿奔去,其余人边打边退,也退到了殿内。

众将士齐心协力,将殿门关上,顶着门不让外面的追兵进来。

八皇子走上台阶,颤抖着一双手,拨动了龙椅扶手上的龙头,只听咔嚓一声,殿壁从中央裂了一条缝,如门一般打开,后面露出了一间内室。

再往里走,八皇子努力踩上了桌子,用手在墙上状似随意地点了几下,卫霍见那几处似有凹槽,下一瞬桌下便现出了一方入口。

少年皇子颤着声说:“这是我和九皇弟偶然发现的密道。”

卫霍一边将他从桌上抱下一边心道,贪玩也并非全招来坏处,此刻或许真能救了命。

他又问:“这密道通往何处?”

九皇子声音发抖道:“不……不股票 ,没下去过,我在藏书阁里翻看过一本书,说皇宫有密道通往临城。”

临城?

如果是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如今胡然掌控了皇城兵力,而守护临城的则是林震曾经的部下,属太子一派,能逃到那里,便有改变局面的机会。

常荣立刻道:“不能再等了,只能赌一回,我们下去吧!”

且说刘逐刘钰二人尸体渐冷,大局已定,胡然已在殿中坐下,喝了半杯热茶。

瑜妃坐在他身边,手中剥着之前为昭御帝剥的荔枝,一双白玉般的纤手,看着便极动人。

瑜妃递了一颗上前,胡然含了那颗荔枝,又抓住她的手咬了一口,逗得她咯咯发笑。

“大人!大人!”

胡然侧头,一兵士匆匆入殿,跪伏在其身前。

“大人,八皇子和九皇子跑了!”

胡然松开瑜妃的手,眯起双眼:“跑了?”

“是,”兵士忙道,“他们进了咏然殿,将殿门关了,兄弟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顶开了殿门杀了进去,但是里面的人竟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我们将殿内翻了个遍,没找到人,不股票 是不是有密道之类的存在,让他们得以逃脱。”

胡然脸色一沉:“带我去看看。”

进入咏然殿之后,胡然思维敏锐,颇为容易便摸到了密道机关。

机关触动,那一方入口缓缓露出,他负着双手,沉默片刻。

背后的将士亲眼见他将剑插入刘钰的腹中,此时不敢触怒对方,一个个大气也不敢出。

“总共有多少人逃了?”

“除了两位皇子,大约还有几十人,不多。”

胡然喟叹道:“还是大意了。”早股票 如此,应该先将那两个小孩解决掉才是。

百密有一疏,此时追究已无用。

“派人下去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万不能让他们逃了。”

“是!”

第五十四章

进了入口,一行人从密道慢慢往前走着,卫霍的双眼渐渐适应了四周昏暗的光线。

密道两旁的墙壁厚实,坚固至极,地下本无关,但墙壁的材质不知用什么做成,竟反射着银色的微光,那光极淡,如月色般,只有在密道中走一阵,人眼才能够适应那样弱的光。有微光照路,他们越走越顺利。

密道狭窄,只容两人并排走过,除了众人的脚步声,兵器碰撞声和两位皇子的抽泣声,再没有别的声音。

他们不股票 这密道通往何处,但此时后路已断,甚至可能很快便有人追来,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地往前赶路,脚步一刻也不敢松懈。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密道尽头现出一扇石门,石门上的兽首门环旁有个环扣。

端详片刻后,宋宇大胆向前,抬手转动环扣。

向左三格,再向右五格。

常荣沉吟片刻后问道:“为何是这种转法?”

宋宇答:“末将也只是猜测,这密道应是大陈立国时挖造,那年是丙申年。”

宋宇转动后垂下手,地面微微抖动片刻,石门缓缓开启。

刺眼的日光从石门背后直射进来,众人纷纷抬袖掩面。

待重新睁开双眼,只见眼前是一处开阔平地,草木半枯,秋意深深。

常荣看清之后眼前一亮:“我认得这里!这里离通往临城的驿站极近。”

宋宇神色一喜:“那我们快走!”

众人在常荣的带领下往东边疾跑,不消多时果然见到了驿站的卫兵。

见到诸人境况,卫兵面露疑惑,朗声问道:“来者何人?”

卫霍上前,匆匆行礼后便道:“那两位少年是当今的八皇子和九皇子,我们皆是当朝臣子。今日宫变,仓皇至此,江山社稷不能落入贼人之手,我等必须将两位皇子送离京城,还请各位相助。”

卫兵忙跪地,朝向两位皇子:“守护皇室血脉乃是臣等本分。”

宋宇上前一步道:“既然如此,便不必再多说,我们骑马,现在即刻前往临城!”

驿站马厩备马三十多匹,从宫中逃出之人共有四十多人,瘦的凑一堆,大小并骑,众人刚刚勉强坐上了那三十多匹马,便见不远处追兵已至。

“快走!”卫霍转头一看,立刻喝了一声,用力抱紧怀中的九皇子,双脚狠狠夹了下马肚,马匹扬蹄长嘶一声,急速向东方跑去,其余人马也立即跟上。

从地宫密道中追出来的将士皆没有坐骑,眼见众人驰离,领头追赶的尤既阴沉着脸,抬手,张弓搭箭——

卫霍只听到耳畔响起“嗖”的一声,下意识地回头,便见身旁骑马的常荣背后已经中了一箭。

“夫子!”

常荣惨白着一张脸,咬牙抱紧怀中无声落泪的少年皇子,拽着缰绳向前奔驰:“无事……别管我。”

众人纷纷侧目,但谁都没有停下,此刻已是生死存亡之际,只要慢一点就可能全盘皆输。

呼啸的寒风无情地吹刮在卫霍的脸颊上,马蹄飞扬,他半眯着眼,用力地拽紧缰绳,粗硬的绳子在掌心中磨出一道道红痕。

他们骑行了约莫两个时辰之后,已远远地望见了临城的城门。

城墙之上旌旗飘飘,落在人的目光之中,所有人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一点。

人马逼近城门,宋宇翻身从马上跃下,走上前交涉,卫霍先下了马,将九皇子抱下,用手擦了擦他脸上的眼泪。

他转过身,除了常荣和被他抱在怀中的八皇子,其余人都已下地。

卫霍心中忽生出不好的念头,快走几步。

但见常荣垂着头,双手仍从少年皇子的腋下穿过,死死地拽着缰绳,身体却已然僵硬。

兵士们将常荣抬至平地,一人用手去探其鼻息,而后眼眶通红,哽咽道:“常夫子已经……已经去了……”

宋宇走过来,望着插在其背后的那支箭,此时看清那箭直插心脏,箭头已没入后背两寸,不由大恸,低声道:“夫子真乃英雄,这箭射中心脏,人早该去了。”

不知是何种意念支撑着他没有倒下,用僵直的身躯将怀中少年护送至此处,想到这里,宋宇七尺男儿也不免悲痛翻涌,落了泪来。

卫霍跪在地上,双手紧握着常荣冰冷的手。人已死,那手却固执地维持着握紧缰绳的姿势。

想到曾经常荣对自己的悉心教诲,卫霍只觉万念俱灰,泪水夺眶而出。

只是严峻情状下,容不得众人继续哀伤。

城门打开,卫霍携着两位皇子入内,转身看着常荣的尸体被抬了进来。

厚重的城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天高云阔,群鸟盘旋,明媚日光却在那道夹缝中被碾碎了。

守卫临城的将领名为王进,曾是林震手把手带过的兵士,性格爽直,爱憎分明,听闻胡然所作所为之后勃然大怒。

“这等奸臣贼子,谋害忠良之人,如今还想谋权篡位,真奶奶的该千刀万剐!”

卫霍道:“现在胡然已掌握了京中势力,我们现在虽能在临城暂时躲避些许时日,但总归不是长久之计。现在最重要的是联络地方军队,集结各方势力,解救京城百姓。”

“不错,”宋宇微微颔首,“如果只是江无的兵力,那胡然也只有不到十万人可用,现在派人去附近五城通报,便可解燃眉之急。”

“好,我这就派人去报信!”

王进派了人马,分别前往江无周边的建安,惠风,松元,天离和周林五城送信,四处城门紧闭,以防江无来兵进攻。

经过人生巨变,两位少年皇子抵达临城的当晚就病了,额头滚烫,呓语不止。

王进安排了医者侍候在侧,命令尽快将皇子们治好,不得有丝毫的怠慢。

常荣已死,卫霍记得他生前曾说,不喜土葬,更愿自己死后被一把火烧了肉身,留干干净净的一捧骨灰就好。

一日后,卫霍为常荣主持了火葬,烈火熊熊,火光冲天,众人皆掩面低泣。病还未好,两位皇子亦坚持送常荣最后一程。

八皇子哭到失声,晕厥过去,被人抱了下去。

明火熄灭,一片灰烬中只余一捧骨灰。卫霍将其一点点收入罐内,闭眼抱于怀里。

天色顿时灰暗下来,他听见天边的雷声,睁开眼。

只见愁云茫茫,压得人心头喘不过气来。

一声惊雷之后,大雨倾盆而下,浇湿了天地。

在临城待了三日之后,派去送信的兵士仍未归来,王进有些坐不住了。

他在房中不断踱步,还欲再派人去报信。

卫霍却道:“恐怕不必了。”

王进不解:“什么不必?”

“无人归来,一定是半路上出了意外,再派人出城,也是白白送死。”卫霍攥着双拳道。

王进神色不安:“那难道我们要在此处等死?”

“报!”厅堂外有守卫前来通报,惊慌地道,“将军,胡然的大军已经包围了临城!”

那声音如巨石般压在卫霍的胸口,果然来不及了。

他猜的没错,那送信之人已被拦截在半路,最糟糕的是胡然率领的江无大军已至,他们没有援兵,此时已没有退路。

当卫霍跟在王进身后登上城墙,放眼望去,临城之外,数万大军严阵以待。一片黑甲,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那些曾守卫着整个大陈疆土的将士们如今唯胡然马首是瞻,他们的长枪与弓箭对着的是自己的同胞。

胡然骑在马上,仰头望见城墙上那抹倔强的身影,嘴角勾起。

他骑着马悠悠地向前几步,朗声喊道:“卫侍郎这几日在临城待得可舒服?”

卫霍紧绷下颚,目光如刀般凝视着对方,并不答话。

王进却按捺不住心头愤怒,怒喝:“胡贼!你欺上瞒下,害死天子,害死了储君,做下无数恶事还不够,还想坐上皇位,真是痴人说梦!”

胡然闻言丝毫不愠,而是仰高头颅,放声大笑。

他扬起手中的长枪,抬臂缓缓平移,示意城墙上的人去看自己身后的兵士,然后抬起头,直直地看着王进:“王将军,你再看看我身后的这些人。我握有的兵力是你的三倍还要多,想要在几日内攻下临城也不在话下,至于痴人说梦,这四个字还是送还给想要守住城池的王将军你比较贴切。”

王进几欲目眦尽裂,怒骂数声,胡然仍是悠闲姿态,仿佛他说的都不曾入耳。

待他停下,胡然道:“刚才胡某又想了想,攻城确实没什么趣意,那便算了,我们就在临城外待个一年半载,城不攻自破,王将军觉得可好?”

王进还欲还口,卫霍已伸手拦住他,与宋宇一起将人按了回去。

胡然果然如他所言,并未命麾下兵马攻城,而是在临城周边扎了营。

而随着城中粮草不断减少,人们心中的信念也随之一点一点减弱,不少人渐渐开始动摇了。

这日,卫霍去八皇子的住处,只见一负责保护皇子安全的卫兵正扛着刘琦往出跑。

卫霍觉察出不对,立刻上前去拦。

那卫兵见了卫霍立刻将八皇子放下,神情变了几许,眼中竟留下两行热泪,倏地跪地,哭泣道:“卫大人,我们将两位皇子给他们吧,他们要的只是两位皇子的命,只要将他们送走,城内的百姓就能活下来了。再这么熬下去,粮草总有吃完的时候,到时候大家都得死的,指不定会有易子相食的惨剧……”

卫霍立在原地,见那硬汉嚎哭如孩童,心中亦生出彷徨和不忍。

在围城之后,他仍尝试用各种方式将临城被困的消息送出去,但是无一成功。

眼见粮草越来越少,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作困兽之斗。

那强壮的卫兵痛哭一场后也觉惭愧,闷头朝着两人磕了三个响头后退了下去。

卫霍侧过身,却是神色一怔。

八皇子刘琦已经直直地跪在他的身前,膝下发出铿然声响。

少年俯下身,郑重地朝他叩首,直起身后推开了卫霍搀扶的手,目光灼灼,隐有泪光,仍未成熟的声音一字一字说道:“老师,我和九弟已经想好了,就按大家所想,将我们兄弟二人送出城便好,这样的话,临城之困也就解了。”

卫霍眼眸酸涩,压着心口那股气:“不可。”

刘琦却朝他一笑:“老师你曾教导过学生,为上者要体恤百姓,民为重,君为轻。琦儿以前不懂,如今却懂了。临城总归要被攻破的,但我们自愿出城和城破后他们来拿人自有不同。若我们二人坚决躲在城中,即使将来城破了,胡然心中亦有不平,恐会屠城或降罪于无辜百姓,他们如因为我和皇弟的缘故而受牵累,琦儿问心有愧。识时务者为俊杰,若能用我们二人的命换取一城百姓平安,琦儿到了地底下,见到皇家列祖列宗,即使被指责叛逆,也是问心无愧了。”

卫霍怔然地看着面前的少年,只几日的时间,他仿佛迅速地长大了。眼中的活泼稚气不再,苦难在这双眼眸中留下深刻的印记。

那对曾经承载着皇家荣耀的肩膀变得削薄,硬朗,如今只能撑起自己的人生。

不知过了多久,卫霍浑身僵硬地缓缓俯身,将刘琦从地上抱起,他定定地望着少年的双眼,用手揩去他眼角的泪,喉结上下滚动,做着最艰难的抉择。

“好,老师答应你。”

五日之后,临城的粮草即将耗尽。

这一夜,卫霍没有睡,他立在庭中,仰头望着穹空,群星点点,明耀异常。

凉风拂过,他蓦然想起数年前杏花村中时的光景。

那夜他寻药草,险被毒蛇咬伤,幸而被秦淮所救,被对方背着下山。

那一晚也是这样的星夜,银带流淌,星光灼灼。

只是无论如何,那样安宁又祥和的日子都再也回不去了。

风吹动树叶,树影婆娑,秋声瑟瑟,如唱挽歌。

丑时,卫霍为刘琦和刘密反反复复地整理衣裳,最后是刘密忍不住哽咽道:“老师,领子很齐整了。”

卫霍身子一抖,面色不变,用手抚了抚他的脸,然后牵着两个少年走过晨色,与宋宇,与王进一起登上了城墙。

围城大军已有所觉,他们站在城墙上时,城下的人马已经就位。

胡然骑在马上,看着卫霍和他身边的两位皇子:“怎么,诸位改变想法了?”

王进攥着双手,红着双眼,喉结滚动几许,却没有如先前那样还嘴。

刘琦晃了晃卫霍的手,轻声道:“老师,我们出城吧。”

片刻后,卫霍哑声说好。

紧闭多日的城门缓缓打开,似是感受到城中人的情绪,开得缓慢又艰难,发出低哑的吱呀声。

城门彻底开了,卫霍牵着两人的手,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腰间的匕首手柄粗硬,将腰侧的皮肤磨砺得发红发疼,卫霍恍若未觉,仍继续向前。

即使再深明大义,两位少年人也不过十几岁,越往前走,他们的身体越抖得厉害。两人紧贴着卫霍,咬牙挪动着步子。

胡然在原地等着,看着三人慢慢靠近。

直到此刻,他才觉得自己赢了,他还要一直赢下去。

第五十五章

卫霍在距离胡然还有几步之遥时停下了脚步。

“过来。”坐在马上的人抬了抬手,含笑对刘琦和刘密道。

望着那双明锐阴鸷的眼,两个少年如被毒蛇咬了一口,不约而同地颤抖了一瞬。

用力吞咽几声,刘琦拼命地克制自己恐惧,一点一点地松开抱在卫霍腰上的手,又一点一点地抬手牵住了弟弟的手。

两个少年皇子对视了一眼,紧紧地靠在一起往前挪动。

胡然的嘴角始终噙着那抹笑,看着他们走到自己马下,他微微倾身,手即将碰到刘琦的刹那,卫霍迅疾地从腰间抽出了那把匕首,抬步一跃——

在那一息之间,他腾跃至半空,衣袂猎猎,搅乱了秋风。

刀尖直逼向马上之人的咽喉,刀身因折射晨光而显出凌厉的寒光!

胡然瞳孔猛地一缩,在马上仰身——

刀尖擦着他的鼻翼而过,下一瞬胡然已捉住卫霍的手腕,不顾对方的挣扎一拉一按,同时拽着他的手,匕首的刀尖突转,抵在了卫霍的咽喉下。

胡然会武,出手之前,卫霍已料到胜算不大,但不论结果如何,他都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已无遗憾。

他闭了闭眼,一副认命的姿态。

胡然将匕首轻轻拉动,见那白净的脖颈上渗出一丝鲜红的血,不由露出一个笑容,凑近卫霍的耳畔低语:“卫大人好胆量,可惜身手不佳,失手了。”

卫霍睁开眼,双目紧紧地盯着他:“你股票 我此时此刻想说什么吗?”

胡然一脸兴味:“什么?”

卫霍张口,声音低得令人听不清楚,胡然将耳朵凑近。

卫霍蓦地张口。

众人只听马上的胡然发出一声惨叫,他身边的卫兵立刻上前:“大人!”

只见胡然的耳中源源不断地流出鲜血,洇红了他的半边脸。

原来卫霍不只拿了匕首,还在舌底压了极细小的暗器,只等他将耳朵凑近,张口便射出了一根微毫大小的细针。

那细针钻入胡然的耳孔,穿透了他的耳膜,那一瞬间的刺痛令其痛叫出声。

回过神之后,胡然耳孔滴着血,恼怒自己中了招,被毁了一只耳朵,立时面目狰狞地掐住了卫霍的脖颈。

“我杀了你!”

令人眼前发黑的力道箍在咽喉处,卫霍只觉呼吸困难,几欲窒息,胸腔的气流逐渐流失,他的脸色逐渐发青发紫,刘琦和刘密见状立刻不顾一切地上前拦阻。

刘琦一口咬在看胡然的胳膊上,刘密则用尽全力去掰胡然的手,尖声叫道:“你放开夫子!”

“不要命!”

胡然死死地瞪向他们,一手掐着卫霍的脖颈,另一手拿着匕首,直直地砍向刘密的头顶。

“当”的一声,胡然手腕一颤,掌中的匕首一瞬间被击飞,一颗石子紧跟着落地。

胡然满脸错愕地朝石子飞来的方向看去——

百米之外,一队精骑朝这边疾驰而来。数百人骑着数百匹马,秋阳杲杲,照得皮甲铮亮,直射人眼球。

胡然微微眯眼,望见那为首者戴着一张金色面具,身姿俊逸,挺拔如松,就那样横戈盘马而来。

胡然怔愣片刻后醒悟过来,立刻朝左右道:“速速掩护!”

待那队人马,胡然高声叫道:“来者何人?”

为首者慢慢地勒停胯下的马匹,却一时没有言语,而是环顾四周,目光掠过临城守城的卫兵,城墙上边角飞扬的旌旗,城下浩浩荡荡的人马,最终落在胡然的脸上。

与男人对视,胡然觉得那双眼格外熟悉,好似在什么地方见过一样。

他心生几分不安,又出声道:“阁下何人?”

马上之人声音低沉道:“几年未见,胡大人的记性怎么变差了?”

胡然心中一凛,心道,此人难道是旧识?

紧接着,对方抬了抬手,身后的士兵骑在马上,整齐划一地举起了手中的弓箭。

胡然这边的士兵也立刻张弓搭箭。

铁器的摩擦融在呼啸的秋风之中,带着浓烈的森冷气息。

剑拔弩张的气氛之中,胡然道:“阁下为何不愿意露面?我们或许无冤无仇,就这么兵戈相见,未免太失礼了吧?更何况,我这身后的大军可不是阁下这数百人能够拿下的。”

他话音刚落,只听远处的旷野之上响起了一声厚重又响亮的角声,随后擂鼓阵阵,声音甚至传至脚下,令人闻之而生出几分畏惧之心。

顷刻间,地平线的尽头涌来千军万马,如鱼过江般奔腾而来,声势浩大,奔的扬马蹄踩在草地上,声如洪涛,震颤着众人的心脏。

胡然身后的一队人马不由地往后退了几步。

不消多时,千军万马已跟至先到的那队精骑之后,旷野尽头仍不断有兵马续上。

只见这些士兵铁甲森寒,目光锐利,大多身材魁梧,一见便知有举鼎拔山之力。

这样的声势,似乎是有备而来,且志在必得。

胡然脸上的神情变了几变,就在此时,那面具人已然开口:“胡大人想看本人的真面目,那就打一仗吧,不管输赢,在下可以保证,最终胡大人都能得到答案。”

胡然冷着脸:“你以为我怕?”

“并不。”

肃杀气氛中,两人遥遥相对。

须臾,胡然亦被对方高高在上又气定神闲的姿态激怒,不再犹豫,大喊一声:“进攻!”

他身后的士兵跟着大喝出声,两边人马几乎同时攻向对方,战作一团。

胡然早就松开了卫霍的脖颈,此时也无暇顾及他,扬手便将其扔到地上。

“夫子!”

刘密和刘琦立刻将卫霍搀扶住,将他扶着跑到城门边上才停下,乱阵之中,两个少年紧紧地依靠着卫霍,如两只失了母兽的幼崽。

卫霍剧烈地咳嗽几声,面色惨白,仍坚持哑声道:“我无事。”

他捂着胸口调息,见那高高坐在马上的金面人,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仿佛在哪里见过对方,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两边人马酣战整整两个时辰,鲜血四溅,到处都是士兵的尸体和断肢,血腥味充斥在空气之中,使人胆寒。

此时,卫霍早已带着刘琦和刘密回了城中,他们站在城墙之上,看着下面激烈的战斗。

宋宇疑惑不解,道:“来人是谁?为什么要解临城之困?”

王进也想不通:“除了那胡贼,还有谁能号令如此多的人马?我们的书信明明未能送出去啊。”

刘琦和刘密始终守在卫霍身侧,两双惶恐的眼睛不断地看着下面的局势。

察觉到己方处于弱势时,胡然面色阴沉了下去。

他所带的大多是江无的兵马,这些人常年守卫京城,已然被养废了,手脚迟钝,有些连兵器都拿不稳了,远远不能和对方的精兵相比。

他死死地盯着那戴着面具的男人,心中渐渐浮起一个荒谬的猜测。

午时,战局已呈现明显的态势。

即使再怎么负隅顽抗,以少敌多,以弱敌强,胡然这边已露出败势。

战至最后,剩下的士兵们生出畏战之意,带着满身的鲜血往后退。开始只有几个人,很快便一片片地向后躲。

胡然揪住退到自己身边的一人,怒骂道:“怕什么?给我继续杀敌!”

那士兵被胡然抓住,脸色煞白,颤巍巍地往前走,结果没等敌方士兵冲过来就两股战战,跌坐在地上。

胡然咬牙切齿地飞身上前,一剑刺穿了那士兵的心脏,目光森冷地看着周围的人。

众人见那尚且年少的士兵瞪圆了双眼,嘴角流血倒在地上,临死时眼中还带着恐惧。

他们虽归顺于胡然,将其视为未来的帝王对待,但这种才刚刚建立起的关系并不牢靠,毕竟对方还没来得及坐上龙椅。

如今看到胡然这般对待手下兵士,这些人心中亦起了反意。

一位副将突然将手中的长戟扔在了地上,然后朝那金色面具人跪伏下去,双手举高作出投降姿态。

其余士兵见状也没了斗志,皆将手中兵器扔下,纷纷跪地,不愿再战。

一排排的士兵接连投降,胡然听着那一声声金属敲地的响动,面色逐渐发青。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面具人,冷笑一声:“五皇子如今还不露面,是怕什么吗?”

众人纷纷露出惊异神色。

王进大吃一惊,睁大眼喃喃道:“五皇子……五皇子不是已经死了吗?”

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昭御帝在位时,五皇子刘承乃是他最疼爱的儿子,其母德妃也是母凭子贵,数年来圣眷优渥,不曾削减。

刘承能文善武,在当时也被民间认为是最可能成为陈国下一代皇帝的人选。彼时党争已有些端倪,就算没有明说,许多官员私下都是倾心刘承的。

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迅速又彻底地改变了朝堂格局。

刘承被人弹劾谋逆,昭御帝派大理寺和刑部去查,这一查真的查出了东西。

昭御帝大怒,当即下令赐死德妃,且将刘承关入今人府,命其永不得出。

之后便是震惊朝野和天下百姓的皇子逃逸案。

刘承在手下忠将的援手下逃出了今人府,昭御帝盛怒,将其定位朝廷一等重犯,命官兵举国捉拿,几个月后寻到了刘承的尸体,据说是失足掉入渝河中丧了命,尸体都被泡得面目全非,只有身上的信物能让人认出身份。

这事自那以后便算盖棺定论了,坊间偶有议论,多是唏嘘惋惜。

谁都没有想过,刘承能在天罗地网中逃脱,现在胡然厉声指认,在场诸人皆半信半疑。

即使承着数万人的目光,那面具人仍显得镇定自若。

他单手攥着缰绳,胯下健壮的骏马摆着头带着主人走了一圈,然后那面具人突地下马,同时持着一把宝剑落地。

他与胡然相隔数尺,两人皆注视着对方。

胡然缓缓拔出手中的剑,在一息之间发起进攻。

他出招狠厉,第一招便挺剑刺向金面人的胸口,后者也瞬间拔剑,抬手一横。

两剑相撞,发出“铮”的一声响,余音荡漾间,两人双双退后两步。

第一招时,胡然已察觉出对方内力深厚,恐怕武功不弱。

而他被卫霍伤了一只耳朵,耳力受损不说,痛意也令颅内痛楚不断,刚那出手的一下动作剧烈,胡然只觉又一股鲜血从耳中流出,头脑痛得要命。

他又愤恨又不敢松懈,想着与对方的交手绝不能拖延,否则定会对自己不利。

他这么想着,突然抬袖,袖中突然同时射出三根毒针。

他动作极快,射出的那一瞬便知有七成的把握能中。

可就在那毒针即将刺中金面人的身上时,对方仰身避开,身法如影子一般灵活。

且避开之后,金面人步子一转,扬剑回刺,胡然躲闪不及,反被对方刺中了手臂,衣衫被划破,皮肉也破了一道口子,血立时便渗了出来。

见了血,那金面人一改最初的被动,一招比一招紧迫,招招凌厉。

胡然与之对峙,慢慢落了下风。

他的手臂,腰腹,大腿,甚至是脸上都被划出一道道的口子,步伐渐渐变得凌乱起来,而那金面人却步步游刃有余,好似在做一件轻松自如的事情。

两人的对战很快变成单方面的凌虐,胡然身上的创口越来越多,他浑身都疼得不行,手腕发沉,几乎提不起剑。

在绝对的劣势中,他的心态也愈发急躁,失手了好几次。

在金面人沉腕挺刺的一瞬,胡然奋力一搏,猛地俯身,用尽全力将手中的剑掷向对方的下盘。

孰料对方已料到他会这么做,挺刺的剑半途转回,手腕一挑,将胡然的剑挑飞,下一刻抬脚踢中他的腰部,力道令胡然飞出数米,撞在厚实的城墙之上。

跌落在地后,胡然白着脸吐出了一大口血,衬得那张脸更加狰狞。

他心有不甘,用手用力地扒着城门,失败了几下,最后艰难地站了起来。

而金面人已经拾起了他的那把剑,抬臂一掷——

“啊!”

剑穿透了胡然扒着城门的右手,将他死死地钉在了其上。

噬心的痛楚从右手蔓延,胡然又呕出了几口血。

他眼睁睁地看着男人逆着日光一步步地走到自己的面前,接着又一剑刺中了胡然的左手。

接着,金面人走到了旁侧一位士兵的面前。

当男人朝自己抬手时,士兵才恍然回神,颤着手将自己的剑递到了他的手上。

那一剑最终扎在了胡然的脚踝。

很快,他的胸,腹,腰,腿,全都被刀剑钉在城门上。

受了这样的极刑,他已经痛得难以忍受,张口粗声喘着气,浑身尽是鲜血和冷汗,面色青白,像濒死的囚犯。

最后,金面人在他面前站定,然后缓缓地摘下面具,露出一张俊美的面孔。

看到男人的真面目,众人皆屏住了呼吸。

望着面前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胡然毫不意外,他勉力压住胸中痛意,咳出一口血,露出白红相间的牙齿,声音嘶哑地笑了两声:“这仇报得可还痛快?”

刘承的双眼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道:“当然痛快。”

胡然低低地笑出声:“但就算我今日死在了这里,你又能如何?德妃娘娘还能死而复生吗?”

闻言,刘承的双眼顿时盛满了怒火,就在下一瞬,胡然用力将手从剑中拔出,不顾滴血的手,准备将袖中的毒针尽数投出。

几乎同一时刻,一支箭划破长空,直直地射穿了他的头颅!

第五十六章

刘密只听耳畔发出“嗖”的一声,再回神时,从卫霍手中射出的那支箭已经插在了胡然的头颅之中,令其目眦尽裂,顷刻间已是七窍流血。

刘密怔了一瞬,保持着怔愣的表情转过头,喃喃叫道:“夫子……”

同时扎进他心脏的还有那数根银针,它们竟是被刘承的内力震开,反向攻入发出者的体内。

那银针使得胡然的面庞呈现出可怖的紫黑色,那深重的紫黑蔓延至所有裸露的肌肤,胡然瞪大双眼,眼角有红色溢出,他口中发出荷荷声响,声音粗噶,艰涩至极,似不甘,也似愤恨。

他就那样被卫霍射出的箭刺穿头颅,被毒针扎入皮肉,睁着眼步入了死亡。

临城之外,万人目睹了这一切,所有人都沉默,只有没有情绪的秋风在空中议论纷纷。

刘承抽出扎在胡然腹部的匕首,手一抹,刀刃割断皮肉的声音沉闷地散在风里,令人产生一种近乎麻木的胆寒。

刘承割下胡然的首级,提于手上,缓缓地转过身。耀目的日光照在他的周身,镀上一层金边。

他的面庞坚毅,目如鹰眼,手中提着的人头淌着鲜血,鲜血渗入泥土之中,将其染成深色。

四周一片静默。

突然,一个将领高叫道:“吾皇万岁!”

其他人的应和也紧随其后。

“吾皇万岁!吾皇万岁!”

振聋发聩的呼喊响彻天地,响彻这个深秋的午后。

刘承将那首级串在粗绳之上,绑在马尾。

他在众人表示臣服的呼声中仰起头,朝那城墙上看了一眼。

射出那一箭之后,卫霍垂落双臂,双手微微颤抖,心中蔓延起汹涌的情绪。有迷茫,有无措,也有尘埃落定的平静。

林震被刺杀之后,他每日都会让秦淮教自己如何射箭,而他的箭术终于在这一天派上了用场。

当刘承朝城墙上看过来时,两人目光相对,那种令人迷茫的情绪从卫霍心中褪去了。

他感到平静,因为股票 这场动乱终于结束了。

他想起自己初见刘承时的时候,他和秦淮还只是杏花村中的两个农家少年,各有各的抱负。

他在官兵搜查下救过对方一命,如今再见,仍识得其面孔,但熟悉亦陌生。

两日之后,回归江无的五皇子刘承肃清叛臣胡然的余党,包括尤既,蒋成等人,文武百官皆归顺,两位少年皇子也安然回宫。

又过一日,新皇加冕,百官入宫,亲眼见证新皇的登基仪式。

秋日下,皇宫被笼罩在明明赫赫的光亮之中。

刘承身穿赤金龙袍,头戴高高的冕冠,一步步拾级而上,又一步步走到咏然殿的龙椅前。龙袍上用金银丝线绣出真龙模样的明暗纹路,灿耀之下,不可逼视。

百官俯首,叩拜,齐声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龙椅前的男人静立片刻,而后转身,缓缓坐下。

“众卿平身。”

低沉的声音响在大殿之内,百官谨慎小心地起身。

“朕,从今日起,便是大陈的第九任皇帝。朕坐在这里,以先祖的荣誉起誓,必佑我大陈国泰民安。”

百官再次齐声道:“吾皇万岁!”

繁冗的仪式结束,一位公公让卫霍留步,言说天隐帝传他觐见。

进入御书房,卫霍见到了刚经历了登基仪式的新晋帝王。

大殿之上,谁也看不清那冕冠下,玉旒内,这位青年帝王有什么样的神情,而如今卫霍站在这御书房里,却看清他现在的表情。

当初他们相见时,即使有股矜贵的气质,但因亡命天涯,彼时的刘承多少有些狼狈,浑身布满鲜血淋漓的棱角。

可如今,龙袍在身,宝冠玉佩点缀,经历几年的沉淀,坐在卫霍面前的刘承已是尊贵无匹,他的目中不再有当日的孤注一掷,而蓄满了深深城府。

卫霍俯首,欲行礼,刘承却道:“不必拘礼了,李成,赐座。”

名为李成的大太监立刻搬了锦杌放在卫霍的身后。

“皇上,这不合规矩。”

刘承沉声道:“规矩都是天子立的,现在的天子就是我。”

卫霍迟疑一瞬,还是坐了下去:“谢皇上恩赐。”

接过递到手边的玉盏,刘承抿了口茶水,然后看着卫霍道:“你救过我一命。”

卫霍抬起头,静静地点了下头。

刘承牵了牵嘴角:“这份恩情我一直都记得。”

卫霍的手紧了紧衣袖。

刘承同他私谈,不用朕自称,由此也可见他此刻对自己并不以帝王身份自居,如此,他或许可以……

“怎么,有事想说?”刘承始终注意着他的神色。

卫霍用力抿了抿嘴唇,然后站起身,跪伏下去,一字一字地道:“是,臣有事相求。”

“什么事?”

“当年对皇上有救命之恩的不只有我,还有我的兄长秦淮。他因胡然的陷害,前日被判了流放奕州。臣想请皇上免去他的罪臣身份,臣,想让兄长回来。”说到最后二字,卫霍的声音有一丝的颤抖。

刘承面色平静地看着他:“是吗?那你可股票 ,我曾经也救过你的命。”

卫霍一怔。

“三年前,你曾被劫匪绑架,那日是我救了你。还有,当初你兄长秦淮被诬陷窃玉,亦是我给了瑜妃一样珍贵的东西,才让秦淮幸免于难。说起来,我已经算是还了你们二人的恩情了。”

刘承的话令卫霍的心顿时凝滞。

是啊,他已经还过恩情了。哪怕刘承还欠着他们的那份恩情,可对方是天子,他有什么资格能要求天子一定要为自己做事呢?

刘承话锋一转:“让他回来我可以做,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卫霍怔愣一瞬,立刻开口:“皇上请说。”

“朕要你一直留在朕身边,辅佐朕治理天下。”

然后,刘承看着卫霍有些呆滞的神情,不由朗声大笑。

他站起身,走到卫霍面前,抬手将他扶起。

两人面对面站着,刘承认真地道:“那时候你和我说过一句话,这么久以来我一直都记得。‘邪不压正,总会还你清白的’,你说的这句话,支撑着我走过了这几年。现在我坐在了万人敬仰的位置上,却并不想做一个孤家寡人。以后私下见面时,你我不必以君臣拘礼。至于你提出的要求,我会办到。”

这段话说得真挚,卫霍几乎有些无措。

他不曾料到刘承对自己是这样的想法,有些受宠若惊,又有些难以置信。

待情绪平复,他欢喜地点头,无比郑重地道:“好,臣……卫霍遵旨!”

御书房谈话之后,刘承派人去了奕州,同时大赦天下。

听闻消息后,卫霍只觉秋日少了几分肃杀,看着那半明不媚的日光时,却总觉如春光明媚,心情舒朗得很。

旁人只当他是因为被升为工部尚书一职而志得意满,却不知是因为心爱之人就要归来。

秦淮还在时,他们就想着不能再在宋府待着了,而打算在江无购置一处宅院。

卫霍很快挑中了宅院搬了出去,新宅内的布置都是按照秦淮的喜好做的,每每想到秦淮归来之后见到这院子的神情,他就能痴痴地笑出声来。

卫霍带着满心的喜悦等待着,等过了秋,等到了冬。

大雪纷飞的日子,他等到了一个没有料到的结果。

去往奕州的人抵达之后很快传书回来。

秦淮并未抵达奕州。

押送途中他们遭遇山坡滑体,不幸连囚车带人,还有那解差一起跌入了深谷,两人都是尸骨无存。

收到消息之后,刘承迟疑片刻,微服出宫。

见到卫霍之后,他将事情原委告知。

言尽,刘承看着卫霍默默地注视着自己,双眼缓缓地眨动几下,仿佛没有听懂他的话一般。

刘承默了片刻,又重复了一遍,还未来得及出言安慰,卫霍已苍白着脸道:“不可能!”

刘承张了张口,便见他腾地一下从座椅上站起来:“不会的,怎么可能呢?消息是假的,一定是假的!”

他重复了好几遍之后突地没了声。

刘承见他双眼赤红,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愤恨。

他有些惊愕,但很快就明白那愤恨不是对自己的。

是对命运的。

“不,我不相信,我们携手度过了那么多苦难,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苦尽甘来,不会就这样轻易地天涯相隔,一定不会……”

他快走两步,走到刘承的面前,瞳孔中漫出水色,他用恳切而卑微的声音道:“求求皇上,求求你,再去找找,一定会找到的,他不会有事的,再找找……”

刘承垂眼看着他,目光沉痛:“秦淮已死,人死不能复生,此事已经确认过了,你伤心是必然的,但要节哀,世事无常。”

卫霍目光发怔,片刻后眼角缓缓落了两行泪,脸色血色尽数失去了。

他仓皇地后退两步,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奔到了屋外。

雪花飘扬,天地白得透彻。凛冽刺骨的寒风顺着卫霍张着的口,顺着咽喉入了五脏六腑。

他的心在漫天大雪中凝成了冰。

他想要往前跑,也确实跑了数步,可后来又停下了脚步。

“人死不能复生,此事已经确认过了。”

是啊,这人间已没有秦淮了,他就算找到天涯海角,也什么都找不到。

卫霍神思混沌,浑浑噩噩地在府内徘徊,最后恍恍惚惚地跌入了冰凉刺骨的湖水中。

水声喧嚣,将他整个人淹没。

谁在惊乱,谁在呼喊,他闭上眼昏睡去,渐渐地听不到了。

卫霍做了一个梦,梦里的春日,花开繁盛。

整个江无开满了桃花,如霞般绚烂。

在那样的春色里,秦淮骑着马,马蹄飞扬,他朝自己奔来。

马越来越近,直到停下。骑马的人下了地,走过来,捧起卫霍的脸,像得胜归来时那样在他的额际落了一吻。

“我回来了。”

他们尽情相拥,倾诉心中真情,忘却人间的一切的烦忧。

而梦境消散,只余雪色凄美。

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世事如一把利剑,可轻易地决人生死。

人世难测,悲喜无常。

他等的那个人,终究是再也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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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出自《短歌行》

第五十七章

深秋,江无及周边城镇连日下过几场雨,如今雨停,天气却阴沉沉的,连富丽堂皇的皇宫内也显出了几分萧索。

御花园内,两位宫女用白帕轻轻擦拭着假山。

戴着珍珠耳环的那位年纪小些,声音清脆,她俯下身在水盆里搓揉帕子,仰着头道:“阿珠,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宫啊?”

“出宫?阿菊你想得也太美了吧,我们是被爹娘送进来给贵人们做事的,平素没有要紧事哪里能出得去,要等过了十九岁才能放出宫。”

阿菊撇撇嘴:“十九岁都人老珠黄了呢。”

“那有什么办法,”阿珠叹了口气,“我们这些人都是奴才命,到时候出宫也就是体面了些,能嫁个好人家。”

阿菊撅着嘴,显然不满:“能嫁的不也就是普通人。”

“怎么?你是想嫁皇子还是王爷,还是想嫁给像丞相那样有权有势,又长相俊美的官人吗?”

听她说起卫霍,阿菊面色一红。

她是在前几日的中秋宫宴上见到卫霍的,那个傍晚她在御花园除草,听闻脚步声,怕遇到哪位苛刻的贵人,不想见人,立刻躲了起来,很快便见一年轻男子缓缓踱来。

彼时月色明朗,恰将来人的面孔照得清晰。

只见对方生就一张俊雅的脸,面白如玉,两眉深黑,鼻翼精致,口如含丹,当得起俊美二字。

阿菊是去年被送进宫的,今年十五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她平生还未见过那样好看的男子,顿时心如擂鼓,情思顿生。

她见那人从衣领中取出一块木牌,对着那木牌看了许久,然后喃喃说了些什么,声音低低的,半数散在风中,她只听清了“哥哥”二字,那声音令人一听便心生凄凉。

在宫中待了一年,自然也养出了眼力见,阿菊仔细地打量对方衣裳的色泽,用料和纹路。

产自奕州的云锦软布,袖上缀有补子,绣了文鹤。

是一品文官。

又是少见的墨黑色,阿菊很快便猜得八九不离十,股票 这令她一见倾心之人是当今的丞相卫霍,回去后颇有些魂不守舍。

说到卫霍,阿菊虽是在后宫当差,但也听过与之有关的许多事。

现在在位的新帝曾是先朝的五皇子,曾因谋逆一事被革除了皇子身份,定为了朝廷钦犯,可后来谁都没有料到,就是这位身世坎坷的皇子最终登上了皇位,拥有了天下。

他改国号为“兴衍”,时人称天隐帝。登基之后,新帝很快大赦天下,当时才刚走马上任工部尚书一职的卫霍有位兄长也才获赦之列。

可孰料,世事无常,卫大人的兄长不幸遇难,据传因这件事,卫霍悲痛过度,险些辞官回乡,后在包括新帝在内的众人挽留下才没有离开,但也颓废数日,那段时日毫无喜怒哀乐,之后方才慢慢好转。

而为了给兄长守丧,卫霍常日便穿墨黑色,连宫宴也几乎不换他色,天隐帝体谅其兄弟情深,便特赦他常年着黑衣。

再后来,卫霍为官雷厉风行,坐上工部尚书的位置之后操刀改革,政绩清明,新帝十分赏识,一年半后封为宰相,朝野皆震惊。

数人呈递奏折,劝天隐帝收回旨意。要股票 二十岁便能走到丞相之位,这在陈国国祚间还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朝堂老人言称,卫霍年纪尚轻,资历太浅,不宜担此大任。

天隐帝只给了四个字:君无戏言,便将那些老古董的谏言堵了回去。

事实证明,卫霍确有手腕,年纪虽轻,但行事老辣,颇有风范,不满的言语渐渐消弭了。

除了朝堂之事,后宫宫女们的口中也常传着卫霍的其他事。

他生得俊美,曾有擅画的宫女见之难忘,将卫霍的肖像画于纸上,那画传到许多人的手中,这些寂寞的宫女们大多都怀上了一种期待,期盼某日能见到卫霍真人。

若谁见到了,必然会被众人簇拥,要她讲丞相大人眉眼什么样,嘴巴什么样,气度风华怎么样。

按常理来说,丞相大人已有二十,该娶妻生子了,官员中也有派人说媒的,但都被婉拒了。

于是卫霍又得了四个字:不好女色。

也有人大着胆子猜,天隐帝如此宠爱丞相,两人之间或不是单纯的君臣关系,但持这种说法的实在是少数,大多数人是不敢妄议天子的。

阿珠见阿菊一脸魂不守舍的样子,不由摇了摇头,抬手,葱葱玉指在她的头上戳了一下:“别想了,卫大人就算是要娶妻生子,也不会是娶我们这些人。还是乖乖地给贵人们做事,到时候出宫位分高些,还能嫁得更好。命好的话,得了哪位娘娘的喜欢成了大宫女,还能赐给侍卫。”

阿菊转过身,有些落寞地道:“阿珠姐姐,别说了。”

见她这模样,阿珠心中叹息,默默擦拭假山的石片,不再说话了。

夜色渐深,卫府。

一绿衣婢女走过长廊,穿过拱门,进了一间小院。

她上了台阶,腾出一只手轻轻叩门。

里面传来卫霍的声音:“进来吧。”

婢女碧月推门而入,卫霍果然如她所料,还在这书房之中办公。

他刚沐浴完,头发半湿,垂在身后,眼眸低垂,视线落在桌上的纸张上。

碧月走过去,将手中的食盒轻轻搁下,从中取了一碟莲花糕,轻放在卫霍手边。

“夜深了,大人吃些点心吧。”

卫霍嗯了一声,淡淡道:“我股票 了。”

碧月说是,又为卫霍沏茶,然后才静静地出去,因卫霍不喜有人陪在身边。

门还未关上,卫霍叫住了她,问了一句:“今日是十九日么?”

碧月怔了一下,忙回道:“是的,大人。”

“我股票 了,没事了,你下去吧。”

门阖上,碧月转过身,对着明月缓缓出了口气。

她心想,流光那丫头恐怕是骗自己的吧。

她和流光是同乡姐妹,早些年跟着爹娘一起来到江无,后来流光入了宋府,她则在几个月前到了卫府当差。

流光得知她去了卫府,前几日还同她说起卫霍在宋府时的事情。

在流光的口中,卫霍是活泼明朗的性格,可她在这里做了几个月的事,觉得正好相反。

卫霍作息规律得很,每日寅时就起,夜里戌时入睡,连不上朝时亦是如此,并不像流光所说的那样,休假的日子里常喜赖床。

流光还说,卫霍喜笑,喜穿色泽明亮的衣服,但显然并非如此。他常日多穿墨黑色,衬得气质沉郁得很,也并不爱笑。

还有什么挑食之类的更是错的,卫霍平素对吃食全无要求,厨房做什么便吃什么,有次厨娘弄错,送去了馊菜,卫霍竟也吃了,什么也没说,仿佛不股票 那饭菜是馊的一般。

于是,碧月很是怀疑流光的话,觉得她或许压根没服侍过卫霍呢。

次日清晨,她起得很早,果不其然,卫霍已经起了。

但并不没有像往常那样穿黑色衣衫,而是换了一身白的。

很快她才股票 ,卫霍要去郊外的钟陵祭拜故人,只带一名小厮出了门。

陈国有仪,为亲人守丧着黑衣,为非有亲缘之人守丧着白衣,而那钟陵是陈国为忠良之臣建立的陵地。

出门前,小厮阿宝带了把伞,近日雨多,备着防雨。

还别说,刚出了门,绵绵细雨便落了下来。

阿宝撑着伞,举在卫霍和自己的头顶,将主人送上马车坐好,然后自己到了前头驾车,马蹄哒哒,朝郊外驶去。

行至半途,雨下得大了些,阿宝用力眨了眨眼,让自己看得更清切些。

就在此时,他察觉到周遭有异,立刻用力拉住缰绳,抬手抽出了自己腰间的剑。

一蒙面男子手握大刀朝马车奔来,阿宝迅速跃下抵挡,一刀一剑撞在一起,声音嗡嗡作响。

跟着卫霍以来,这不是阿宝第一次遇到有人刺杀。

卫霍是朝中重臣,推动了数部的各项改革,也自然动了一些人的利益,这些杀手想必就是那些人雇来的。

阿宝的武艺在中上,如若不是他是奴籍,不能参加武举,否则十有八九也能中个举人。

先前的杀手他都应付得来,今日的这个武功有些剑走偏锋,刀法诡异,阿宝应付得稍稍有些别扭,但还算不上吃力。

适应之后,他连连出招,眼见就要将人逼退,便见又一蒙面刺客朝马车袭来。

阿宝暗叫不好,飞身去抵挡第二个人的攻势,第一个刺客紧跟而上。

从应付一人到应付两人,阿宝渐渐有些力不从心了。

当他露出一个破绽,将空门暴露,对方立刻举刀一挥,阿宝勉强才没有被砍中脑袋,但肩膀上还是被刺了一下,疼痛顿时令他难以举剑。

卫霍在此时走出,阿宝忙叫道:“大人,别出来!”

一刺客已跃至卫霍身前,抬臂出刀——

“当”的一声,刀已飞出。

阿宝怔怔地看着又一蒙面灰衣人出现,用手中的长枪挑落了那刺客的刀。

同时,他身边剩下的刺客犹豫片刻,似是琢磨自己有无胜算。

片刻后,两个刺客自知不敌,对视一眼,跃上一侧的房顶遁走。

而那救了卫霍一命的蒙面灰衣人没有停留,也离开了马车旁。

阿宝迅速回到卫霍身边:“大人可有受到惊吓?”

他没有得到回复,又问了一遍,而卫霍目光呆滞,一点也听不到身边的人说了什么。

下一息,阿宝吃惊地看到卫霍跃下马车,急急地往那灰衣人的方向追去。

“大人,大人!”

卫霍疾跑了半条街,最终还是没有追上那个人。

他就那样立在街巷口,雨水从他的头顶浇落,又从下颚滑落到青石板上。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喉结剧烈地滚动,胸口的情绪几欲喷薄而出。

那个身影,他不会认错的。

那一定是秦淮!

第五十八章

阿宝举着伞跑到卫霍的身边,见他浑身发抖,以为他冷,立刻握住卫霍的手臂:“大人,我们回马车上去吧。”

卫霍喃喃道:“我刚才见到阿淮哥哥了……”

他的声音低低的,阿宝一开始没有听清,凑近了才听到他在说什么,张了张口,心里顿时难过了。

他是在卫霍刚刚得知秦淮死讯的那段时间到他身边服侍的,那段日子,他是亲眼看着卫霍夜不能寐,食不下咽,整个人瘦脱了形。即使后来能睡下了,夜里也常惊醒,且多说梦魇困扰。

阿宝会武,天隐帝派他护着卫霍的安全。

但他一个人能应付的人毕竟有限,圣上也曾想着多派些人过来,但卫霍没有要,说是太多了。

卫霍一点也不在意生死,有时候阿宝甚至怀疑,死之于他的大人来说或许是一种解脱。

如今在雨中,他见卫霍失魂落魄的样子,压下心头的酸涩,低声劝道:“大人,你是看错了。”

卫霍白着脸连连摇头:“不会认错,那就是他。”

阿宝只得道:“大人,咱们不是还要去祭拜常夫子吗?”

卫霍轻轻颔首,声音极轻,似梦呓般:“好,祭拜完了,我再找他。”

阿宝在心中叹了口气,搀扶着卫霍走回去上了马车。

午后雨霁,江无上空出了一道彩虹,久违的天晴使得百姓们纷纷走出街巷。

长乐坊,很快便有人发现南墙上多了新的告示,众人围拢过去。

告示上盖着丞相印章,画着一男子肖像,旁边言明若有人找到此人,便可去丞相府领赏。

一老人捻着胡须感慨:“这悬赏给得好大方。”

旁边一魁梧男子亦咂舌:“可不是,黄金百两呢。”

“啊,谁要是找到了,可真真就发了财了。”

……

众人一番谈论,谁也不曾注意到有一蒙着面的灰衣男子在人群中立了片刻,他的眼睛和那告示上画的一模一样。

片刻之后,他已经消失在人群之中。

宫中,此事也已传入天隐帝的耳中。

他撩起眼皮,将手中的折子放到一边,看着台阶下跪着的人:“是吗?这么久了,他的心病还未除……算了,你下去吧。”

“是。”

书房内,李成碎步上前,低声道:“皇上,奴才让人送些夜宵来吧?”

刘承微微皱眉:“不了,没心情吃。”

李成讪讪一笑,想了想,温声道:“卫大人重情,这是好事啊。”

刘承嗤笑一声:“他重情,可一而再再而三地躲着朕呢。”

“这个……卫大人他,他可能……”

“算了,”刘承睨他一眼,“憋不出来也别憋了,朕股票 他对朕无意。”

李成低眉敛首,嘿嘿一笑。

刘承站起身,走至窗下,望着庭院疏落的秋景,手中不断地捻着佛珠。

他不是没有想过卫霍对秦淮的情意或许不是兄弟之情,但无论如何,人已入了黄泉,这么久了,卫霍也该走出来了才是。

五年前初见时,卫霍还是性子明快的活泼少年,眉眼鲜活生动。重逢那日,他们携手杀死胡然,当时的卫霍已内敛许多,但尚有喜怒哀乐,如今却是鲜有活气了。

他们之间成不了另一种情,做普通君臣亦没什么不可,他只是不愿见对方整日不苟言笑,郁郁寡欢。

他兀自想着,肩上一沉,方才回神。

李成为他披上大氅:“皇上,别着凉了。”

刘承沉沉地应了一声,半晌后道:“他花黄金百两悬赏,可真够大方,恐怕要把自己的底子给掏空了。你拟份赏赐,拟好给朕看看,过两日朕寻个由头赐给他。”

李成不解:“皇上,卫大人的兄长既已确认尸骨无存,卫大人如何还会掏空底子?”

刘承不满地瞪他一眼:“朕就想给个赏赐,不行么?”

“哎呦,”李成往自己脸上用力一扇,“奴才该死,多嘴了,还请皇上恕罪。”

“拟单子去吧。”

“是。”

阿宝这半个月过得很忙。

每日都有人上门求见卫霍,坚称股票 告示上的人所在何处。

每逢有人来,卫霍都亲自去看,可每每都失落而归。

再后来,阿宝先会挡下些一听便是瞎编乱造的人,稍微靠谱些的才通报卫霍。

可即便如此,卫霍仍次次失望,半个月下来,人都熬瘦了一圈。

就在阿宝琢磨着该怎么劝说自家大人时,卫霍自己改了主意。

他要一个人出府,还要阿宝扮作是刺客刺杀他。

这下子,阿宝的脑筋就有点转不过来了。

但他即使想不明白,也全听卫霍安排,乖乖地给自己寻了身黑衣,一路尾随卫霍在长街上走了一圈,又绕进街巷。

他在恰当的时机假意出手,一把利剑直直地刺向卫霍的后背。

剑尖即将触到那衣衫,千钧一发之际,一把长枪挡在了他的剑前。

阿宝定睛一看,又是上次那灰衣男子。

对方挑开他的剑,很快又攻了上来,枪尖直削向他的手腕,阿宝立刻横剑挡了那强劲的攻势,两股力道对冲,他急急往后退了两步。

就在这时,阿宝看到卫霍做了手势,心不甘情不愿地收了剑,退到一边。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头看了卫霍一眼,下一瞬便跃上了房檐,瓦片发出哗啦的沉闷响声。

卫霍疾步上前,大声叫道:“别走!”

那灰衣人的身体在房顶晃了一晃,却很快纵身一跃,顷刻间便没了踪影。

阿宝赶到卫霍身边时,见他眼角一片红,浑身又一次发着抖,终于忍不住道:“秦大人已经不会回来了,大人。”

“不,刚刚的人就是他。”

阿宝皱着眉头,低声道:“怎么会。”

他也摸不清那灰衣男子是何身份,可若真的是秦淮,怎会不愿见卫霍一面呢?

但他看着卫霍的样子,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几日后,京城内传遍了一个消息。

年仅二十的丞相染了恶疾,卧病不起。天子亲自探望,宫中资历深厚的太医们看过之后却都摇头叹惋,称药石难医,已是无力回天,恐怕撑不到月底了。

第五十九章

是夜,江无大雨倾盆,雨水如注浇注在京城各处,地势偏低的街巷水坑中都积了不少水。

雨雾朦胧,卫府的下人谁也没有发现有人翻墙而入,顺着走廊进入主院。

积水打湿了衣衫下摆,来人浑然不觉,走至卫霍所住的房间。

他推门而入时,一股弥漫在房内的浓郁药气扑面而来。

他走到床边,抬手掀开帷帐。

只见卫霍躺在床榻上,双眼紧闭,面色苍白。

来人有一瞬的踌躇,双手紧了又紧,片刻后他终于做好了准备,俯下身,粗粝的手指触在卫霍的面颊上。

下一息,原本紧闭着眼的人睁开双目,抬起左手箍住了来人的手腕。

后者浑身一震,意图抽手离开,卫霍紧抓不放,睁圆了眼看着他,声音里裹着数不清的情绪:“你还想躲着我?”

被他抓着的人僵硬着身体别过脸。

卫霍将手从他的手腕移到掌心里,拽住几根手指,却被轻易地挣脱了。

眼见好不容易入瓮之人就要走到门口,卫霍掀开被子踩在鞋履上,扬声道:“外面都是卫府的人,你现在出不去的。”

门后的人停了脚步。

卫霍趿拉着鞋走过去,走到他的身后,低声道:“为什么你不愿意见我?我想股票 理由。”

在原地站了一阵,卫霍绕到来人身前。

他望着那双永不可能认错的眼睛,手轻轻发着抖,慢慢抬起,将覆脸的面巾一点一点拉上。

看到秦淮的面庞时,卫霍眼眶一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此时,秦淮才嘶哑出声:“霍霍。”

卫霍哽咽着应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在说些什么,秦淮往后退了几步。

卫霍此时才注意到,秦淮走路时的身体呈现一种怪异的歪斜,双脚仿佛踩的不是一个地方。

几步后,秦淮停下,喟叹道:“霍霍,我的腿,已经不能正常走路了。”

卫霍双目一滞,听见秦淮又木然道:“不只是腿废了,脸也一样废了,我脸上的刺字永远不可消除。我这样的人,许多事都做不了,更不可能像以前那样驰骋沙场,浴血杀敌。留在你身边,和废人并无差异,配不上你,还完全是个拖累。”

“怎么会……”卫霍下意识地反驳,待回过神,又急急向前两步,“我不在乎的。”

“你现在不在乎,将来也许会觉得厌烦。”

“我不会!”卫霍反问,“那如果我变成这样,你会觉得我是拖累?会厌烦我吗?”

“……”

卫霍又问了一声:“你会吗?还是说,在你眼里,我卫霍只是一个……看中皮相的浅薄之人?”

他说完这一句,眼圈已红了一片,大步迈过去,一把抽出了秦淮腰上的剑。

他拔掉剑鞘扔在地上,一瞬间五官艳丽到极致,大声道:“那我也在脸上划个字,再切断一条腿,这样我们就一样了,你也不用怕了。”

手还未抬起,秦淮已飞快上前,将他手中的剑夺过,却没握稳。

剑身砸在地上,发出铮然一声。

卫霍浑身颤抖地在原地立了顷刻,上前两步,用力贴上秦淮的嘴唇。

秦淮抬手想要推开他,卫霍却用双手死死地抱住他的身体,泪水顺着面颊落下,落在纠缠的唇舌间。

秦淮的双手停在了半空,怎么也抬不起来了。

片刻后,他闭上眼,双手紧紧箍住卫霍的腰。

两人唇舌交织,卫霍吻得又凶又狠,甚至咬破了秦淮的嘴唇,尝到了淡淡血腥味。

吻到一半时,卫霍抽噎得厉害,秦淮不得不停下,将人抱到床榻上,手忙脚乱地揩去他的眼泪,笨拙地低声哄慰。

他声音低沉,带着无尽温柔,卫霍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眼周沁红,脸颊也红成两团,还打起了嗝。

秦淮颇为懊悔,只得继续哄,哄了许久,卫霍才慢慢不再打嗝,也停了流泪。

他将脸埋在秦淮的颈侧许久,才闷闷道:“你这两年,一直都在躲着我过?”

秦淮轻轻摇首:“我那时候被解差押送奕州,途中经行合麦山,不幸坠入悬崖。大约命不该绝,之后被相识的人救起,在山中过了一年半。那段时日我没有任何记忆,什么都不记得,浑浑噩噩地过了很久才想起过去的事。恢复记忆之后,得知天子颁下赦令,一个月前我才回到了江无。只是因为左腿已残废,脸也毁了容,迟迟不敢见你。”

卫霍默了默,问他:“既然是相识的人救了你,为何不告诉你过去的事?”

秦淮答:“那人名叫孙伍,是曾经跟我一起参加武举的,他虽然中了举,但名次不高,并未得到什么好差事,后来还得罪了人,最后只得返乡,碰巧将我救起。”

卫霍蹙起眉,扁了扁嘴:“答非所问,他可是不愿意你想起过去的事?难道他喜欢你?”

秦淮面颊微讪,还是点了头,怕卫霍误会又补充了一句:“我们虽住在一起,但我对他一直以朋友相待,并未做越界之事。”

卫霍轻哼一声,嘴角却不禁翘了起来,想到他吃了这么多苦,心里又有些难受,用力陷在他怀里道:“无论如何,这次我都不放你走。你说的那些,我从来都不介意,你因为这点小事就不来见我,才是真的错了。不信你就待在这里,待一辈子就股票 了。”

秦淮低垂眉眼,低低地嗯了一声。

经这一番折腾,秦淮心知永不能放下卫霍,到底是留在了卫府。

卫府为数不多的下人们很快便知晓卫霍的兄长竟真的大难不死,自家大人有福,能与之再次重逢,而这府里也多了一位主人。

他们发现秦淮并不常出房门,性格看着便有些沉闷,但卫霍似乎毫不在意这一点,经常同秦淮一起待在房间里。

偶尔两人在院中坐着,他们便能见到卫霍笑意深深的样子,完全与先前的状态不同。他亦不再只穿黑衣,蓝衫白袍穿在卫霍身上,令他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原来沉稳内敛的丞相大人在自家兄长面前是那么生动的性子,这令下人们觉得既惊讶,又好奇,私下里也是议论良多。

这一日晌午,卫霍从宫中回来,进屋的时候秦淮正在擦拭他那把剑。

见到卫霍,他停了手中动作。

“我让厨房做了些你喜欢的糕点,待会儿就做好了。”

卫霍往口中倒了几口温茶,闻言说好。

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对秦淮道:“今日日光正好,等会儿吃过午饭,我们一同去街市上逛逛吧?”

秦淮将手中的剑放在桌上,背对着卫霍道:“不了,我有些累,就在府里转转吧。”

卫霍用手捏紧了宽敞的衣袖。

他股票 秦淮的心结一时半会儿还无法全部解开,他们年少时各有各的抱负,他想做官,秦淮想做将军。

如今他的愿望实现了,而秦淮毁了容貌,也有了腿疾。按照陈国规定,有残疾者不能入伍,别说将军,连普通的士兵都再做不成了。且受过黥刑者不能做任何体面之事,多数面有刺字者都做的是苦累的体力活,这样的境况对于秦淮而言无疑是深重的打击。

卫霍并不觉得他变得怯懦了,相比于多数人而言,秦淮已算坚毅之人。他不曾借酒消愁,不曾放荡自我,他只是一时感到颓丧和迷茫。

无论如何,卫霍都愿意陪他走过这段艰难的路。

卫霍将茶杯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温声道:“那就不去街市了,我们就在府里转转也好。”

秦淮看到他脸上的笑容,心中微微刺痛,面上却不显,沉默地点了下头。

午饭吃完,卫霍要去同阿宝说些事,撩开帘子出去,刚穿过月洞门,就见刘承身后跟着李成,正朝这边走来。

卫霍行礼后道:“皇上来了,为何不通报卫霍一声?”

刘承牵了牵嘴角:“觉得还是给你个惊喜,不好吗?”

卫霍一笑:“就怕不是惊喜,是惊吓了。”

刘承见他眉眼间神色明朗,想到自己已经股票 的消息,心里产生了一种有些微妙的情绪。

他股票 秦淮已经回来,还股票 对方毁了容貌和一条腿,但即便这样,卫霍仍日日守在他身边,浑身上下仿佛脱胎换骨了,再无从前的郁气。

刘承便想见见秦淮,他已猜出两人之间绝不只是兄弟之情,他到底还不能彻底放下,想股票 自己输给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他坦诚道:“我今日来此,是想见见你那位兄长的。”

卫霍闻言,笑意淡去,想到秦淮现在的情状,大约是没有心思见客。

他思量一瞬,道:“还请皇上见谅,他现在还在午休,也在养伤,不宜待客。等他的伤好了,我再为皇上引见。”

刘承凝视着他的双眸,轻轻一笑:“那看来,我今日来得确实不巧。罢了,我也不只是为这件事而来,还有些事想和你谈谈。”

卫霍立刻道:“那请皇上随臣去书房吧。”

那边,秦淮已从碧月口中得知了刘承的到来。

他的心一下便沉了下去。

恢复记忆后他回到江无,从那说书先生,那摆摊小贩,甚至是玩耍的孩童口中都听过刘承对卫霍的优待。

再迟钝的人,在情字上也大多敏锐。

他心中清明,这位天子对卫霍所持的或许并非君臣之情。

昨日他还听到府中下人议论纷纷,言及刘承对卫霍的纵容偏宠,众人皆是感慨艳羡不已。

想到这里,秦淮攥紧了双手,胸中苦涩蔓延。

卫霍如今依然心悦自己,但那可能只是因为雏鸟之情牵系彼此。

而如今的他和刘承相比,除了那些曾经的情意,再无半点优势。

第六十章

书房内,刘承接过侍女递到手中的茶杯,垂眼抿了一口,然后将茶放到一旁,看向卫霍:“这次柳州闹蝗灾,我打算派一个人去看看,你觉得派谁比较好?”

卫霍道:“派杨吉或者郑前都可以。”

“怎么说?”

“他们二人都是四品文官,蝗灾这种事,派三品高了,五品低了,四品刚刚好。他们二人又都是四品文官里无外派经历之人,派他们去柳州正好。”

刘承挑了下眉,饶有兴致问:“那你觉得我会派谁?”

卫霍看着他,启唇:“郑前。柳州官风民风都泼辣,杨吉性格温和,不适出行。”

刘承哑然失笑:“是这样没错了,你果然懂我。”

“皇上过誉了。”

卫霍端起茶杯,递到嘴边含了一口,轻轻咽下。

再抬头的时候,刘承定定地看着他。

目光撞在一处,刘承并不赧然,牵了牵嘴角:“其实,我本来是想派你去的。”

卫霍平静地看他。

刘承嘴角微带苦意:“这样的想法确实是存了私心,你股票 的——”

“皇上,”卫霍站起身,抬袖深深一礼,“卫霍永远敬皇上为天子,唯你马首是瞻。”

这句话的意思,刘承哪里还能不明白。

他嘴角的笑意更苦了。

即使贵为天子,坐拥万里江山,也有得不到的东西。

只顷刻,他已面色如常,故作疑惑道:“没事说这些做什么,坐下。”

卫霍便入了座。

刘承微微抬起下颚:“我听说,你这几日请教了几位太医?”

“是,我想治好兄长的腿。”

“治得好吗?”

卫霍摇头,眸光倏地暗了下去:“暂时还没找到法子。”

跌下悬崖时,秦淮的腿折得厉害,骨节处几乎粉碎,后虽被人救起,但因延误了时机,那里便永远断着了。

卫霍从秦淮口中得知,失去记忆的那段时日,孙伍和他自己都遍访大大小小的医馆,但无人可治他的腿伤。

无数次的失落之后,秦淮自己也明白治好的可能性太小,便也不存希冀。

可卫霍还想再试试,他希望秦淮有机会重新平稳行走,舞枪弄棒,策马风流。

只是寻医之事他是私下自己做的,并不想再让秦淮尝一次失望的滋味。

这一日,秦淮问起了两人的故旧。

按理来说,他未死的消息相熟之人应是都知晓了,但回府有一段日子,却不见卫霍说到明晨和蒋成,也不见他们来拜访。

他已隐隐察觉出什么。

秦淮问起,卫霍便将过去的事一一说了。

他是在临城的那一夜想通了许多事。

比如撞破胡然和瑜妃的私情,是因为蒋成若有似无的引导,又比如宋宇在府上摆宴的那一日,蒋成离席一阵,回来后有些魂不守舍,卫霍后来从侍女流光那里得知他去了后院,但不曾多想。

临城一夜,他勘破生死,也看破了许多事。刘承登基后,得知蒋成是胡然余党时,卫霍丝毫不感意外。

至于明晨,明洋当初有心参与党争,归附三皇子一派,但不曾做什么动作,清算余党时并未将明家算入其内。

对卫霍而言,明晨当年的做法无异于背叛,他与之割袍断义,之后再无来往。

只不过两年间还发生了一件事。

去年冬至,刘承在宫中摆宴,文武大臣皆到了场,也包括明家父子。

宴至中时,有一宫女突然袭向卫霍,他躲闪间不慎掉落了胸前玉坠,明洋一见,大惊失色。

待侍卫当场捉住那对瑜妃忠心耿耿的宫女,将其带了下去,卫霍转过头,便见明洋痴痴地望着自己,眼中滚出两行泪,殿内的大臣们面面相觑,全不知一向稳重的江阳府府尹为何如此失态。

那玉坠,原来是明洋亲生妹妹明秀的贴身之物。

明秀当年对穷书生卫羽一见倾心,后因家人反对,欲将其嫁与门当户对的人家,明秀连夜逃出家门,与卫羽私奔,两人不幸客死他乡,尸骨无存,卫霍才被留在了秦家。

得知明洋是自己的舅舅,明晨是自己的堂哥,卫霍震惊不已。但很快他便冷静了下来,觉得造化弄人,可笑得很。自那之后,他仍未与明家有任何来往,哪怕明洋常主动相邀。

即使是血肉至亲,他们仍然殊途,这是不可更改的事实。

秦淮听完,只默默地将他抱在怀里,他尊重卫霍的一切选择。

这一日,卫霍得知了一件好消息。

云游四方的名医左千铭到了江无郊外,此时正住在兰觅寺中。

卫霍听说后心里涌起一阵阵的喜悦,当即便让阿宝备车,速速前往郊外。

兰觅寺位于半山腰,雪层丰厚,脚下泥泞湿滑,阿宝紧紧地跟着卫霍上了数百石阶,终于抵达了寺外。

他进了庙,方丈很快迎了出来,拜见高僧之后,卫霍被小沙弥带到了一个院子中,也见到了左千铭。

一番攀谈之后,左千铭明了秦淮的状况,承认难治,但答应出山一试,让他随时都可以带秦淮来此。

卫霍得了他的同意,欣喜拜谢,半个时辰后起身告辞。

他离开时,雪下得更大了些,雪片大如鹅毛,陆陆续续地落在地上,积雪更深,山阶陡峭,他们几乎是寸步难行。走了半个时辰,才快下到山底。

迈向下一级台阶时,卫霍想到秦淮,分了些神,脚下踩得不稳,身体摇晃一瞬,很快便失了衡。

“大人!”阿宝见状万分心惊,立刻伸手去拉他。

那雪下的台阶上已经结了厚厚的一层冰,阿宝原能捉住卫霍的手腕,但他未顾脚下,也同样仓皇摔倒在地。

他眼睁睁地看着卫霍的后脑磕在了一块尖石之上,脸色瞬间惨白,手忙脚乱地将人抱起,抬手一抹,殷红的血从他的指缝间留下,白雪上落下点点血迹,触目惊心。

卫府,秦淮有些心神不宁。

他不股票 下着这么大的雪,卫霍去了何处,拭剑也拭得心慌,最后只得撂下白帕走到屋外,望着茫茫白雪发呆。

申时,阿宝驾着马车带着卫霍闯进了府门,跌跌撞撞地让碧月去叫府内的郎中。

秦淮见到卫霍满身是血,脸色一滞,脚不点地地奔上前:“怎么回事?”

阿宝却死死咬着嘴唇,坚持自己将主人背回床榻。

郎中很快赶来,替卫霍诊治。

得知是摔在了山阶上,郎中一边颤巍巍地诊脉一边问:“下着这么大的雪,怎么能让大人去山上,太危险了!”

碧月也不满地看着阿宝。

后者眼眶发红,在众人面前却什么也没说。

秦淮望着卫霍那张失了血色的脸,失魂落魄地立在一旁。

一炷香的工夫,郎中写了个方子,让碧月跟着自己去捉药。

房内还剩下阿宝和秦淮两人。

阿宝看了一眼昏迷的人,又转向秦淮,声音哽咽地说:“你高兴了?”

“……”

“你知不股票 大人上山是去做什么了?他这些日子遍访医者,有点名气的他都亲自去问。还怕你股票 了,总是一个人来来去去。今日我陪大人上山,就是去找名医的。”

秦淮心如重鼓碾压,神色黯然。

阿宝愤愤地道:“当初大人只当你坠落悬崖,他受了极大的刺激,那段日子几乎不言不语,吃不下饭,睡觉做的全是噩梦。他最瘦的时候,比碧月都轻,那时候真的是皮包骨。你股票 这两年,他为你守丧,就没穿过鲜亮的衣服,整日食不知味,过得比下人都苦。你回来,大人真的好高兴,脸上都常带笑意。他们都说你是大人兄长,可他处处迁就你,心疼你。大人惊才绝艳,长相俊美,多少女子喜欢,皇上也器重他喜欢他,可他连皇上都拒了,只日日守着你一人,你却总是一副冷漠模样,连陪他去街市逛逛都不愿意,让人看了就难受。他欠你什么了,要受这样的委屈……”

阿宝说到最后,秦淮已是神思混沌,什么都听不清了。

受过的苦,卫霍从不和他说起,而阿宝对他的指责却是句句属实。

他不是冷漠,但比冷漠更伤人。

失去一条腿,失了志向,他常沉浸在一个人的郁郁寡欢中,阿宝说的不错,他让卫霍多受了许多委屈,甚至怀疑对方的真心。

他真的大错特错。

若真的没那么痴情,卫霍又何必留着他刻的那幼稚木牌。说到底,一切怀疑的根源都在他自己身上。

只是失了一条腿,他就悲风伤秋了这么久,连带着忽略了卫霍的处处体贴,哪里还有半分铮铮铁骨?实在是可笑至极。

阿宝说完之后就出了屋,秦淮木然地站了许久,缓缓坐在床边。

烛光下,卫霍的脸带着显而易见的苍白。他的嘴唇紧紧地抿成一线,似乎在梦里也不能放松。

他撞到后脑,秦淮只能用手轻抚他的面庞。

或许是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卫霍的神情渐渐放松了稍许。

秦淮躺在他身侧,蜷着身体,捉着卫霍的手递到嘴边,无比怜惜地吻了吻,轻轻喃语:“霍霍,你醒来之后,我们就一起去看灯市。”

第六十一章

两日之后,卫霍脑后的伤好了大半,已经能够如常走动了。

但他无视了秦淮陪自己去灯市的提议。

“治好你的腿是最要紧的。”

因为卫霍在山阶上摔了一跤,秦淮到底不放心,一定要等雪化了再上山,这样又往后拖了两日。

这日雪霁,终于成行。

上山之后,左千铭为秦淮看了看腿。

他褪去遮挡的衣物,卫霍看到左腿膝盖处狰狞的全貌,心中不由一紧。

秦淮很快握住了他的手,宽厚的手掌熨帖手指,卫霍的心才稍稍安定了些。

左千铭抬手捏搓一阵,心里有了数。

“秦大人当初是摔下悬崖,骨头确实损得很厉害了。”

卫霍心中一沉,急问道:“有机会治好吗?”

左千铭沉吟片刻:“法子是有的,但一来,不一定真的能够治好,二来,也得受好些折磨,就看你们二位愿不愿意冒险,忍痛一试。”

“自然,”秦淮淡然一笑,“既然来了先生这里,必然是想要治好自己的腿伤。如果连这点痛意都忍不了,又何必来叨扰您?秦某从小练武,吃了许多苦头,比常人能忍痛,如果先生有法子,就大胆在我身上试一试吧。”

左千铭眼露赏识,正色道:“那好,容我准备一个时辰,申时开刀。”

一个时辰后,左千铭将要用的刀针都放在布上备好,还央小沙弥弄了一盏油灯,将医具齐齐在火焰上过了一遍,然后用手捞住袖子,说:“那我就开始了。”

秦淮仰起头:“霍霍,你出去等吧,看会儿山景,我这边就好了。”

卫霍蹙起眉摇头,闷声说:“你在这里受苦,我如何能看得进什么风景?我就在这里陪你。”

秦淮叹口气,低声道:“你在这里,我怕先生分神。”

承了他递过来的眼色,左千铭心领神会,对卫霍说:“大人还是去外面等着,在下行医时确实不习惯有患者以外的人在场,还请大人见谅。”

卫霍踌躇片刻,只得点了点头,和秦淮道:“那我在外头等你。”

临走前,卫霍将暖炉移到秦淮和左千铭身边,最后看他一眼,走出了屋子。

屋门关上,左千铭收回视线,拿起一头部尖锐的刀片,靠近秦淮的左腿膝盖:“开始了。”

“先生请吧。”

下一瞬,刀尖已不留情面地割破皮肉,鲜血顿时从创口处流出,坠入一侧的小碗中。

左千铭迅疾地换了一把精巧的镊子,深入创口整理其中的碎骨。

他股票 此时此刻定然是最难熬的,人常说痛如刺骨,一旦痛抵骨头,便如刀剑钻心,令人痛不欲生,他以前救治过的病人往往痛得呻吟不断,大多会哭出声来,但左千铭却没听到秦淮发出什么声音。

他抬头看了一眼,见秦淮额际渗出了一层汗滴,脸色也是惨白,但神情却没那么痛苦,只轻皱着眉,紧抿着嘴唇,一声不吭。

左千铭取出镊子,将已经流满小碗的血倒到一旁,感慨道:“秦大人果然能忍,如果真的痛,叫出来能好受些的。”

秦淮牵了牵嘴角,望着身旁的炉火,见那火烧得极旺,仿佛能生生不息一般,不由露出一个笑容:“如果我喊了痛,他一定很难受,恨不得跟我一同受着了。”

左千铭深觉两人情意深厚,也不再说话,屏息凝神,手下的动作精准万分。

卫霍站在屋外檐下,望着院内未完全花开的雪,心神一点也不难集中。

屋内什么动静也没有,他不股票 秦淮经受的是什么样的痛苦,但想必不会好受。

他好几次走到门外,想要进去看看,又想起左千铭的话,不得不缩回手,继续立在屋外等着。其实他并非看不出那是托词,可也真的害怕打扰左千铭的行医,只不断地在屋外徘徊,一瞬就好像一年那么长。

终于,门打开了。

卫霍立刻回头。

左千铭转着手腕:“好了。”

“多谢先生!我进去看看!”

他飞一般地进了房间,跑到床榻边。

秦淮的左腿已被白纱裹住,看不出血肉模糊的样子。

他见卫霍进来,云淡风轻地笑道:“就等拆线了。”

卫霍小心翼翼地在他身边坐下,手指轻柔地拂过纱布的旁侧,不敢用力。

他一时情绪翻涌,眼眶微湿。秦淮抬手将人搂在怀里,低声道:“已经没事了。”

过了一阵,左千铭回来,打量着秦淮的脸颊,让被望着的人疑惑发问:“先生怎么盯着我看?”

左千铭微微一笑,说出了一句令秦卫二人更加惊喜的话。

“你脸上的刺字,我也帮你一并除了吧。”

******

伤筋动骨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好的,秦淮在山上足足待了两个月。

左千铭如约将他脸上的刺字去除了,只留下极淡的痕迹,看不出什么来了。

除了上朝之外,卫霍大半的时间都耗在了兰觅寺中。他让阿宝把需要批阅的文书都带上山,和秦淮说一会儿话,看一会儿文书,时间匆匆便过。

两个月后,秦淮的腿已经恢复。

左千铭察看确认之后,便说可以下山了。

习惯了悠闲的山中配资官网 ,再回到府上,卫霍还有些不大习惯。

秦淮回来之后便已耐不住,时不时拿起长剑练武,被卫霍得知后受了几日冷落,只得乖乖地又养了半个月的伤才敢拿剑。

这一日卫霍回到家中,两人吃过晚饭,听闻今夜扬因坊的灯市十分盛大,便一起携手出了府。

自登基以来,刘承励精图治,是一位真正的明君。

在他的治国手腕下,如今的陈国河清海晏,国泰民安,江无比以前更为富饶。

卫霍同秦淮一起到了集市上,各个小摊上都至少挂了一盏灯笼,煞是好看。

街巷上车马如流,为防止被人流冲散,秦淮始终握着卫霍的手不曾松开。

走到卖糖人的摊位前时,卫霍停下了脚步。

秦淮问:“想吃?”

“嗯。”

秦淮递了五个铜板给摊主,很快一个糖人便递到了卫霍的手里。

他轻轻舔了一口,嘴角扬起活泼生动的笑意:“好吃,很甜的。”

“好吃就好。”

卫霍伸手:“你也尝尝。”

秦淮就低下头,咬了一口。

做糖人的小伙惊讶了一瞬,看着两人望向彼此的眼神,又看他们交握的双手,心中暗暗感慨,啊呀,这是遇到一对断袖了。

陈国民风开放,他们牵着手走在路上,即便有人意识到两人的关系,也不觉得怪异。

晚饭明明吃得挺饱,可闻到汤圆的香味,卫霍又觉得想吃了。

两个人各要了一碗汤圆,热腾腾的碗很快便端上了桌。

摆小摊的大娘将手往围裙上揩了揩,笑眯眯地道:“汤圆汤圆,团团圆圆,两位慢些吃啊。”

卫霍和秦淮对视了一眼,皆是一笑。

他们离开小吃摊时,天上飘起了薄薄的雪花。

又逛了一阵,回去的路上,秦淮看出卫霍走累了,弯下腰:“我背你。”

他股票 卫霍在想什么,直接抓着他的双手圈住自己的脖颈,将人往上一带,转头宽慰道:“我的腿伤已经好了,这几日武功都恢复得差不多,背起一个霍霍更是易如反掌。”

卫霍在他背上慢慢地放松下来,他将下巴抵在秦淮的肩头,看他如圭如璧的脸庞,心里圆满得很。

他又仰头,只见星河万里,落雪纷纷,白雪倾洒于远处一排排红通通的灯笼上,在烛光的映照下舒展地融化。

坊间依旧热闹得很,茶楼飘出的幽幽茶香,胭脂香粉的浓馥气息,小吃摊的饭香,交融在一起,汇成人间烟火的百般滋味。

他们就正在这美妙的人间里行走着。

卫霍突然道:“我想起那时候,我差点被毒蛇咬到的那一夜,你也是这么背我下山的,还记得吗?”

秦淮点了点头:“记得。”

卫霍心潮涌动,胸中充斥着时过境迁带来的一丝怅惘。

他轻声说:“我当时想做官,将官场想如餐霞饮瀣,其实幼稚得很。哪里有那么简单,朝堂是步步险恶的地方,做官也没那么容易。此时想想,当初好不知人间疾苦。”

秦淮静静地听他说着,也想到自己那一夜说的话:“如果这算幼稚的话,我跟你一样,把做将军也想得很简单。”

卫霍轻笑,晃了晃自己的双腿。

冰凉的雪花落在面颊上,他埋下脸,在秦淮的脖颈肆磨。

他忆起许多过往,初来江无那一夜见到的烟火,宋府被查抄后的连夜大雨,秦淮得胜归来策马飞驰的画面。

于是喟叹道:“终于还是,一起走到这里了。”

“什么都不用怕,”秦淮一字一句地说,“哪怕刀山火海,我拉你一起走。”

卫霍嗯了一声,用力圈紧他的脖颈:“我们回家。”

他们从乡野到朝堂,天高路远,一路走得跌跌撞撞。

曾有阳关大道,也曾悬崖在近。

他们在这陷阱重重的俗世里并肩前行,走过无数春秋冬夏,经过雨雪,历过雨雪,有过泪,也有过笑。

无论前路是坎坷还是平坦,他们只要握紧彼此的手,都敢义无反顾,一往无前。

第六十二章

江无向南百里的城名为周林,自天隐二年初始便有山匪作乱,秋后愈发猖狂,百姓苦不堪言。

大雪这一日,天隐帝下了一道御旨,命前神机营中营统帅秦淮率八千兵士前往周林剿匪。

这一御旨的用意朝堂上的人大半都猜了出来,秦淮既然是被胡然诬陷的旧臣,又除了脸上刺字,洗清罪名后若天子怜惜,也可继续担任这一武职。

只不过秦淮腿受重伤之事也被不少人知晓,能力在否尚未可知,天隐帝便派他办剿匪的差事,若成了,也能顺利服众。

军队出发这日,卫霍跟着到了郊外。

副将眼看着丞相大人递上一个酒囊,秦淮接过,喝了一口,然后盖好酒塞,将酒囊别在腰上,两人相拥而别。

骑马行出不远,副将忍不住问:“大人,卫丞相给您的是什么呀?”

秦淮低头瞧了眼腰上的酒囊,嘴角轻勾:“甲光向日金鳞开。”

“诶?”

“是桂花酒。”秦淮答完,扬鞭策马,一瞬便已骑出数米。

“哎,大人等等我啊!”副将回过神,赶忙拍马跟上。

回府的路上,阿宝也问道:“大人,那桂花酒是怎么做的?这时节哪里有桂花呢?”

卫霍轻轻一笑:“江无没有,江南还是有的。”

这几日闻着那桂花香,阿宝都有些馋了,小声地道:“阿宝也想喝点。”

看他眼巴巴的样子,卫霍说:“还剩下些,回去赏你。”

“多谢大人!”阿宝立刻眉开眼笑了。

十日之后,吴府院里。

吴丛原在卫霍的搀扶下于庭院中散步,感慨道:“现在也就你还常来看我这糟老头子了,近来朝堂上的事做得越来越顺手了吧?”

卫霍颔首:“是,多亏您老人家常指点。”

吴丛原欣慰地道:“那便好,如今皇上勤于政事,兢兢业业,治国有方,朝局也比以前清朗许多,没那么多勾心斗角了,想必我大陈的国力有望更上一层楼呐,就是不股票 我这副破败身子还能不能撑到那时候了。”

卫霍道:“您老人家日子还长着呢,心宽方能长寿,多想些悦事,身子骨一定能更好。”

“就听你的,”吴丛原拍拍他的手,“我听闻周林山匪已被剿灭,秦淮过两日就回来了吧,你们这个年如何过?”

卫霍不由露出一个笑容:“这个年,我们该回一趟杏花村了。”

“哦?”吴丛原怔了怔,又很快了然,“好啊,好啊,你也该回去看看了。”

两日后,秦淮剿匪成功,率军回京,帝大悦,赐下黄金百两,锦缎数十匹,又复其武职。

一时之间,人人称羡。

黄昏时分秦淮回府,卫霍早就在府门相迎,两人牵着手回到屋内。

用过宵夜后,暖融的室内,秦淮靠着床头,卫霍靠在他身上,两人将回乡的事细细捋好。

秦淮不在的两年里,卫霍一直和陈束书信来往,股票 如今的杏花村中常有夫妻配资查询 子女,学武便树秦淮为榜样,学文也必提及卫霍。

卫霍想想就忍不住笑了,枕着秦淮的胸膛,仰起脸看他:“不知咱们回去的时候会是什么场面?”

秦淮低头看他,嘴角也带了笑意,诚实地摇了摇头:“想象不出。”

卫霍抬手摸摸他的下巴,端详片刻,满意地点头:“不错,一看就是当将军的料。”

他说完就要放下手,却被秦淮按住,很快整个人都被压在身下。

目光在卫霍的脸上逡巡一遍,秦淮学着他的样子,眼含笑意地道:“不错,一看就该与将军做一对鸳鸯。”

语罢,不等卫霍开口,秦淮已低下头噙住了他的唇瓣。

炉火温暖,帐中很快便是春意无穷。

此时,卫霍的抄手游廊中还站着两人。

凛冽寒风中,阿宝脱下自己的外袍,笨拙地盖在碧月的肩上,结结巴巴地说:“可……可别着凉了。”

即使被冬风吹着,碧月羞红了一张脸,低声道:“你做什么,可别让人看见了,免得说闲话。”

阿宝心中突生一股勇气,壮着胆子说:“那就让他们说去罢,反正这个年,我总是要带你回家见爹娘的。”

碧月羞得更厉害了,将袍子扔在他身上,撂下一句:“你先同主子说了,再说带我回家。”

语罢,她急急地迈步离开。

望着她的背影,阿宝痴痴地喊道:“我明日就找大人说去,你等我!”

夜色之中,碧月的步子迈得更快,背影果断得很,唇角却翘得太得意,出卖了一颗被暖热的女儿心。

几日后,卫霍办妥府内的这一件喜事,放心地和秦淮踏上了返乡之旅。

一路两人坐船骑马,在立春这日终于乘舟行于渝河之上,一个时辰后便可抵达阔别已久的杏花村。

天与水相接,船过碧影,清风徐徐,令人心旷神怡。

船头上,卫霍靠在秦淮的怀里,将自己养得白皙光滑的手指插入他的指缝中。

凉风习习中,他惬意又餍足地仰起头,声音里裹着春日初开之花的香馥清甜,像猫儿一般黏人地在秦淮的下颚处啄了两下,道:“阿淮哥哥,今日伊始,又是新的一年了。”

秦淮下巴处冷硬的线条被他亲得柔和了不少,抬手将人搂紧,轻轻地嗯了一下,停了几瞬又低下头,在卫霍浅浅的眼皮上爱怜地亲了亲。

清脆的鸟啼声在耳畔响起,他们一齐朝前望去。

只见江水开阔,山林苍翠,淡雾之中的景致显得尤为清新。

飞鸟的翅羽擦过水面,姿态俊逸,又翩翩然飞往高处。

两岸青山相对,正是春来。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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